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堡的時候,我才注意到,這是一座多麼壯觀、多麼引人注目的石頭建築。有人認為美洲的土著民族缺乏教養,但知識水平低下的人是不可能挪動如此巨大的岩石,壘起這種當時的武器還無法攻破的要塞的。如果有人說這些民族生活在古代,現在的印第安人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後裔,那我既不贊同也不反駁。
我們藉助梯子上到了第三層,石堡裡最好的房間都在這一層。「好太陽」和他的兩個孩子住在那兒,現在我們又住到那兒。
我那間很大,雖然沒有窗戶,光只能從門外進來,但門又寬又高,因此一點也不缺少光照。房間裡空空如也,「麗日」很快就佈置了一些生活用品,還是相當舒適的。霍肯斯、斯通和帕克也得到了類似的一間,三人共用。
「客房」佈置得差不多了,我就進去了,「麗日」給我拿來一隻雕刻十分精美的菸斗,此外還有菸草。她替我裝好煙,點上。我抽起煙來,她在一旁說道:
「這隻菸斗是我的父親‘好太陽’讓我給你送來的。做菸斗的陶土是他從聖石場弄來的,是我親手雕的菸袋鍋,還沒有人叼過它。我們請你收下它,當你抽它的時候就想到我們。」
「你們真好,」我回答,「我幾乎要感到慚愧了,因為我沒什麼可回贈的。」
「你已經給了我們很多東西,我們都報答不了——那就是‘好大陽’和溫內圖的生命。他們兩人幾次落到你手裡,你都放過了他們。為此你贏得了我們的心。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是我們的兄弟。」
「還用問嗎,這正是我心中的願望。‘好太陽’是有名的酋長和戰士,而溫內圖,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我能被稱作你們的兄弟,這是我極大的榮耀和快樂。我只希望我的夥伴們也能享有這種快樂。」
「如果他們願意,我們會同樣對待他們。」
「謝謝。這麼說是你自己用聖陶雕成這隻菸斗的?你的手多巧啊!」
她被誇得臉紅起來,說:
「我知道白人婦女和她們的女兒比我們更聰明靈巧。現在我還得去給你拿點東西來。」
她又把我的左輪槍、刀子以及所有屬於我、但我沒在口袋裡找到的東西拿來了。我謝了她,向她保證我什麼也不缺了,然後又問:
「我的夥伴們也能得到他們被繳去的東西嗎?」
「是的,都能得到,現在可能已經得到了,因為我在這邊照顧你,‘好太陽’在那邊照顧他們。」
「我們的馬怎麼樣了?」
「它們也在這兒。你可以騎你的馬了,霍肯斯也可以騎他的瑪麗了。」
「啊,你知道他那頭騾子的名字?」
「是的,我也知道他那杆老槍的名字‘利迪’。我沒告訴過你,我經常和他談話。他是個有趣的人,但也是個能幹的獵手。」
「是的,可還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忠誠的、樂於犧牲自己的好夥伴。但我還想問你點事,你能對我說真話嗎?」
「‘麗日’不撒謊。」
「你們的戰士把奇奧瓦人俘虜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搜走了?」
「是的。」
「還有我三個夥伴身上的東西?」
「是的。」
「那為什麼不搜走我身上的東西呢?沒人動過我的口袋。」
「這是我哥哥溫內圖的命令。」
「你知道他為什麼下這個命令嗎?」
「因為他愛你。」
「即使他視我為敵?」
「是的。你剛才說你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他對你也是這樣。不得不把你看作敵人,這使他很痛苦;還不僅是敵人……」
她頓住了,因為她覺得自己下面要說的話會傷害我。
「說下去!」我請求她。
「不。」
「那我替你說。把我看作敵人,這並不使他痛苦,因為敵人也是可以尊重的。但他以為我是個騙子,是個虛偽、狡詐的人,這使他痛苦,對不對?」
「你說對了。」
「但願他現在明白自己錯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兇手拉特勒怎麼樣了?」
「他正要被綁上刑柱。」
「什麼?現在嗎?怎麼沒人告訴我?為什麼向我隱瞞?」
「溫內圖要這樣。」
「為什麼?」
「他認為你的眼睛和耳朵受不了這個。」
「他說得大概不錯,如果你們照顧到我的願望,那我就受得了。」
「什麼願望?」
「先說在哪兒用刑?」
「就在河邊。‘好太陽’把你們引開了,因為你們不該在場。」
「可我一定要在場!你們要讓拉特勒受哪些折磨?」
「所有的,因為這個拉特勒是阿帕奇人抓住過的最壞的白人。他沒有任何理由,就殺害了我們敬愛的白人父親、溫內圖的老師,因此他不僅要接受用在別的俘虜身上的刑罰,而且要一樣一樣地接受我們所知道的所有的刑罰。」
「這不行,這太不人道了!」
