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講到特勞特五十九歲開始流浪,一直沒有家,直到臨近死亡,他才住進羅德島叫離宮的作家度假村海明威套房,才算安頓下來。
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館是歷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大屠殺的見證。特勞特登記住入這個原來的博物館時,小說《b36姐妹》在他的衣袋裡可以說熱得燙手。他是在市中心的公共圖書館裡寫完這篇小說的,還沒來得及處理掉,警察就已將他拘捕。
於是他披上那件作為戰爭剩餘物資的海軍外衣,告訴住宿營的職員他的名字叫文森特·凡·高1,沒有活著的親戚。然後他走到室外,把手稿扔進美國文學藝術院門前用鏈子鎖在消肪龍頭上無蓋的鐵絲垃圾簍裡。天氣十分寒冷,簡直要把外面那隻銅猴的睪丸給凍得掉下來。
他離開十分鐘後回到住宿營時,那個職員對他說:「你到哪兒去了,文森特?我們都在找你。」他告訴特勞特他的帆布床在哪裡。他的床緊挨著隔開住宿營和文學藝術院的那堵牆。
在屬於文學藝術院的那一側牆上,在莫妮卡·佩帕青龍木寫字檯上方,掛著一幅喬治婭·奧基夫2的畫:沙漠上一具白色的牛頭骨。而在特勞特那一側牆上,在他帆布床上方是一條標語,讓他把傢伙插進任何東西之前,先要套上避孕套。
時震襲來,再後「重演」,最終結束。自由意志再度闖入人心時,特勞特和莫妮卡終於互相認識。順便說一下,她的寫字檯從前屬於作家亨利·詹姆斯。她的椅子曾是作曲家、指揮家裡昂納德·伯恩斯坦1的。
時震襲來前五十一天,特勞特意識到他的帆布床與她的寫字檯多麼接近時,他講了下述這些話:「要是我有個火箭筒,就把隔開我們兩人的牆轟出一個洞來。如果我沒有把其中一個,或者我們倆人全都打死,那麼我就會問你,‘一個像你這樣的好姑娘在這種地方幹些什麼?’」
第十四章
在住宿營特勞特旁邊床位的一個叫化子祝他聖誕快樂。特勞特回答道:「叮兒——鈴!叮兒——鈴!」
你也許會以為,這是聖誕老人駕著雪橇從屋頂上走過的鈴鐺聲。他的回答與節慶氣氛相符,純粹是巧合。任何人說些沒內容的話向他打招呼,如「近來好嗎?」或者「天氣不錯」或者諸如此類的話,不管什麼季節,他都可能回答「叮兒—鈴!」。
根據手勢體態不同、音調和社交場合不同,他的意思確實可能是「也祝你聖誕快樂」。但這話就如夏威夷人說的「阿羅哈」一樣,也可以用於取代「你好」或「再見」。這位老科幻作家還可以使它的意思變成「請」或「謝謝」,或者「是」或「不是」。或者「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或者「給你腦子裡塞滿炸藥,也不夠把你帽子炸飛」。
二○○一年夏天我在離宮問他,「叮兒——鈴」是如何成了他交談中不斷出現的一種appoggiatura1,一種裝飾音的,他給了我一個解釋,後來我發現他只是敷衍搪塞而已。
他說:「那是在戰爭期間,每當我發出炮擊的訊號,炮火正好擊中目標時,我就發出歡呼,‘叮兒—鈴!叮兒——鈴!’」
那是海濱野餐會之前的那個下午。一小時之後,他勾著手指向我示意.讓我到他的房間去。我進屋後,他就關上了房門。「你真的想知道‘叮兒——鈴’的意思?」他問我說。
當時我相信了他前面的那個解釋,但是特勞特有更多的話要告訴我。我剛才那個無辜的問題,使他回想起了在北安普頓的可怕的童年。不說出來,他心裡無法平靜。
「我十二歲的時候,」基爾戈·特勞特說,「我父親謀殺了我的母親。」
「她的屍體藏在地窖裡,」特勞特說,「但當時我只知道她失蹤了。父親對天發誓說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也許她到親戚家去了——許多殺妻犯都是這麼說的。
那天上午我上學去後,他把她殺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我們兩個人吃的飯。父親說,如果明天上午還沒有她的訊息,他就去警察局報告她失蹤的事。
他說,‘她近來好像一直很疲倦,很緊張。你注意到了嗎?’」
「他神經不正常,」特勞特說,「如何不正常?那天半夜他走進我的臥室,把我喚醒。他說他有要緊的事要對我說。
其實什麼要緊事也沒有,他講的是一個下流的笑話,但這個可憐的病人卻認為,這故事是他一生遭受的各種可怕打擊的一個寫照。故事講的是一個逃犯,他來到一個他認識的女人家裡,躲避警察的追捕。
「她起居室的屋頂像教堂,也就是說從牆到屋頂最高處成拱形結構,下面橫架著粗大的椽木,形成中間的空間。」特勞特停頓了一下,沉浸在故事裡面。他父親當時肯定也是這樣。
他在以自殺的歐內斯特·海明威命名的套間裡繼續說:「她是個寡婦。他把衣服脫光了,她去找她丈夫的衣服給他更換。但他還沒來得及穿上,警察的警棍已在拼命地敲打著前門。於是,逃犯爬上去躲在木椽子上面。當那個女人開門讓警察進來時,他巨大的睪丸從椽子空隙處懸垂下來,暴露無遺。」
特勞特又停頓了一下。
「警察問女人那個男人在什麼地方。女人說她不明白他們說的是誰。」特勞特說,「一個警察看到睪丸在木椽上懸著,便問那是什麼。她說那是中國寺廟裡掛的鈴鐺。他信了她的話。他說他一直想聽中國寺廟的鈴聲。
「他用警棍抽了一下,但沒有聲音。於是他打得更重,又一下,然後又非常使勁地再抽一下。你知道那個躲在木椽子上面的傢伙怎麼尖叫的嗎?」特勞特問我。
我說不知道。
「他叫了起來,‘叮兒——鈴。你這個狗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