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亞歷山大以後,住在旅館裡面,埃默裡去找亨特。我們原以為,他不會樂意與我們同行。但是,我們看到,這個假設錯了,因為他很快就和埃默裡一起來看我們,對我們說,他願意與我們同行。
我拿出一個看法,一般地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看法完全可以從反面得到證實。如果我的看法動搖不定,那麼,我在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就會放棄我原來對他的懷疑。因為,他的行為舉止給我一種極好的印象。不僅埃默裡把他稱為本份人,就連我也發現不了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他表現得無拘無束,落落大方,沒有絲毫不可靠的跡象。只有兩種可能性:要末是我錯了,要末就是他年紀輕輕就已老奸巨猾。
我們乘坐的船從亞歷山大出發,經過突尼西亞和阿爾及爾,返回馬賽。我們剛上船,船長馬上注意到了我們:
「本船不是客輪,先生們,你們必須回去。」
現在必須表明,是否要報告船長。亨特笑了笑說:
「難道您也不帶一個叫做亨特的乘客嗎?」
「亨特?您就是?」
「是的。」
「那麼,您當然可以同行,因為我得到卡拉夫-本-烏里克的通知。可是,我只知道您,不知道其他人。」
「這三位先生都是我的朋友,卡拉夫不知道他們會與我結伴。如果您也能夠給我的陪同提供鋪位,我們將感謝您。」
「這樣一來,我自己和大副都得受限制。因為我只為您準備了鋪位。不過,為了使卡拉夫滿意,我還是破例接受這幾位先生。」
這位法國船長覺得對那位突尼西亞上尉負有責任。看來,那位上尉的聯絡超出了他的軍人職責範圍,還有種神秘密交易。一艘商船的船長,怎麼會欠一個軍官的人情?這個情況加強了我原先對卡拉夫的看法。結論是,我不能被亨特文質彬彬的外表所迷惑。
我們四人得到兩間小船艙,每間只有兩張床位。這就產生一個問題,誰與亨特同室。船長只講了幾句話,我們就理解了,是由我們自己選擇。
首先,我們的行李放到了一間艙裡。船起錨的時候,我們舒舒服服地站在甲板上,坐在這陽傘下面抽菸,聊天。我注意到,亨特在偷偷察看我們,他特別有意觀察我。我儘量裝得無拘束,對他很客氣,故意顯示願意讓他挑選我為他的夥伴。我想以此更仔細地觀察他。
我的努力看來不是沒有成果的。我好幾次注意到,當我出其不意看他一眼的時候,他的眼光總是狠狠地盯著我,然後很快從我身上移開。我很清楚,我沒有使他產生任何懷疑。
進入公海以後,我一個人站在護欄旁邊,看波浪起伏的大海。在此之前,我和他只泛泛談了幾句,沒有涉及個人的事情。現在,他走到我的身邊,其意圖顯然是要了解我。幾句開場白以後,他就開始打聽:
「聽說,您到過印度,約內斯先生。您在那兒果的時間久嗎?」
「只有四個月。是生意把我召去的。」
「那是您自己的生意?」
「是的。」
「如果我問您做什麼生意,您覺得不過分吧?」
「我做皮革生意。」我有意這麼說,因為老亨特過去是做皮革生意的。
「這是贏利很高的買賣。但是,我從沒有聽說過,皮革生意也跟印度發生關係。」他當然是攻擊我的弱點,好在我到過印度,應該頂得住。
「您大概沒有想到過西伯利亞豐富的皮革產量。」
「皮革不從那兒到俄國?」
「到俄國和中國。但我是英國人,中國離我太遠,而中間商又獲利太多。俄國對英國眼紅,對我們的供貨持拒絕態度。因此,我們把銷售方向越過印度延伸的亞洲北部。商路以那兒為起點,伸向貝加爾湖,這條路比較容易打通。現在,我們通過印度向西伯利亞皮革廠供貨,而無需沙皇和中國皇帝許可。
「原來如此!您的主要貨源大概是北美?」
「皮是拉普拉塔,革是北美。有些貨是從新奧爾良發出的。」
「新奧爾良?您在那兒有熟人嗎?」
