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解?」
「也許他認為,自己飼養的每一隻動物,都只能跟他自己親近。那樣的話,他方能得到最大的喜悅。也可以說,讓那些動物對飼主忠貞不二,他才能甘心。誰知小新卻不然,它在每個人面前都極溫馴乖巧,對任何人都很親熱。因此葛西心生不滿,認為小新討外人的歡心,是無恥諂媚,簡直是吃裡扒外,忘恩負義。於是……」我望向u山,又說:「就是這樣。」
「哼,大錯特錯。」
「那你有何高見?」
「要是我的話,不愛對方,就不會想要殺死對方。」
「你有沒必要殺死小新。」
「不對,我若要殺,還是會殺,但我絕對……」
「怎樣?」
「我告訴你,綾辻兄,任何人都可以去腎臟銀行或眼角膜銀行登記,捐贈自己的內臟器官。但若要把我的器官移植給我最討厭的人,那我寧死也要抗拒到底——a元君,你的看法如何?」
「真是佳話一段,美談一樁。」
唉,他們到底扯到哪裡去了?我愈聽愈糊塗。這樣胡鬧下去,大概今晚又能見到「毛毛蟲」現身了。
「可是我想,葛西先生絕非兇手。」k子肅然說道。「廣美的哥哥說,別人或有嫌疑,唯獨葛西老先生絕對是清白的。」
「何以見得?」我問道。
「因他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願聞其詳。」
「據說大家在正要打麻將之時,還曾見到小新。本來小新已被帶至主屋,因雀戰即將開打,葛西先生和文子便將它帶回小屋,並弄飯給它吃。那時小新還活蹦亂跳的。然後……」
方城之戰於晚上八點多開打,至半夜兩點才結束。其間共打了六次「半雀」,葛西無役不與,每戰必參。一般規定是要輪流休息的,下一雀才能再上場,但因葛西是當夜的東道主,故免除此限制,可以一直玩下去——大致上是這樣。
「……也就是說,葛西先生一直都在打麻將,有不在場證明。中途雖曾離席上廁所,卻是片刻就回來,絕沒有足夠時間能跑到小屋,殺死小新再回來。」
「雀戰結束後,是如何發現小新遇害的?」我終於真心投入了。
「假如葛西是兇手,那他可以在雀戰結束後,說要去看小新,然後自己一個人跑到小屋,迅速將小新殺死,然後再跑回來向大家說發現小新已遇害,這樣難道不可能嗎?」
「據說他去小屋探視時,文子也陪在他身邊,所以……」
「是嗎?——唔,這樣的話,不在場證明就真的能成立了。」
「大概不會錯。」
「那麼……」
「兇手就在其餘四人之中,對不對?」a元君徐徐說道。他正抱著胳膊躺在沙發上,頭往後仰。他灌下的黃湯比u山只多不少,講話時咬字卻仍十分清楚。
「其餘四人至少有一次退場休息,那時就能離開麻將間,悄悄進入小屋。四個人都有機會。」
「言之有理!」
談到這裡,「兇手是由外面進來的」這個可能性,好像被排除了,但我也不想爭論這點,因為若將此案當作「猜兇手的遊戲」來討論,則必定是假設「兇手就在內部」,這是大家都同意的「共識」。
6
「……但是兇手行兇時,為何特地用雪帽矇住小新的頭呢?」
a元君提出疑問。
「大哉斯問。」我立即回答,毫不遲疑。「雪帽本就放在小屋中,兇手臨時起意,用以行兇。性喜親近人類的小新一靠過來,兇手便將其頭部蓋住。如此一來,小新的動作當然會慢下來,兇手要瞄準要害,就容易多了。還有,受重擊時也許會發出慘叫聲,但頭部一矇住,可大大降低音量。另外,一擊之外,可能會鮮血狂噴,腦漿四溢,若覆住頭部,應可防止身上被血濺到。」
a元君嗯哼一聲,露出理解的表情,然後在空杯中放進冰塊,倒入威士忌。旁邊的u山正以顫抖的雙手在開啤酒罐。
「四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否有殺害小新的動機呢?」a元君再提疑問。
「女兒文子,女婿山田,牧場老人鈴木,老友佐藤——就是這四人,你有何見解?」
「說到動機嘛……」
我將杯中咖啡一飲而盡。
「山田夫妻方面,很容易想象。一隻從荒山野地拾回來的猴子,居然給取了一個和前年才去世的愛子相同的名字!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即使葛西並無他意,聽起來也很不爽。再加上他們和葛西之間或許有什麼不愉快……」
