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毫不含糊的宣佈所起的作用是,在我這兒,我要派人去接強悍的水牛。歸入我們這邊的尤馬人還沒有見過他,因為我派人把他安排到一個僻靜的地方,人們看不到他。過了一會兒,我到那兒去,他已經躺在那兒等待。我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對他說:
「我請你來,是為了聽聽你的意見,你的兒子要不要接受挑戰。」
我知道,作為父親,他對決鬥是害怕的。但是,他平靜地說:
「當然要接受。難道一個敏姆布倫約人,能夠讓別人說怕一個尤馬人?」
「但是,你的兒子太年輕,而對方派來的是一個強壯靈活的對手。」
「這對尤馬人來說更不利,因為我們以後可以說他們是懦夫,他們的成年戰士跟孩子戰鬥,結果被戰勝了。」
「你堅信你的兒子會勝利?」
「沒有一個尤馬人勝得了我的兒子。」
「誰來打?是尤馬殺手,還是他弟弟?」
「他的弟弟,這樣,他好得到一個名字。」
「不過還是要考慮一下,武器和戰鬥方式都是別人選擇的,他得喜歡才行!」
「一個戰士所需要的十八般武藝,我孩子都學過。我不擔心他們。你也接受挑戰?一隻熊跟一隻老鼠鬥?」
「是的。這也是一場戰鬥。你要是來觀戰,最好躺著,免得被別人認出來。」
接著,我找到他的兩個兒子,他們鎮靜地並排席地而坐,根本沒有不正常的表情。
「我已經同你們父親說了。」我對他們說,「你們打算怎麼辦?」
「戰鬥!」弟弟回答,「我要得到一個名字。所以,哥哥把尤馬人讓給了我。」
一個戰士有這種自信心,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種自信心表現在年齡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就有些令人費解。
我們方面,一片寧靜。人們躺在草地上,等待命令。已經是子夜時分,將近一點鐘了。長腳又來到山毛櫸樹旁邊宣佈:
「長老委員會作出如下決定:出陣的,首先是老鐵手,然後是敏姆布倫約孩子。老鐵手使用長矛,還沒有找到他的對手。因此,戰鬥方式以後再通知。敏姆布倫約孩子將在水中用刀戰鬥,他的對手是黑狸。兩個人要戰鬥到其中一人死亡為止,在勝負未定之前不得離開水。」
多狡猾!黑猩這個名字讓人想起,這個戰士特別善長游泳和潛水。我要用長矛作戰。紅色人認為,這種武器是我最不會使用的。可是,他們錯了。對於小敏姆布倫約人,我很擔心。這種擔心驅使我去看看他。他見我來到他身邊,面帶微笑地看著我。這個小傢伙根本不覺得可怕。
「我的年輕兄弟是個游泳好手嗎?」我問他。
「我一直喜歡下水。我的哥哥和我在水中用刀對過陣。」
「不要過於自信。你的對手有一個糟糕的名字,他肯定能潛水。」
他對這一點確實沒有想過,臉上現出愁容。我把手放在這個孩子的肩膀上,叮囑他:
「記住,不能完全靠技藝,要相信智高於技。你的對手比你強壯得多,你必須用機智補償你的弱點,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他抓住。你只要被抓住,就失敗了。」
「我記住了!」他說。
「他是從那邊入水的,而你是從我們這邊。預計他在那邊呆的時間會多於在這邊。你要到那邊去找他。」
「那邊燒了火,比較亮。」他說。
「但不要到灌木林附近的岸邊去。你知道一種叫蘆葦的植物嗎?」
「知道。在水邊和灌木林邊多得很。」
