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十四章

時震 庫爾特·馮內古特 第1頁,共2頁

第十二章

但願《我們的小鎮》是我寫的。但願滾輪冰刀是我發明的。

我曾問已故的海明威的朋友和傳記作家a·e·霍奇納,如果打自己的那一槍不算,海明威有沒有向人開過槍?霍奇納說:「沒有。」

我曾問已故的偉大的德國小說家海因裡希·伯爾1,德國人性格中的基本弱點是什麼?他說:「順從。」

我曾問我收養的三個外甥中的一個,我的舞跳得怎樣?他說:「還過得去。」

我落泊時曾在波士頓找了個當廣告抄寫員的工作。一個助理會計問我馮內古特是哪個國家的姓氏。我說:「德國。」他說,「德國人殺害了六百萬我的同胞兄弟。」

你想知道為什麼我沒得艾滋病,為什麼我不像那許多人那樣是hiv陽性?我沒有到處去亂搞。事情就這麼簡單。

特勞特說,艾滋病以及梅毒、淋病和其他花柳病的新菌種為可像上門推銷「雅芳」化妝品的女士那樣到處亂竄,這裡頭有個故事:在一九四五年九月一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時,所有化學元素的代表在特拉爾法馬多星球上召開了一個會議。他們在那裡聚集為的是抗議他們中的一些成員被結合進了像人類那樣邋遢、卑鄙、既兇殘又愚蠢的大生物體中。

諸如釙和鐿這類從來不是人體基本組成部分的元素感到十分憤怒,認為不該有任何化學元素遭到如此濫用。

碳自己雖然是參予歷史上無數大屠殺的不光彩的老手,卻把會議的注意力引向十五世紀英格蘭以叛國罪公開處死的一個人。他被吊上了絞刑架,但沒有死成又被救活。

然後他的肚皮被切開。

劊子手拉出他腹中的一串腸子。他把腸子舉在那人面前,用火把燒烤。腸子還和那個人的內臟連著。劊子手和他的助手將此人的四肢捆在四匹馬上。

他們用鞭子抽馬。將那個人撕成不規則的四塊。他們把這四塊屍體用賣肉的鉤子掛起來,在市場上示眾。

據特勞特所言,開會之前大家都同意,誰也不談成年人類對兒童做出的可怕事情。好幾位代表威脅說,如果要他們坐在那兒聽那些令人髮指的故事,他們將抵制會議。說了又有什麼用呢?「成年人對成年人的所作所為已經不再留下任何異議,人類應該被消滅。」特勞特說,「再去重述成年人類對兒童做出的令人作嘔的事,實在是畫蛇舔足。」

氮哭訴道,它無意中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死亡集中營的納粹衛兵和醫生的幫兇。鉀講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西班牙宗教審判的事例,鈣講述了羅馬的角鬥,氧講述了黑非洲的奴隸史。

鈉說,到此為止,不必再言。繼續提供例證已是多此一舉。會議通過一項提案,與醫藥研究有關的所有化學元素必須儘可能攜手合作,製造出各種新的強力抗生素。這些抗生素會導致致病微生物發生新的具有免疫力的變體菌株。

鈉預言,在不久的將來,任何一種人類疾病,包括粉刺和股癬,不但無藥可治,而且都能致人死命。「所有人類都將死亡。」根據特勞特所寫,鈉是這麼說的,「就如宇宙誕生之初一樣,所有元素都將從罪惡中得到解脫。」

鐵和鎂支援鈉的提案。磷提議進行投票表決。提案在掌聲中得到通過。

第十三章

佐爾頓·佩帕對他的妻子說:現在人們的腦袋不是放在盤子裡端還給他們,而是用鑷子鉗提著交還給他們。那是二○○○年聖誕節前夜,他說那番話的時候,基爾戈·特勞特正在美國文學藝術院的隔壁。當這位下肢癱瘓的作曲家正在發表讓人與更聰明的機器去競爭如何喪失理智等—番高談闊論時,特勞特沒聽到他的誇誇其談。他們倆人之間隔著—道厚厚的磚牆。

佩帕用反問句問一個問題:「有什麼必要花費這麼大的心智財力,來把自己羞辱一番?我們本來就沒有認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特勞特坐在為無家可歸者開設的住宿營的帆布床上。

這地方原來是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館。這位有可能是歷史上最多產的短篇小說作家,是在警察對從紐約公共圖書館到第五大道和第四十二大街交界處這一地段進行大清掃時被抓獲的。他和那一地段的其他十三名流浪漢一起,坐上黑色的校車,被送到遠離市區通向地獄的西一百五十五大街住宿營裡。特勞特稱他的同伴們為「聖牛」。

在特勞特到達前五年,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館將其館藏展品搬遷到了市中心更加安全的地區,藏品中包括那些被征服的土著人的殘留物,以及事情不堪收拾之前他們如何生活的立體佈景。

他在二○○○年十一月十一日跨過了又一個里程碑,現在已是八十四歲高齡。他將在二○○一年的勞動節去世,享年仍是八十四歲。但是在那之前,時震將帶給他、帶給我們每一個人一件意想不到的十年生命的獎勵——如果稱能將其稱做獎勵的話。

重播結束後,他在永遠沒有完成的自傳《我的十年自動飛行》中是這樣寫到這一段時間的:「聽著,如果不是時震拖著我們經歷一個又一個的坎坷,那麼一定是其他某種同樣低鄙、同樣強大的勢力。」

「這個男人,」我在《時震之一》中寫道,「是個獨生子。十二歲那年,他在馬薩諸塞州北安普頓當大學教授的父親謀殺了他的母親。」

我提到過,特勞特是個流浪漢。自一九七五年秋季以來,一直把寫好的小說稿扔掉,而不送交發表。我也說過那是在他得到獨生子里昂去世的訊息之後。里昂從美國海軍當逃兵後,在瑞典獲准政治避難,並在一家船廠當電焊工。

一次偶發事故中他的頭被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