「唔,這話不無道理。」
「若真是這樣,那麼兇手顯然不會將矛頭指向葛西,因此這個事件應該可以和平落幕了。」
「不錯。」
「但是,聽說鈴木先生非常痛恨猴子呢!」k子說出新的情報。
「據說有不少潑猴經常下山騷擾牧場中的牛馬。鈴木先生原本生性就討厭猴子,再加上實際上受害不淺,於是便視群猴為不共戴天之仇敵。當初葛西先生收養小新,鈴木先生還差點氣死呢。」
「會因此就殺死掉小新嗎?」a元君歪著脖子道,似乎不太服氣的樣子。「不太可能吧?」
「我認為非常可能。」我站到k子那邊。「痛恨猴子,所以將之除掉——嗯,簡單明瞭,直截了當。趁著打麻將退場休息時,走出主屋,來到小屋,看見小新,於是一時衝動,怒火攻心……現實世界中,這種人多得是。」
「且慢,且慢啊!」u山突然又插嘴,這次不但舉手,還從沙發上站起來。
「不是我在誇口,我也是個最恨猴子的人。」
「啊,真的嗎?」k子道。
u山大聲道:「一天二地之深仇,三江四海之大恨,我絕不放過它們……」
「可是,u山先生,以前你跟我一起去動物園時,不是曾肅立在猴子洞前面,頻頻說「當猴子真好」嗎?還一直說「真希望來生能投胎變為猴子」呢!」
u山「哦」了一聲,上半身又往後仰了一下,但馬上又垂下頭,頹然說道:「動物園……又去過那種地方嗎?我怎麼都沒印象?」
「竟敢忘記?」k子鼓起桃腮。「真是無情無義!」
「剩下一人,就是佐藤,他好像一點動機也沒有。」
a元君將話題拉回來。
「莫非他也視猴子為仇寇?」
「當晚的方程之戰,輸最慘的就是佐藤,贏最多的是葛西,對不對?」我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a元君似乎不太服氣,歪著脖子道:「那是動機嗎?」
「當然是,因為牌桌上會出現各種戲劇性的場面。」
我故意板起臉孔,裝腔作勢說道。
「也許是這樣:佐藤原本手氣好,一腳獨贏三腳輸,但葛西時來運轉,做了一手好牌,臺數很多,又喊聽牌,就在此時,佐藤放銃,葛西胡了,算算臺數,超大滿貫……就是如此悲慘。葛西一胡翻身,反敗為勝,恰懊半雀結束,輪到佐藤休息,於是佐藤怒氣衝衝,心有不甘,走出麻將間,來到小屋,下手將葛西最心愛的小新……」
「唔,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當然。」k子頻頻點頭。「總而言之,各種情形都有可能。」
此言不差——其實,光憑此刻我們擁有的資訊,要推理出兇手的動機,簡直是天方夜譚。反過來說,要編造出殺死區區一隻猴子的動機,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信手拈來一籮筐,隨心所欲皆無妨。因此,在這裡對此問題爭論不休,是毫無意義的。
7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間已過了晚上十二點,此時四人皆閉口不言。暮秋深夜,萬籟無聲。
k子去廚房泡咖啡。水滾茶壺響。由於感冒藥與酒精的效力,我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狀態。在等開水滾時,k子將陽臺的門開了一條隙縫,以便透氣。冷空氣灌進來,拂過我的雙腳。外面必定天寒地凍。再過幾周,此地八成會大雪紛飛,一片白茫茫。到時候,冰天困別墅,雪地圍山莊,蟄居其中想必別有一番情趣——想到這裡,我勉強打起精神,從皮箱中抽出一本筆記簿,置於桌上。
我翻到空白頁,用原子筆寫下五個人名:
葛西山田文子鈴木佐藤
其中葛西有不可動搖之不在場證明——故在名字上方打了一個x。
其餘四人均有機會行兇,並且有各自之動機(姑且如此假定)。
山田雖是警察,並曾將此案內情詳細告訴他妹妹,但這並不表示他定非兇手。警員也好,法官也罷,也可能犯法。何況打牌賭博他都敢了,誅猿殺猴又有何不敢?