「它的杆是空心的,可以做成很好的呼吸管。有一次,我被科曼伽人追趕,逃到河裡。他們站在岸上巡視很長時間,我通過蘆葦杆呼吸。在這種情況下,只是不能咳嗽。如果你在水中離岸邊很近,就可以通過蘆葦杆呼吸,安靜地等待敵人過來。你能在水中睜開眼睛嗎?」
「能。如果是清水,可以看到好幾步遠的地方。」
「這就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取勝。」
這個小孩去做準備了,他割了好幾根蘆葦杆,接著就消失在灌木林中。他的哥哥很快跟上去。我秘密跟著他,發現他在用油塗抹他的身體。
又過了一段長時間,長腳又來到山毛櫸樹前面宣佈:
「聽著,你們戰士們,長老委員會決定:老鐵手讓流出的血,是一個首領兒子的血,為此要給予雙倍的報復。因此,他要與兩個對手戰鬥,也就是同時與兩個人戰鬥。每個人持五根長矛,距離三十步。長矛只用於投擲,任何人都不能離開他所站的位置,但是允許在接矛或擋矛的時候進一步或退一步,向左一步或向右一步。投擲完五根長矛的,要站著不動,等對手投擲。戰鬥不得以受傷而結束,只有死亡可以決定勝負。老鐵手將與長髮和強臂戰鬥,他可以來接長矛。」
我不理睬他們的要求,躺在草中不動。那些惡棍們以為我們是服服帖帖的。對面站著兩個尤馬人,每人手裡拿著五根長矛。他們是我的對手,他們的任務是使我離開這個塵世。他們一邊用手臂做著挑戰動作,一邊嚎叫。這樣,他們還是沒有讓我起來,於是,長腳再次走到岸邊,對著這邊叫喊:
「老鐵手為什麼不起來?是不是恐懼使他的腿僵硬得走不動路?這兒站著勇敢的戰士,他們等著他。」
我一動也不動。他等了十分鐘,又粗暴地叫嚷:
「正如我所說,老鐵手爬到草裡去了,躲到灌木林中去了。他難道不知道什麼是戰士?」
這時,溫內圖走到岸邊,對著那邊喊叫:
「對面是哪隻青蛙從水中鑽出來,讓別人聽他呱呱地叫。老鐵手是草原上的勇敢戰士,誰能懷疑他的勇氣?他的名字已經響徹整個草原、高山和深谷。誰聽說過什麼長腳?此人是何許人?幹什麼勾當?這樣一個無名鼠輩怎麼能隨便把老鐵手叫到身邊?你們中間有誰敢與老鐵手對陣?所以你們決定,要他同時對付兩個人。你們選擇的武器正是他不會使用的,因為從來沒有人聽說過他投擲過標槍。這是你們的羞恥!你們也不覺得臉紅?誰是自稱長髮和強臂的臭蟲?他們是讓他們的母親抱在懷裡,還是已經帶大,可以在地上爬來爬去了?你們的報仇不過如此。但是,戰鬥是嚴肅的。兩個首領,也就是大嘴和我,必須在旁邊監視。我要檢查長矛,不能讓一方拿剛柔的,一方拿生鏽和易脆的。戰鬥不能在你們那邊舉行,而要在山毛櫸樹的兩邊。大嘴和我將測量三十步的距離。我們站在雙方旁邊,誰違反規定,就把誰擊斃。如果你們認為這種誠實的方式不適合,你們就是膽小鼠輩。首領會告訴我,你們是否同意。我說完了,現在,大嘴可以講話,如果他沒有嚇得發抖的話。」
這是一次充滿力量的長篇講話,大嘴馬上起來作答:
「阿帕奇首領溫內圖提出的建議,我接受。可以到山毛櫸樹旁邊來,我將與他在那兒會面!」
現在,狡猾的蛇顯然是轉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不需要因為擔心暗箭而採取防範措施。溫內圖作為首領朝他走去。十五支長矛拿來了。溫內圖扔掉了幾支,換上幾支好的,然後分給每人五支,接著是測量距離。長髮和強臂走過來,與我的位置保持等距離,他們相距三步。大嘴站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裡拿著手槍,為的是給我一顆子彈,如果我違反協定的話。現在,我被叫過去,脫掉上衣。溫內圖帶著銀盒與我保持適當的距離。
我的對手顯得信心十足。何況,連阿帕奇人也說,我不是標槍能手。
