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樣同「好太陽」及溫內圖一起吃飯。飯後我的朋友們就離開了。我也想走,這時「好太陽」提起了塞姆同克莉烏娜-愛的豔遇,並由此把話題轉到了白人與印第安女子的結合上。
我發覺他是要打探我的心思。
「‘老鐵手’你認為這樣的婚姻好還是不好?」
「如果是神甫為他們舉行結合的儀式,並且這個印第安女子已經成為基督徒,那我就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我回答道。
「就是說,如果一個印第安姑娘保持她本來的樣子,我的白人兄弟就不可能娶她為妻嘍?」
「不可能。」
「要成為一個基督徒很困難嗎?」
「一點兒都不困難。」
「那她還能尊敬她的父親嗎——即使他並不是基督徒?」
「可以,我們的宗教要求每個孩子都尊敬父母。」
「兄弟你是樂意娶個紅種姑娘呢,還是願意娶白人姑娘?」
我能說「白人姑娘」嗎?不,那樣會傷害他,於是我答道:
「重要的是心靈的聲音,它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姑娘是什麼膚色無關緊要。在大神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那些命中註定是一對兒的會彼此找到對方的。」
「沒錯兒!」首長點點頭。「重要的是心靈的聲音,我的兄弟說得很對。他總是說得很有道理、很好。」
這件事情就這樣解決了,而且在我看來,解決得很合我的心意。一個印第安女子要想做白人的妻子,首先要成為基督徒,這一點是我特別強調了的。我願「麗日」與紅種人中最好、最高貴的酋長結合,我不是為娶一個紅種妻子才到西部來的。我甚至還沒想到婚姻,我暫時把婚姻排除在我的計劃之外。
我與「好太陽」談話的效果第二天就看出來了。他把我領到我還不曾去過的石堡二層,我們的測量儀器都存放在那兒的一個房間裡。
「看看這些東西,檢查一下少了什麼沒有!」酋長說。
我依言行事,發現什麼也沒缺,儀器也沒有損壞——除了有幾處很容易就能弄好的彎曲。
「這些東西過去在我們看來是有魔力的,」他說,「因此它們被好好地儲存起來了。我年輕的白人兄弟你可以把它們拿走,它們又屬於你了!」
我想為這一慷慨之舉表示感謝,他打斷了我的話,不讓我說。
「它們本來是你的,我們把它們拿走,是因為我們那時認為你是我們的敵人;可現在我們知道了你是我們的兄弟,所以得讓你重新得到曾經屬於你的一切,這沒什麼可謝的。你打算拿這些東西怎麼辦呢?」
「如果我離開這兒,就帶上它們,好還給把它們交給我的人。」
「那些人住在哪兒?」
「在聖路易斯。」
「我知道這個城市的名字,也知道它在哪兒。我兒子去過那兒,給我講過。這麼說你想離開我們?」
「是的,即使不是馬上就走。」
「很遺憾。你已經成了我們部落的戰士,我還給了你一個酋長的權力和榮譽。我們還以為你會永遠留在我們這兒,就像克雷基-佩特拉一樣。」
「我跟他情況不同。」
「你清楚?」
「是的,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這麼說,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你,卻對你極為信任。」
「是的,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國家。」
「不只是因為這個,他甚至在臨死前還同你談話。‘好太陽’聽不懂你們說的那些話,因為他不瞭解你們所用的語言,不過你已經把你們談的都講給我們聽了。你按照克雷基-佩特拉的意願成了溫內圖的兄弟,可又要離開他,這難道不矛盾嗎?」
「不,兄弟不一定要總在一起,他們往往走不同的道路,因為他們有不同的使命。」
「但他們還能再見嗎?」
「能。你們也能再見到我,因為我的心會驅使我到你們這裡來。」
「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只要你一來,我們這裡就會充滿歡樂。‘好太陽’聽你提到別的使命,確實很難過,難道你在我們這裡覺得不快樂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到這裡的時間那麼短,不好回答這個問題。這就像一棵大樹廕庇之下的兩隻鳥兒——一隻鳥兒吃這樹上的果子,那麼它就呆在這兒;另一隻鳥兒卻需要別的食物,所以不能總呆在這兒,它必須得離開。」
「你應該相信,我們願意給你所需要的一切。」
「當然相信。但我剛才說到食物,指的並不是身體所需要的營養。」
「是,我知道,你們白人還常說精神的食糧,我是從克雷基-佩特拉那兒知道的。在我們這兒,他得不到這種食糧,所以他有時很悲哀,雖然他不想讓我們知道。你比他來我們這兒的時候年輕,因此比起他,你可能更願意往前看。那麼你就走吧,但我們請求你以後再來。也許那時你就會改變想法,發現在我們這兒你也能感覺很好。但我很想知道,你回到白人的城市裡去以後將要做些什麼。」