文子是弱女子,佐藤已年老力衰……但當然也不能因此就斷定她或他並非兇手。要抓住一隻溫馴的小幫子,拿雪帽矇住其頭,用冰鎬敲碎其腦袋,並不需要費多大力氣,要做的話,應該能做到。
也沒有任何根據能說鈴木並非兇手。他的動機是「痛恨猴子」,若他真的那麼討厭猴子,那麼當他到葛西家玩的時候,一定不會和小新有所接觸,連見過一面都沒有。既然如此,當他突然闖入小屋時,小新會有何反應呢?再怎麼喜歡親近人類,也會有一點警戒心吧?這樣的話,要抓住它,可不是輕而易舉的,那麼……不對,這點也不成問題。
即使是面對這種人,小心也會貼過來撒嬌,不疑有他。光是這點就夠了。如此一來,鈴木也很可能是兇手……
除葛西外,其餘四人的名字上面都無法打叉。
「……有了。」是k子的聲音。我抬頭望去,但她不在廚房裡。
咦,怎麼有聲無影?正在狐疑時,通往玄關的門開了,k子衝進來。
「綾辻先生,你看這個。」k子說著,將手中的紙放在桌上。紙上好像用鉛筆畫了一些圖。
「這是葛西家略圖,是昨天廣美向我說明案情時畫的。」
「還真是周到啊。」
「畫得很粗略,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出入,因為她和兄長已去過好幾次了。」
我取圖觀視。的確十分簡略,但大致上已能瞭解住屋和小屋的位置了。(請見下頁的「葛西家略圖」)。
那大宅院呈長方形——大門畫在圖上方的中央。主屋呈l字形,麻將間在左下方,右邊是廚房。廚房的小門和右下方的小屋之間,有一條石板小徑。小屋連線下方的圍牆,裡面畫了一個圓圈,大概是表示此處為案發現場。
「這樣看來……」我喝了一口剛泡好的咖啡,說道。
「若要從主屋來到小屋,並且不在庭院中留下腳印的話,有兩條路線可走。」
「兩條?」a元君側首問道。他已從沙發上站起來,正在觀看那張圖。
「不錯。第一條是:由主屋廚房經小徑至小屋入口。對了,這條小路旁邊畫了個長方形,那是什麼?」我向k子問道。
「是棟屋子嗎?」
「咦?哦,是的。聽說本來是倉庫,後來整修改建過,是為了法拉利……」
「原來如此,是車庫嗎?」
「且慢,且慢啊!」u山又舉手起立插嘴。他的上半身已搖搖蔽晃了。
「我啊,最討厭猴子了。因為,它們品性不佳,道德低落。」
「猴子難道也要敦品勵行、養性修德?」a元君冷冷說道。
「就算是猴子,也不願被已爛醉的u山先生品頭論足。」我說道。
u山已口齒不清,雙目充血,眼神渙散,卻仍咕嚕咕嚕大觀黃湯。這樣下去,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我啊,a元君,我還是認為,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嘛,品德太重要了。」
k子以哄小阿的語氣說。可見她早已習慣了,知道如何應付。
「第二條路線是……」
我在圖中那方格子裡填上「法拉利」三字,然後繼續說道。
「從主屋經大門來到外面的馬路,然後繞到後門進入小屋,不必經過廚房。」
「為何要繞這麼一大圈?」
「可偽裝成兇手是外來的侵入者。」
「那樣的話,應該會故佈疑陣,故意留下一些闖入的痕跡才對。」
「也許有留下,只是不明顯,以致警方遺漏了。」
「嗯哼,是有此可能。」a元君點頭道,只是神態似很勉強。此時k子忽然驚叫一聲。
