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受命之前

沙漠秘井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科羅斯克!一個婦孺皆知的名字,一個苦難深重的地方!這個努比亞沙漠中的村子,四面被山岩所包圍,平滑的山岩像反光鏡一樣收集著熾熱的陽光,然後再把它反射回來。沒有人願意生活在這裡,但就在這裡——從上游看——尼羅河離開了原來的走向,拐了一個大彎通過這個被稱為「石腹」的岩石地帶向前流去。這個彎道中有幾處急流險灘,影響乃至阻斷了船隻的航行。來到這裡的船隻只能把貨物卸下來,然後由縴夫用繩索拉過險段,再裝上貨物繼續前進,這不僅費盡力氣,而且也耽擱很多時間。因此人們寧肯從科羅斯克上岸,從陸路上穿過這四百公里左右的彎弓。陸路通過科羅斯克和柏柏爾之間的阿特木爾沙漠地帶,比水路大大縮短了旅程,而科羅斯克就是這路線的北部起點。人們在這裡清理貨物,租借駱駝,進行最後的採購以及處理其它事務,這使這個小小的村莊具有了特殊的重要性。儘管如此,它卻仍然到處是簡陋的茅舍,只有一間可供客人留宿的旅店。當然還有一所屋頂酷似鴿子棚的清真寺和一所當地人引以自豪的小郵局,因為它有一扇絕無僅有的可以上鎖的大門。靠河岸的地方,有幾間覆蓋著草簾或麻袋的窩棚,這就是阿拉伯商人的店鋪,他們在這裡用蘇丹的產品交換歐洲的貨物。

上面提到的沙漠通道,南端的終點是阿布哈邁德,然後繼續走尼羅河的水路。這條路已被人遺忘很長時間了,後來,穆罕默德阿里命令一個小酋長再次恢復這條通道。酋長阿巴布德在不用指南針和任何儀器的情況下,完成了這個艱鉅的使命,為此他的後代被任命為沙漠之路的酋長。他的兒子叫哈里法,是公認的沙漠和商隊的統治者,他對每頭駱駝收取少量關稅,但確保旅行者生命和財產的安全。因此阿特木爾通道也就成了沙漠中最安全的通道了。然而,即使這個酋長的權勢大,也不能絕對保障通道的暢通無阻。

胖土耳其人納西爾終於坐著他的木船來到了艾斯尤特,讓我、本尼羅和賽裡姆上了船。他了解了我們的經歷,但無法理解巴臘克為什麼如此仇恨我們並頑固地追尋我們的行蹤。他很高興我沒有受到傷害。當我告訴他結識了總督的船長時,他似乎有些不開心,所以我決定以後不再提及這件事。

從文斯尤特到科羅斯克的航行是不乏味的。沿途可以看到、聽到和觀察到很多東西。我和納西爾坐在帳篷下面,在他情緒好的時候,還得向他講述我的經歷。但看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瞭解我的過去,而是用眼睛不斷打量著我,他的目光使我感到,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做,但卻猶豫不決,是否現在要告訴我?他至今沒向我公開過他的全盤打算。

我每天可以看到他的妹妹幾次,但她總是蓋著面紗。她的兩個黑僕卻並不遮蓋自己的面孔,兩個白人女僕雖也戴著面紗,但不像她們的主人那樣嚴密。有一次風吹開了女廚法特瑪的面紗,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她的頭髮束在了一起,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我確實很想看一看她女主人的面貌。

每當她來到甲板,碰巧我也在同一個地方,我便可以向她問候,同時我也會聽到她的回敬。她可以這樣做,是因為她還欠我一分情意。她的哥哥告訴我,她頭頂的秀髮已經開始長出來了。我的生髮劑產生了效果。她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十分悅耳。

我們到科羅斯克,下了船。船長必須設法讓船穿過那些急流險灘,而我們則要在陸上繼續我們的旅程。我們共有九個人:納西爾、他的妹妹、我、四名女僕、本尼羅和賽裡姆。木船立即離岸開走了,我們卻必須在此地留宿。我們來到了小旅店,這裡設有婦女住的單間。