「他活該!」
「你可以到場觀看嗎?」
「可以。」
「你,一個女孩子?」
她垂下長長的睫毛,看了半天地,然後又抬起眼睛,嚴肅地、幾乎是帶著指責意味地看著我。
「你覺得奇怪嗎?」
「是的,婦女不該看這種場面。」
「你們那兒是這樣的嗎?」
「是的。」
「你錯了。」
「你能說出相反的例子嗎?那你就得比我還要了解我們的婦女和姑娘們。」
「也許你並不瞭解她們。你們那兒的罪犯站在法官面前的時候,其他人是可以旁聽的,是不是?」
「是的。」
「我聽說,女聽眾往往比男聽眾要多。她們該去那種地方嗎?她們受自己好奇心的驅使到那裡去,這好嗎?」
「不好。」
「如果有殺人兇手要被處決,絞刑或者砍頭,沒有白人婦女在場嗎?」
「那是從前。」
「現在已經被禁止了?」
「是的。」
「也禁止男人觀看嗎?」
「是的。」
「這麼說所有人都不許再看了!如果所有人都允許去看,那婦女也會去的。哦,白人婦女不像你想的那麼溫柔!她們很能承受痛苦——別人的、動物的痛苦。我沒去過你們那兒,但克雷基-佩特拉給我講過。溫內圖還去過東部的大城市,回來後給我講了他在那兒看到、觀察到的一切。」
她激動起來。
「人們放出猛獸去撲人和馬的時候,婦女不是也在場嗎?她們看見流了血、那些猛獸的犧牲品倒在地上,不是也喝彩歡呼嗎?我是個年輕沒有經驗的女孩子,被你們看作‘野人’,但我還能給你講出很多你們那些溫柔的婦女毫無懼色地去做的事,換了我,我卻會害怕的。數一數那些處死奴隸的溫柔、美麗的白人婦女吧!一個黑人女奴被鞭打致死的時候,她們可以微笑著站在一旁!現在我們這兒有一個罪犯、一個殺人兇手,他得死,因為他活該。我要去看,而你指責我。難道我能夠平靜地看著這麼一個人死掉,有什麼不對嗎?如果這不對,那麼紅種人的眼睛習慣了看這種事,這又是誰的責任呢?不正是白人逼迫我們嚴厲地報復他們的暴行的嗎?」
「一個白人法官不會把一個抓起來的印第安人綁到刑柱上。」
「法官!如果我說出常從霍肯斯那兒聽來的一個詞,你別發火——‘青角’!你不瞭解西部,這裡哪兒有你說的那種法官?強者就是法官,弱者就要被判決。讓我給你講講白人營火邊上發生的事吧!難道無數在同白人入侵者的戰鬥中死去的印第安人都是被開槍打死、被刀刺死的嗎?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是被折磨致死的啊!可他們除了維護自己的權利,什麼也沒有做!而我們這兒現在要處死一個罪該接受懲罰的兇手,我倒應該掉頭不看,只因為我是個女孩子嗎?是的,我們過去不是這樣的,是你們教會了我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看流血。我要走了,我要去看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兇手接受懲罰!」
我一直把這個年輕、美麗的印第安女孩兒看作一個溫柔、恬靜的生命。可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眼裡閃著銳利的光,臉頰通紅,完全是一個毫不容情的復仇女神的模樣。我覺得,她簡直比先前更美了。我該指責她嗎?她錯了嗎?
「那麼去吧!」我說,「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最好還是呆在這兒!」她請求道,又完全換了一種聲調。「‘好太陽’和溫內圖不願意看到你去。」
「他們會生我的氣嗎?」
「不會。他們不願意你去,但並沒有禁止你去。你是我們的兄弟。」
「那麼我也去,他們會原諒我的。」
我和她一起走到平臺上的時候,見塞姆-霍肯斯站在那兒。他正抽著他那根短短的舊菸斗,因為他也得到了菸草。
「大不一樣了,先生,」他微微笑道,「咱們一直是俘虜,現在卻當起大爺來了,這可真是不同啊。您在這種新情況下覺得怎麼樣?」
「謝謝,很好!」我笑道。
「我也是,好極了。酋長親自照料咱們,真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好太陽’在哪兒?」
「走了,又去河邊了。」
「您知道現在那邊在幹什麼嗎?」
「我猜得出來。」
「那您說說看。」
「向奇奧瓦人深情告別。」
「還不夠。」
「那還有什麼?」
「拉特勒要受刑。」
「拉特勒受刑?可我們卻被帶到這兒來了?那我也要去看!來吧,先生!咱們趕快下去!」
「慢!您看得了那種場面嗎?您不會被嚇跑嗎?」
「嚇跑?您可真是個‘青角’,親愛的先生!您在西部再多呆一段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會想到害怕了。那傢伙該死,並且要用印第安人的方式處決他,就這樣。」
「但這是殘酷的。」
「呸!這麼一個可惡的傢伙,您別說什麼殘酷!他無論如何也得死!難道您不贊成嗎?」