「只有生意人。」
「儘管如此,您聽到過我的名字嗎?我的父親雖然早就退休了,但是跟那兒生意上的朋友的個人往來並沒有斷過。」
現在,他要我到他所要的地方去。我也是一樣。我假裝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您的名字?亨特?啊,亨特,亨特,我想不起有哪個商號取這個名字。」
「亨特不是商號,是軍需商。他做過許多許多皮革生意。」
「那就是另外回事了!亨特,德語不是叫耶格爾嗎?」
「是的。」
「我看見過一個特別富的商人,是德國出生,叫做耶格爾。他當然當過軍需商,把耶格爾改名為亨特。」
「那就是我父親!您認識他?」
「談不上認識,我只是見過他一次。」
「在哪兒?什麼時候?」
「可惜記不清楚了。在我這樣繁忙的生活中,個別的事情容易忘記。肯定是在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家裡。」
「當然!因為您沒有接近他,所以可能不知道他死了?」
他這個問題提錯了,這個錯說多大也不過分。我很快讓他狼狽不堪,我追問他:
「他死了?什麼時候,亨特先生?」
「大約三個月前。」
「他死的時候,您在東方?」
「是的。」
「您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您應該馬上回去,這樣一筆遺產不會讓您等很久的。」
他臉紅了,現在才發現犯了什麼錯誤。為了補救,他說:
「我是前幾天才得到噩耗的。」
「原來是這樣!這當然是另一碼事。儘管如此,您還是不馬上回去嗎?」
這個問題再次使他狼狽不堪。
「不是馬上,」他回答,「但是要儘快。因為要加快,我被迫去一趟突尼西亞。」
這種解釋暴露得比上次還多。被迫導致了突尼西亞之行。為了不使他看出我覺察到他的錯誤,我趕快問:
「被迫?是不是由於您與卡拉夫的關係?」
「您怎麼往這上面扯?」他驚訝地問,對我投來一個不信任的眼光。
「我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推理。我認為,船長談到的那個人,船長是認識的。我聽出,卡拉夫交給他任務,把您接到亞歷山大去。我從這點推測,您與卡拉夫關係是密切的。是嗎?」
這打中了他的要害。他皺了皺眉頭,眼睛向下:
「船長說的,您都聽到了。如果我當著船長的面捅漏子,對您談論他,那我就要道歉。您將在突尼西亞看到他,並立即從突尼西亞回家?」
「很可能。」
「我經過倫敦,很可能乘我們乘坐的這條船,因為卡拉夫可能一起去。以後您會知道,我現在可能對您毫無益處地隱瞞情況。卡拉夫是上尉。」
「什麼?」我裝作無知的樣子。
「上尉級軍官。他出身於美國。」
「一個美國人?那他是基督教徒?怎麼可以當突尼西亞軍官?」
「他信仰伊斯蘭教了。」
「遺憾!一個背叛者!」
「不要對他有成見!他沒有對我談過他的往事,但是,他是一個誠實的人,僅僅是由於艱難的命運折磨,才被迫走出這一步的。我不責怪卡拉夫。我只知道,他想走卻不能走。因此,我想對他有所幫助,把他解放出來。」
「解放?他只要請求離開就可以了。」
「不行,別人會認為他將回到基督教。」
「這很容易說清楚。按規定,他可以休假,然後趁機逃跑。他們還能把他怎麼樣?」
「他很窮,靠什麼生活?當然需要一個富裕的保護人。對此,他是有把握的。」
「這就是您?」
「是的。我帶他到美國去。乘第一班船離開突尼西亞的比塞大港,您也將乘這條船。我已經原原本本向您談了這些情況。如果我需要幫助,您也許會發慈悲,支援我。」
「我非常愉快地接受,亨特先生。」我回答,為他恰恰選擇我做盟友而感到高興,「您認為,我能用什麼樣的方式對您有所幫助?」
「現在還不清楚。首先請求您當我與他之間的信使。」
「信使?您不想親自與他交往?」
