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拉利看見了

1

我的處女作問世之際,k談社文藝編輯u山先生幫了我很大的忙,後來我就一直和他很要好。

u山和我一樣,都是生在京都,長在京都。他比我年長許多,卻絕不倚老賣老。d大學經濟學院畢業後,順利進入一家大商社工作,但第二年就辭掉,改到k談社任職。據說他跑去當編輯的原因是「只盼能見到《獻給虛無的供品》的作者(譯註:中井英夫),並與之共事」,可見他對編書是多麼有興趣。

他個子矮,皮膚黑,臉長得有點像畫冊中的「可愛廚師」。戴上墨鏡後,也有人說他很像最近的吉田拓郎。我自己則是認為他跟評論家野崎六助十分神似,簡直像兄弟——但無論別人怎麼說,u山本人似乎都不贊同。

拙著《殺人迷路館》中有一位編輯宇多山英幸,就是以u山為藍本的。該書將宇多山寫成一個酒鬼,一喝酒就趴在地上大嚷「我是一條毛毛蟲」、「我要回原始世界去」……其實這是真人真事,就發生在u山身山。不知該叫幸運或不幸,我就曾親眼目睹過。那是他打著赤膊,在屋內滾來滾去,活像一隻毛毛蟲。那景象令我既害怕又心酸,還差點就多管閒事勸他以後少灌黃湯。

故事就發生在一九九五年春秋——亦即u山意外升任k談社平裝小說部經理,由新手a元君接任原職負責編我的書那一年。

「……聽說鄰村最近發生了奇怪的案件呢。」

u山之妻k子以優雅的語氣說道。她比丈夫小兩歲。

「奇怪的案件?」

雖然當時我已喝得醉醺醺,但一聽見「案件」兩字,卻立刻有了反應。此種可悲之習性,乃推理作家所特有。

「是什麼怪案?」

「就是……」

k子將水果盤置於桌面,「喲嗬」一聲坐到沙發上。她的身材嬌小玲瓏,比u衫更矮更瘦,但臉蛋小巧可愛,秀外慧中,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姬聖女。而且氣質高雅,廚藝極佳,又會演奏大提琴……見過這對夫妻的人,絕大多數都會說:「鮮花牛糞,可惜可惜!」u山聽了,總是猛點頭說:「至理名言,深得我心。」

「就是說,最近——這個禮拜二晚上……」

k子的語調永遠是那麼和緩穩重。無論何種狀況、何種話題,她講話的節奏永遠不慌不亂。

「就是住在鄰村那個……」

「喂、喂。」此時u山插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他從晚餐前就猛灌啤酒,早已酩酊大醉,口齒不清,還好講話勉強還能聽懂。

「哦?」k子美目望向u山。雖被打岔,她卻似乎毫不在意。

「什麼事更重要?」我問道。

u山俯視空酒罐,道:

「我才喝了兩口,怎麼酒就沒了?」

桌上滿是空的啤酒罐,其中大約一半是u山喝掉的。另一半我只分了一杯,其餘的則全在a元君肚裡。k子滴酒不沾,只品香茗。

「冰箱中也沒了。」u山大聲指控。「那是不可能的!」

「你就適可而止吧,別再喝了。」k子岔開話題。

u山哼了一聲,悻然說道:「那就奇了,明明買了很多,怎麼……」眼珠往上一翻,瞪著k子又道:「你藏起來了吧?」

「哪有?藏也沒用,因為你u山先生會馬上找出來。」

已是多年夫妻,k子卻依然稱其夫為「u山先生」。我從來未聽她叫過別的稱呼。u山這邊也一樣,老是將k子婚前的舊姓拿來加個「小姐」,就這樣稱呼其妻。我起先聽了感到很不自在,但日子一久,也就習慣了。

「哼!」u山抱著胳膊,懊惱之色更形強烈。

「奇怪,酒沒了……事情嚴重了。」

「u山先生,u山先生。」

剛上任的a元君以客氣的口吻插嘴道。他有一張圓滾滾的臉,活像一個戴了眼鏡的布制熊娃娃。但人不可貌相,最近我才知道,原來他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身上從不帶錢包,也不戴手錶,車子是mg,碗中的飯每次都扒到一粒不剩……今年三十歲,單身,擇善固執。