「當然贊成!但阿帕奇人應該一下子結果他,他是個人。」
「一個毫無理由地打死別人的人不是人,他那時醉得像頭畜生。」
「正因為如此,應該減輕懲罰;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您別惹人笑話了!是啊,在老家那邊,那些法官大人們坐在法庭上,給那些因醉酒而犯罪的人減刑,就因為他們喝了酒。他們應該加重刑罰,先生,加重!誰瘋狂地喝酒,像野獸一樣襲擊周圍的人,就該被加倍地懲罰。您不要對這個拉特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您想想他是怎麼對待您的!」
「我想到了,但我是個基督徒,我還是要試一下,讓他能夠速死。」
「您就算了吧,先生!首先他不配,其次您會白費力氣的。克雷基-佩特拉是這個部落的老師,是他們靈魂上的父親。他的死對阿帕奇人來說,是一個沒法兒彌補的損失,而他被殺又沒有任何理由。因此根本不可能讓紅種人作出從寬的判決。」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對準拉特勒的心臟開一槍。」
「結束他的痛苦嗎?您可千萬別這麼幹!要不整個部落都會以您為敵的。他們完全有權利決定該怎麼處罰拉特勒,如果您剝奪了他們這個權利,咱們和他們剛剛結成的友誼就完了。這麼說您也要去嗎?」
「是的。」
「好,但您別幹蠢事!我去叫迪克和威爾。」
他進了他住的房間,不一會兒就同他的兩個朋友一起走了出來。我們下了石堡,「麗日」已經先走一步了。我們拐進佩科河谷的時候,沒有看見奇奧瓦人,他們已經和受傷的首長一起離開了。「好太陽」很聰明,想得十分周全,在他們走後悄悄派出了偵察人員,因為他們有可能會偷偷回來報復的。
我前面說過,我們的牛車也在那片空地上。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阿帕奇人已經圍著牛車站成了一個大圈兒。我看到圈子中央站著「好太陽」、溫內圖和幾個戰士。「麗日」也和他們在一起,正和溫內圖說話。她雖然是酋長的女兒,但也不能插手男人的事情;如果她沒和女人們在一起,那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和她的哥哥說。一見我們來了,她便告訴了哥哥,自己則回到女人們那裡去了。看來她剛才是在跟他談論我們。溫內圖分開眾人,向我們走來,嚴肅地問道:
「你們為什麼不留在石堡裡?不喜歡你們的住處嗎?」
「我們喜歡,」我回答,「我們對紅種人兄弟對我們的關照表示感謝。我們來這兒,是因為我們聽說要處死拉特勒,是這樣嗎?」
「是的。」
「可我沒看見他!」
「他在車裡,和被他殺害的人的屍體在一起。」
「他該怎麼死呢?」
「受刑而死。」
「一定要這樣判決嗎?」
「是的。」
「可我還是要請求你減輕一點對他的懲罰。我的信仰要求我替拉特勒求情。」
「你的信仰?那不也是他的信仰嗎?」
「是的。」
「那麼他是按照信仰的要求行事的嗎?」
「可惜不是。」
「那我的白人兄弟就不必替他履行戒條了。你和他的信仰禁止殺戮,可拉特勒還是殺了人,因此這種信仰的規條不能用在他身上。」
「我不能看這個人幹了些什麼,我只能履行我的義務,不管別人的思想行為。我請你讓這個人速死!」
「已經決定了的事一定要執行!」
「非這樣不可嗎?」
「是的。」
「這麼說我的願望沒辦法實現了?」
溫內圖十分嚴肅地看著地面。
「不,有一個辦法,」他終於說,「但溫內圖請求他的白人兄弟最好不要嘗試它,這會損害他在我們戰士心目中的形象。」
「怎麼個損害法兒?」
「他們不會再尊敬老鐵手。」
「這麼說這個方法很不光彩,遭人恥笑嘍?」
「在紅種人看來,是這樣的。」
「說給我聽!」
「你得要求我們償還欠你的情。」
「啊!沒有一個正直的人會這麼做的!」
「對。多虧了你我們才得救,如果你提出我們不能忘了這一點,那就等於你逼著‘好太陽’和溫內圖滿足你的願望。」
「怎麼滿足呢?」
「那得重新召開一次議事會,我們兩個會為你說話,讓我們的戰士承認你有權要求我們償還欠你的情;可這樣一來你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為那個拉特勒做這麼大的犧牲值得嗎?」
「絕對不值得!」
「我的兄弟聽著,溫內圖要和他說幾句心裡話。他知道‘老鐵手’在想些什麼,‘老鐵手’有怎樣的一顆心,可是我們的戰士不能理解這樣的感受;一個人如果要求別人還欠他的情,就會遭到他們的恥笑。‘老鐵手’本可以成為阿帕奇人中最偉大最著名的戰士,難道就因為我們的戰士唾棄他,而不得不在今天就離開我們嗎?」
我很難做出回答,我的心告訴我要堅持我的請求,可我的理智,更確切地說我的驕傲,卻反對這樣做。溫內圖感受到了我心中的矛盾,說道:
「溫內圖要和他的父親‘好太陽’談談,請你在這裡等一等!」
他走了。
