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舊世紀交替時期文學藝術院的創始人,同發明了錄音機、電影和其他東西的發明家托馬斯·阿爾瓦·愛迪生同處於一個時代。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這些旨在吸引全世界億萬人注意力的發明,還只能發出難聽的粗叫和搖曳的光影,還只是生活本身的挖苦作品。
文學藝術院現在佔據的大樓,是一九二三年由慈善家阿切爾·米爾頓·亨廷頓出資,麥克金-米德-懷特公司設計的。那年,美國發明家李·德·弗萊斯特造出了新的器械,能給電影配上聲音。
我在《時震之一》中有一個二○○○年聖誕節前夜在莫妮卡·佩帕辦公室的場景。莫妮卡是虛構的文學藝術院的行政秘書。那是基爾戈·特勞特將《b36姐妹》手稿放入門口無蓋鐵絲垃圾簍裡的那天下午,離時震發生還有五十一天。
佩帕夫人,也就是困於輪椅的殘疾作曲家佐爾頓·佩帕的妻子,與我那個極端厭世的姐姐艾麗長得十分相像。艾麗死於很久以前的一九五八年,當時我三十六歲.她四十一歲。要債的一直逼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世上的一切都對她構成了致命的癌症。這兩人都是漂亮的金髮女郎,這點沒問題。但她們身高都是六英尺二!兩個女人在青少年時期就經歷了永久性的文化適應,因為除了在非洲的瓦圖西人1中間.這麼高的女人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顯得格格不入。
兩個女人都有不幸的身世。艾麗嫁給了一個不錯的男人,但他在愚蠢的生意中虧掉了他們兩人的所有積蓄,而後又再虧了一些。莫妮卡·佩帕是造成她丈夫腰部以下癱瘓的原因。兩年以前,在科羅拉多州艾斯本的—個游泳池裡,她碰巧跳水落在他的身上。艾麗債臺高築,又有四個兒子要撫養,但至少她只要死一次就了事了。而在時震發生後,莫妮卡·佩帕還得再來一次燕式跳水,朝她丈夫身上砸去。
二○○○年聖誕節的前夜。莫妮卡與佐爾頓正在文學藝術院她的辦公室裡交談。他們倆年齡相同,都是四十歲,是生育高峰出生的那一代。他們沒有子女。由於她的緣故,他那件器具已不頂用。佐爾頓哭笑無常顯然有這方面的原因。但他吵鬧主要是因為隔壁家那個五音不辨的孩子。他通過一種叫「沃爾夫岡」2的新電腦軟體的幫助,譜寫了一部模仿貝多芬但質量尚可的絃樂四重奏。
那個惹人討厭的孩子的父親,還偏偏把他兒子的電腦印表機裡吐出來的樂譜拿來給佐爾頓看,問他寫得好不好。
就好像那條殘腿、那件派不上用場的器具還不足以使佐爾頓情緒失控,一個月前,他當建築師的哥哥弗蘭克由於自尊受到幾乎同樣的打擊而自殺身亡。對的,由於時震弗蘭克將被從墳墓裡拖出來,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的面,再次一槍把自己的腦袋打得崩裂。
事情是這樣的:弗蘭克到藥店去買避孕套,或者口香糖,或者別的什麼,藥劑師告訴他,他十六歲的女兒已經成了建築師,並想從高中退學,因為中學裡太浪費時間了。學校為接受職業教育的學生——那些只配進初級學院的低能兒——買了一種新的電腦軟體,通過這個軟體的幫助,她為這個死氣沉沉的地區的青少年設計了—個娛樂中心。這種電腦軟體叫「帕拉迪奧」1。
弗蘭克來到電腦商店,要求在購買之前先試一下「帕拉迪奧」。他懷疑這種電腦軟體對像他這樣一個受過專門教育、以建築設計為專業的人會有什麼幫助。於是,就在店堂裡面,在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裡。「帕拉迪奧」完成了他讓它做的事,畫出了可供承包商按托馬斯·傑斐遜2風格建造一座三層停車庫的圖紙。
弗蘭克盡他所能,提出了最不可思議的設計要求,滿以為「帕拉迪奧」一定會告訴他去另請高明。但事情並非如此。電腦向他發了一份又一份的資訊表,問他設計停放多少輛汽車。由於各城市對當地城市建築有不同規定,問他建在哪個城市、車庫是否也供停放卡車使用,等等,等等。
它甚至還詢問周圍建築的情況,是否能與傑斐遜風格的建築融為一體。它還以邁克爾·格雷夫斯或貝聿銘1的方式向他提交可供選擇的其他方案。
它告訴他排電線和管道的方案,以及他能說出的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估計造價。
於是,弗蘭克回到家裡,第一次自殺。
兩個二○○○年聖誕節中的頭一個聖誕前夜,佐爾頓·佩帕在文學藝術院他妻子的辦公室裡又哭又笑。他對他漂亮但靦腆的妻子說:「過去一個人在他的行業中遇到災難性的大倒退,人們常用的說法是把他的頭放在盤子裡端還給他。我們的頭現在被鑷子鉗提著交還給我們。」
當然,他話中指的是整合晶片。
第十章
艾麗死於新澤西。她丈夫也是個印第安納州本地人,兩人都葬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皇冠山公墓。安息於此的還有山地人詩人、終身未娶的酒鬼詹姆斯·維特考姆·萊利1,還有三十年代可愛的銀行搶劫犯約翰·迪林格.還有我的父母庫爾特和伊迪絲·馮內古特,還有哈佛畢業的人壽保險商、遇到高興事就說「真是美妙之極」的我父親的小弟亞歷克斯·馮內古特,還有我們再前面兩代的祖先:一個釀酒廠老闆、一個建築師、幾名商人和幾名樂師,當然,還有他們的妻子。
濟濟一堂!