這是幾天無聊的時光。我們需要駱駝,但卻到處找不到。貝杜印人故意不租給我們,他們想抬高價格。為了消磨時間,我就到這裡少有的幾處棕櫚園去打鴿子,或者坐在尼羅河畔的沙地上釣魚,這裡的白天很炎熱,坐在哪裡都不得休養。晚上我們坐在一起拍著煙,享受清涼的空氣,這裡的夜涼爽宜人,穿一件棉布大袍,感覺很舒服。

到了第三天晚上,納西爾和我又坐到了一起。我為他講了幾段聖經上的故事,他表現出很有興趣,他問我:「你們西方人為什麼不允許娶幾個妻子呢?」

「這很簡單。因為上帝只給亞當製作了一個女人。」

「你們允許和一個穆斯林女人或一個非教徒結婚嗎?」

「不允許。」

「噢,安拉!你們基督徒怎麼有這麼多禁區呢!我們根本不問女人們信仰什麼。如果你真的愛上了一個穆斯林女人,你會娶她嗎?」

「也許,但她必須成為基督徒。」

「這她不會同意的,她會要求你成為伊斯蘭教徒。」

「但這我又不能同意。」

「如果她很漂亮呢,先生?」

「那也不行。」

「而且很富有呢?」

「不行。」

納西爾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看了我片刻後說:「我曾跟你說過,我以前見過你並聽到過關於你的事情,覺得你正是我需要的人,我想把你留在我的身邊。請允許我給你看點東西!」

他掏出一個信袋,開啟後送給了我。這是一袋高額的英國鈔票。

「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

「這是一筆財富。」

「儘管如此,這只是我財產的很小一部分。現在我還想給你看另外一件東西,但你對將要看到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來吧!」

我感到,抉擇的時間到來了,他想爭取我。可為什麼和有什麼目的,我還需要等待。我們離開他的房間來到院子裡,走向通往他妹妹房間的大門。他按當地習俗用手指尖敲了一下房門,一名黑人女僕開了門。他輕輕和她說了幾句話,我們便被讓了進去,接著他把我帶到了裡面的一扇門,指著它對我說:「你進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這門並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門,它只是厚厚的棕櫚葉做成的簾子,你可以任意把它推開,甚至完全拿掉。我把簾子推向一邊,走了進去。沒想到我所看到的一切,使我目瞪口呆:疊在一起的幾塊地毯上,坐著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她穿著一條寬大的直至腳腕的女褲,兩隻光腳上穿著絲絨拖鞋,上身裹著一件類似夾克的上衣,紅色的料子上繡著金線圖案,最外面從頸到腳披著一件紗狀的外衣,裝飾著珍珠和閃閃金片的秀髮編織成了長長的髮辮,並且每個手指上都帶著閃光的戒指,她的睫毛和眼眉均用黑粉染過,指甲用天然的顏料塗成了紅色。

她直看著我,半羞澀,半充滿著希望,但沒有說一句話。坦率地說,我覺得受到了侮辱。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所以我說出了一句不怎麼得體的話來:「你是誰?」

「庫木茹。」她微笑著說。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沉。我感到有必要提出第二個問題:「你知道我要來嗎?」

「我哥哥告訴了我。」

「你病了嗎?是不是需要什麼藥物?」

「不。你使我的頭髮又顯出了光澤,現在我沒有什麼不舒服了。」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見到我?」