「別幹蠢事,先生!」塞姆求我,「您不知道您冒的是什麼樣的險。」
「這沒什麼。」
「哦,才不是呢!紅種人瞧不起公然要求別人感謝的人,這是真的;他們雖然會做你要他做的事,但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那樣的話,我們真是得今天就走,說不定就會撞上奇奧瓦人。這意味著什麼,就不用我細細給您講了吧。」
「好太陽」和溫內圖嚴肅地談了一會兒之後又走過來,首長說道:
「要不是克雷基-佩特拉給我們講過很多關於你們的信仰的事,‘好太陽’會認為跟你說話是一樁奇恥大辱。但他現在理解你的願望。不過正像我的兒子溫內圖說的:我們的戰士理解不了這個,他們會蔑視你的。」
「我倒無所謂,但這對克雷基-佩特拉很重要。」
「為什麼對他重要?」
「他的信仰也正是促使我提出這個請求的信仰,他也是懷著這種信仰死去的。他的宗教要求他原諒敵人,相信我:如果他還活著,也不會容許讓拉特勒那樣死的。」
「你這樣想嗎?」
「當然。」
他緩緩地搖著頭。
「這些基督徒都是什麼樣的人吶!他們要麼很壞,壞得讓人無法理喻;要麼很好,好得也讓人想不通!」
說完,他又和他兒子對視了片刻;他們心意相通,可以用目光交流。隨後「好太陽」又轉向我,問道:
「這個兇手也是你的敵人嗎?」
「是的。」
「你原諒他了?」
「是的。」
「那麼聽著‘好太陽’要對你說的話!我們想知道他心裡是否還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好的東西,因此我要試試能不能既滿足你的願望又不會傷害你。你在這兒坐下來等著,我一向你招手,你就到兇手那兒去,要他請求你的寬恕。如果他這樣做了,就讓他速死好了。」
「我可以告訴他這個嗎?」
「可以。」
「好太陽」又和溫內圖回到人們圍成的圈子那裡去了,我們則在原地坐下來。
「這我可真沒想到,」塞姆說。「酋長居然真的準備滿足您的願望。您一定很得他的好感。」
「可能吧。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克雷基-佩特拉的影響,即使在他死後這種影響也還是在起作用。這些紅種人心中接受的基督教思想比他們想象的要多。我很想知道下面會出什麼事。」
「您就會看見的。注意!」
這時牛車上的車篷被揭掉了,我們看到,人們把一個長長的、盒子一樣的東西抬下來,那上面綁著一個人。
「這是棺材,」塞姆說,「是用中間燒空的樹幹釘成的,然後用浸溼的獸皮裡緊;皮子幹後收縮,棺材就變得嚴絲合縫了。」
離那條例谷與河谷交匯處不遠,聳立著一堵巖壁,它的腳下用大石頭壘起了一個四方形,前端開口兒。旁邊還有很多石頭,像是特意運過去的。棺材連同上面的人被抬到了用石頭壘起的四方形那兒,那人正是拉特勒。
「你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把石頭運到那兒去嗎?」塞姆問。
「他們要用石頭造墳。」
「對!一座雙人墓。」
「也要把拉特勒埋在裡面?」
「是的。兇手要跟他的犧牲品埋在一起,只要有可能,就應該這樣。」
「可怕!活著被綁在自己殺的人的棺材上,而且知道這就是自己最後的安息之處!」
「我怎麼覺著您真的在憐憫那個人啊?您替他求情,這我還能理解,可同情他,不,這我真是理解不了。」
這時棺材被立了起來,拉特勒能雙腳著地了。人們用結實的皮帶把棺材連人一道緊緊地綁在石牆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都走上前去,圍成一個半圓。四周充滿著期待的沉寂。「好太陽」和溫內圖站在棺材旁,一個在左,一個在右。這時酋長說話了。
「阿帕奇人的戰士集中在這裡舉行審判,因為阿帕奇人遭受了重大的損失,有罪之人要為此償命。」
「好太陽」繼續說下去,用印第安人那種形象的方式講到克雷基-佩特拉,講到他的思想,以及他是如何被殺害的。他的控訴我只能聽懂一點點,但塞姆把所有的話都翻譯給我聽了。首長也講述了拉特勒被俘的經過,最後宣佈,現在兇手將受刑,並在被處死後為死者陪葬。隨後他向我這邊望過來,向我招手。
我們站起來走過去。剛才離得遠,我看不清犯人,現在他就在我面前,我感到,雖然他是那麼邪惡,不敬神,可我還是深深地憐憫他。
立在那裡的棺材有兩人多寬,兩米多長,看起來像是從一棵粗大的樹幹上砍下來的木頭裹著獸皮做成的。拉特勒被綁得後背貼在棺材上,雙臂向後,雙腳分開。看得出,他不曾忍受飢渴。一團布堵住了他的嘴,所以他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說過話。他的頭也被固定住,無法轉動。我來後,「好太陽」便把堵著他的嘴的布去掉,對我說:
「我的白人兄弟想跟這個兇手說話,現在可以說了。」
