我們看到,被包圍的匪徒們聚集在剛才那個代表的周圍。他極力在說服他們,在他們之間開始了激烈的爭論。大家好像不願意接受他的建議。但最終他說服了他們,因為人們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又回到我這裡時,向我報告說,大家願意投降。當他看到鐐銬時,感到有些意外,他不安地問:「這裡放著鐐銬,是給我們準備的嗎?」
「是的。」我簡短地回答。
「這我們不能接受!」
「你們必須接受它!」
「可你自己不是說,我們反正在你的控制之下嗎?用鐐銬鎮我們完全沒有必要。」
「雖然沒有必要,但為了使我安心,我還是希望你們戴上它們。你們在運送奴隸,特別是男性奴隸時,不也是給他們戴上鐵索嗎,儘管你們知道,他們在沙漠裡是無法逃掉的。為了讓你們知道帶著鐐銬走路是什麼滋味,所以有這個必要。我饒過你們的性命,這是你們本不應得到的恩惠,故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為這付鐐銬而不滿。」
「我們的人會拒絕戴鐐銬的。」
「我不管這些。誰要是抗拒,誰就會得到一顆子彈。而且你們必須每一個人單獨過來,誰要是帶著武器,就立即把他絞死。」
我不改變這個命令。那個代表看到再反對也無用,於是又回到營地,告訴了匪徒們這個情況。很快他就回來,第一個接受了鐐銬。然後他依次喊著劫匪的名字,讓他們過來接受鐐銬。沒有一個人說話,但他們投向我的目光卻是一目瞭然的。我如果今後真的落入他們手上,後果肯定不堪設想!醜八怪最後過來,他是唯一不願沉默著接受這個命運安排的人。當他走過我面前時,舉起拳頭向我喊道:
「今天是我,明天就輪到你!我們要算賬的!」
「為此一會兒你要得到加倍的報酬。」我回答道。
受傷的敵人無法自己過來,我們必須到他們那裡去。正在我們要過去的時候,帳篷的門簾被開啟了,獲得自由的女奴們像潮水般地湧了出來,緊接著就出現了難以想像的熱烈場面。
人們都說,女性運用唇舌的本事,要比男性大得多,我是不是同意這種說法,現在已成了次要問題。面前的這個場面會使任何懷疑者都不得不心服口服地認同的,至少在費薩拉女人的身上,這種說法是百分之百地應驗了。她們運用言語之能量,幾乎達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我們被淹沒在她們的溢美之詞當中,只能沉默無助地忍受。我被包圍了起來,擁擠、呼叫劈頭蓋臉而至,上百隻手伸向了我,真是有人喊,有人尖叫,有人啼噓,有人歌唱。我把雙腿岔開,想象一塊海上的礁石般屹立不動,但仍身不由己地被推得左右搖晃,幾乎無法站穩腳跟。
她們中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酋長的女兒。她立在旁邊,沒有參與眾人的狂熱,而是放任她的女伴們盡情發洩。當瑪爾芭看到我已經無可奈何的時候,便發出了一聲尖叫,女人們隨即退了回去,站到了她身後。她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了手,並睜大眼睛嚴肅地看著我。
「原來這就是你。你的面容是這樣的,先生!我們觀察了事情的經過,看到你是如何制服欺負我們的壞人的。我們感謝你,並請你參加我們為慶祝自由而將舉行的狂歡。」
貝杜印人十分喜歡舉行狂歡活動,而且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我如果不表示同意,對她們就過於心狠了,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參加這樣的活動。一次狂歡總要持續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的時間,何況又是一次婦女狂歡!這些女士們至少需要半天的時間去梳洗打扮,然後是跳舞遊戲,以及沒完沒了不斷重複的「嚕嚕嚕嚕嚕」的歌唱!不,今天不行!於是我說:「我們非常高興參加你們的狂歡,但必須等待你們的自由完全獲得之後。我們還沒有抓住伊本阿西,只要他還逍遙法外,我們就不能考慮舉行慶祝你們自由的狂歡。另外我們還有兩個俘虜逃跑了,我必須把他們再捉拿歸案。我現在就得出發去追捕他們,所以我請求你,多給我一些時間。」