置於貪戀杯中物這點,a元君絲毫不輸給u山,千杯下肚亦面不改色。但他爛醉如泥時,並不會變成「毛毛蟲」,所以周遭的人比較放心。順便談談我自己,我只要兩、三杯啤酒,就會醉倒不省人事,體質不可謂不差。

「u山先生,酒一買回來,你自己就全搬到陽臺上去放了。你怎麼忘了呢?」

u山一聽,雙眼圓睜,似乎喜出望外,「哦」了一聲,便往陽臺走去,頃刻間就抱回一大堆啤酒罐。外面寒風颼颼,啤酒早已凍得冰冷。

k子面露訝色。u山好像很得意,一邊斟酒一邊偷看她。

「綾十兄也來一杯如何?」他向我勸酒。

「我不行啦。」我婉拒了。原因除上述的虛弱體質外,發燒也有關係。今天一大早我就全身發熱,大概是受了風寒。方才我向k子要了一些感冒藥,配了一杯啤酒吞下肚,所以現在已頭重如山,昏昏沉沉。

「那a元君也來一杯。」u山說著,就要倒酒。

a元君立刻說:「u山先生怎麼光喝啤酒?我倒想喝別的酒。」

u山「哦」了一聲,上身用力往後一仰,然後向k子說:

「a元君說要喝別種酒,我們不是有威士忌嗎?」

「啊,有——要摻什麼嗎?」

「冰塊。」

k子走到廚房拿乾淨的杯子和冰塊,並說:「綾十先生,你要茶還是咖啡?」

「咖啡好了,愈濃愈好。」

「那我就順便泡咖啡。」

一切就緒,飲料備齊後,u山舉杯道:「來,大家乾一杯!」看樣子,他好像因為得知啤酒還剩很多,所以心情特佳。

「好了,那麼……」u山回到最初的話題,就像他沒插過嘴似的。

「剛才你說有什麼怪事呀?我好像從未聽說過呢。」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k子的口氣十分平穩。「就是說,隔壁那村子……有位葛西先生住在那邊,你曉得吧?」

笠井先生?(譯註:「笠井」日語發音同葛西。)

我一聽,自然立即想到作家笠井潔,但我知道笠井潔家有「吸血鬼亭」之雅好,雖然同是在八嶽嶺的山麓地帶,但應該離此地相當遠,不可能是「隔壁那村子」,那麼?……

敢情a元君也有相同的疑問。他一面搖動酒杯,一面像只幼熊般側頭偷看我。u山似乎也大惑不解,以訝異的神情問道:「哪來的這個人?」

「啊呀,你怎麼忘了?」k子杏眼一瞪,好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那成績很爛的兒子。「就是那個……那個衣著光鮮的老頭,常坐法拉利出來的……上次不是說過了嗎?」

「咦?——啊,對了!」u山以拳頭輕敲自己的腦袋,說道:「好像是聽說過,什麼法拉利……唉,到底是誰呢?」

「真是健忘啊,u山先生,上次我提到他的時候,你一定是在醉醺醺的狀態吧?」

「啊哈,真丟臉。」

看來這位「笠井先生」定非作家笠井潔。我知道笠井潔的愛車是雷諾的阿匹奴,從未聽說過他乘坐法拉利,而且,他也還未到讓人稱作「老頭」的年紀。

「——就是說……」k子依然以不慌不忙的口氣說道。「那位葛西先生心愛的小新,在本週二——十四日夜晚被人殺死了。」

2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

我來到u山夫妻的別墅。此處位於信州八嶽嶺的山麓。這一帶是避暑勝地,別墅很多,四周全是別處罕見的美麗白樺樹。u山夫妻的小公寓就在其中,房子造型十分瀟灑美觀。

平常我都只在京都大街一帶走動。十七日早上,我由東京啟程,前往輕井澤。每年這個時節,有「輕井澤大師」之稱的內田康夫先生(譯註:推力作家),都會在此地大宴賓客,招待親朋好友,名為「輕井澤暮秋同樂會」。我與內田先生有一面之緣,因此這次也應邀赴約。本來我很懶得出遠門,因念及能夠吸到睽違已久的信州空氣,故而答應前往。