「我現在還說不出。」
「你會繼續在修鐵路的那些人那兒幹嗎?」
「不!」
「做得對。你已經成了紅種人的兄弟,白人再想騙取我們的土地的時候,你不能跟他們一夥兒。你要去的那個地方,你就不能像在這兒一樣靠打獵生活了。你需要錢,溫內圖告訴我你很窮。如果我們不襲擊你們,你本來可以掙到錢的。因此我兒子請求我給你補償——你想要金子嗎?」
說著,他用那麼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我,我得當心別說出「要」字來;他是在考驗我。
「金子?」我說,「我的東西你們什麼也沒有拿走,所以我也沒什麼要向你們索取的。」
這是個很謹慎的回答,既不是「要」也不是「不要」。我知道,有些印第安人知道哪兒有貴重金屬的礦點兒,但他們從來不會把這樣的地方洩露給白人。「好太陽」肯定也知道這種地方,現在他問我「你想要金子嗎」——有哪個白人會說出個乾脆的「不」字呢!我向來不看重死的財產,但我認為金子作為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具有不可爭議的價值,可阿帕奇人的首長是很難了解這種觀點的。
「不,我們沒有搶走你任何東西,」他解釋說,「但由於我們的緣故你沒有得到你本該得到的東西,為此你應該獲得補償。我跟你說,山裡有很多金子,紅種人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它,他們只要去拿就是了。你想讓‘好太陽’給你弄些來嗎?」
換一個人在我的位置也許就會接受了——而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這,我已經從「好太陽」那見機行事的目光裡看出來,於是我拒絕了。
「我感謝你。毫不費力得來的財富是不會令人快活的;只有自己辛苦得來的,才真正有價值。就算我很窮,但也不必為此而擔心我回到白人那裡以後就會餓死。」
這下他的臉鬆弛下來了,他把手伸給我,用熱誠的語氣說:
「你的話告訴我,我們沒有認錯人。白人淘金者謀求的金砂是死亡之砂。找到它的人,往往就毀在這上頭了。永遠不要去追求金子,它不僅能殺死肉體,也能殺死靈魂!‘好太陽’剛才是考驗你。金子他不會給你,但你該得到錢,而且是你們用的那種錢。」
「不要這樣。」
「‘好太陽’要這樣。我們要騎馬到你們工作過的那個地方去,讓你完成中斷了的工作並得到要付給你們的工資。」
我說不出話來,驚奇地看著他的臉。他是在開玩笑嗎?不,沒有一個印第安人的酋長會開這種玩笑的。或許這又是一個考驗?也不像。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不說話,」他接著說,「他不喜歡我的建議嗎?」
「哪兒的話,非常喜歡!但我不敢相信你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敢?」
「難道我應該去完成我的同事做了而被你用死亡來懲罰的事情嗎?難道我應該去做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嚴厲指責我的事情嗎?」
「那時你沒有獲得土地主人的允許,但現在你可以得到准許。順便說一句,這不是我的建議,而是我兒子溫內圖的。他對我說,讓你把中斷的工作完成是不會給我們帶來危害的。」
「錯了,鐵路會修的,白人肯定會來的。」
他臉色陰沉起來,垂下了眼簾。過了片刻,他承認道:
「你說的對,我們無法阻止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們進行搶劫。他們先是派出小股隊伍,就像你們那一隊。這樣的隊伍我們還能夠摧毀,但這對我們沒用,因為他們隨後就會大批大批地到來,而我們如果不想被他們打垮的話就只能後退。你也沒什麼辦法,或者你以為如果你不量完那一段路,修鐵路的人就不會來了?」
「不,我不這麼想。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或者不做什麼,可火車還是會在那個地區冒煙的。」
「那就接受我的建議吧!這對你有用,也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害處。我和溫內圖已經商量好了,我們兩個同你一起去,再帶三十名戰士作隨從,在你工作期間保護你並幫幫你,然後這三十個人會一直陪著我們向東,直到我們找到保險的路,並能乘上那種冒煙的獨木舟去聖-路易斯為止。」
「我的老兄說什麼?我沒聽錯嗎?你想去東部?」
「是的,和你、溫內圖還有‘麗日’。」
「‘麗日’也去?」