「想?是我哥哥希望我能見你一面。」

「那就請看我吧!請儘可能看得仔細一些!」

我走近了她,很快地原地轉了三圈。她的臉上出現了歡快的笑容。

「噢,先生,我是常常看到你的!我想說,是你應該看看我,不是我看你。」

「啊,為什麼呢?」

「我哥哥會告訴你的。」

「那麼請告訴我,這次會面是否已經結束了呢?」

「是的,它結束了。我的哥哥正在等著你。」

我接東方的習慣鞠了一躬,就出去了。納西爾站在外面,拉住我的胳膊,又回到他的房間。我們和先前一樣坐在一起,點燃了菸袋,這時他開口說:「怎麼樣?」

「什麼?」我回問道,因為我想不出應該說些什麼。

「你看到她的美貌和可愛了嗎?」

我又想起了集市上的姑娘,但只是在心裡想。

「妙極了!」我獻媚地說。

「不是嗎?她確實美極了。」

「就像朝霞!」

「是真正的太陽光芒!還沒有一個外人見到過她的容貌。除了我要帶她去見的未婚夫,你是唯一獲此殊榮的人。」

「為什麼恰恰是我呢?」

「因為她是卡蘭菲爾的姐姐。」

「啊,她還有一個——」

「是的,一個妹妹,比她小一歲,長得和她一樣,漂亮的小鼻子,閃閃發光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和她一樣。你聽到我說話嗎?」

納西爾發現了我陷入了沉思。

「是的,我聽到了。」

「你也明白了嗎?」

「你今天對我的無限恩惠寬宏,簡直使我無法明白和理解。」

「這我可不願意聽。你不理解的東西,我是很難向你解釋清楚的。」

「那就不要說了!我不願意看到你難堪。」

「但你必須知道,如果你猜不出的話,我只好對你說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意把你留在我的身邊。你知道我的妹妹們都非常富有嗎?」

「看來安拉對你要比對我好多了,我可沒有富有的妹妹。」

「你不需要,因為你將得到一個富有的妻子。」

「朋友,我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我甚至聯想都沒有想過要找一個老婆。」

「這也是不必要的。你不需要去尋找,你可以從我這裡得到一個。」

「你還是留著吧!我對你真誠的友誼不允許我搶走你的東西。」

「你不是搶我的,我並不想把我的一個妻子給你,而是我的小妹妹卡蘭菲爾。」

我的天!我陷入了何等尷尬的處境啊!我怎麼才能擺脫呢?納西爾此舉違反當地的習俗和傳統,不論是出於友誼還是出於自私都是一樣。如果拒絕將是對他莫大的侮辱,就會使他變成我的死敵。我多希望這個可憐蟲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啊!他可以把他的小妹妹,或者加上大妹妹和其他的女人都送給蘇丹王當作壽禮!但就是不要送給我!他始終用眼睛盯著我的臉,想從上面猜出我的思想,但我沒有任何反應。他又問道:「我可以聽聽你的想法嗎?」

「我的看法是,對這樣一個重要而嚴肅的問題,是不能開玩笑的。」

「誰說我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不行,我是一個基督徒。」

「坦率地說,你喜不喜歡庫木茹?」

「你難道認為,有人會做出否定的回答嗎?」

「不,因為庫木茹是嫵媚的皇冠,是美貌的樣板。我讓你看到她,就是想讓你對我的小妹妹有個概念,卡蘭菲爾至少會像庫木茹一樣討你喜歡的。你看,我現在對你做出了所有的讓步,你該高興地表示應允了吧!把手伸過來,讓我們擊掌定約!」

他真的把右手伸了過來。我沒有立即把手伸過去。

「不要過急!還有很多要考慮的問題。」

「還有什麼?我不是都同意了嗎?」

「那只是你知道的事情,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的妹妹有父母嗎?」

「沒有,我是她們的唯一監護人,她們必須服從我說的一切。我對此毫不懷疑,所以現在就已經把你看成是她的丈夫了,因此想讓你進入到我的生意圖中來。」

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意圖,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遠方的雷鳴已經過去,我本想避免的閃電又打了下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問題,我也已經準備好好對答,我知道,我們會因此而不得不分手的。我不能總是在錯誤的旗幟下航行,我必須態度鮮明,而這實際上也不會產生什麼災難,因為決裂遲早要發生。

納西爾又坐了下來,似乎正在尋找一個恰當的開頭,他問道:

「你知道做什麼生意收益最豐厚嗎?」

「是的,做藥材生意。」

「噢,我還知道另一種收益更大和更快的生意。藥材商還得購買商品、還要付錢,而我說的這個生意,是可以白白得到商品的。」

「你是指偷盜或者搶劫吧?」

「你使用了過分刻薄的詞句。」

「不。這是我想象中最壞的生意,因為它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可以白白得到商品,而且要付出比任何物件都昂貴的代價。」

