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栗色牡馬沒有辜負我對它的信任。
我騎著馬飛馳在多沙的平原上,密切注視著前方和兩側,半個小時至少跑了七公里半。我又跑了四五公里,沒有發現什麼情況,正想往有拐,突然發現在離我很遠的地面上,有幾個移動的黑點,交錯地變換位置,忽高忽低。看樣子好像是老鷹。哪兒有老鷹,哪兒就有屍體。在如此荒僻的地方有屍體,我必須注意這個情況。於是,我向那邊騎去。
大約還相距五十米的時候,我聽見了有人在呼喊著什麼。又往前走了十幾米,這回清楚地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喊:
「安拉,安拉,救命,救命!」
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看清了土裡埋著一個人,周圍有好幾只老鷹。我走得很近的時候,幾隻老鷹起飛離開,降落在不遠的地方。那人也發現了我,一個微弱的聲音又從這個身體發出:
「安拉!你來了,你來了,安拉讚美你!」
我走過去,只見沙裡露出一個人頭用一條藍色頭巾包著。她的前面躺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眼睛緊閉,不能動彈。幾步開外的地方有一具屍體,那屍體被老鷹吃的基本上只剩下一副骨架,骨頭也已經四分五裂。
我嚇得毛骨悚然,跳下馬來,蹲身去看埋在沙裡的那個人。我扯掉頭巾,看見卷在一起的頭髮,果真是個女人。
沒有適合的工具怎麼辦?我只好用手。土是被踩緊的,往深挖,就鬆了。我幸運地很快發現,人們是讓她跪著的。如果是其他情況,洞一定會很深。如果把洞再挖深一些,那些埋這個可憐女人的強盜們得費很大的力氣。現在,工作容易多了。我把她上身從土裡扒出來以後,只要再花很小的力量,就可以把埋在腿上的沙去掉,然後整個身體都露出來了。
我把這個女人放在地上以後,她就昏了過去。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從這種穿著看,她是個貧窮的貝督因婦女。我估計她的年齡不會超過二十歲。她的面部已經不再扭曲,但脈搏很弱。
小孩也沒有死。我從馬鞍上取來一葫蘆水,把水倒進小孩的嘴裡。他睜開眼睛,我不禁又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樣的眼睛!眼球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薄膜。原來這孩子是個盲人。我給了他更多的水,他喝了幾口,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老鷹又撲過來,啃屍體的骨頭。我開槍打死兩隻,其它的才嘎嘎叫著飛開了。
兩聲槍響驚醒了那個女人。她睜開眼睛,看到小孩,伸手把他抱在懷裡。
「安拉,安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噢,安拉,安拉,我的孩子!」
然後,她把身子轉向旁邊,看著屍體上剩下的骨架,發出悲傷、痛苦的喊叫聲。她想站起來,但是由於虛弱,又跌倒在地。她沒有注意我,因為我站在另一邊。看來,她回憶起了昏倒過去之前的最後時刻,因為我聽見她叫:
「騎馬的人,騎馬的人!他在哪兒?」
她轉身對著我,看了看,站起來,搖搖晃晃。激動給了她力量,使她站住了腳跟。她用恐懼的眼光打量了我一會兒,問:
「你是阿雲戰士嗎?」
「不是。」我回答,「你不要怕。我不屬於這兒的部落。我是外國人,來自遙遠的地方,願意幫助你。你很弱,坐著吧,我給你水。」
「是的。給水,水!」她請求。
我把葫蘆給了她。她一口氣把水喝得精光,把葫蘆交還給我,眼光落在屍體上,又恐怖地扭轉過來,用雙手遮住臉,傷心地痛哭。
我知道,眼淚會使她的感覺輕鬆些,就沒有吭聲,而是去看屍體去了。屍體的頭蓋骨上有好幾個洞被子彈打的。沙子裡找不到足跡,風把所有的痕跡都吹走了。謀殺不是今天發生的。
女人已經基本上鎮靜下來,我回到她身邊:
「你的心是沉重的,你的靈魂受到了傷害。我不想催促你,而是希望你休息好。但是,我的時間不屬於我一個人。我必須知道,怎麼繼續幫助你。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說吧!」她說,同時抬起她仍然飽含眼淚的眼睛,望著我。
「那個死者是你的丈夫嗎?」
「不是。他是一個老人,我父親的朋友,我和他一起到納巴納去。」
「你是說納巴納廢墟嗎?那兒有一個叫做馬拉布特的奇蹟創造者的墓。」