「你想要我給他們一點教訓嗎?」我輕聲問溫內圖。
「是的,他們自找的。你會雙矛連發,一支是虛的,緊接著的一支是實的。」
我從地上撿起五支矛。矛又輕又細,是硬木質的。我馬上抱住,捆成束,首先水平執握,擋在自己前面。用這樣的姿勢抵擋颯颯飛來的標槍,對於新手來說,是非常危險的,對於訓練有素的人,卻三倍地輕便。
現在,溫內圖給了開始的訊號。我向側面轉身,好像望著湖的對面,實際上嚴密注視著對手。我站在他們的左面,他們後面燃燒著明火,而我的後面是黑暗的。我們的火已經熄滅,這就是說,我處在有利的地位,可以清楚得多地看見他們的矛。
他們也不動,等我先開始。可是我不幹,因為擲完了五支長矛的人必須留在原地,讓對方射擊,直到對方的矛投擲完為止。協議是這麼規定的。我想利用這個規定,讓對手由於害怕而驚慌失措。
這樣過了五分鐘,他們沉不住氣了。他們確實以為我沒有注意他們。長髮突然後退一步,以便積蓄力量投擲。我躲閃一步,標槍從我旁邊飛過。然後,強臂投了兩次,長髮又投了一次。他們每人都只有三支矛了。我聽見他們互相埋怨,指責對方沒有瞄準。我便向他們喊話:
「尤馬戰士是孩子,沒有經驗。他們的眼力馬馬虎虎,這樣是射不中我的。」
「老鐵手真的這樣看?」強臂嘲笑,「我下一投要把他穿透。他臨死還有什麼囑咐的?」
「有的。我倒下後,你給你的同伴十記耳光,然後讓你的同伴重複你的動作。」
「我馬上傳達,而且是對你。看矛!」
這個生氣的人加倍使用了力量,卻降低了準確性。長矛從我旁邊颯颯而過。長髮的矛也一樣。
「我說得對,」我笑了,「你們就是孩子嘛,容易激動,沒有算計。我想告訴你們怎麼做。為什麼你們要兩人輪流投擲?一支矛總比兩支矛容易躲嘛!」
「唉呀!」長髮和強臂都這樣叫喊。
他們互相驚奇地看著,因為這麼不言而喻的想法竟不是出自他們。我不聰明,竟提醒他們注意。但是我不怕,因為我訓練有素的功夫就是躲避同時投擲來的兩支長矛。我撥開第一支,向旁邊閃一步躲過第二支。
這兩個尤馬人雖然照我的指示做了,但是互相沒有商量誰瞄準哪個目標。他們的長矛不同步,一支碰著我的矛束,另一支偏向旁邊。見我沒有被打中,氣憤的情緒導致他們匆忙地重複所做的嘗試,而且同樣遭到失敗。他們再也沒有矛了,而我的矛還都在。
溫內圖離開我,走近他們,用武器強迫他們留在原位上,如果他們打算通過逃跑來躲開我的投擲的話,他就動槍。我右手拿一支矛,左手拿其他四支,先向對方喊話:
「現在,尤馬戰士將知道,老鐵手是不是會使用這種武器。你們對我不以誠相待,這對你們並沒有好處。」
「不誠實?」溫內圖問,「哪個?我不知道。」
「難道不是十支長矛對準我嗎?對一個人進行十次投擲。我只有五支,卻要對兩個人。」
「嗯,對的。」
「算算吧!你們十支對我,我只有兩支半對你們中間的每一個人,你們四倍於我。這公正嗎?」
「不公正,但是沒有人想它。」
「我想到了,但是沒有說,因為我可以補償這種不公正。現在是第一支!」
溫內圖看著我,明確地示意第一支要偏一點。他是在詢問我,這第一支是不是我們通常的試驗,我點了點頭。在對手後面的左邊,有一棵樹。它的第一個枝條下面長著一個蘑菇,我想打中它。我左腳向前伸出一步,右手搖動長矛,用拇指的運動使矛實現必要的自轉,並把它甩出去。它正好插在蘑菇上面。長髮和強臂哈哈大笑,因為矛離他們至少有四步遠。溫內圖看了看那棵樹,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嘲笑的人說:
「尤馬人笑什麼?他們難道沒有理智,看不到這只是一次試投?老鐵手還有四支長矛。兩支給長髮,兩支給強臂,直打左髓骨。」