「我的女兒也去。她很想看看白人的住地,並且在那兒一直呆到變得完全像一個白人女子為止。」
聽了這話,我臉上大概是做出了一副傻相兒,因為他看著我微笑了。
「你好像很驚訝,也許不樂意我們陪伴?你應該說實話!」
「不大樂意?怎麼會呢!正相反,我非常高興。有你們的陪伴,我可以安全地回到東部,單是因為這個,我就已經很喜歡你的建議了,再加上我那麼衷心喜愛的人能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就這麼定了!」他滿意地點點頭,「你先完成你的工作,然後我們就去東部。在那邊能找到人,讓‘麗日’有地方住並且能學習嗎?」
「是的,我會很樂意地幫助她。但阿帕奇人的酋長應該有思想準備,白人可不像紅種人那麼熱情好客。」
「‘好太陽’知道這個。如果白人不是懷著敵意到我們這兒來,他們需要什麼都能得到,我們也不會要他們付出什麼。可如果我們去他們那兒,什麼都得付錢,而且比白人流浪漢要付的還得多一倍。即使這樣,我們得到的,還比白人得到的東西差。‘麗日’到時候也得付錢。」
「很遺憾這是真的,但你們不用擔心。由於你們慷慨的建議我將會得到很多錢,到時候你們就是我的客人了。」
「噢,噢!我年輕的兄弟把‘好太陽’和溫內圖——阿帕奇人的酋長——想成什麼人了!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紅種人知道很多能找到金子的地方。有的山裡有金礦,還有的山谷裡有沖刷下來的金砂,就淺淺地埋在地面下。我們到白人居住的城市裡去的時候,雖然沒有錢,但我們有金子——很多金子,我們不會白喝一口水的。如果‘麗日’得在那兒呆上幾個夏天,我會給她留下遠遠多於她所需要的金子。如果不是因為白人不好客,我們才不去那些有金砂的地方,我們從不在乎它,也不去利用它。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隨時,要看你們願意。」
「那我們就別再耽擱了,現在已經是深秋季節,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即使要走這麼遠的路,印第安戰士也用不著做更多的準備。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們明天就出發。」
「我準備好了。只是我們要趕快確定要帶哪些東西,多少馬匹,還有……」
「這些溫內圖都會處理的,」他打斷了我的話,「他什麼都想到了,你什麼心都不用操。」
我們離開二層上樓。我正要走進自己的住處時,塞姆出來了。
「我有個新聞要告訴您,先生,」他說,臉上放著喜悅的光。「您會感到驚奇的,您會驚奇得不得了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我會對什麼驚奇啊?」
「對我給您帶來的訊息啊,或許,您已經知道什麼了?」
「讓我先聽聽您指的是什麼,親愛的塞姆!」
「要離開這兒了!」
「哦!這我當然已經知道了。」
「您已經知道了?我還想告訴您,讓您高興一下子呢,這麼說我來得太晚了。」
「我是剛從‘好太陽’那兒得知的,那麼是誰告訴您的?」
「溫內圖。我在河邊碰上了他,他在那兒挑馬。連‘麗日’也跟著一塊兒去,這您也知道嗎?」
「知道。」
「真是奇怪的念頭!好像是要把她送到東部的一個寄宿學校去。為什麼、有什麼目的——這我可真想不通,要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兒就停住了,小眼睛意味深長地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接著說:
「……要不是……要不是……mmm!也許‘麗日’要成為您的克莉烏娜-愛吧?您不這樣想嗎,親愛的先生、‘老鐵手’?」
「克莉烏娜-愛,你是說我的月亮?這種事我還是讓給您吧,親愛的塞姆。我要一個越變越小,最後沒影兒了的月亮有什麼用呢?我決不會為了一個印第安姑娘就把自己的假髮給丟了。」
「您的假髮?聽著,這都是個老掉牙的笑話了,您別再總琢磨著拿它取笑了!再說,我覺得那個越變越小的月亮的愛情沒有成功,這是件好事兒。」
「為什麼?」
「要不,我怎麼能把她留在這兒呢?我還得帶上她。可誰願意帶著個月亮在草原上跑啊!嘿嘿嘿嘿!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只有一件事讓我很生氣。」
「是什麼?」
「就是那張美麗的熊皮。我要是自己鞣皮子,現在就能穿著件漂亮的獵裝了。可現在衣服沒了,那張皮也斷送了。」
「可惜!但願以後還有機會打死一隻灰熊,那時我就再把熊皮送給您。」
「您送給我或者還是我送給您吧,尊敬的先生!您可別以為灰熊會跑來跑去地,專為等著天底下最棒的‘青角’來捅死它。當時是個偶然,您還用不著為此就沾沾自喜,像您剛才開的那個玩笑似的。我們就不用想著打灰熊了,至少在我們要去幹活兒的那地方沒有。讓您接著去幹那活兒,這可真是夠大方的,不是嗎?」