「怎麼啦?」
「就是說,綾辻先生,你好像猜錯了。」
「怎麼說?」
「我好像忘了告訴你,那個大門旁邊拴著一隻狗,葛西先生剛搬來時就養了。那隻看門狗好像叫做……叫做……」
「慢著,慢著!」u山又開始攪局。
「狗的話,就叫武丸好了。」
「不是呀……好像叫做……唉,我知道有一隻貓,叫咪多羅;有一隻九宮鳥,喚做麻耶;兩隻烏龜,叫作太郎和次郎;雞的話……」
唔,這是樓上那位太太告訴k子的,她怎麼會知道得如此詳細呢?——這點倒令我至感佩服。
「狗就叫武丸!別人怎麼叫,我不管,反正我叫武丸是叫定了!」u山說道。
「可是……」
「算了,算了。」a元君打岔道。「就暫時叫做武丸好了。」
「看吧!憊是我對……」
u山神情似極滿足,雙手用力高舉以示勝利,隨即癱軟下去,整個人躺臥在沙發上。看樣子,他好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爭一口氣,如今餘燼已熄,立即倒地。
「……叫武丸,準沒錯……」
「好啦,就叫武丸吧……」
我說著,轉望k子,又道:「你方才說,看門狗武丸就拴在大門旁邊,是嗎?」
「沒錯。」k子微點頭說道。「就是說,案發當晚,眾人正在打牌時,那隻狗——武丸完全沒有吠叫過。麻將間和大門雖然有點距離,但若武丸吠叫,不可能聽不見,可是據說當晚萬籟俱寂,鴉雀無聲……」
「啊呀!」a元君呻吟一聲。「這種事好像在福爾摩斯探案裡面,也發生過嘛!那句名言就是說「問題在於狗沒叫」。」
「你說的是《銀星號事件》嗎?」(譯註:此篇臺灣國內有多種譯名,如啟明版為《惠士克杯馬賽中的名駒》,志文版為《銀色馬事件》。)
葛西養了許多動物,除小新外,餘者皆怕生。除了飼主以外,只要有人接近,就又叫又咬的,吵鬧不休——這是k子說的。看門狗武丸自不例外,若是葛西以外的人通過大門,武萬定狂吠不停,但案發前後卻未聽它吠過一聲。由此可推知:既然葛西的不在場證明已成立,那麼期間絕對沒有人從大門走出去。
我望著那張圖,在大門旁邊寫下「武丸」二字。
「這樣看來,可能的路線只剩一條了。」
從主屋的廚房出去,經小徑入小屋,行兇後照原路返回主屋——嗯,只能這樣了。
這種結論,簡直和那些庸俗的「社會調查」所作的「數值分析」沒有兩樣。就算明白了這些,也無從得知四人之中誰是兇手……
「對了,我在想……」k子話才說一半,旁邊突然響起「咚」的一聲。
我嚇了一跳。一看,原來是爛醉如泥的u山從沙發上滾到地上去了。
「哎喲喂!」k子連忙跑過去。「u山先生,你還好吧?有沒有怎樣?」
u山倒地不起,狀似十分痛苦,口中呻吟一聲,然後,「我……我已經……」他一面以酩酊大醉的聲音說話,一面伸出雙手胡亂扭動,像要把身上的毛衣脫下來。
「我……我……」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不行!不準在這裡脫衣!」k子蹲下來,用力拍打u山的肩膀。
「我去鋪棉被,你去裡面睡!」
「唉!」
「u山先生,你聽到沒有?」
「嗚……」u山開始耍賴,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所云。
k子把他扶起來,然後帶進寢室。我輕嘆一聲,心想:喝酒還是適量就好。不過,就算我如此勸他,他也是馬耳東風吧?