「什麼代價?」

「清白的良心和永恆的虔誠,這些都比金錢更為寶貴。」

「我指的不是那種卑鄙的搶劫和偷盜。」

「我知道。你說的是販賣奴隸。」

「正是。」

「你還記得,對這個問題你在開羅是怎麼說的嗎?」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

「你當時說:你沒有捕獵黑人的意圖,現在看來你改變初衷了。」

「我現在的想法和當時完全一致。讓我對我剛才說的話做一點補充!我說:我沒有捕獵黑人的意圖,但我決定去購買他們。」

「這就更壞了。教唆犯為什麼要比普通的竊賊受到更嚴厲的懲罰呢?就因為他唆使別人去偷盜。這裡也一樣,如果沒有奴隸販子,也就不會有獵奴匪了。」

「你完全忘記了,奴隸制度是一種神聖的制度。早在我們祖先時代就有奴隸了。而我們這兒的人有自己的習俗,沒有奴隸制,它是無法存在的。」

「對此我們可以爭論不休,但我不願意這樣做。我譴責捕獵奴隸的行為。」

「你可以隨意進行譴責,我並不反對。你也不必去捕獵,如果你能聽我現在向你提的建議,你就會有另外一種想法了。」

「肯定不會!」

「你先聽我說!我以前就認識你,一直把你看成是個勇敢和有作為的男子漢。你在過去幾個星期所經歷、所做的事情,再一次向我證明,你可以控制所有的危險,而且能在最危險的處境下找到出路。因此我才決定,把本想以後再對你說的事情現在就告訴你。我將盡量簡單地說。」

「這是我最喜歡的。」

「好,我認識一個著名的獵奴者,他——」

「你是不是說勇敢者伊本阿西?」我打斷他的話。

「我說的是誰,只有在你同意我的建議之後才能告訴你。我和這個人建立了聯絡,為了確保他對我忠誠可靠,我決定把大妹妹嫁給他為妻。」

「是他要求的嗎?」

「是的,我們已經對此達成了協議。我將在喀土穆以北建立幾個秘密據點,因為那裡是禁止販賣奴隸的,而我的妹夫則要開始捕獵奴隸,然後把他的獵物藏到尼羅河沿岸的某些地方。這一帶有很多人跡罕至的島嶼和河灘,你的任務是找到這些地點,把奴隸給我運送回來。這就是你的工作,為此你得到我的小妹妹為妻和所有收益的三分之一。此外我已告訴了你,我的妹妹是十分富有的。」

這和我估計的使命相似,但沒有想到是以這種方式。我愣住了,看著納西爾,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樣,你沒有想到會有如此豐厚的回報吧!」他笑著說,「我知道你是會接受的,因為你並不是一個傻瓜。但我仍然給你時間考慮到明天,因為——」

「我不需要考慮時間,」我打斷他的話,「此時此刻我就可以答覆你。」

「那就說吧!我相信你會高興地接受這個建議的。」

「等一等!就是說有三方參與這筆生意,捕獵奴隸者、奴隸販子和我?」

「正是這樣。」

「你建立秘密據點是為了販賣和便於繼續運輸。這對你沒有危險,因為你隨時可以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而獵捕奴隸者也沒有風險,因為在襲擊黑人村莊時,他遠離戰鬥。而我要夾在你們的中間,我要去秘密營地把奴隸接出來帶給你,這就要經過荒野地區和敵人的領地。此外我還必須抵擋官兵的緝捕。」

「你說的都對。你正是可以對付這些危險的最佳人選,所以我才選擇你。」

「我很高興,你把我看成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我並不高興,你讓我的勇敢表現在這樣一個領域裡。奴隸制度是人類的恥辱,捕獵奴隸是犯罪、為天理所不容。我決不會為了錢而故意去犯哪怕最小的罪孽,更不會讓我的良心沾上血汙。你竟把這樣一個使命交給我這個基督徒去幹,實在難以置信。」