「不想。至少不想公開。您大概會承認,我要把一個軍官從部隊里弄出來,並幫助他逃亡,這不是很容易的。我事先必須隱藏著,否則,他逃出來以後有很多麻煩事。況且,他現在不在突尼西亞,我不知道他是否回來了,必須先弄清楚這個情況。您能不能代替我跑跑腿?」
「很高興。」
「那我就告訴您,我不會到比塞大港去。船長已經指示,要我在比塞大港之前就下船。我從那兒秘密到突尼西亞東南部的加迪斯村,住在上尉的一個朋友家裡。那個朋友是馬販子,叫做布-馬拉馬。我隱藏在他家,一直到我和上尉一起上船為止。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在那兒插手此事。您一直乘船到港口,打聽卡拉夫是否回來,然後到加迪斯去找馬拉馬,把您所聽到的情況轉告我。這個要求對您是不是太過分?」
「不過分。我要冒小小的風險,所以非常高興地聽您的差遣。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很高興為解放上尉作點貢獻。」
「那我們就一致了。您是埃默裡的好朋友嗎?」
「是的。」
「那我就不想讓您與他分開,您就和他住在一起吧!您的索馬利亞可以與我共住一室。您覺得合適嗎?」
我表示同意,因為我擔心,如果我提出與他同住一個船艙的話,會引起他的疑心。此外,我現在不需要像以前那樣觀察他,因為我幫助他解放上尉,無論如何可以知道我所需要知道的情況。
這個年輕人估計就是約納坦-梅爾頓了。那位突尼西亞上尉當然也就是他的父親托馬斯了。
約納坦隱藏在突尼西亞,聲稱是為了避免以後由於上尉逃亡而引起的麻煩。不過,我知道真正的原因:真正的斯馬爾-亨特已經被引誘到突尼西亞,去見上尉。在他消失之前,約納坦是不能冒名頂替的。上尉的外出與亨特的被謀殺,是密切相關的。如果他仍然外出未歸,亨特就可能有救。如果上尉回到了突尼西亞,亨特必死無疑。現在,船的甲板像火一樣燒著我的腳。
埃默裡聽我講述完假亨特的情況後,和我一樣著急,而溫內圖卻然鎮靜自若。他好像最受尊敬的人一樣,晚上與這個危險分子無憂無慮地睡在一室。指定給我們的兩個船艙,中間隔了兩個小間,其目的不得而知。可能是不讓我們觀察和偷聽溫內圖和約納坦在那邊的談話。雖然那邊也不能偷聽我們,但是我和埃默裡關於我們現在面臨的任務的談話,還是低聲進行。這是出於小心,我們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
儘管我從約納坦那兒知道了這麼多情況,埃默裡仍然抱怨我,說我不該接受這個差事。他還說,溫內圖與約納坦住在一起,用處不大。我也是這麼看的。但是,我們很快就知道,我們錯了。大約是午夜過後兩個小時,我們早已入睡,我被門上一個輕輕的敲擊聲弄醒了。那聲音非常輕,埃默裡仍然睡得很安穩。我的耳朵是經過訓練的,比他的靈。
我起來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問:
「外面是誰?」
「溫內圖。」回答的聲音很輕。
我趕緊開啟門,阿帕奇人這時來訪,一定有重要的情況相告。
「這兒黑洞洞的,」他說,「我的兄弟們難道不可以點燈嗎?」
「看來,你不僅要對我們說點什麼,而且要給我們看點什麼。」我說。
「是的。是我把它偷出來了,要儘快放回原處。」
「他把它裝在口袋裡了?」
「不是。我的兄弟們看見過他提的那個小箱子。我躺下以後,裝作睡著了。他開啟箱子,整理裡面的東西。裡面有一個信袋,他開啟它,拿出好幾個證件,讀完又放回去,同時又不時地偷看我,使我不能不認為,信袋裡面肯定有秘密。他把東西放回箱子鎖好,他睡著以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從他口袋裡取出他的鑰匙。」
「天哪!你看來是個神偷。」