「對。我們想到墓前去禱告。安拉賜給我的孩子,一齣世就是盲人,要通過到馬拉布特墓前朝覲,孩子才能見到光明。陪同我的老人也有一隻眼睛瞎了,也想到納巴納尋找治療。我的丈夫允許我和他同行。」
「可是,你們的路經過掠奪成性的阿雲人地區。你屬於哪個部落?」
「我屬於阿亞爾部落。」
「阿雲人是你的死敵。我知道,他們與你們有血親之仇。你們兩個敢在沒有陪同的情況下去朝覲?」
「要誰陪我們?我們窮,沒有靠山保護。」
「你的丈夫,你的父親可以陪同你。」
「他們想來,但是他們必須留在家裡,因為突然要和君主計程車兵打仗。如果我的丈夫和父親不參加戰爭,而和我們走了的話,他們將永遠被看成是懦夫。」
「你們的朝覲不能等到戰爭結束以後嗎?」
「不行。我們已經許願,在某個節日朝覲,不能違背誓言。我們知道阿雲人對我們的威脅,去的時候,我們是繞道去南方,經過與我們友好的梅舍人地區。」
「為什麼你們不從原路回來呢?」
「這位大叔又老又弱,朝覲把他累壞了,繞道太辛苦,他再也受不了。因此,我們就走近路。」
「這太不小心了。這個老人雖然年紀大,但是不聰明。他的弱點不是避免繞道的理由,因為他可以在與你們友好的梅舍人那兒休息休息。」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他解釋說,安拉的朝覲者是不可戰勝的,在朝聖的路上,任何敵對行為都一定會停止。」
「我知道這條法律,它只限於到麥加、麥地那和耶路撒冷的朝覲,不適用於其他朝拜活動。成千上萬的人到麥加去朝覲,儘管如此,也還是有人不按照這條法律辦事。」
「我不知道,否則我會拒絕在這條路上秘密跟隨我們的頭人的。他自己甚至也抱懷疑態度,因為我們白天休息,夜間走路,一直通過了阿雲人所有的帳篷和兵營。」
「然後,你們就覺得安全了,變得不謹慎了。」
「是的。我們雖然還在阿雲人控制的地區,但是離我們自己的地區已經不遠了,因此白天也走路。」
「你們沒有想到,兩個敵對地區交界的地方,危險是最大的。在敵人中間反而安全一些。」
「是的。安拉讓我們走錯了路。實際上,經書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們沒有照著做。我們到達這個地方的時候,遭到阿雲人的襲擊。他們用槍擊穿了老人的頭部,把他的衣服和一個窮人帶的一點點東西搶劫一空。他們把我埋在土裡,讓我看著死屍。如果我的孩子不是盲人的話,他們也會殺死孩子。」
「什麼時候發生的?」
「兩天前。」
「可怕!你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是的。安拉詛咒他們,把他們打入最低層地獄。我忍受的痛苦是難以形容的,要為自己擔心,更要為孩子擔心。可是我又不能幫助他。他躺在我前面,在烈日和黑夜都得不到我的保護。我的手臂也被埋在土裡,伸不出去。那邊躺著老人,老鷹飛過來吃他的屍體。真可怕!然後,老鷹朝我和小孩飛過來。我不能動,只能用聲音嚇唬它們,嗓子都喊啞了。它們逐漸注意到我不能自衛,膽子越來越大。如果你再不來,它們肯定在天黑之前把我和我的可憐的孩子吃掉。」
她邊講邊哭,與其說是激動,還不如說是眼前看到的痛苦。
「要想開一些!安拉考驗了你。現在,你的苦到了盡頭,你們從所受的災難中熬過來了。孩子活著,這就好。你馬上就會得到與家人團聚的歡樂。」
「你說得對。不過,我怎麼回家?我沒吃沒喝的,身體又這麼虛弱,不能走路。」
「你能騎在馬上嗎,如果我在旁邊走的話?」
「我認為不行,何況我還帶著孩子。」
「孩子我揹著。」
「先生,你的仁慈多麼偉大,可是我的痛苦也同樣深重。即使你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著,我也太弱,不能在馬鞍上坐住。」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除非你相信我。我騎在馬上,你抱著孩子坐在我前面,我把你抓住,使你不掉下來。先吃了這些棗吧,增加點體力。」
她貪婪地吃完這些果品,說:
「你知道,先生,任何男人都是不能接觸陌生女人的。但是,因為安拉取走了我的力量,我不借助外來幫助就不能騎馬,所以,如果我躺在你的懷裡的話,他是不會計較的。我的丈夫同樣會原諒我。」
「你想到哪兒去找他?」
「我不知道,因為他作戰去了。安拉會保護他。但是我們的老弱病殘的營地後撤了,這個我知道,在謝法拉,我們明天可以趕到那兒。您能把我帶到那兒嗎?我們的人會高興地接待你的。我雖然窮,但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埃拉特。埃拉特是我的名字。全部落的人都會熱烈歡迎我的救命恩人。」