納西爾完全失望了,我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來。

「這真是你要給我的答覆嗎?」他遲疑地說。

「正是這樣。」

「請想一想收益!」

「我更需要一個清白的良心。」

「那麼我的妹妹卡蘭菲爾呢?」

*隨你給誰去吧!」

「你蔑視她嗎?」

「不。你要把姑娘給我,這是違揹你們習俗的。我本應為此感到榮幸,可惜沒有福分享受這位嫵媚和絕色姑娘的青睞。我不想侮辱你,請你原諒,我是根據我的信仰準則而行事的,讓我們和平地分手吧!」

說完這句話我站起身來。納西爾也站了起來,生氣地把菸袋扔到了地上。

「和平地分手?這怎麼可能呢?如果我們分手了,我們就成了敵人,是畢生的死敵。」

「我看沒這個必要。」

「這是很清楚的,你給我講述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你是總督的船長的朋友,而且要在喀土穆拜訪他。另外你還想尋找奴隸販子伊本阿西,而且——」

「噢,你是在承認,同你建立聯絡的就是他了?」

「我什麼都沒有承認,你從我這裡什麼都沒聽到!你現在對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們分手,你就比任何人對我都更加危險。所以請你再考慮一下,是不是能改變你的決定!」

「我不需要考慮了。」

「好吧!我們分手吧,我很遺憾,為你做了那麼多的好事。」

他的臉色完全改變,謙遜和真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脅和仇恨。從他閃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出,從現在開始,他已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了。

「做了好事?」我平靜地問,「我吃在你那裡睡在你那裡,是因為你急切地邀請我。我如果拒絕,是很不禮貌的,你覺得這是做好事嗎?」

「我替你付了路費,而且還給了你錢!」

現在可以看到這個人的下流嘴臉了,這正是一個奴隸販子的嘴臉。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就會當面把這說出來,我沒有這樣做,而是拿出我的錢袋,把他給我的錢如數數出來,扔到了地毯上,然後我就走了。當我走到門口時,他又喊道:「站住!你真的不想再考——」

我繼續往前走,沒有理會他的話。他突然在我身後吼了起來:「走吧,狗崽子!今後你要留神我!」

我無法睡覺,我必須先把激動的心情穩定下來。所以我走出旅店,越過守夜的衛兵,穿過村子向沙漠信步走去。我在開羅如此輕信這個納西爾的胡言亂語,這種疏忽是不能原諒的。我把錢全部都還給了他,我現在站在遙遠的努比亞沙漠裡,身無分文等待著返鄉,這並不使我害怕,使我震驚的是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的巨大失望。我確實沒有想到,納西爾竟會是這樣一個人。

我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就聽到遠處傳來奇特的聲響,像是風吹過豎琴的聲音。這個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我聽出了是女人的歌聲和六絃琴的彈奏。這時出現了一個騎駱駝的人,他手中的長矛在滿月的光輝中閃著光芒,見到我,他有意從我身旁繞了一個大圈。他身後跟著12匹馱著轎子的駱駝,轎中傳出女人們的歌聲、笑聲和說話聲,她們身後跟著一些全副武裝的男人。這些使我想起了詩人弗萊裡希格拉特「幽靈的商隊」中的詩句。

我立即猜出,這是將女奴秘密運往埃及的隊伍。人們強制這些可憐人在途中唱歌和說笑,不讓她們過於憂愁而最後失去出售的價值。隊伍可能是來自阿布哈邁德,但不敢在科羅斯克停留,怕被人看見。

我返回去躺到了旅店的床上,但無法真正入睡。這並不是因為我失去了納西爾的友誼,或者是懼怕他的威脅,不,我只是必須考慮其它的問題。

特別是關於他和獵奴匪伊本阿西的關係。我想知道這個人在什麼地方,為了得知他的住處,我必須緊緊盯住納西爾。現在我和這個土耳其人決裂了,得盡力為馬布德的嚮導尋找他失蹤的兄弟。