必過頭來,才發現a元君已坐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的睡相十分安詳,和變成「毛毛蟲」的u山恰懊成了強烈的對比。
8
第二天,即十一月十九日。
這天傍晚我必須趕回京都處理要事,因此預定要在上午十點以前離開u山夫妻的公寓,並且搭a元君的便車趕到東京,再坐新幹線列車返回京都。
k子大清早就起床為我們做早餐。u山當然還在睡夢中,直到我們出發,他都沒有起來送行。
「真對不起,u山先生爬不起來,他還說連明天也要請假呢。」
k子一直道歉。我搖頭道:「不要緊,我還沒向賢伉儷致謝呢!承蒙款待,感激不盡。請替我向u山先生問好,多多保重。」
「綾辻先生,你的感冒好點了沒?」
「呃,還好。」好像只能勉強維持並不惡化,全身依然熱烘烘的,走起路來有點飄飄然,唉!
「不過我不怕,下次還是要來叨擾!」
「歡迎歡迎。」
「那麼,再會了。」a元君以及其快活的語氣說道。昨晚他也灌了不少黃湯,今天卻如此精力充沛,可見應該是個相當可靠的合作伙伴。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陽光普照,心曠神怡,雖然寒風陣陣,卻已毫不在意。
我們坐在a元君的愛車「mg-rv8」上面。他心情似乎很好,手握方向盤,還直哼鼻歌。我受到感染,也跟著哼起歌來。他哼的是「憂歌團」那首「討厭啦」。
a元君驅車穿越白樺林,離開別墅區。這輛mg的引擎排氣量有四千cc,據說往年是名車,後來停止生產,去年才又開始製造,但只限定生產兩千輛。
「這部車真不錯,簡單樸實又實用。」我這是真心話,不是在拍馬屁。
「哈,到現在你才知道!」a元君眉開眼笑,似乎得意萬分的樣子,哪知——
出了那片森林,來到一望無際的高原農耕地帶時,車卻出毛病了,陣陣白煙從墨綠色的引擎蓋縫隙中噴出來。
「哎呀!」a元君先發覺,立刻慘叫一聲。
「怎麼……啊,冒煙了!」
「慘了。」
a元君歪著脖子,似乎狼狽萬分的樣子。他放慢車速,但那白煙卻有增無減,眼前視野已是一片白茫茫。
「糟了,怎麼搞的?」
a元君將車子停到路邊,熄了火,拉起手煞車。
「抱歉,我去檢查一下。」
他跳出車外,以戰戰兢兢的神態開啟引擎蓋。大量白煙(……像是水蒸氣)冒出來,八成是散熱器出了問題。進來的國產車已很少見到這種典型的「引擎病」了,真不知道此時此地我是否要奚落一句「不愧是mg呀」。
老天保佑能修好——我一面禱告,一面下車。
可能是飯後吃的感冒藥已生效,只覺得神清氣爽,病情大有改善。我十指交握,高舉雙臂伸懶腰,然後叼著香菸環顧四周。
白樺樹林遙踞後方,八嶽群山雪花蓋頂。柏油路又長又直,兩旁有大片菜園,種的是高山蔬菜。農閒期即將到來。附近見不到半戶人家,離國營道路好像還很遠……就在此時……
在祥和寧靜的高原景色之中,驀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身影。那身影穿越廣闊無垠的菜園,朝這邊接近——菜園中央有一條路,和這邊的馬路平行。那是……
我不由得驚呼一聲,眯起眼睛注視那道身影。
「難道……」
身穿紅夾克,白鬍子隨風擺。亮麗的打扮,即使在遠處也可認出來……
我很自然就想起昨晚k子說過的話。白鬍子紅衫衫……那麼,這位老翁敢情就是鄰村的葛西源三郎了。這樣的話,他坐的便是……
「那就是……法拉利?」
我已暈頭轉向。
為何說那是?……
——就是那個……那個衣著光鮮的老翁,常坐法拉利出來的……上次不是說過了嗎?