「很大方,塞姆,非常大方!」
「是的!這樣,您得到了您的錢,我們也得到了我們那份兒,也許——老天!——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您發了!」
「您猜著什麼了?」
「您能得到所有的錢!」
「我不懂您的意思。」
「可這很好懂啊。如果工作完成了,就該得到報酬。其他的人都完蛋了,都死了,那您肯定也會得到他們那份兒。」
「別異想天開了,塞姆!人家不會讓您算計的這種好事兒成真的!」
「什麼都是可能的,可能的!只是您得會幹,您得要求得到全部。再說話兒也確實幾乎是您一個人乾的。您願意嗎?」
「不,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貪婪而遭到別人的譏笑。」
「‘青角’,還是個‘青角’!我告訴您,您那種德國式的謙虛在這個國家裡根本沒有地位。我是為您好,所以您聽我說:丟開您那個想當牛仔的念頭吧!因為您這麼個人一輩子也成不了牛仔!您得另想條出路,而這,第一是錢,第二還是錢。現在如果您聰明點兒的話,您就可以賺上不小的一筆,在這以後的一段時間之內您就不用為錢發愁了。可如果您不聽我的勸,……
「等著瞧吧。我不是為了要當牛仔才越過密西西比河的,即使我成不了牛仔,也不會失去希望;那樣的話恐怕只有您才真讓人難過呢。」
「我?為什麼是我?」
「因為您費了那麼大的勁要把我培養成一個牛仔;早就有人跟我說過,我肯定會有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師的。」
「什麼都不懂?我?塞姆-霍肯斯什麼都不懂?嘿嘿嘿嘿!我什麼都懂,什麼都懂!我甚至還知道怎麼撇下您一個人站在這兒,先生!」
他走了,可走了幾步又站住,轉過身宣佈:
「您記著,如果您不去把所有的錢都要來,我就去要,然後把錢塞在您的口袋兒裡——就這麼定了!」
說完他走了,想把步子邁得莊重些,可效果卻恰恰相反。這可愛的人,他想讓我事事都好,也就是說,全部的報酬也要到手,這根本就不可想象。
「好太陽」的話果然是真的:一個印第安戰士即使要遠行也不需要特別準備,就是今天,石堡裡的生活也像往常一樣,絲毫看不出馬上就要旅行了,就連往常照料我們吃飯的「麗日」,也一如既往。要是一個白人女子打算出門做一次小小的郊遊,她會怎樣的激動不已、事先要做多少準備啊!這個印第安女孩子就要做一次充滿艱險的長途旅行,去認識白人吹噓的文明瞭,可從她的一舉一動裡你卻看不出她有任何變化。既沒有人問我什麼,也沒人請我去指點什麼。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測量儀器包好,為此我從溫內圖那兒拿了許多柔軟的棉布單子。像往常一樣,我們整個晚上坐在一起,對即將開始的旅行卻隻字未提。當我要去睡覺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馬上就要遠行的感覺。印第安人的從容冷靜傳染了我。早上我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霍肯斯叫醒的。他告訴我上路的準備已經全做好了。天幾乎還沒亮,這是個深秋的清晨,它的涼意證明這次旅行不能再推遲了。
我們簡短地吃了早飯,然後石堡裡所有的居民——按習慣的說法就是「傾巢而出」——陪送我們下到河邊。在那兒要舉行一個儀式,巫師要宣佈這次旅行是否會順利。
住在石堡附近的阿帕奇人也來參加儀式了。我們的大牛車還放在那兒,帶不走了,因為它太沉重,會影響我們行進的速度。現在它充作了巫師的「聖物」,他用一塊布把它蓋上,並在後面躲了一陣。
人們在車四周圍了一個大圈,然後紅種人眼裡的「聖事」就開始了,我暗地裡卻稱它是一場「表演」:從車裡傳出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就像是有些貓啊狗的撞到一塊兒去了似的。
我站在溫內圖和「麗日」兩人中間。這對兄妹的相像今天顯得尤其突出,因為「麗日」穿上了男裝。她的外衣和他哥哥的一樣,她也沒戴帽子,她的頭髮也結成冠狀,像溫內圖一樣她腰間繫著好幾個荷包,裝著各種東西,其間還有一把刀和一支手槍,她背上則揹著杆長槍。她的外衣是新的,裝飾著富麗的花邊兒和刺繡。她看上去真像個戰士,可又是那麼充滿女性的魅力,以至於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我穿的是「麗日」送的那件外衣,我們三個的裝束幾乎是一樣的。
那陣呼嚕呼嚕聲傳來的時候,我臉上大概不夠莊重,溫內圖說話了:
「你還不瞭解這個習俗,你在暗地裡笑話我們了。」
