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特勞特,彼得·裡埃伯的英國籍連長給他的下屬頒發基督教宣傳小冊子,作為精神激勵,而他手下計程車兵全是些來自德國的理性主義者。聽了我的敘述,特勞特講述了他自己改編的《創世紀》故事。
正巧,我身邊有錄音機,於是開啟錄下。
「請別吃了,仔細聽著。」他說,「我說的內容很重要。」他停頓了一下,用左手拇指關節將假牙盤朝嘴的上顎推了推。
每過兩分鐘左右假牙盤就又會掉下來。他是個左撇子,就同我以前一樣,後來我父母硬讓我調整過來。我的兩個女兒伊迪絲和莉莉也都是左撇子。我們親暱地稱她們倆「提桶伊迪」和「棒糖莉莉」。
「宇宙之初,世上什麼也不存在,我的意思是絕對一無所有。」他說,「但是,無中意寓著有,就如上意寓著下,甜意寓著酸,男人意寓著女人,迷糊意寓著清醒,幸福意寓著悲哀一樣。朋友們,鄰居們,我不得不告訴你們,我們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意寓之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意寓。如果你們對此不滿,為何不回到你們出來的地方?「無盡的虛無所意寓的第一件東西,」他說,「其實是兩件東西,上帝和魔王撒旦。上帝是男的,撒旦是女的。他們各自意寓著對方,因此在新誕生的權力結構中是平等的競爭者。這個權力結構本身也只不過是一種意寓。權力是由虛弱意寓的。」
「上帝刨造了天和地,」這位早已絕版的老科幻作家寫道,「而地無形態,大洋表面之上是虛無和黑暗。上帝的神靈從海面上掠過。撒旦也可以這麼做,但她認為為做一件事而做一件事太愚蠢。目的何在?但她開始時緘口不言。
但是當上帝說‘讓天上現出光’而光出現時,撒旦開始對上帝心存憂慮。她開始疑心重重,‘他到底想幹什麼?他還要走多遠?他是不是想讓我幫他收拾這一副爛攤子?’「接著,事態真的變得不堪收拾。上帝按照他自己和她的漂亮的縮小形象,創造了男人和女人,給了他們自由,以觀察他們如何行事。」特勞特說,「伊甸園可以被看做是羅馬圓形劇場和羅馬角鬥的原型。」
他說:「撒旦無法取消上帝已經完成的事。但她至少可以讓上帝創造的小玩具少一點痛苦。她發覺了上帝未曾察覺的東西:活著意味著要麼乏味得要命,要麼害怕得要死。
於是她在一個蘋果裡裝入了各種想法,至少可以用來解脫煩悶,比如牌和骰子游戲的規則,性交的方法,釀製啤酒、葡萄酒和威士忌的配方,以及各種可以吸其煙霧的植物的圖畫等等。還有如何創作音樂,如何非常瘋狂非常性感地唱歌跳舞的說明。還教你在別人踩到你腳趾時如何把他罵得狗血噴頭。
「撒旦讓一條蛇將蘋果交給夏娃,夏娃咬了一口,遞給亞當。他也咬了一口,然後兩人開始淫亂。」
「我承認,」特勞特說,「蘋果裡的有些想法對少數品嚐者有災難性的副作用。」這裡我們應該說明,特勞特他本人不是個酒鬼,也不是吸毒者,也不是賭徒,也不是色情狂。
他只動筆桿子。
「撒旦別無他圖,只想幫忙,很多情況都是如此。」他下結論說,「她用來醫治社會病疾的秘方,偶爾會有嚴重的副作用。但她努力推廣的實績,並不比現今聲譽最好的藥房來得遜色。」
第八章
撒旦酒宴選單的副作用,在許多偉大美國作家的一生中產生了不良影響。在《時震之一》中,我構思了一個叫離宮的作家度假村,其中的四個客房套間都是以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作家的名字命名的。歐內斯特·海明威套間和尤金·奧尼爾1套間在大樓的二層,辛克萊·劉易斯2套間在三層。約翰·斯坦貝克3套間在汽車房裡。