原先預定在輕井澤的旅社暫宿一宿,事畢馬上會京都,不料u山說:「好不容易來了,乾脆和a元君到八嶽嶺來玩吧!」因u山和a元君都參加了內田先生的宴會,而且兩人都是開車來的。所以翌日我只要搭其中一人的便車去八嶽嶺即可。k子也會及時趕去回合……這麼一說,我當然心動了。

十月底的時候,我的短篇集《眼球綺譚》已順利由s英社出版。接下來是一本雜文類的隨筆集,已談妥要讓k談社出版,負責和我接洽的是a元君。這是他接替u山職務後的第一件工作。去那邊可以談公事,亦可談私事,何樂而不為。於是,形成就這樣決定了。

k子已搶先一步抵達別墅。這天晚上吃的菜裡面,就有很多她前一天親自去採來的菇類食物。

「不知叫什麼菇,反正應該能吃吧?」

飯前聽k子這麼一說,我的心裡直發毛,a元君似乎也有點害怕,不過k子親手做的菜,依舊十分美味。幸好吃下以後並未四肢麻痺,可惜我因重感冒,佳餚滿桌確食不下肚。

隨筆集的事已在晚飯前全部談妥,因此進餐時自然就談到了下一本長篇小說。我在一九九二年春天發表了《殺人黑貓館》,後來就沒有再寫「館系列」的作品了,出版社方面希望我繼續寫。大致上就是這樣。

我在今年春天發表的《屍體長髮之謎》的「後記」中,曾宣佈:接下來要寫「館系列」的作品。但實際上因公私兩忙,抽不出空,至今仍未動筆。

「這次是什麼「館」?已經決定了嗎?」u山肅然問道。

「決定了。」我點頭道。「這次叫「奇麵館」。」

「鬼面?鬼怪的面?」(譯註:鬼面日語音同奇面。)

「不是。是「奇怪的面孔」,叫《殺人奇麵館》。」

「就是《三年奇面班》的奇面。」a元君道。

u山歪著脖子道:「什麼意思?」

「那是漫畫的書名,很久以前的。」

「哦,我不知道有那種——跟那套漫畫有關嗎?」

「沒有。毫無關聯。」

「這次的隨筆集忙完後,你大概就會正式動筆了吧?」

「正有此意,不過……我另有一腹案,也許會先寫另一本,現在就是猶豫不決。」

「哦,那又叫什麼「館」?」

「尚在保密階段。」

「反正明年出書後就知道了。讀者想必也翹足引領,企盼已久。」

「——嗯。」

「怎麼好像一點志氣都沒有的樣子?」

「嗯……啊,我會全力以赴的,敬請拭目以待。因最近我接進了電動玩具軟體設計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所以……不過我想,同時寫小說也可以……」

當時我如此回答,事後我才知道,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是我自己陷入永生難忘的苦境,此是後話不提。

當k子說「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殺」時,我們三人同時發出驚歎聲,這大概是因那個「殺」字超乎意料之故。

自己在小說中寫過無數次的「殺」字,寫到都膩了,但在真實生活中突然聽到此字時,卻驚訝得手足無措,至今我都還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你是從新聞報導上,得知此事的嗎?」

u山問道。k子輕搖頭道:「報紙和電視不會報導這種小事的。」

「地方辦可以登呀,這附近又不常發生殺人案。」

「可是被殺的是……」

「笠井先生的小新,不是嗎?」

u山忽然露出彷彿在眺望遠方的眼神,說道:「唔,這兩個名字配在一起,好像具有什麼「暗示性」哩。」

「也可說是具有「預言性」的組合。」a元君道。

我在一旁猛點頭。他們說的「暗示性」、「預言性」是何意,我認為在本書中還是不要寫出來比較好。

「我是昨晚聽堀井太太說的。」k子道。

「堀井……是住在我們樓上那戶人家嗎?」

「是呀。u山先生,你應該也見過他們夫妻吧?」

「唔,好像有。」

「中元節那天,他們夫妻倆不是由來拜訪過嗎?連貓咪也帶來了,那隻貓還跳進我們家的陽臺。還記得嗎?」

「——啊,那隻花貓呀!」

「想起來啦?」

「叫什麼名字呢?」

「就是堀井先生嘛。他太太叫廣美。」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貓叫什麼。」

「叫三毛。」

「三毛……唉,怎麼取這種名字呢?」

「不行嗎?」

「花貓就是三毛貓,三毛貓就叫三毛,真沒水準。」

「怎麼說這種話呢……」

這種事何必計較?但u山似乎特別喜歡計較這種事。他猛搖其頭,面露不滿之色,鼓動那已經有點不聽使喚的舌頭說道:「黑貓就叫小擺,嬌小的就叫小不點……唉,真是庸俗到令我無法忍受。至少也該叫做「歌劇」或「塘鵝」之類吧?」