拉特勒看到我是自由的,他肯定會想到,我是跟印第安人交上朋友了,我想,他會求我替他跟他們說句好話的。但他沒有;堵嘴布剛從嘴裡拿掉,他就惡狠狠地向我吼道:
「您想要我怎樣?滾開!我跟您沒什麼可說的!」
「您聽見了,您被判了死刑,拉特勒先生,」我平靜地回答道,「這是不可更改的,您必須得死,但我想……」
「滾開,狗,滾!」他打斷了我,想要向我吐口水,卻夠不到我,因為他的腦袋動不了。
「您必須得死,」我毫不氣餒,接著說。「但重要的是以哪種方式死。這就是說,他們想要折磨您,也許今天,也許明天還得一整天;這太可怕了,我不能容許。在我的請求之下,‘好太陽’已經答應讓您速死,但您得滿足他提出的條件。」
我停住了,我想他會問我那是什麼條件。可他沒問,而是惡毒地詛咒了我一句,我簡直沒法兒在這裡重複他的話。
「這個條件就是,您得請求我的原諒。」我繼續向他解釋。
「原諒?請求您的原諒?」他叫道。「那我寧可咬斷自己的舌頭,忍受那幫紅鬼想出來的折騰我的法子!」
「您聽好了,拉特勒先生,不是我提出這個條件的,」我堅持道。「因為我用不著您求我!是‘好太陽’要這樣的。想一想您的處境吧!等著您的是一種恐怖的死法,而您只要說出一句‘原諒我’就能躲過這個結果。」
「不,決不!從這兒滾開!我不想看您這張倒霉的臉。您見鬼去吧,滾得越遠越好!我不需要您。」
「如果我順著您的心意走掉,那就太晚了。您還是理智些,還是說了那句話吧!」
「不,不,不!」他咆哮著。
「我請求您!」
「滾!我說滾!見鬼,幹嘛綁著我!我的手要是能動,我會給您指路的!」
「那好吧,隨您的便吧,」我最後說道,「但我得告訴您,我一走,您可就叫不回來了!」
「我叫您回來?您?您別自以為是了!快滾吧,我說,快滾!」
「我會走的,但走之前我還要說一句:您還有什麼願望嗎?我會幫您滿足的。您要問候什麼人嗎?您有親戚需要我帶個信兒給他們嗎?」
「到地獄去吧,在那兒說您是個該死的惡棍!您跟那些紅種人混在一起,讓我落到了他們手裡,您只配……」
「您瘋了,」我打斷了他,「這麼說您死前沒什麼願望了?」
「只有一個:但願您比我更不得好死!」
「好吧,那咱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現在只能以基督徒的身份向您建議:不要死不悔改吧,想一想您犯下的罪以及您到了那邊要遭的報應吧!」
我格外強調這句話,因為我想,他大概還不相信自己不可扭轉的命運。他的回答恕我不能把它說出來。他的話使我不寒而慄。「好太陽」拉住我的手,把我帶走了。
「我的白人兄弟看到了,這個兇手不配你替他求情。他是個基督徒,你們把我們叫做異教徒,可一個印第安戰士會說出這種話嗎?」
我沒有回答他,我又能說什麼呢?拉特勒的態度出乎我的意料。過去我們說到印第安人的刑柱時,他是那麼恐懼,而且確確實實在發抖,可今天卻似乎無論對他用什麼刑都奈何他不得。
「這不是什麼勇氣,」塞姆說。「而只不過是怒氣罷了。他認為,他落入印第安人手裡是您的錯。從我們被抓住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沒見過您,而今天他看到我們自由了。紅種人對我們很友好,可他卻得死。這已經讓他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我們搞了陰謀詭計。但只要一開始用刑,他就不會這麼叫了!注意,我把話擱在這兒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阿帕奇人沒讓我們等很久,那可悲的場面就開始了。我本來想走開,但這種場面我還從沒見過,於是決定還是留下來,等實在受不了了再走。
觀眾們都坐下來。好幾個年輕戰士走上前去,站在離拉特勒大約十五步遠的地方。他們向他投擲刀子,但卻不讓刀子刺中他的身體,刀刃全都插到了棺材上。頭一刀貼在腳左側,第二刀貼在腳右側,與腳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接下來的兩刀靠上一些,就這樣進行下去,直到拉特勒的兩條腿被四列刀子鑲了一道邊。
到此為止他還勉強支援著,但鋒利的刀子越投越高了,因為他們要給他的身體整個鑲上一道邊。這下他怕起來了,一有刀子投過去,他就發出一聲恐懼的驚叫。刀子投得越高,這叫聲也就越高,越尖利。
上身四周被匕首插滿之後,輪到腦袋了。第一刀貼著他的脖子右側刺進了棺材,第二刀則在左側。就這樣這邊一刀,那邊一刀,從臉向上到了腦殼,直到再也沒有一塊空地兒。於是刀子又都被拔出來,原來這還不過是場序幕,由青年人進行,為的是顯示,他們已經學會了鎮靜地對準目標,並能十拿九穩地擊中它。隨後他們又回到原地坐下了。
接下來「好太陽」命令成年戰士從三十步開外投刀子。第一個戰士準備好了以後,酋長走到拉特勒身邊,指著他的右上臂。
「這兒!」