「如果我是你們的敵人呢?」
「敵人?你怎麼可能是阿亞爾人的敵人?你把我從可怕的死亡中救出來。」
「可我是。」
「不可能,因為你對我說過,你是遠道來的。你的部落叫什麼?」
「那不是部落,而是一個大民族,有五千萬顆心靈。」
「安拉!那片綠洲多麼大,住那麼多人。他們叫什麼?」
「那個國家叫做阿雷曼,我是阿雷曼人。你應該聽見過那個詞,叫做內姆西。我的祖國在海的那邊。」
「而你說,你是阿亞爾人的敵人?」
「我本來不是,僅僅目前是。阿雷曼人不是人類的敵人,我們熱愛和平,遵守安拉的訓戒。但是,我現在是你們稱為敵人的君主士兵的朋友和同伴。」
「怎麼回事?」她恐懼地問,「你是我們拒絕給他們人頭稅的那些搜刮者們的同伴?」
「是的。」
「那你就是我們的敵人,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她的口氣很堅決。
「你願意留在這兒受折磨?」
恐懼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安拉!安拉!你是對的,如果你不把我帶走,我和我的孩子就會死在這兒。我怎麼辦?」
「還是按你在這之前的決定。請你相信我。」
「你不把我送到我們的營地?」
「這個,我當然做不到。第一,你們兩人已經受了折磨,我也沒有吃的和喝的了。你們怎麼堅持到明天甚至後天?第二,我一定要回到我的隊伍中去。如果我不回去,他們會為我操心,到處找我。那樣,就會與你們的人發生敵對行動。這是我們要避免的。」
「你要把我帶到我們的敵人那兒去?你真的要我同去?」
「是的。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不強迫你。」
「安拉,真主保佑!」她恐懼地叫喊著,「你要強迫一個弱女子?你想與阿雲人一樣壞?」
「是的。我強迫你,但是我只打算做好事。如果你留在這兒,你會死的。你必須和我一道走,因為我要回到士兵那兒去,你也必須去。但是,你不必害怕,不要把我看作你的敵人。我看見你埋在土裡,馬上就想到你屬於阿亞爾人,也就是屬於我現在的敵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把你從土裡挖出來。從這一點,你可以看清楚,我不是陰險的敵人。我帶著士兵到這兒來,僅僅是為了制止流血。如果可能的話,還締結和平條約。看著我!我有什麼值得你害怕的嗎?」
「沒有。」她笑著回答,「你的眼睛閃爍著友好的光芒,你的臉是溫和的。;我不怕你。可是,越是這樣,越怕士兵。」
「這是沒有必要的。所有的人都會對你友好。我們不和婦女打仗。」
「我相信你的話,因為你不像騙子,而是像……」她突然中斷講話,「看,那邊出現兩個騎兵。」
她指著我來的方向。原來是埃默裡和溫內圖。
「他們是來找我的朋友,因為我在外面呆得太久了。」我說。
兩個人到達以後,埃默裡說:
「我們為你擔心。你走了兩個小時,可能出事。我們沿著你的足跡來的。你當然又冒了一次險?」
「是的。這個女人和孩子處在極危險的境地。」
我向他們介紹了情況。埃默裡說:
「可怕!聽克呂格爾拜說,阿雲人是惡棍。女人當然不能當作敵人對待,可憐的生命!你們吃點兒東西吧。」
埃默裡給她一些棗,溫內圖給她一塊肉,他用印第安人的方法燒烤的。
女人吃飯的時候,我看見東方出現一個白點,越來越大,很快就看出是兩色的,下面深,上面白。我指著那個方向,埃默裡說:
「貝督因人的部隊,下面是馬,深色;上面是帶帽斗篷,白色。他們正奔我們而來,怎麼辦?」
女人看見我們在觀察,也朝東方望,嚇了一跳。
「安拉保佑我們!如果不趕快逃命,我們就完了!這是阿雲人部落。」
「也可能是別人。」
「不。大白天公開地經過這裡,就一定是阿雲人部落。先生,快走,快!」她邊說邊站起來。
「等等!」我說,「阿雷曼人不在這些人面前逃走。」
「可是他們比你們人多!」
「安靜!我給你一句話,不要動。我倒是想懲罰這些在這兒進行謀殺的人。」
「留下?」埃默裡用他的簡短方式問。
「對。」
「如果不是阿雲人部落呢?」
「那就是我們要對付的阿亞爾人。我們一定要得到他們。」
「俘虜?」
「是的。我們如果不得不開槍,也只射馬,不射人。我們要生擒。」
埃默裡走到馬的身邊,從馬鞍上取下槍。他用他的槍可以射中任何一隻動物、任何一個敵人的額頭。他平時那張嚴肅的臉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溫內圖也在掏銀盒,把手放到腰帶裡,那裡面插著他百發百中的彎刀和板斧。
婦人叫喊得比剛才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