「你說得對,先生。但等事情都結束以後,你一定要允許我們邀請你參加我們的歌舞,以表示我們對你的感激之情。」
「那一定。現在我得先看看受傷的人。」
我想走。但姑娘拉住我的手說:「再等一會兒!這些人不值得你同情。如果他們因受傷而死去,那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他們也都是人啊?」
「不是,而是殘忍的野獸,在我讓你走之前,我還要問你一句,你將對我們和對他們怎麼辦?」
「我們帶你們去柏柏爾。總督的船長就在那裡,他會安排你們回家的。」
「但你必須一同去,我們的父兄們還要感謝你哪。那麼這些強盜呢?」
「我把他們交給總督的船長,他們將受到懲罰。」
「被誰?」
「被總督的法官。」
瑪爾芭做出一個輕蔑的手勢。
「這些人的正義感是人所共知的!伊本阿西並沒有搶劫法庭,而是搶劫了我們的部落,所以不是法庭,而是我們部落應該審判他們。我要求把他們統統帶到費薩拉部落去!」
「我本人並不反對這樣做,但我卻無法滿足你的願望。」
「總督的船長會滿足這個願望嗎?」
「不。法律不允許他這樣做。」
「我謝謝你,這樣很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睛裡冒出仇恨的光芒。她退了回去,而我則走向傷員,他們忍受著傷痛,可當我在本尼羅幫助下為他們包紮傷口時,他們卻不看我一眼。我們在夜裡反擊的地方,留下了五具屍體,在駱駝旁邊還有幾個重傷員,他們的傷口已被同伴包紮了起來。
我想看一看帳篷裡面,但另一個方向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聽到了賽裡姆的喊聲,他的聲音之大,超過了50個人的齊聲怒吼。我轉過身來,看見賽裡姆拖著風中飄動的長袍,晃動著兩隻長胳膊匆匆跑來,同時還高聲喊道:「勝利!讚美!榮譽!歡呼!我們戰勝了他們!他們被打倒,被粉碎了!向這些狗崽子吐口水吧!咋這些膽小鬼!」
我剛剛趕到俘虜那裡,賽裡姆也衝了過來,聽在俘虜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我們終於抓到你們了,你們這些賤貨,你們這些可憐蟲!我的強大的臂膀把你們打倒在地,我的光輝的榮譽給你們戴上了枷鎖。抬起眼睛看看我吧,你們的心臟會在費薩拉部落中的首席英雄和最偉大最著名的勇士面前顫抖不已的!」
這個表白卻引起了相反的效果。婦女們把他認了出來,瑪爾芭立即喊道:「原來是逃兵和膽小鬼賽裡姆!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在這些勇敢的男子中哪會有他的地位?」
賽裡姆轉向婦女們,擺出一付傲慢和不屑一顧的神態:「住嘴!你這個害人精,我認識你!你的嘴是一把永不停歇的小號,碰到你,連最勇敢的英雄都會拔腿逃走的。看看我的眼睛,你就會知道我是百戰百勝的賽裡姆,是一切勇士的光輝的榜樣,一切部落和村莊勇敢男子的範例!」
婦女們用嘻笑作為回答。
「你們還笑?」他氣憤地喊道,「難道你們不知道我會為此而懲罰你們嗎?這就是我的雙手,是它們把你們救出火坑。你們應該握住它和吻它,可你們卻罵我,想使我的榮譽之光和我的尊嚴的火把黯淡。先生,快告訴這些多嘴婆,她們面前的這個人是誰,她們應該用敬畏的心情仰慕我!」
瑪爾芭見賽裡姆向我提出這個要求,就問我道:「先生,這是你的人嗎?他難道是無故得到你的開恩,在你的影子下游蕩嗎?」
「他是我的僕人。」我解釋說。
「他的僕人,他的朋友和保護人。」那個吹牛大王糾正我說。
「難以置信!」瑪爾芭叫了起來,「你和這個賽裡姆?這個由於膽小被我們部落趕走的賽裡姆?」
「住嘴,你這個汙衊成性的大炮!」賽裡姆制止她說,「不是趕走,而是在勇敢的驅使下,想去完成英雄業績,在你們那裡我沒有機會。我現在要返回家鄉,帶著比太陽亮過一百倍的榮譽的光環返鄉。費薩拉應該為我建立一座紀念碑,使我的榮譽流傳後世。」
大個子轉過身去,擺著莊嚴的姿態走了,彷彿他真的成了大英雄希德或巴亞德第二了。
賽裡姆原來是被趕走的!人們當面對他說這些話,我都替他難為情。但他也是咎由自取,他為什麼不能管住他那張嘴呢?