刀子飛過去,準準地擊中了規定的地方,穿透肌肉,扎進了棺材板。這回可來真的了。拉特勒疼得發出一聲嚎叫,彷彿那已經要了他的命似的。第二刀穿透了左胳膊的同一塊肌肉,嚎叫聲頓時提高了一倍。第三刀和第四刀是衝著大腿去的,並且也都擊中了首長事先指明的地方。看不見血,因為拉特勒的衣服並沒被扒下來,而且印第安戰士們現在擊中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地方,也就是說並不會使這場戲縮短。
也許那罪人開始以為人們不是真的要殺了他,可這時他明白自己想錯了。他的小臂和小腿也中了刀;如果說他剛才還是一聲一聲地嚎,現在則是在一刻不停地嚎叫了。
觀眾中發出各種聲音,他們在用各種方式表達著他們的蔑視。一個印第安人在刑柱上的表現是完全不同的。這場以死亡告終的刑罰一開始,他便唱起歌,頌揚自己的所作所為,嘲笑虐待他的人。人們越是令他痛苦,他對他們的辱罵就越惡毒。但他絕不會發出一聲哀泣,喊一聲疼。等他死了,他的敵人會稱頌他,並滿懷敬意地以印第安人特有的方式安葬他,因為他們為這麼一次光榮的死作了貢獻,這對他們來說也是榮耀。
但如果是個膽小鬼,剛傷到一點兒就開始哭喊嚎叫,或甚至祈求寬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折磨他就是不光彩的,簡直是個恥辱。因此最後再沒有一個戰士還願意搭理他,把他草草打死就算完事兒。
拉特勒就是這麼個膽小鬼,到目前為止,他的傷其實還很輕,還沒有什麼危險。雖然他疼得夠嗆,可還談不上是折磨。但他還是在那兒呼天搶地,並且不停地吼著我的名字,讓我過去。於是「好太陽」叫他們暫停一下,然後對我說: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過去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喊。到現在為止那些刀子還不至於讓他疼得這麼大聲地訴苦。」
「過來,先生,過來!」拉特勒喊著,「我有話跟您說!」
我走過去,問道:
「您想讓我幹什麼?」
「把刀子給我從胳膊和腿上拔下來!」
「我不能這樣!」
「我肯定要死了!這麼多傷,誰受得了?」
「奇怪!難道您真的以為您還能活著?」
「可您也活著!」
「我沒殺人。」
「我沒辦法,您知道,我當時醉了。」
「可事情還是做下了。我總是告誡您不要喝那麼多酒,可您不聽,現在只能承擔後果了。」
「去它的後果!替我說句話!」
「我已經這樣做了。請求原諒吧,這樣他們就會讓您速死,而不會再折磨您了。」
「速死?可我不想死!我要活,活!」
「這不可能。」
「不可能?這麼說沒辦法了?」
「沒有。」
「沒辦法了——沒辦法了!」
他撕心裂肺地吼起來,開始哀衷地哭泣呻吟,我沒法在他身邊呆下去,就走開了。
「別走,先生,別走!」他在我身後喊著,「要不他們又該開始折騰我了!」
這時酋長向他怒道:
「別嚎了,狗!沒有一個戰士樂意用他的武器碰你這條臭狗。」
他轉身面向他的戰士,繼續說:
「阿帕奇勇敢的子弟們,還有誰願意搭理這個膽小鬼嗎?」
沒有人回答。
「這麼說沒人願意了?」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
「呸!這個殺人兇手不配讓戰士們殺死,也不配跟克雷基-佩特拉埋在一起。這麼一隻癩蛤蟆怎麼能跟一隻天鵝一起出現在‘永恆的獵場’呢?鬆綁!」
他向兩個半大的男孩兒招了招手,他們跳過去,把拉特勒身上的刀子拔下來,再把他從棺材上解了下來。
「把他的手綁在背後!」首長繼續命令道。
兩個還不到十歲的男孩兒按照命令去做了,而拉特勒絲毫也不敢有所反抗,這是何等的恥辱啊!我幾乎為自己是個白人而感到羞恥了。
「拖著他的腳,把他推到河裡去!」下一道命令又來了,「如果他能游到對岸,就放了他。」
拉特勒一聲歡呼,接著就被兩個男孩兒弄到了佩科河邊。突然他在那兒站住了,於是他們抓住他,把他推了下去。他先是沉了下去,但很快就又浮上來,接著他就開始拼命地仰臥在水面上向對岸游去。雖然他的雙手綁著,但這樣遊法並不困難,因為他的腿是自由的,靠它們便可以浮在水面上。
難道就讓他這麼輕而易舉地遊過河去嗎?我暗地裡可不希望這樣,他本來就該死,你如果讓他活著,逃脫懲罰,那麼他以後再犯下罪行的時候,你也同樣負有罪責,這還不算他日後可能會對我們實施的報復。
兩個男孩兒仍然站在河岸上看著他,這時「好太陽」又下命令了:
「拿槍去,向他的腦袋開槍!」
他們跑到戰士們放槍的地方,每人拿了一支。這些小傢伙很會使這種武器,他們在岸上跪下,瞄準了拉特勒的頭。
「別開槍,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開槍!」他嚇得拼命喊道。