他給我定了目標。我知道,藉助兩矛連投法,我會打中。第一投必須鬆懈他們的注意力。第二投緊接在瞬息之後,如果訓練有素,是決不虛發的。我讓兩支落地,第三支拿在左手,第四支拿在右手,並且喊道:
「溫內圖說的是左髓骨。先是強臂,他要注意!」
強臂的眼睛盯著我的右手,我瞄準他的右邊,他在躲閃時必然讓出左邊。這一支還沒有經過他的身旁,第二支已經投出,矛尖正中強臂髖骨的骨尖上。他發出一聲慘叫,倒下了。
「現在輪到長髮了!」我迅速宣佈,讓敵人沒有思考餘地。這四隻是剛才那個過程的重複。長髮被擊倒在強臂旁邊。我轉身就走,我聽見溫內圖在後面喊:
「老鐵手就是這樣使長矛的,你們現在領教了。現在,黑狸可以與敏姆布倫約孩子鬥了!」
好幾個尤馬人趕緊過來,把長矛從他們受傷的同伴身體中拔出來,並把他們抬走。其他人按照印第安人表示尊敬的習慣吆喝著。我完成了任務,躺在草地上。東方已經發白。
我的小敏姆布倫約人的前景,看來不是很妙。因為現在到岸邊來的這個人,是個寬肩膀的傢伙,可以抱住兩三個人。
「不要嚎叫,不要抱怨!」他大聲說,「黑狸將復長矛的仇。尤馬殺手和老鐵手襲擊我們的時候,殺死了我的兄弟。為此,我要殺死和淹死他的兄弟。敏姆布倫約小蟲將在我的拳頭中間和刀子底下轉幾個圈,直到我的仇報完為止。」
他把衣服脫掉,露出健壯的軀體。溫內圖還站在大嘴旁邊交談。然後,溫內圖說:
「小敏姆布倫約人在我們前面入水,黑狸在尤馬人前面入水。入水以後,他們愛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但是,只要勝利者活著上岸,必須交出另一個人的帶發頭皮。」
敏姆布倫約人也光著身子下水了。他手裡拿著刀子,腰間纏著一根細線。線的後面插著兩根蘆葦。他的皮膚閃著油光。我看見在黑暗中,有兩隻深沉的、閃爍著恐懼目光的眼睛,在對準著他。那是他父親的目光。他父親在黑狸露面的時候,就恐懼起來。
溫內圖用鼓掌的方式給了個訊號,兩個人一起跳進水中。黑狸縱身把水打得比自己高,往這邊游過來,有力地向對手衝撞,想在第一個瞬間就抓住小敏姆布倫約人。小敏姆布倫約人不慌不忙地往深處走,一直走到水齊脖子深的地方。他從系在腰間的線上抽出蘆葦,然後抬起腿,用一隻手掌舵,朝黑狸游去。孩子的態度給人一種深思熟慮的印象,使我放心。
現在。他們相隔最多隻有五六米的距離,小敏姆布倫約人潛入水底,黑狸也同時消失。站在岸上的每一個人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水面。一分鐘過去了,小敏姆布倫約人露出水面,懷顧四周。黑狸緊接著也露出水面,以避開他的攻擊。他們聚到了一起,但是互相看不見。這時,有一個尤馬人拼命地揮動雙手,高聲叫喊:
「轉彎,轉彎,黑狸!他在你的後面!」
話還沒講完,溫內圖手裡的銀盒響了,從不虛發的子彈擊斃了那個打手勢的告密者。接著響起溫內圖嚴厲的聲音:
「任何幫助戰鬥一方的人都是同樣下場。」
尤馬人對著溫內圖嚎叫起來,但是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開了。他們看著水裡,叫喊的後果可以看見了。黑狸追趕著,四周環視著,發現了小敏姆布倫約人。黑狸把咬在牙齒間的刀向小敏姆布倫約人刺去,抓住他的雙手。小孩立即翻滾上來,把腿向上抬起,一個鯉魚打挺,從黑狸的手裡掙脫了出來。緊接著,岸上的人聽見,黑狸人一起跳進水中大叫一聲,用雙腿和一隻手使自己保持在水面上,另一隻手摸自己的下身。他顯然是捱了敏姆布倫約人一刀,由於害怕,刀從手中失落。