「那不是以前我們家養的小貓的名字嗎?」

u山像吃了一驚似的,上身又用力往後一仰,道:

「啊,是呀。那隻「歌劇」的性情,為何會變得那般兇暴呢?莫非是我管教不當……」

看樣子,他已醉得差不多了。k子露出「可以了」的眼神,繼續說道:

「堀井夫妻這裡擺恰懊也來度假。昨天傍晚,我在樓下大廳遇到堀井太太,就把採來的草菇分些給她,那時……」

「我還是無法理解為何要叫三毛或小不點。」u山先生又在打岔。

「我認為叫三毛沒什麼不好。」k子回答。

我趕緊插嘴道:「堀井太太告訴你什麼?」

要是任由酩酊大醉的u山繼續胡鬧,永遠也無法進入主題,所以我發言催促k子。

「就是說……」k子連連點頭,說到。「廣美其實就是葛西先生妹婿的妹妹,她是聽她哥哥說的……」

唉,到底在說什麼?怎麼那麼複雜?還好k子講話慢吞吞的,要是說快一點,又只說一遍,那我大概就聽不懂了。

「等一等,我先確定一下。」我說著,喝了一口咖啡。

「你說得笠井先生,不是那位笠井潔先生吧?」

「咦?——啊,恩,對,當然不是,只是發音一樣,字是不同的。」

k子露出沉穩大方的笑容,開始說明其相異處。

「就是說啊,葛西先生的葛,是葛飾北齋的「葛」,下面加個「西」字。他全名叫做葛西源三郎,是個老頭,在這一帶算是小有名氣的人。」

3

「聽說他原本住東京,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幾年前退休後就搬到此地。好像是說,他厭倦了都市生活,所以買下一座舊的農莊,將房子整修好後,便搬來住。他一個人獨自過活,但養了許多動物。」

「真令人嚮往。」

u山說話時,表情好像真的很憧憬的樣子。

「我也希望退休後能長居此地。」

「u山先生,話別說得太早。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看你一定會說「還是都市比較好」。」

「呃……」

我問道:「他的夫人呢?」

k子臉上閃過一絲陰霾,說道:「早已亡故。育有二女,大女兒嫁給外國人,現居國外。小女兒就是廣美的哥哥的太太。因丈夫工作的關係,他們夫妻倆一直住在甲府,因此葛西老先生就獨居在此……」

「你說他坐法拉利是嗎?」

「是啊,常常坐呢,所以在這一帶很出名。」

「將近七十歲的老人還這樣,難怪引人注目。」

u山又插嘴道:「唔,法拉利,太好了,這個我最欣賞。」

我怕他又開始長篇大論,急忙打岔。

「那法拉利是不是大紅色的?」

「啊,是黑色的。」k子說著,眯起一雙眼睛,瞥了窗外一眼。

「我見過好幾次。葛西先生身穿紅夾克坐在上面,白色的鬍子隨風飄動……好一副老英雄的氣派。第一次看到時,我還嚇了一跳呢。不過,那模樣真是帥極了。據說那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如今美夢依然成真了。」

「誠然是一段佳話。」a元君以真摯的語氣說道,然後喝了一口威士忌。

u山把啤酒斟入杯中,道:「據說以前他妻子是因車禍而喪生的。當時他開車出了車禍,妻子就坐在他身邊,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發誓,說此後一生絕不再握車子的方向盤……」

我想:或許是歲月治癒了他心靈上的創傷,所以才回心轉意,買下了憧憬已久、價格昂貴的法拉利跑車吧?