現在要做的事,是去追捕主持和賣藝人,我不能讓別人去。我告訴了法立德以後,他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先生,坦率的說,我更願意你留在這裡。壓送這麼多俘虜,再加上管好60名婦女,我實在是難以勝任的。」
「俘虜都上了鐐銬,婦女願意跟著我們走。你還有什麼為難的呢?」
「這我不知道。誰又能管好一個女人呢?而這裡是一大群!先生,請你不要讓人為難,讓我一個人承擔這付重擔。我現在還不知道,帶他們走哪條道路?」
「去穆拉德水井,我們的兩個逃犯也會到那裡去的。他們知道,伊本阿西將從那個方向過來,因此向他迎過去,只有找到伊本阿西,他們才能免於困死在沙漠。為保險起見,我先去看看,是否能找到逃犯的足跡。」
我們的營地,位於山谷的北岸,我爬到了南岸的岩石上,因為這是穆拉德水井的方向,我堅信,逃犯已經越過了山谷。到了上面,我先向沙漠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再拐向右邊,檢視了一下和山谷平行的沙地上的蹤跡。沒過多久,我就找到了足跡,它們從山谷而來,向著朝南的方向伸去。我又回到了營地。
從上面下到谷地後,我發現營地裡籠罩著一種激動的氣氛,我看不出是什麼原因。婦女們用她們固有的喉音歡笑著,中間夾雜著副官的憤怒的喊聲。出了什麼事?我加快步伐來到了谷底。法立德見到我立即跑了過來,還在遠處就高聲喊道:「噢,先生,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實在沒有辦法!」
「出了什麼事情?」
「我無法制止,事情發生得那樣快!你要是在這兒就好了!」
「快說,出了什麼事?」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卻還是繼續抱怨:一還讓我帶著這些女人穿過沙漠!剛才只是一個女人乾的便這樣了,如果所有女人都惱怒起來,我可怎麼辦呢?」
「法立德,快告訴我!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謀殺!雙料謀殺!你過來看!」
法立德拉起我的胳膊,來到了俘虜們集中的地方,他們周圍站滿了士兵和婦女。見到我,他們開啟了一條通道,我看到本卡薩沃和醜八怪臥在血泊中,他們都死了,是被刺中了心臟。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我,想知道我會怎麼辦和要說些什麼。我立刻明白了我的處境,我用目光尋找著瑪爾芭。她站在我的對面,手中還拿著帶血的匕首。她執拗地看著我,向我喊道:「懲罰我吧,先生!我只能這樣做。他們毆打了我,我身上的疤痕只能用血才能清洗乾淨。你不想把他們交給我們的部族,但這兩個人必須由我來處理。我再說一遍:懲罰我吧!」
瑪爾芭走到我的身邊,把匕首交給了我。
「這是誰的匕首?」
「我的。」本尼羅說。
「是她從你身上搶去的嗎?」
「不,先生,瑪爾芭求我把刀給她,我就給了她。」
「她說了要幹什麼嗎?」
「是的,我沒有拒絕她,因為我尊重沙漠上的規矩。這些惡人應該死一百次了,而法官會拿他們的錢,然後把他們放掉。或許有幾個會受到鞭笞腳板的刑罰;如果事態嚴重了,也有可能被關上一段時間,但這就是一切了。如果執法者把殺人兇手放走,那麼受傷害者就有權,用自己的雙手去懲罰他們。如果你要懲罰瑪爾芭,那你就也懲罰我吧,因為我也參加了血刃這兩個惡人的行動。」
本尼羅和姑娘站到了一起。我該怎麼辦呢?這件事其實和我毫無關係。我暗自對自己說,這兩個被殺的人的下場,會對其他俘虜是個有效的警告。我走到本尼羅身旁,把匕首還給了他。
「是誰有罪,還是讓安拉去裁判吧!他會做出正確決定的。我沒有這個權力。」