黑狸摸了一下疼痛的傷口,又一次發出大聲喊叫,因為他的背從下面又捱了一刀,遊了沒有多遠,就沉沒下去。以後,只能偶爾看見他。他在水下找不到對手,只好浮上來,因為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小敏姆布倫約人卻再也沒有露面。
大約過了一刻鐘,天已大亮。小敏姆布倫約人仍不見蹤影。黑狸還在不斷追趕他,時起時伏。他認為,對手總是藏在什麼地方,而且只可能在岸邊。於是,他慢慢遊向岸邊,仔細尋找每個地方。我極其緊張地注視著他的行動,時刻等待小敏姆布倫約人向他進攻。
這時,一個地方看來引起了黑狸的懷疑,他慢慢划過去。忽然,他的頭、手臂、上半身消失在水中,兩條腿拼命地亂踢。水面浪濤洶湧,形成一個旋渦。一場戰鬥在水下進行。結局如何?
現在,小敏姆布倫約人遊向岸邊,把黑猩拖到岸上。
「站住!」大嘴在那邊叫喊,「只有勝利者可以上岸。另一個人必須死!」
小敏姆布倫約人搖晃著右手上的刀子和左手上的帶發頭皮,大聲叫喊:
「大嘴可以看看黑狸,他就躺在灌木林中。這是他頭蓋的皮,是我取下來的。」
這位年輕的勝利者沒有受傷,受到自己人暴風雨般的歡呼。但是,尤馬人怒不可遏,像野獸一樣咆哮,他們紛紛從水邊跑開,去取武器。我趕到湖邊,對大嘴說:
「你的戰士跑去取武器,請你禁止他們這樣做!」
「我不想幹預。」他陰沉沉地說,同時伸手到腰帶裡掏手槍。
「你們只要開一槍,就輸了。」
「走著瞧吧。我們的戰士比你們的多得多。」
「不。你看。」
我拉著他的胳膊,穿過灌木林和喬木到原野,在那些地方,在明媚的晨光下,清楚地看見有數百名戰士,包圍了湖區。
「他們是誰?」他恐懼地問。
「強悍的水牛及敏姆布倫約戰士。他們從外面包圍了你們。你現在看清楚了嗎?戰鬥一定會讓你們毀滅。放聰明點吧!一分鐘以後,也許就太晚了。」
他把手抬到額頭上,好像可用力量把思緒理一理似的,然後問:
「給我們的是恩德,還是刑訊柱?」
「恩德。」
「我相信你。快跟我來!」
我們通過灌木林朝水邊跑。現在是危險時刻,尤馬人站在湖的至高點,準備進攻。僅僅由於首領不在,他們才沒有出擊。大嘴趕緊走到他們面前,解釋他們面臨的局勢。大嘴拿出他的全部講演藝術,制止他的人發難。他說,大家只能聽天由命了,他們親自看見了那些包圍著他們的戰士。強悍的水牛來到我身邊,指著尤馬人說:
「你認為他們會反抗嗎?」
「不會。」
「他們會投降嗎?」
「我想會。」
「那麼,他們就死在刑訊柱上!」
「不。因為你給他們提供的只有刑訊柱,他們才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他們可以這樣做。」
「這樣付出許多鮮血。」
「你不要老是說血。他們應該被射死。」
「你的戰士也會死。」
「難說!戰鬥只有幾分鐘。想想吧,我們對他們是什麼力量。我帶著我的敏姆布倫約人,溫內圖和你帶著你的白人,狡猾的蛇帶著三百名支援你的戰士。」
「是的。他們支援我,但是反對你。」
「為什麼?」
「我對大嘴和他的全體人員都答應施以恩德。」
「恩德?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們在我的手裡,還是在你的手裡?」
「原先是在我的手裡。但是,你想把他們往刑訊柱旁邊帶,卻讓他們在途中逃跑。我不幫助你踐踏他們,溫內圖也不會幫助你。你是瞭解我們的。狡猾的蛇如果知道你的意圖,也會支援他的首領大嘴。不要以為,他會由於現在的敵人反目,而會幫助敏姆布倫約人屠殺他的兄弟尤馬人。只有媾和才能帶給所有的人以幸福,給你們和他們。你還可以獲得好的戰利品。」