「我認為沒有任何一種宗教儀式是可笑的——就算我還十分不瞭解它。」我回答道。
「就是這個詞:宗教。你在這兒即將看到的和聽到的不是什麼野蠻的嘟嘟囔囔,巫師做的每個動作、發出的每個聲音都是有含義的。你現在聽到的,是好運和厄運之間的鬥爭。」
就這樣,對巫師的舞蹈,他也給我一一做了解釋。
呼嚕呼嚕聲過後,是反覆的嚎叫和柔和些的聲音彼此交替。嚎叫聲說明巫師在觀測未來的過程中看到了不祥的徵兆,柔和的聲音則是好兆頭。這樣持續了較長的一段時間後,他突然從車後面跳了出來,像個瘋子似的邊吼邊繞著圈子跑。漸漸地,他的步子慢下來了,吼叫聲也停止了,而那種「裝」出來的、把他趕得到處跑的恐懼也平息了,他開始跳一種緩慢而奇怪的舞蹈;而當他用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面具遮住臉孔,在身上掛上各種稀奇古怪、有的還很嚇人的物件兒時,就顯得更是奇特了。舞蹈還伴著一種單調的歌唱,歌與舞都是先激越,然後漸漸變得安靜,最後完全停了下來。巫師坐下,將頭埋在兩個膝蓋間,一動不動也不出聲地呆了半天,又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地宣告他展望的未來。
「聽著,聽著,阿帕奇的兒女們!這是大神瑪尼圖讓我算出來的:阿帕奇人的首長‘好太陽’和溫內圖,還有成了我們的白人酋長的‘老鐵手’,將和他們的紅種人以及白人戰士們一起,護送我們部落的女兒‘麗日’去白人的住地。善良的瑪尼圖願意保護他們。他們會經歷一些危險,但不會有什麼損失,能順利地回到我們這裡。要在白人那裡呆很長時間的‘麗日’也將順利歸來,他們中只有一個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他停住了,又把頭深深地垂下去,以表達他對最後一個事實的遺憾之情。
「噢,噢,噢!」印第安人們又好奇又遺憾地叫起來,可卻沒有人敢問他指的是誰。
由於巫師很久低著頭不動,也不說話,塞姆失去了耐心。
「到底是誰回不來了?」他問,「那巫師該說出來。」
巫師動了動胳膊,又等了半天才抬起頭,目光指向我:
「最好不問這個。」他喊道,「我本不想說出名字來,可那好奇的白人塞姆-霍肯斯卻逼我說。回不來的人就是‘老鐵手’!死神不久就會降臨到他身上。所有我說會平安歸來人們,如果不想和他一起喪命的話,就離他遠些。靠近他就有危險,遠離他就總是安全的。這是大神說的——就這樣!」
說完他又回到車裡去了。印第安人們都用畏懼的目光看著我,並表示著他們的遺憾。從這時候起,我就成了人人都得躲著走的人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塞姆對我說,「您會死嗎?他那個蠢腦瓜子裡就想不出別的人來!這念頭當然是從他發瘋的腦子裡蹦出來的,只是他怎麼想得出來呢?」
「您最好問問他打的是什麼算盤!」我答道。「他怕我對酋長、甚至可能對整個部落產生開明的影響,因此他利用這個機會來跟我作對。」
「我是不是應該過去給他幾個耳摑子,先生?」
「別幹蠢事,塞姆!這事不值得激動。」
「好太陽」、溫內圖和「麗日」聽到巫師的預言,都震驚地對視著。他們信不信預言的真實性並不重要,不管怎樣,他們知道這話對他們的下屬產生了什麼影響。共有三十個人陪同我們,如果這些人相信接近我就會帶來毀滅,就會帶來種種不利。由於巫師的話是不能更改的,只有他們的首領一如既往地對待我,並且明顯地表示出來,才能避免這些不利。於是他們兩人握住我的手,「好太陽」大聲地說話,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的兄弟姐妹們都聽著!我們的巫師有看到未來的本領,而且他的預言經常說中。但我們也發現他可能會出錯的。在大旱的季節裡,他答應給我們把雨求來,結果而並沒有來。上次我們出征去打科曼奇人,他說我們會有很多戰利品的,結果我們的勝利只為我們帶來了幾匹老馬和三杆破槍。去年秋天,他說,我們要想打到好多野牛,就得去託亞河邊;我們照他說的做了,結果我們打到的獸肉少得冬天差點兒鬧饑荒。‘好太陽’還能舉出好多例子證明他的眼睛有時也會昏花。因此他也可能在我的兄弟‘老鐵手’的事兒上搞錯。阿帕奇人的酋長權當巫師兄弟的話沒說過一樣,並要求他的兄弟姐妹也這樣做。我們倒要看看預言是不是能說中!」
這時小個子塞姆走出來喊道:
「不,我們不等。我們用不著等,因為有一個辦法可以立刻知道巫師是不是說了真話。」
「我的白人兄弟說的是什麼辦法?」酋長問道。
「我正要告訴你們。不光是紅種人,白人也有能看到未來的巫師;而我,塞姆-霍肯斯,就是他們之中最有名的一個。」
「噢,噢!」阿帕奇人驚奇地喊起來。
「看,你們吃驚了吧!到現在為止,你們一直以為我是個普通的牛仔,因為你們還不瞭解我。但現在你們該見識見識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我要幾個紅種兄弟拿起他們的戰斧,在地上挖一個很窄但是很深的洞。」