兩個孩子交談了幾句。他們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練兵的機會,先讓那罪犯越遊越遠,酋長卻也沒說什麼。這使我看出,他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否能射中目標。突然間,清亮的童音響起來,兩人一道發令,接著便開了槍。拉特勒被射中了,轉眼間就消失在水中。
沒有通常印第安人處死敵人後的歡呼聲——為這麼一個懦夫不值得喊。他們是那麼藐視他,連他的屍體都不管,看都不看一眼,就讓它那麼順流而下漂走了。
「好太陽」走近我,問道: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現在對我滿意了嗎?」
「是的,我感謝你。」
「你用不著謝我。即使‘好太陽’不瞭解你的願望,他也會這樣做的。這條狗連受刑都不配。今天你看到勇敢的印第安人戰士和白人膽小鬼之間的區別了。白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可一旦要他們顯示勇氣,他們就像該捱打的狗一樣嚇得號叫起來了。」
「阿帕奇人的酋長別忘了,到處都有勇敢和怯懦的人,好人和壞人。」
「你說得對,‘好太陽’不想傷害你,但是,任何一個民族也不應該認為它比其它民族強,只因為膚色不同。」
為了把他從這個棘手的話題上引開,我問:
「現在阿帕奇人的戰士該幹什麼了?埋葬克雷基-佩特拉嗎?」
「是的。」
「我和我的夥伴可以在場嗎?」
「可以。即使你不問,我們也會請你來的。當時,我們去牽馬,你和克雷基-佩特拉談過話。你們談了些什麼?」
「那是一次很嚴肅的談話,不管對他還是對我。你們走了以後,我們就坐到了一處。很快我們就發現,原來我們是同鄉,於是便用我們的母語交談。他經歷了很多苦難,都講給我聽了。他告訴我他是多麼喜歡你們,還說為溫內圖而死是他的願望。大神幾分鐘之後就滿足了他這個願望。」
「他為什麼願意為我而死?」這時已走過來的溫內圖問。
「因為他愛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以後會告訴你。他的死應該是一種贖罪。」
「他臨死的時候,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和你說話。」
「那是我們的母語。」
「他也說到我了嗎?」
「是的。他要我永遠對你忠誠。」
「對我——忠誠?可你那時還根本不瞭解我!」
「我瞭解你,因為我見到了你,他也給我講了你的事。」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向他保證我會滿足他的願望。」
「那是他一生最後的請求。你成了他的繼承人。你向他發誓要對我忠誠,你保護了我,寬恕了我,而我卻以你為敵。我的刀子不管刺誰都是致命的,而你堅強的身體卻戰勝了它。我欠你的太多了,做我的朋友吧!」
「我早就是你的朋友了。」
「我的兄弟!」
「我從心底裡願意。」
「那就讓我們在把我的靈魂交給你的靈魂的人的墳墓前結盟吧!一個高尚的白人離開了我們,但他離開的時候又引來了一個同樣高尚的白人。讓我的血成為你的血,你的血成為我的!我將飲下你的血,你將飲下我的血。我的父親‘好太陽’,阿帕奇人最偉大的首長,請允許我這樣做!」
酋長向我們伸出雙手。
「‘好太陽’允許,」他真誠地說,「你們將不僅是兄弟,而且也將是兩個身體裡的一個人、一個戰士。就這麼定了!」
我們走到即將建起墳墓的地方,我詢問了一下它的修建形式和高度,又要了幾柄斧子。隨後我就同三人幫塞姆、迪克、威爾一起逆流而上,到林子裡去尋找合適的木頭,藉助斧頭做成了一個十字架。我們帶著它回到營地時,哀悼活動已經開始了。紅種人圍著修得很快、幾乎快要完工了的墳墓坐下,唱起了他們那種既單調又特別,而且極其感人的葬歌。低沉的調子不時被尖銳的怨訴聲蓋過,就像是刺目的閃電從厚重的雲層間射出來。
十幾個印第安人在酋長和他兒子的帶領下忙著修墳,一個穿著奇特、身上掛著各種莫名其妙的物件的形體正在那兒跳舞,舞步奇異而緩慢。
「那是誰?」我問,「是巫師嗎?」
「是的。」塞姆點點頭。
「按印第安人的習慣埋葬一個基督徒!您怎麼看,親愛的塞姆?」我又問。
「您就忍著點兒吧,先生!可別說什麼反對的話!要不您會嚴重地傷害阿帕奇人的。」
「可這場假面舞會我看不慣。」
「他們是好意。這些可愛的人們信仰大神,他們死去的朋友、老師就是去他那兒了。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悼念他,向他告別。巫師在那兒跳的都是很有寓意的。您就隨他們去吧!他們不會不讓我們用十字架裝飾墳頭兒的。」
我們把十字架放到棺材旁邊的時候,溫內圖問:
「你們要把這個基督教的標誌也立在墳上嗎?」
「是的。」
「這很好。溫內圖本來還要請他的兄弟‘老鐵手’做一個十字架呢,因為克雷基-佩特拉的房間裡就有一個,他在它前面禱告。所以這個標誌也應該守在他的墳上。該把它放在哪兒呢?」