「戰利品?你不是也答應他們不要戰利品?這使我覺得奇怪!」
「我只答應給他們恩德,即生命,沒有其他許諾。我不反對獲取戰利品,我甚至勸你這樣做。如果你拿走他們的武器和馬匹,那麼,就會長期削弱他們。大嘴在最近犯下的罪行,不能不受到懲罰。」
「那就與狡猾的蛇商量一下,看他怎麼說!」
我這樣做了,並且發現基礎已經打好。我早就注意到,這位誠實的年輕首領對老頭子是妒忌的。此外,他昨天夜裡看出了大嘴的毛病,看出了一個部落與另一個部落的分歧。如果敏姆布倫約人得到戰利品,大嘴的財產和威信就會受到損害,狡猾的蛇看到會高興的。與老頭分道揚鏢的戰士,一定會歸到他的門下。他的力量擴大了,很容易就取代大嘴,被選為最高統帥。因此,我問他怎麼處理大嘴及其手下,他答道:
「照你們的意見辦吧,只不要殺死他們。我也反對俘虜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
「你知道大嘴犯了什麼罪,並且承認他應受懲罰?」
「這與我無關,因為在你們懲罰的事情上,我肯定是支援過的。把他們的東西都拿走吧,讓他帶著他們走開。」
我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強悍的水牛,他要我去見大嘴,完成交接工作。大嘴曾經要把我送上刑訊柱,而現在,他的命運卻掌握在我的手裡,他要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必須得到我的恩賜。所以,觀察一下他的表演,也是一種享受。
我到他那兒的時候,他正在他的戰士中間。他的戰士們用敵視的目光打量我。
「你來,是把你的決定告訴我?」
「首先,我想告訴你,我為你說了話,儘管你沒有為我做任何事情。你是光桿司令,狡猾的蛇離開了你,因為你稱他為懦夫。強悍的水牛堅持要把你送上刑訊柱,我說服他別這樣做。他又要求至少把你當做俘虜帶著走,讓敏姆布倫約的婦人們來嘲笑你。經過我的勸說,這個想法他也放棄了。你再不能有什麼要求了。」
「我們得到自由?」
「是的。你們可以走,時間和地點由你們自己決定。」
「我們馬上騎馬就走。」
「騎馬?你們的馬屬於勝利者。」
「您想要戰利品?」
「當然!你是不是認為,你們犯了錯誤,可以不予追究?尤馬人是很好的人和勇敢的戰士。這一點,我在狡猾的蛇身上看到了。但是,他們如果被他們的首領引入歧途,那麼,他們的帳篷和其他物品都得被沒收,就是不足為怪的。強悍的水牛送給了你們自由和生命,難道還要放棄戰利品?這是你們所不能要求的。你們心自問,如果你是強悍的水牛,你會怎麼辦?你不會發慈悲的,而是會拖著俘虜到你的牧場去。你對他的要求,會比他現在對你的要求苛刻得多。當然,這是設想,是設想你處在他的地位。放聰明些吧!你們如果拒絕,他就收回他對我說的話,把你們當做俘虜帶走。還有一點:你們是生活在山區。他要求從現在起,這片土地完全屬於敏姆布倫約人。怎麼樣?你們必須服從,因為你們處在他的控制下。別再提你們的要求了,寧願有所犧牲,以避免更大的損失。」
這個粗魯的人不習慣於這樣一種充滿著好意的談話方式。因此,這次談話給他的印象比較深刻。這是我經過權衡表達出來的意圖,目的在於把戰士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們的首領身上,並且強調,是他把他們引入歧途的。對於他,這是一種公平的懲罰。對於我的朋友狡猾的蛇,只有好處。