「我的白人兄弟要看地下嗎?」「好太陽」問。
「是的,因為未來就藏在大地的懷抱之中,有時也在群星之間。但既然現在是白天,我看不見星星,也就不能問它們,所以只能問大地了。」
於是幾個印第安人按照他的要求在地上挖了一個洞。
「別騙人了,塞姆!」我小聲對他說,「要是紅種人發現你在胡說八道,那你非但沒把事情變好,反而把它搞糟了。」
「騙人?胡說八道?那巫師搞的又是什麼名堂?也就是這一套!他能做的,我也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尊敬的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如果現在不做點兒什麼,我們帶的這些人會不服管的。」
「這一點我也相信,但我請求您別幹可笑的事!」
「哦,這事兒非常嚴肅,您別擔心!」
雖然他解釋了一番,可我還是覺得不大對勁兒;我瞭解塞姆,他是個愛打趣的傢伙,我還想再警告他一下,可他已經撇下我,走到那幾個印第安人那裡,告訴他們坑該挖多深。
這件事做完後,他把他們趕開,把那件舊的皮獵裝脫下來,把獵裝的扣子又一一扣好,然後把它放在地上。那件破衣服竟僵硬地立在那兒了,像是用鐵皮或者木頭做成的一般。他把豬裝立著蓋在那個洞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喊道:
「阿帕奇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將看到我是怎麼做的,並且會感到驚奇的。我念了咒語之後,大地將向我敞開懷抱,我就會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內即將發生的一切。」
做完這一切,他從洞邊走開了一段距離,然後便緩緩地邁著莊重的步伐以洞為中心繞起圈兒來,並且,令我吃驚的是,他開始背誦「小九九兒」!好在他是用德語背的,紅種人誰也聽不懂他在叨咕些什麼。當他背到九的時候,步子越走越快,最後成了繞著那件獵裝奔跑,嘴裡同時還發出嚎叫,胳膊像風磨的翅膀那樣呼扇著。最後他終於跑得、吼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便走到獵裝那兒,深深地鞠了好幾個躬,接著把腦袋從上面伸進去,通過獵裝向洞裡看。
我對他這套把戲能否成功感到很擔心。我環顧了一圈兒,令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發現所有的紅種人都極其嚴肅地觀看著,就連兩個酋長的臉上也沒什麼不滿的表情。我當然深信他們肯定知道是怎麼回事,並把塞姆這一套僅僅看做是遊戲罷了。
有好半天,塞姆的腦袋鑽在獵裝的領口裡,胳膊時不時地動一動,大概意味著他看到了什麼重要的、神奇的東西。最後他終於又探出了頭,表情嚴肅。他把紐扣解開,重新穿上衣服,命道:
「我的紅種兄弟們把洞填上吧,如果它還敞開著,我就什麼都不能說。」
洞一填好,他就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麼威脅一般,然後宣佈:
「你們的巫師看錯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恰恰是他的預言的反面。今後幾個星期之內會出什麼事兒,我已經全都知道了,但我不能說出來,只能告訴你們幾點。我在洞裡看到了槍,聽到了槍響,這就是說我們有仗要打。最後一槍是‘老鐵手’的獵熊槍打的——誰要是開了最後一槍,他就不可能死,只能是勝利者。我的紅種人兄弟們將受到厄運的威脅,只有呆在‘老鐵手’的身邊,他們才有可能避免厄運。如果按照他們的巫師說的去做,可就要完蛋了。這就是我的話——就這樣!」
這預言產生的效果,至少迎合了塞姆的心意。看得出,紅種人都相信了他。他們滿懷期待地向牛車張望,大概以為巫師會出來為自己辯護,可他卻不露面,於是他們就認為他自甘失敗了。塞姆-霍肯斯向我走來,小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怎麼樣,先生,我幹得如何?」
「像個地地道道的大騙子。」
「哦!這麼說很好嘍?不是嗎?」
「是的,至少看起來您好像是達到目的了。」
「我完全達到目的了。巫師被我打敗了,他連頭兒都不敢露。」
溫內圖的目光默默地然而意味深長地落在我們身上,他父親不像他那麼沉默,走過來,對塞姆說:
「你是個很聰明的人,使我們巫師的話喪失了力量;你還擁有一件裝有天機的外套,這件寶貴的外套會在條條大河之間出名的。可是塞姆-霍肯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過分?為什麼?」小個子問道。