昨晚k子說過的話,還有她的聲音,以及前前後後的狀況,如今又一幕幕浮現在我腦海中。
——是呀,常常坐呢,所以在這一帶很出名。
——啊,是黑的呢。
——我見過好幾次。葛西先生身穿紅夾克坐在上面,白鬍子隨風飄動……好一副老英雄的氣派。第一次看到時,我還嚇了一跳呢。不過,那模樣真是帥極了。據說那時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如今依然美夢成真了。
「……哎呀!」我忍不住呻吟一聲。
原來如此!
k子的確說過「葛西常坐法拉利」和「是黑的」,但她從未說那「法拉利」是一輛「車」。
——聽說以前他妻子是因車禍而喪生的。當時他開車出了車禍,妻子就坐在他身邊,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發誓,說此後一聲絕不再握車子的方向盤……
對,葛西已如此發誓,我卻自作聰明,自行往錯誤的方向解讀。k子並未說他有買車,全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
——不買紅的,買黑的,太樸素了吧?是新車嗎?
——不是那樣啦。據說是搬來此地之後,結識了一位朋友,拜託那位朋友便宜一點賣給他的。
她說「不是那樣」,並非再說「不是新的」,而是指「不是車子」。
——那位朋友姓鈴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邊玩的時候,看到法拉利就愛得不得了,一定要買下來……聽說是這樣。
——不過,他年紀那麼大,坐在上面實在不容易……要駕馭自如,一定要費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對不對?
這是u山的感想,k子則回答:
——言之有理,若是你u山先生,就絕對做不到。
當時u山的反應,我還以為是「如此謙虛」而大感意外。其實他並不是在說自己的駕駛技術不夠好,而是他以前就已聽k子說過那「法拉利」並不是一輛車——所以才……
憊有,住在樓上的堀井夫妻養了一隻貓,取名為三毛。u山討厭這個名字,大發牢騷,後來談到「法拉利」時,他曾說:
——唔,法拉利,太好了,這個我最欣賞。
原來他不是在說「欣賞法拉利這種車」,而是指「取名為法拉利」,是在表示對這個名字的支援。
我搖搖頭,再度望向菜園對面那條馬路。
沒有錯,葛西所坐的「法拉利」並不是一輛車。那「法拉利」此刻正在馬路上賓士,換句話說……
9
「綾辻先生,沒辦法了,修不好。」a元君無精打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過頭。
「水箱好像破了,水都漏出來,只好叫拖吊公司來處理了。要不要先回別墅區去呢?那邊比較近。反正,現在一定要先找到電話……」
「a元君,你看。」我說著,伸出右手。
「什麼?」
「看那邊,正在馬路上跑的那個。」
「唔……哦!」
「昨晚k子說的「法拉利」,就是那個。」
「法拉利……嘎,什麼?」他望著我指的方向,狂叫一聲。
「奇怪,那不是馬嗎?」
「沒錯!」我用力點頭。
「所謂「法拉利」,就是那匹黑馬的名字。坐在馬背上的紅衣老翁便是其飼主葛西……看到沒有?」
「……」a元君目瞪口呆,我卻已從「法拉利是馬」這件事,推測出了一些來龍去脈。
k子一定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來欺騙我們。她會那麼說因為老早已認定「法拉利一詞就是指葛西的馬」。順著心中的想法,用字遣詞自然會變成那樣——只是如此單純的事罷了。
「葛西那「長久以來的夢想」,就是想要擁有一匹駿馬,騎在馬上賓士四方。至於「法拉利」這名字,大概是其前任飼主鈴木取的。鈴木可能是對跑車之類很感興趣,所以才如此命名。因為法拉利車的標誌就是「躍起的馬」——昔日葛西去鈴木的牧場玩,無意中見此黑色駿馬,非常喜歡,便央求鈴木便宜一點賣給他。」
我如此說明,a元君卻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並且睜大雙眼,一下看看我,一下又望向那匹逐漸遠離的黑馬。
「你還記得那張「葛西家略圖」吧?」
「……嗯。」
「連線住屋和小屋那條小徑的旁邊,有棟長方形建築物,當我問那是什麼的時候,k子怎麼說?」
「這個嘛……」a元君歪著脖子,似乎很沒把握。「她說,是放法拉利的車庫。」