「一個人應該是能夠做他想做的一切。我開啟箱子,拿出了信袋。我的兄弟們可以看看,裡面是否有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船艙牆上掛著一盞小燈。我們睡覺的時候把燈滅了。我把它點燃,這時埃默裡已經醒來。我把門重新鎖好,然後開始檢查這個信袋。
除了有價證券和一些檔案以外,裡面有幾封仔細摺好的信。我拆開,第一封馬上引起了我們極高的注意。信是用英文寫的,大意是:
「親愛的約納坦:
你揹著亨特,從開羅領事館取回了他的信,多麼幸運!多麼重要的消
息!他的父親死了,要他回家。無論當局,還是律師,即他的朋友穆爾菲,
都寫了信。這證明確有其事。你當然將繼承這份遺產。然後,就有辦法把
我從這個可悲的監禁中解救出來,給我一處較好的安身之所。
你問我是否同意你的計劃。我告訴你,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們通過
一封以律師名義寫的信,把亨特引誘到突尼西亞來。你是一個全才,上千次
地摹仿過律師的筆跡,亨特不可能懷疑。他的學法律的朋友正在突尼西亞,
想與他談一些重要事情。他會馬上動身,搭最近的班船到突尼西亞來。
你當然不需要到這兒來,因為你們驚人的相似之處可能會引起轟動,
我們的惡作劇也許會被發現。我認為,我們要做到完全有把握。你必須暫
時留在埃及。你要找一個理由推託,比如說突然生病。如果你住到希臘人
米哈利斯家裡,我下一封信就可以寄到你手上。
你是非常機靈的,可以用這封偽造的信把亨特驅使到我這兒來。你只
要說律師穆爾菲住在我這兒,亨特就會直接到我這兒來。只要他來,我就
可以找到機會,讓他儘快地、秘密地消失。然後,我一叫你,你就可以去
取代他。」
這是信的大部分內容。下面有許多註釋,對我們無關緊要,可是對收件人十分寶貴。正因為如此,他才收藏起來。為了便於懲罰他們,這封告密信不能被毀掉。
第二封信是最近寫的,開頭差不多一樣:
「親愛的兒子:
你的事情辦得很好。一切都進行得順順當當。亨特找到了我,住在我
這兒。只有一點不如我意,他按照穆薩的指示,把可能的信件和其他物品
都放在開羅了。他對我講述了你的情況,對你因病不能回家表示遺憾。他
當然還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去世。
他馬上向我打聽他的朋友穆爾菲律師。我已經準備好,想出了一個令
人信服的答案。但是我並沒有把答案拿出來,一個突發事件幫了我的忙。
阿亞爾人對克呂格爾拜發難,因為他提高人頭稅,提高的幅度太大了。
我得到命令,帶領騎兵中隊立即趕赴現場,懲罰他們,迫使他們多交納一
倍的稅。我把亨特帶去了。我對他說,律師沒有料到他這麼快就會來,沒
有在這兒等他,先外出觀光遊覽幾天。他很笨,相信了我的話,儘管阿亞
爾人離突尼西亞至少一百五十公里,他還是跟著我去找律師。明天我就出發,
將會有一場戰鬥,那時我找個機會,讓他再也不能回來。
我算計事情要辦四到五週。然後我們在突尼西亞見面。你要在這期間到
達那兒。我的朋友,法國船長維勒福特的船從這兒到亞歷山大,會來接你。
他答應不把你送到港口,而讓你在卡馬特角上岸。你不能在那兒公開露面,
要等我來找你。你到我這兒來之前,要打聽我是不是已經回家。如果我沒
有回家,你一定要隱藏。為此,我與馬販子馬拉馬談妥了。他住在加迪斯,
突尼西亞東南方向。他很樂意接待你,為你保守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
存在。
不用說,我會把斯馬爾的一切都收光,帶給你,以便你有證件。那時,
我根本就不請假,而是乾脆逃跑。我們乘下一班船經過英國去美國,只在
英國作短暫停留。路上,我們必須結識幾個人,儘可能找能幹的人,這些
人把你當做斯馬爾,必要時為你作證,證明你身份的真實性。」
這幾行字後面還有幾頁,寫的是與我們無關的事情。