「說‘老鐵手’不會給我們帶來損害就行了,塞姆-霍肯斯為什麼還要添上一句,說我們將面臨嚴重的情況呢?」
「因為我在洞裡看見了。」
「好太陽」做了個表示否定的手勢。
「阿帕奇人的首長知道是怎麼回事,塞姆-霍肯斯相信好了。沒必要把情況說得那麼嚴重,讓我們的人擔憂。」
「擔憂?阿帕奇的戰士可是無畏的勇敢者啊。」
「他們確實英勇無畏,如果我們在路上遭遇敵人的話,這一點就會得到證明的。我們上路吧。」
「好太陽」把他外出期間石堡的指揮權交給了他屬下的首領恩察爾-科,名字的意思是「大火」。他比溫內圖大幾歲,是個久經考驗的能幹的戰士,前幾天我認識了他,並且很欣賞他。
馬被牽過來了。不少的馬用來馱東西,其中就有我的一些測量儀器,其餘的是食物和必需品。
我用眼睛尋找我的紅鬃白馬,可卻看不見它。
溫內圖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便把我拉到兩匹黑馬前。
「‘老鐵手’是與溫內圖歃血為盟的兄弟,我們騎一匹母馬所生的顏色相同的兩匹馬,更能顯示出這一點。我求了我的父親,他同意我把這匹黑馬送給你。它的主要優點是跑得快,因此名叫‘哈塔提特拉’意為「閃電」,它受過最好的印第安式訓練。它還很年輕,會很快適應你的。它會愛你,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不會撇下你不管。」
面對如此慷慨的饋贈,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我第一眼就看出,這匹黑馬有我的紅鬃白馬五倍那麼棒。我正要表示感謝,已經沒有時間了,「好太陽」發出了起程的訊號。
印第安人有個習慣:外出的戰士要由留下來的送上一程;但今天沒有,因為「好太陽」不願意這樣。護送我們的三十個戰士甚至沒有同他們的家人告別。也許這件事已經事先做過了,戰士的尊嚴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只有一個用言語告別的人,那就是塞姆-霍肯斯。他看到了站在婦女們當中的克莉烏娜-愛,於是,在鞍子上坐好後,他引著他的騾子走到她面前,問道:
「克莉烏娜-愛聽見我在地上的洞裡看到什麼了嗎?」
「你說了,我聽見了。」她回答。
「我還能說出好多來,比如說關於你的。」
「關於我?我也鑽到那個洞裡去了?」
「是的。你的未來就在我面前,想讓我告訴你嗎?」
「是的,告訴我吧!」她急不可待地問道,「未來會給我帶來什麼呢?」
「你的未來不會給你帶來什麼,而是搶走什麼——對你來說非常珍貴的東西。」
「是什麼?」她惴惴地問。
「你的頭髮。幾個月後你就會失去你的頭髮,成個可怕的禿頭,就像月亮一樣——它也沒頭髮,那時我就會把我的假髮送給你。再見吧,可憐的月光!」
他哈哈笑著騎騾子走開了,而她則背過身,為自己由於好奇而碰來的一鼻子灰而感到羞恥。
我們騎馬前進的順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好太陽」、溫內圖、他妹妹和我,我們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隨後是霍肯斯、斯通和帕克。他們後面跟著三十個阿帕奇戰士,他們輪換著管那些馱東西的馬。
「麗日」按照男子騎馬的方式坐在鞍子上。我已經知道,她是個出色的、極有耐力的騎手。誰要是在路上遇到我們,不認識她的,肯定會把她當成溫內圖的弟弟;可眼尖的人不會看不出她臉部柔和的女性線條。她很美,確實很美——儘管穿的是男裝。
至於我的黑馬,事實很快就說明我這次換馬換得真是大值了。它跑起來沒有誰能追得上,走起來則十分平穩,步子大而不知疲倦,有個強健的肺。溫內圖的馬和我的同樣優秀,它叫「伊爾奇」,意思是「風」。美斯卡萊羅人會培育品質優秀的馬匹品種,這兩匹就是培育的結果。我在阿帕奇人那裡呆的時間雖然不短了,但卻從來沒有見過它們。那麼多個星期裡,我接受的「培訓」佔去了我太多的精力,使我錯過了許多進一步瞭解東西的機會。
我的夥伴們也分享著我的快樂,尤其是我的塞姆——他雖然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讓我牢記自己是個不可救藥的‘青角’,但卻打心眼裡為我這個他從前的學生感到驕傲,為我獲得的每一次承認而驕傲。