約翰·迪林格是個農家孩子,從監獄逃出,手持一把用破搓衣板削成的木手槍。他是用鞋油把槍塗成黑色的!此人真是妙趣橫生!逃跑期間,他搶劫銀行,然後消失在荒野樹林中。此間他還向亨利·福特寫了一封表示崇拜的信,感謝這位老反猶太分子製造了適合於逃犯用的如此快速便捷的汽車!
在當時,如果你的駕駛技術好,又有好的汽車,就有可能在警察的追捕中逃脫。這才叫公平競賽!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在美國每個人都應得到的東西:一塊平整的運動場地!
迪林格只搶闊佬大戶,搶武裝警衛看守的銀行,而且事必躬親。
迪林格不是個陰險的面堆笑容的騙子。他是個運動健將。
總有人起勁地在公立學校的書架上搜尋煽動性的書籍,這種舉動永遠不會停止。但兩種顛覆性最大的作品卻無人問津。而且絲毫未遭懷疑。其中一個是羅賓漢1的故事。雖然約翰·迪林格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顯然他從羅賓漢的故事中得到了澈勵:這是一個男子漢生活中該如何行為的體面的榜樣。
在當時美國非知識分子家庭中,電視上的無數劇目尚未充斥孩子們的頭腦。他們只聽過或者讀過有限的幾篇故事,因此記得住,也有可能從中學得點什麼。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英語國家,《灰姑娘》總是這類故事中的一個,《醜小鴨》是另一個。再一個就是羅賓漢的故事。
還有一則像羅賓漢的故事那樣對既定權威表示不屑的是《新約全書》中描述的耶穌基督的生平。《灰姑娘》和《醜小鴨》則不屬於此類。
在聯邦調查局那個沒結過婚的同性戀局長j.埃德加·胡佛的命令之下,聯邦調查局的僱員槍殺了迪林格,在他帶著女友從電影院出來時,當場將他擊斃。他沒有拔槍,沒有帶刀,沒有向他們衝去,也沒有企圖逃跑。他像其他人一樣,從電影院走入真實世界,從幻境中甦醒。他們殺死他是因為長期以來那些戴淺頂軟呢帽的聯邦調查員,都被他弄得像精神失常的傻瓜蛋,他們無法容忍。
那是一九三四年的事。當時我十一歲,艾麗十六歲。
艾麗哭了,發了火。我們兩人一起咒罵與迪林格一起到電影院的那個女人。那個婊子——沒有什麼別的可以稱呼她了——向聯邦調查局告了密,告訴他們迪林格那天晚上會在哪裡出現。她說她將穿一條橘黃色的蓮衣裙。那個走在她身邊同她一起出來的難以描述的傢伙.就是聯邦調查局同性戀局長指定的頭號公敵。
她是個匈牙利人。有句老話說:「如果有個匈牙利人做朋友,你就不需要有敵人。」
迪林格葬在皇冠山墓地離西三十八街籬牆不遠的地方,艾麗後來同他的大墓碑一起照了相。自從我那位槍瘋子父親在我生日那天送給我一把點二二口徑半自動步槍後,我打烏鴉也常常來到他的墓碑前。那時烏鴉屬於人類的敵人。只要一有機會,它們就會吃我們的糧食。
一個我認識的孩子射下一隻金雕。兩側的翅膀拉開有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