「應該把它豎在墓碑之上。」
「就像那些白人在裡面向大神祈禱的大房子嗎?溫內圖會讓他們按你說的做的。你們坐下來吧,看我們是怎麼做的。」
這時「麗日」來了。她從石堡裡取來了兩個陶碗,把它們拿到河邊,盛滿水,然後她走過來,把碗放在棺材上。幹什麼用,這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現在,葬禮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好太陽」給了個訊號,哀歌聲停止了,巫師也坐到地上。「好太陽」走到棺材旁,開始很慢地、莊嚴地講話。塞姆輕聲為我翻譯。
「太陽早晨從東方升起,晚上從西方落下;一年在春天醒來,又在冬天入睡。人也是這樣,對不對?」
「對!」四周響起低沉的回聲。
「人像太陽一樣升起,又落入墳墓,像春天一樣醒來,又像冬天一樣躺下安息。但是,太陽落下去了,第二天早上還會升起,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到來,是這樣嗎?」
「是!」
「克雷基-佩特拉是這樣教我們的:人被送進墳墓,但在死後他還會像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一樣復活,在大神的國度裡繼續生活。克雷基-佩特拉是這樣告訴我們的,現在他就要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理了,因為他像一天、一年一樣消失了,他的靈魂去了他一直嚮往的死者的居所,是這樣嗎?」
「是!」
「他的信仰不是我們的,我們的信仰也不是他的。我們熱愛我們的朋友,痛恨我們的敵人,克雷基-佩特拉卻教導我們,人也應該愛他的敵人,因為他們也是我們的兄弟。我們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但我們只要聽從他和他的話,就總能從中得到好處,感到快樂。也許他的信仰就是我們的信仰,只是我們不能像他期望的那樣很好地理解它。我們說,我們的靈魂將前往永恆的獵場,而他說他的靈魂將進入天國。可我經常想,我們的獵場就是死者的居所,是不是這樣?」
「是!」
「以上是他的教導。下面我要講講他的死。他的死突如其來,就像猛獸撲上它的獵物一樣出乎意料。他是那麼健康、硬朗,當時他和我們站在一起,正要上馬,同我們一起回家。就在這時,兇手的子彈射中了他。我的兄弟姐妹們,表達你們的哀慟吧!」
低沉悲痛的怨訴聲響起來,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淒厲,最後變成了浸人骨髓的哭號。隨後首長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為他的死復了仇,但兇手的靈魂逃離了死者,它不能在墳墓裡服侍他,因為它很怯懦,無法追隨他。那條擁有這顆靈魂的令人厭惡的狗被小孩子開槍打死了,他的屍體順著河水漂走了,是不是這樣?」
「是!」
「克雷基-佩特拉離我們而去了,但他的身體留在我們這裡。我們要為他建起一座紀念碑,讓我們和我們的後代紀念我們的好父親、我們敬愛的老師。他不是在這塊土地上出生的,而他來自大洋那邊一個遙遠的國家。他經常給我們講起他東方的故鄉,說那裡生長著橡樹。因此我們採來了橡樹籽,種在他的墳墓四周。這樣,當它們生根發芽時,他的靈魂將從墳墓裡升起。當這些橡樹枝葉繁茂的時候,他的話語也將撒播在我們心中,我們的靈魂便獲得了廕庇。他總是想著我們,為我們操心,即使離開我們,他也沒有忘記給我們派來一個白人,接替他做我們的朋友和兄弟。你們看到了,這是‘老鐵手’,一個白人,他和克雷基-佩特拉來自同一個地方,他知道克雷基-佩特拉知道的一切,而且他是個戰士,克雷基-佩特拉不是。他用刀子刺死了灰熊,能用拳頭把任何一個敵人打倒在地。‘好太陽’和溫內圖好幾次落入他手中,但他沒有殺死我們,而是放過了我們,這是因為他愛我們,是紅種人的朋友,是不是這樣?」
「是!」
「克雷基-佩特拉最後的意願就是,讓‘老鐵手’做他的後繼者,和阿帕奇的戰士們在一起;‘老鐵手’答應了要實現他的願望。因此,讓阿帕奇部落接受‘老鐵手’,把他當作首長一樣來對待吧,讓他就像在我們這裡出生的一樣。為了確認這一點,他本來應該和阿帕奇的每一個戰士抽和平菸斗。但我們可以不按這個老習慣行事,因為他將和溫內圖兩人互飲彼此的鮮血,這樣,‘老鐵手’就成了我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阿帕奇的戰士們同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