婦女們首先歡呼了起來,但副官法立德的勇氣卻比剛才更小了,不敢單獨接受運送婦女的任務。他怕這些貝杜印女人也要置其他俘虜於死地,而且感覺自己在這些「女魔」的憤怒面前十分軟弱。我費了很大勁才使他鎮靜下來。
接著我命令本尼羅把還在敵人營地的駱駝備上鞍牽來。賽裡姆想跟我們一起去,被我拒絕了。我昨天把望遠鏡放到了上面的隱蔽處,我又爬上去取。當我來到我們的駱駝隱蔽的窪地時,見到一個人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就是莫那希的酋長,在剛才的混亂中,我幾乎把他給忘了。他陰鬱地但滿懷期望地向我走來。
我轉向他,以不太友好的聲調說:「你把兩個俘虜給放跑了。你不是在先知鬍鬚面前對我發誓了嗎?」
梅內利克不動聲色地聽著我對他的責備。
「我並沒有破壞誓言。你當時要求我,沒有你的許可不能離開這個地方。我滿足了你的要求。」
「但你不能解開俘虜的捆綁,這是不言而喻的事。」
「我只是嚴格遵守我作的誓言,我沒有承擔更多的義務。」
嗯!其實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我本來應該更謹慎些才好。
「你為什麼要解救這兩個人呢?是他們獲得了你的同情了嗎?」
「這倒沒有。我從你那裡知道,他們想要我的性命。」
「正是這樣!」
「先生,我想坦率告訴你。我尊重你,但我不喜歡你的宗教,我也不同意你對奴隸制的嚴厲觀點,所以我把俘虜給放了。」
「但他們兩個人對我不僅僅是奴隸制的問題。我追捕主持和賣藝人,完全是因為其它的原因。」
「對不起!他們告訴我說,你恨他們只是因為他們贊成奴隸制。」
「胡說!但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事情已經發生,無法讓它倒回來。」
酋長向我投過一個探詢的目光。
「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理我呢?」
「處理你?不,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麼。你現在已經自由,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總督的船長呢?他會不會由於我幫助了俘虜逃跑而追究我的責任呢?」
「不,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不必害怕他會對你怎麼樣。」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水井的秘密,你不感到對你不利嗎?」
「正相反。對我們來說,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這樣奴隸販子就又少了一個基地,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和善的微笑。
「先生,我感謝你。我放走俘虜,給你帶來麻煩,我很抱歉。我十分讚賞你並沒有因此向我報復。」
「感謝安拉,我是個基督徒。願上帝保佑你!」
於是我離開了梅內利克。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和他再爭論什麼了。他已向我表示感謝,這對我來說已足夠了。
我從駱駝鞍架上拿起望遠鏡放到眼睛上,向巴臘克和奴巴爾逃走的方向看去。在西南方向上似有什麼在發亮,是個白點,在陽光下閃光,或許是一片乾枯的沼澤地吧。我沒有在意,又往下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