我終於成功地使他們服從我的安排,把財產交給敏姆布倫約人。我高興地把這個結果告訴強悍的水牛。尤馬人都放下武器,強悍的水牛同意減輕了一些懲罰,讓他們儲存自己口袋裡的東西。
大嘴在動身之前來看了我們一次,要求我們恪守諾言。他帶著他的六名長老出現的時候,我們正在討論今後行軍的目標,參加會議的都是我們中間有威望的人。我一看見他,馬上就想到了他的來意,便下令把強悍的水牛的兩個兒子找來。大嘴被敏姆布倫約人包圍。我請他坐到我們中間來。他卻用手勢表示他的要求,擺出一副講演者的架子,而敏姆布倫約人則在我們周圍站成一個待命準備行動的包圍圈。他趾高氣揚地說:
「戰爭的幸福是一個女人,今天笑,明天哭,後天又笑。這個女人對大嘴始終具有魅力,只要他在與敵人打交道的話。我們的敵人是這片土地的子孫們。大嘴從他們那兒知道,他們使用的是什麼武器,將怎樣進行自衛,大嘴怎樣制定進攻方案。大嘴是以偉大戰士聞名的,他的榮譽與日俱增。他的紅色敵人和白色敵人害怕他。他的朋友在他的保護下感到安全。可是,現在來了一批不屬於這片土地的外國人。他們是沒有權利干涉我們事務的。而他們,老鐵手和溫內圖,卻在這樣做,帶著精良的武器。我們的武器沒法與他們的相比。誰能敵得過溫內圖的銀盒?誰能敵得過老鐵手打熊的獵槍?這個白人還有一種神奇的武器,可以連發連中,而毋需裝彈。我們尤馬人的長矛和弓箭、短刀和獵槍怎麼能敵得過他們呢?這些人還以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方式作戰。他們詭計多端,總是突如其來。所以,自從這兩個人入境以來,我的全部計劃都落空了。我不得不忍受失敗,丟失馬匹和武器。但是,溫內圖和老鐵手將不留在這兒。因此,幸運仍然會找上我的門。現在的勝利者,以後將變成被戰勝者,將在我們的拳頭下面像被宰殺的狗一樣嚎叫。我不會忘記現在發生的事情,將消滅現在為我幸災樂禍的敵人,那時將沒有任何仁慈和寬恕。今天對我背信棄義的人,將是第一批死於我屠刀之下的人。老鐵手和溫內圖別再到我身邊來,因為我會活活折磨他們。我講完了。保重!」
「保重!」長老們喊叫著,向我們表明他們的意圖。
他們轉身就走,可是發現,他們被包圍了。大嘴用憤怒的口氣問:
「為什麼包圍我們?你們要背信棄義,不遵守我們簽訂的條約?」
「我們不是背信棄義者。」溫內圖回答,「你們周圍的戰士,只是要求你們再停留片刻,聽聽我們對你們作何答覆。我的兄弟老鐵手可以講話。」
我接受這個要求,站起來對大嘴說:
「大嘴讓我們聽了一番話。這番話從頭到尾充滿著疏忽大意和錯誤認識。疏忽大意的是,蔑視我們對他和他的手下的寬容。我們送給他們生命和自由,他卻當著我們的面說,要活活折磨我們。他沒有看見,他還在我們的手中。他和他的助紂為虐的長老們,難道沒有看見?他自己就表示要做食言者,不想恪守所答應的和平條件,怎麼能阻止我們收回我們的承諾呢?他自吹自擂了一通,可是我們怎麼會給他讚美?他的手下也不會讚美他的,因為他通過粗心大意的威脅把他和他們的生命重新置於危險的境地。」
「你們必須恪守諾言。」他打斷我的話,對我喊叫。
「我們不必恪守。我們有全權宣佈和平無效,作為對你的威脅的回答,並且立即把你斃了,不僅是你,還有你的長老和你的所有的人。但是,我們不這樣做,因為我們覺得你好笑。你又老又弱,發出的威脅好比青蛙的鳴叫。你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軟弱無能惱羞成怒,才說出這番不得體的話。這番話之所以不受懲罰,是因為充滿著孩子氣,不可能變成行動。儘管你惡語傷人,我們還是放你走,你的可笑使我們的脾氣發不出來,甚至反而引起同情。