「不對!她說的是「本來是倉庫,後來整修改建過,是為了法拉利……」我聽到這裡,就擅自認定那是車庫。其實那是用來安置那匹「法拉利」的馬廄。」
當我說到「原來如此,是車庫嗎?」的時候,k子可能想要回答「不是」吧?但很不巧,那時已醉醺醺的u山又插嘴打岔,使這個錯誤的認知一直沒有改正,然後就聊到別處去了。
「——此事既已澄清,你對葛西家那件殺猴案有何看法?」
「這有影響嗎?」
「有。」
「哦……」
「昨晚我們最後的結論是說,兇手離開主屋前往小屋的路線只有一條,必須經由庭院中的小徑,回去時也一樣。還記得嗎?」
「唔,不錯,我記得很清楚。」
「但是,根據那張圖,馬廄就緊鄰那條小路。這表示什麼?」
「表示什麼……」a元君沉思半晌,好不容易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擊掌說道: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法拉利應該有看到兇手走過去,對嗎?」
「正是,法拉利看見了,這表示什麼?」
「和《銀星號事件》的部分情節很像。」
「答對了!」
a元君真是偉大,因為對他而言,此時此地應該只關心愛車的毛病,根本就不該理我這些問題。
「葛西養的那些動物都很怕生,除了飼主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一接近就或吠或吼或咬……只有被殺害的猴子小新是「唯一的例外」。既然這樣,那駿馬法拉利就不是例外。若有陌生人走到馬廄旁邊,那法拉利必定會驚恐萬分,嘶叫不休,但事實上——」
「案發當夜,萬籟俱寂。」
「k子也說「鴉雀無聲」,這當然表示連馬的嘶鳴聲也沒有,因此……」
「因此,「問題在於法拉利沒叫」。」
a元君以「想通了」的表情說到,隨即又歪起脖子說:「唔,可是,飼主葛西不是有明確不在場證明嗎?」
「不錯,他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不是兇手。如此一來,只有一個人可能是兇手。」
「咦?那是誰呢?……啊,原來如此!」
「知道兇手是誰了吧?」我問道。
a元君點頭答道:「是鈴木,對不對?」
「除他之外,別人都不可能。法拉利雖已被葛西養了好幾年,但鈴木是它的前任飼主,在鈴木面前,它必定十分溫馴,不會吵鬧,所以……」
所以案發當晚,鈴木在前往小屋及返回主屋時,雖然都經過馬廄,但法拉利卻完全不害怕,毫無警戒心,不嘶不鳴保持安靜。
「因此,真兇定是鈴木,動機是痛恨猴子。」
我說出最後的結論,然後點燃香菸,深吸數口,但因病體尚未復原,所以仍就覺得乏味已極。
「……這樣,「解決篇」就到此結束。哈,真是神清氣爽,大快人心。」
在我和a元君交談之際,那匹黑色駿馬已然馱著白髯紅衫的老主人,消失在另一邊的馬路盡頭。暮秋時節晴空萬里,神駒異叟絕塵而去,高原風光無限旖旎。
「那麼……」
我望著mg說道。那引擎蓋仍未關上。
「只好叫拖吊公司了。我們要回別墅那邊嗎?還是往國營道路走?」
無論往哪個方向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本欲在黃昏之前趕回京都,現在這樣子,看來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10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發生在葛西源三郎家中的「殺猴案」,與一週之後宣告破案,真兇就逮。
兇手名叫a,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就住在同一村落。據說,他是在案發當晚碰巧行經葛西家後面馬路時,發覺一隻猴子躲在小屋內,隔著鐵窗布瞪他。他心生不滿,勃然大怒,於是從未上鎖的後門潛入室內(鞋子脫在外面),隨手拿起旁邊的雪帽和冰鎬,將那猴子活活打死。現場的垃圾桶倒了,據稱是因他行兇後欲逃走時,不小心撞倒的。
k子從堀井太太,亦即山田之妹廣美那裡聽到這訊息後,便打電話通知我,我才得知真相。雖然我推理錯誤,牧場主人鈴木並非真兇,但我並未大感錯愕,因為現實上的案件大抵都是如此,猜錯了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