自由意志重新闖入的兩個星期後,基爾戈·特勞特到達離宮時驚呼道:「你們的四個搖筆桿子的英雄全都是有案可稽的酒鬼!」
賭博毀了另一個作家威廉·薩洛揚4。狂飲加上嗜賭搞垮了記者阿爾文·戴維斯,一個我十分思念的朋友。有一次我問阿爾1,賭博中獲得的最大刺激是什麼。他說那是在一場通宵賭牌中他輸得精光後獲得的感覺。
幾小時以後他帶著不知從哪兒搞來的錢又回到了賭桌邊,也許是向朋友借的,也許典當了用品,也許找了放高利貸者。他在桌邊坐下,說:「算我一個。」
已故的英國哲學家伯特蘭德·羅素說,他的許多朋友失於對酒精、宗教或象棋三者之一的沉迷。基爾戈·特勞特沉迷於用墨水在漂白鋪平的木纖維紙漿上以二十六個發聲符號、十個數字和八個左右的標點符號進行有特色的橫向排列,同樣難以自拔。對任何把自己想像為他的朋友的人來說,他是個黑洞。
我兩次結婚,一次離婚。我的兩個妻子,簡和現在的吉爾,都曾說過,在這方面我同特勞特十分相似。
我母親沉湎於富人的生活,習慣了傭人和無窮無盡的開銷賬單,喜歡舉行奢侈的晚宴,經常坐頭等艙去歐洲旅遊。因此,可以說整個大蕭條期間她受盡了孤獨症的折磨。
她經歷了文化適應!
經歷了文化適應的人是指那些自以為是某類人,而發現別人已不再把他們當做那類人對待的人,因為外部世界已經不同以往了。一場經濟災難、一項新的發明、外國的入侵或政治分裂,都能很快產生這種效果,快於你說一聲「傑克·羅賓森」1。
在《被放逐到冥王星的一個美國家庭》中,特勞特寫道:「對任何種類的愛構成最有效打擊的,是發現你原先合適的行為現已變得荒誕不經。」他在二○○一年的海濱野餐會的談話中說,「要是我沒有學會如何在脫離文化和杜會的狀態下生存,那麼文化適應早已把我的心打碎了一千次。」
在《時震之一》中,我讓特勞特把他的短篇小說《b36姐妹》扔進美國文學藝術院門前拴在捎防龍頭上的沒蓋的鐵絲垃圾簍中。那地方在曼哈頓遠離市區通向地獄的西一百五十五大街,百老匯西邊兩個門。那是二○○○年聖誕節前夜那天下午,與假設中將每個人每樣東西一下子彈回到一九九一年的時震相隔五十一天。
我說過,文學藝術院的成員不用電腦。而熱衷於用老辦法創作老式的藝術。他們也經歷著文化適應。他們就像蟹狀星雲中母權杜會的布布星球上那兩個搞文藝的姐妹一樣。
真的有一個美國文學藝術院。在《時震之一》中,我把它的總部設在一幢豪華的大樓裡。樓外門前真的有一隻消防水龍頭。大樓裡面真的有一個圖書館、一個畫廊、幾個接待廳、會議室和工作人員辦公室,還有一個非常氣派的大禮堂。
根據國會一九一六年通過的法令,文學藝術院不能超過二百五十個成員,都必須是美國公民,必須是傑出的小說家、劇作家、詩人、歷史學家、散文作家、評論家、作曲家、建築師、畫家或雕塑家。
由於死亡,由於那個「猙獰的持鐮收割者」1。他們的隊伍不斷縮小。活著的成員有一項工作就是提名,然後通過無記名投票,選出新人來填補空缺。
文學藝術院的建立人中包括老派作家如亨利·亞當斯2、威廉和亨利·詹姆斯兄弟3和塞繆爾·克萊門斯,4以及老派的作曲家愛德華·麥克道威爾5。他們的讀者或聽眾不可能很多。他們工作惟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頭腦。
我在《時震之一》中說過,到了二○○○年,他們那類藝術匠人在大眾眼裡,「就像現今在新英格蘭旅遊城裡製作自殖民時期以來一直被叫做‘轉轉輪’的一種玩具風車的手藝人一樣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