其他的信對我們沒有什麼用。這兩封信足以使我們看清梅爾敦可恥的計劃。
「我們清楚地知道了他在海角下船的原因。」埃默裡說。
「還有他找熟人的原因。」我補充。
「是的。我認識他,把他當做亨特,必要時出來證明他身份的真實性。這個惡棍將從我耳朵裡聽到,他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溫內圖現在可以把這個信袋放回箱子並鎖起來。」
阿帕奇人提起箱子走了。第二天,他報告我們,這個假亨特睡得很死,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一點兒也沒察覺。
這一整天,約納坦對我們漠不關心。我等他對我們的君子協定回話,白等了。他沒有找我。他肯定是怕我的提問,不想被一些問題弄得狼狽不堪。接著下來的一個夜晚又過去了。早晨,我們快到目的地時,約納坦走到我面前問:
「您願意給我幫助嗎?」
「當然!」我回答。
「您要打聽上尉是否在家,然後到加迪斯來告訴我。」
「好!」
「您最好是到城北兵營裡去打聽。我什麼時候可以在加迪斯等您?」
「大概中午吧。」
「好!我還有一個請求。我從卡馬特角到加迪斯要走很長一段路,儘可能不要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不便帶箱子上岸。勞駕您把它保護好,帶進港口,然後僱一個挑夫送到加迪斯馬販子手裡。」
「好吧。」
「那我就與您告別了。下午見!」
他和我握了握手,然後轉身回到船艙。溫內圖根據我的眼色跟著他。一會兒,溫內圖回來告訴我,約納坦從箱子裡取走了信袋,裝進自己口袋。
在海角,船長讓船掉頭,把約納坦放進一條小船,然後繼續向港口行駛。在那兒,我沒有忘記把箱子交給一個挑夫。
我沒有去兵營打聽情況,而是立即去找我的朋友克呂格爾拜。他有兩處官邸,一處在卡斯巴,即君主的宮殿;另一處在巴爾多,即離城四公里的一個堅固設防的城堡,也是政府所在地。我把我的同伴們留在旅館,自己立即到卡斯巴,可是在那兒沒有找到克呂格爾拜,於是我又走到巴爾多。我對這條路很熟悉。我過去來過兩次,都是從這條路走向我親愛的、極其幽默的御林軍總監。
巴爾多的建築沒有什麼變化。前廳坐著的一位老士官,必須通過他才能向司令官報告。他正在坐著抽菸,軍刀放在身邊。
「你想做什麼?」他還是老習慣,沒有看我。
這位老士官被認為是御林軍總監的組成部分,他開始是一名下級軍官,後來升為上士。這位正直的、鬍鬚花白的穆斯林,現在大概六十歲了,看起來還是精力充沛,其勇不減當年。別人只叫他老「賽拉姆」,因為他老是把這個詞放在嘴邊,賦予它一切可能的意義。如果他叫喊「喔,賽拉姆!」,意思可能是「喔,舒服」、「喔,可恥」、「喔,高興」、「喔,不幸」,「多麼糟糕」、「多麼美好」、「多麼令人陶醉」、「多麼可憐」等等上百種解釋。問題僅僅在於,他怎麼發音,用什麼表情,做什麼手勢。
他的臉好像幾周沒有洗過,灰白鬍須沾滿了吃飯時滴在上面而沒有擦掉的羊油。如果不是在吃飯,嘴邊還會有菸袋水的氣味,那根菸袋大概從來沒有擦洗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打心底裡喜歡與老賽拉姆在一起,並且發現他仍然那麼活潑。
「御林軍總監先生在家嗎?」我這樣回答他的問題。
「不在。」
他還一直沒有看我。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得到一點小費之前,他是不會讓他的司令官在家的。
「但是,我知道他在家。」我回答,「把這五個皮阿斯特拿去,給我稟報。」
「好!安拉這麼明亮地照耀著你的理智,你應該可以見到他。拿來。」
他住嘴了,抬起頭來看我,從我向他伸出的拿著錢的手,看到臉上,第一句話還沒有講完,就高興得跳起來:
「喔,賽拉姆,賽拉姆,賽拉姆,又一次賽拉姆,第三次賽拉姆!你是,喔,我眼睛舒服,喔,我心靈閃光,喔,我的神情歡喜!安拉及時把你帶到我們這兒。我們需要你。讓我擁抱你,你把錢拿回去。寧願讓我的手乾枯,也不能收你的錢,至少在今天。以後,你可以加倍給我。」
他擁抱我,趕快去隔壁房間。我聽見他的那邊叫「喔,賽拉姆,賽拉姆,賽拉姆!」。
我緊張地等待著與克呂格爾拜的重逢,相信他馬上會用雜亂無章的德語迎接我。門開了條縫,賽拉姆出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房間裡甩,同時叫喊:
「這就是他,安拉的使者!喔,賽拉姆,賽拉姆!」
然後,他把我會面的門關上。我到了御林軍總監的客廳,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張笑臉。他伸出雙臂迎接我,用漂亮的德語表示歡迎:
「您在這兒?您在突尼西亞?我請您接受我的熱情問候高貴的友誼同樣的感情以美麗的眼光驚奇地出現在我面前千次地問候百次地迎接想留住您的友誼由於德國兄弟仍然還在非洲。」
要想很快地讀懂這幾句話,一定要習慣於克呂格爾拜的母語表達方式。他擁抱我,把我拉到他坐過的地毯上,急急忙忙走開了。我只能為我的讀者們整理一下他的句子結構,否則,讀者們一句也看不懂。
「請坐下,請坐下,請坐!我的老賽拉姆以極高的速度,拿來了菸袋和咖啡,以向您證明他的喜悅心情,對您今天突然來到我們這兒表示熱烈歡迎。您什麼時候到的?」
「剛從埃及來。」
「在旅館住下來了嗎?」
「還沒有住穩,至少我還沒有。我的朋友們現在可能找到住處了。我帶了兩個陪同。」
「誰?」
「您還記得我在阿爾及利亞沙漠中的戰果嗎?」
「記得。強盜商隊,傑出的英國人殺死了他們,釋放了俘虜,並帶回家。」
「對的!那位傑出的英國人埃默裡也在這兒。您還記得我以前講過的阿帕奇人首領溫內圖嗎?」
「我對您的美國印第安人還記憶猶新,溫內圖是您最好的朋友。」
「是的。這個印第安人首領也在這兒。我會向您講清楚我帶著這兩個不尋常人來的目的。」
「好。請您給我講述一切。」他現在開始用準確無誤的阿拉伯語講話,打聽溫內圖是否帶著銀盤,我是否帶著亨利槍和獵熊槍。我都作了肯定的答覆,並聯系這些武器打聽了一些情況。
「你為什麼獨獨問我們的武器?」
「因為我們需要。」
「作什麼用?」
「因為我明天要出發征討阿亞爾人。」
「阿亞爾人起來造反,我當然聽說了這件事。他們不想付人頭稅。但是我想,你已經派出了武裝力量去對付他們。」
「是的。但是,昨天一個信使來報告,我的騎兵被阿亞爾人包圍了。」
「你的人被包圍在什麼地方?」
「在穆德廢墟。」
「我不瞭解這個地方,但是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不會來封鎖田園。在廢墟中,他們可以得到屏障,可以長期堅持,等待援軍。這並不是完全不能寬恕的錯誤。阿亞爾人是一個勇敢的部落。據我所知,我認為,他們可以聚集近千名騎兵。一個騎兵中隊對付這樣一個部落是不夠的。那個中隊有能幹的軍官嗎?」
「有!上尉或者說騎兵隊長智勇雙全,是我的愛將。他叫卡拉夫。」
「是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毛勒人,還是貝督因人?」
「都不是!他生於英國,在埃及當過兵,後來到突尼西亞,很快成為軍官,經常受到嘉獎,終於晉升上尉。我現在任命他為征討阿亞爾人的先鋒。」
「你怎麼會犯這個輕敵的錯誤,只派一箇中隊去做這種危險的進攻?難道君主只想派這麼幾個兵去?」
「是的。」
「要末是卡拉夫認為自己很能幹,用這麼一點武裝力量就能完成任務?」
「也對。」
「他在什麼地方發動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