我很早就起了床,坐在旅店門口讓店主端來咖啡。當我正在觀察已經甦醒了的牲畜的活動時,看到一個騎駱駝的人向旅店奔來。他離得很遠,還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的駱駝卻是一頭好坐騎,因為它以極快的速度向這裡接近,就好像突然從地裡冒出來一樣。最後我認出他就是總督的船長的副官法立德,我站起身來想迎上去。他看到了我,讓駱駝向我跑來,並讓駱駝跪倒,跳下鞍來。

「你怎麼會到科羅斯克來?」我驚奇地問,「我覺得埃米爾現在應該在喀土穆啊?」

「阿赫麥德本來是在那裡的。他現在的駐地,我過一會兒再告訴你,我現在必須先找村長說話。」

「村長已經起床了。我剛才還看到他在茅屋前跪著做早禱。」

我指給他茅屋的方向,法立德邁步走了過去,向村長傳達命令。

他的駱駝跪在我身旁。這是一頭漂亮而昂貴的駱駝,全身呈鼠灰色,是一頭真正的騎駝。副官這麼急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這種騎駝有時一天可以不間斷地跑一百公里的路程,而且它是受到很好訓練的,當我撫摩它時,它睜大眼睛親熱地看著我,而不像有些野駱駝在生人面前又咬又踢,或者往人身上吐口水。我正在撫摩這頭駱駝,賽裡姆突然從房裡走了出來。他好像在找我,因為他立即向我走來。

「先生,我聽到了這個壞訊息,我現在想向你提出一個緊急請求。」

「什麼請求?」

「你和納西爾結仇了?」

「誰說的?」

「他自己說的,而且嚴禁我再同你說話。」

「而你作為他的忠實總管卻立即前來找我,違反了他的禁令?」

「是的,我這樣做了,因為你知道,我更喜歡你而不喜歡他。」

「是的。當然,」我回答說,儘管他做了很多蠢事,使我很惱火,「你想向我提出什麼請求?」

「我不想留在納西爾身邊了。」

「啊!為什麼?你在主人那裡不好嗎?你對他不滿意嗎?」

「我在那裡很好,也很滿意。但從文斯尤特到這裡的途中,他講的很多事情,使我很不高興。」

「什麼事情?」

「我現在還是他的僕人,我不知道該不該出賣他——」

「你是說關於販賣奴隸?」

「正是,正是這樣!我聽說,你已知道他是個奴隸販子了。」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

「那我跟你說這件事,就不算出賣他了。他要求我繼續做他的僕人,如果我這樣做了,要是被人逮住,後果是很糟糕的。」

「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害怕?不,你知道,我是所有貝杜印人的最大英雄,我可以和一千個勇士較量,我也願意有機會向英雄一樣戰死,但我不想被牽連到奴隸販子的營生中去。」

「你這種想法值得讚賞。」

「你贊成我?」

「是的。」

「那我立即就和他解除主僕關係。可以後我該怎麼辦呢?我如果不喜歡你,是不會向你提這個問題的。但這件事是我的一個心病,所以我想向你提一個建議。」

「說吧!」

「你看,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掌握所有的知識,能夠深入到一切秘密中去,但你有一個缺陷。」

「是什麼?」

「你缺少一個僕人,像我這樣的僕人。如果我能時刻在你身邊,你就會受到超過現在百倍的尊敬。」

「你是想到我身邊來?」

「是的,先生。」

「這不行,因為你時刻掛在口頭上的勇敢使我受不了。我隨時都會遭到謀殺和襲擊的。」

「噢,這你不必擔心。我如果由於義憤填膺而開始一場戰鬥,我會自己去完成它,你會從中看清我的全貌。你不會為我而陷入危險之中的,恰恰相反,我將隨時準備著為你犧牲我的英雄力量。」

「你還是留下這個力量不要犧牲為好,這樣對我對你都有益處。」

「我很樂意聽從你的調遣,完全按你的吩咐行事。你覺得我的建議如何?」

「我還要考慮一下。」

「先生,這沒有什麼可考慮的。世上沒有一個人對待主人會像我對你那樣敬重了。」

「可能,但我已有了一個僕人。」

「本尼羅?這個青年人會有什麼用處呢?他打過幾次仗?取得過多少勝利?」

「他還年輕,很可能會成為比你還要偉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