我說過,你的講話錯誤連篇。你說,溫內圖和我不屬於這個國家。你知不知道,他是阿帕奇部落的著名首領。阿帕奇人分佈在從遼闊的馬皮米盆地到里約佩科斯的廣大地區,難道溫內圖不是全體阿帕奇人中的佼佼者?而你卻聲稱他是個外國人。我告訴你,他擁有的權力比你大得多,完全可以在這兒居住。他也有權利團結阿帕奇人最大的部落敏姆布倫約人,來反對你這個與他們為敵的人。你們對付不了我們的武器,這倒是實話。但是,這種武器一共才三件。如果整個尤馬部落竟然怕這三支槍,你就這樣為你的戰士提供一個使他們必然感到恥辱的證據。你說,我們對你們使用過幾次武器?我們是靠武器取勝的嗎?不是。我們用的是另一種武器。你們是作惡,我們是護善,因此我們受到偉大自然神的保護。這是我們勝利的根本原因。善常勝,惡必敗。我們行善,你卻認為是陰謀詭計。是的,我們是用計戰勝你們的。但是,這僅僅證明,善生聰明,惡生愚蠢。我們現在又一次表示善意,不追究你們的威脅。但是這種威脅不能一點懲罰也不受,有來無往非禮也。否則,你還繼續誤認為我們膽小。我的年輕的紅色兄弟可以到我這兒來。」
小敏姆布倫約人站到了我的身邊,我拉著他的手說:
「大嘴指責我們給強悍的水牛的大兒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尤馬殺手。他為此甚至要求首領的兒子死去,並要黑猩與他戰鬥。我身邊的這個小夥子為我作出了重大貢獻。他忠實、聰明、勇敢。我的許多成功是靠他取得的。因此,他應該有所酬勞,應該有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讓人們回憶起他的功績,從而進入成年戰士行列。他殺死了黑狸,並獲得帶發頭皮。鑑於這種情況,作為對大嘴就尤馬殺手這個名字所作指責的答覆,我藉此機會,特授予我這位年輕的紅色兄弟和朋友尤馬帶發頭皮的名字,並提請溫內圖和全體敏姆布倫約戰士予以批准。」
四周響起了歡呼聲。溫內圖站起來,拉起這位年輕人的另一隻手,說:
「老鐵手說出了我的心裡話。這個年輕、勇敢的戰士應該叫尤馬帶發頭皮。他是我的兄弟,他的朋友或敵人也是我的朋友或敵人。我說完了。」
「我的朋友強悍的水牛的兩個兒子的願望得到滿足了。」我高興地說,「他們希望有個名字,所以跟隨溫內圖和我。他們兩個人都得到了出類拔萃的好名字,將在所有的朋友和敵人中聞名。大嘴可以帶著他的長老們走了。我們把敏姆布倫約首領的兩個兒子命名為尤馬殺手和尤馬帶發頭皮,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我們是不是怕他和他的長老的。我說完了,保重!」
我做了個手勢,包圍圈散開,尤馬人怒氣沖天地離開了。
人們馬上通過普遍抽和平菸斗和其他習俗慶祝和確認這次命名。兩個小孩為從此屬於成年戰士,感到無比幸福。
強悍的水牛說了一大通感謝的話語。我們不再需要狡猾的蛇和尤馬戰士陪同了。他自己想為我的同胞提供了足夠的好騎馬和馱馬,和部隊一起把我們送過邊境。
我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馬上就做啟程準備,第二天就出發了。
狡猾的蛇與我們熱情告別。可是他的新娘尤迪特沒有露面。
經過一段值得埋怨的旅程,我們到達得克薩斯邊境,在那兒我把錢分給了我的同胞。普賴耶也得到了我答應給他的數目。這樣,這些流落異鄉的人們的悲慘過去告一段落,即將迎接一個雖然平凡,但充滿希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