路上的最初幾天沒出任何事。阿帕奇人上次用了五天才從發生戰鬥的地方返回石堡——由於要押送俘虜,另外還有傷員,前進的速度放慢了。可我們這回只用了三天就到了克雷基-佩特拉被拉特勒殺害的地方,因為我們開頭兒的大方向主要是向北。我們在那兒宿了一夜營,阿帕奇人壘起石頭,立起一個簡樸的紀念碑;溫內圖在這兒比平日裡還要嚴肅。我向他和他的父親、妹妹講述了克雷基-佩特拉以前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繼續前進,先是沿著我們當初測量的路線走了一段,來到了測量工作由於遭到突然襲擊而中斷的地方,標杆還都插在那兒。我本可以立刻重新開始工作的,但我沒有,因為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原來阿帕奇人在戰鬥結束後沒有想到要埋葬死去的白人和奇奧瓦人,而是讓屍體就那麼原樣躺在那兒了。他們沒有做的事情,由老鷹和其它猛獸做了——不過是按它們的方式白骨遍地,都被啃得差不多了,還有腐爛的肉粘連著。把這些遺骨收集起來合葬在一個墓裡,對我和塞姆、迪克、威爾來說真是件可怕的工作,阿帕奇人都沒有參加。
一天就這樣結束了,我第二天才開始我的工作。除去給我幫些必要的忙的戰士,溫內圖給我的幫助很大,他的妹妹則幾乎不離我的左右。比起當初和那些討厭的人打交道,這回幹起來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我沒用上的紅種人,便在周圍遊蕩,晚上帶回些獵物來。
可以想見,我的工作進展很快,雖然這個地區工作起來有難度,我還是隻用了三天就到了和相鄰的一隊交接的地方,再加上個第四天,我就完成了圖紙和日誌。能這麼快結束工作很好,因為冬天的腳步很快,夜裡已經很冷了,我們得讓火一直著到天亮。
如果我說過阿帕奇人對我有所幫助,那麼我卻很難說他們願意這樣做。他們是聽從他們酋長的命令,看得出,當我不需要誰幫助的時候,他會很高興的。晚上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那三十個印第安人總是坐得離我們遠遠的。這,兩個酋長都看在眼裡,可卻沒說什麼。塞姆也發覺了,對我說:
「他們根本不想好好幹,這些紅種人。這話總是沒錯:印第安人是能幹的獵人、勇敢的戰士,可除此之外就是懶漢。他們覺得這工作沒意思。」
「他們給我乾的那些事一點兒都不累人,根本稱不上是工作。」我回答,「他們不樂意大概另有原因。」
「是嗎?什麼原因?」
「他們像是惦記著他們那個巫師的預言,相信他的話超過相信您的話,親愛的塞姆。」
「可能,他們可夠蠢的。」
「再說我的工作也遭到他們的厭惡。這地方是他們的,而我卻為別人——他們的敵人——測量這兒的土地。這一點您也得想到,塞姆。」
「他們的酋長要這樣做。」
「當然。可這並不等於普通的戰士都贊同;他們暗地裡都反對。他們坐在一起輕聲交談的時候,我從他們的表情看出來,他們是在談論我,而且談的內容沒什麼能讓我高興的。」
「我也這麼覺著,不過這對我們來說無所謂。他們想些什麼,說些什麼,不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危害;重要的是‘好太陽’、溫內圖和‘麗日’,對這三個人,我們沒什麼可抱怨的。」
他的話是對的。溫內圖和他的父親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從真正的兄弟情義出發給我以幫助和支援,那印第安女孩子則從我的眼睛裡看出我的每一個願望。她好像能猜透我的每一個念頭。她總是去做我想要的,卻無需我說出來,甚至包括那些別人從不會注意到的小事。一天天過去,我對她愈來愈心存感激。她是個敏銳的觀察者、專注的傾聽者。使我感到高興和滿足的是,我發現自己有意無意地成了她的老師,她熱切地向我學習著。我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凝視著我的嘴唇;我做什麼事,她也做什麼事,儘管那可能違揹她那個種族的習慣。她像是隻為我而存在似的,也比我更關心我過得是否舒適——我自己卻沒想過要比別人過得更好。
第四天晚上工作結束了,我把測量儀器重新裝起來。我們做好了上路的準備,第二天早上就出發了。兩位酋長選定了同一條路,即當初塞姆帶我到這個地區來時走的那條路。
在路上走了兩天後,我們遇到了人。我們到了一片平坦的、長著灌木的草地上,這裡能見度良好,這在西部永遠是件好事——你不知道會碰上些什麼人,如果能事先就看到有人走來總是好的。我們看到有四個騎手迎面而來,是白人。他們也看見了我們,便停下了,不知道該繼續前進還是該躲著我們走。對白人來說,區區四個人,卻碰上了三十個紅種人,這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在不知道這些印第安人來自哪個部落的情況下。可他們也看到有白人和紅種人在一起,似乎使他們消除了顧慮,因為他們還是帶烏按先前的方向走了。
他們的穿著像牛仔,帶著長槍、刀子和左輪槍。離我們還有二十步遠的時候,他們把馬勒住,照習慣把槍拿到手裡,做好射擊準備。其中一個人向我們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