「誠為一段佳話。」a元君又說了同樣的話。

「不買紅的,買黑的,太樸素了吧?是新車嗎?」

「什麼嘛……嗯嗯……」k子微側著頭說。「不是那樣啦。據說是搬來此地之後,結識了一位朋友,拜託那位朋友便宜一點賣給他的。那位朋友姓鈴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邊玩的時候,看到法拉利,就愛得不得了,一定要買下來……聽說是這樣。」

我想:這種超高階的名牌車,若是全新的,至少要幾千萬日元。就算是中古的,也覺便宜不到哪裡去。

「不過,他年紀那麼大,坐在上面實在不容易……要駕馭自如,一定要費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對不對?」u山說道。

「不錯。」k子頷首道。「言之有理,若是你u山先生,就絕對做不到。」

我暗忖:u山素喜炫耀駕車技術,這下子恐怕要大表不服了吧?

「哼——此言不差。」

u山的反應竟如此謙虛,是令我大感意外。我想:法拉利車素有「世上最兇悍的淑女」之稱,大概u山也自認難以駕馭,無力馴服吧?

「然後——」我又催促道。「你說本週二晚上,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殺——這位小新是誰呢?」

「就是說,本來啊,小女兒有個兒子,名叫新之介……」

「原來是葛西先生的外孫。」

我想:若真是小阿被殺,那u山就沒說錯,報紙應該會等才對——但k子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大感意外。

「新之介在前年生病去世了,才三歲而已……聽說原本就體弱多病。」

「嘎?」

我不由得驚呼一聲,瞪著k子問道:

「那被殺死的小新又是誰呢?」

k子以嚴肅的神情答道:

「那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撿回來養的小幫子,為紀念已故的外孫,便取了相同的名字,叫做小新,還百般寵愛呢。」

4

被殺死的小新原來是隻猴子。

當初聽k子說「案件」時,我(u山他們應該也是)便誤以為是「殺人案」,結果實際上卻不是「殺人」,而是「殺猴」。雖然無論殺的是什麼,一樣都是「殺」,但k子說過的話裡頭,好像真的沒有「殺人」兩字。若殺的是家畜或寵物,在刑法上好像只能處以「損壞器物罪」,難怪沒有媒體要報導。

我覺得很洩氣,便點了一根菸。雖已感冒,喉嚨很不舒服,卻還是忍不住要吸。這就是老煙槍的悲哀。a元君則是滿面笑容,將杯中的威士忌喝光。u山照舊是「哦」了一聲,上半身用力往後一仰。

k子說她聽到的訊息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偶然在附近森林裡發現了那隻小幫子。見小幫子因受傷無法行動,便抱回家中治療,然後飼養在獨棟的小屋內。不久以後,葛西先生就向別人說,猴子的臉長得和已故的外孫一模一樣。

「於是就將之取名為新之介,和外孫的名字相同,並且疼愛有加,一隻叫它小新、小新……」

k子輕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據說她女兒不太高興。那是當然的,就算長得再像,這樣子叫也是很奇怪。」

「的確很怪。」我點頭道。

我想:這種行為雖然表示他十分疼愛外孫,但確實也已超出常軌了。或許他是已經老糊塗了也說不定。

「小新這隻猴子很喜歡親近人類,飼主葛西先生是不用說,就是陌生訪客,它也百般撒嬌。葛西先生搬到此地後,養了很多動物,像小新這麼乖的,卻是絕無僅有。」

「這意思是?……」

「別的動物,像狗、貓、鳥、龜……總之,所有的動物都很怕生,除了葛西先生以外,別人都無法親近。不知是否飼養的方式有問題,才會出現這種情形。其他的人要是靠近,那些動物就吠呀、吼呀、咬呀,大吵大鬧,惟有小新……」

「對每個人都很親熱,對嗎?」

「是呀!」

「如此乖巧的小幫子,前幾天居然被人殺死了,是嗎?」

「對。」

接下來k子又用慢條斯理的語調,述說案情。將其內容整理後,梗概如下: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晚上,有四位訪客來到葛西源三郎家。

頭兩位是家住甲府的女兒、女婿。女兒名喚文子,二十九歲。女婿姓山田,比文子大七歲。山田先生的妹妹即是住在樓上的堀井夫人廣美。

第三位是法拉利的前任主任鈴木。他原本在大阪一家公司上班,二十年前突發奇想,下定決心辭掉工作,移居此地經營牧場,年約四十左右。

另一位是葛西的老友佐藤。他的老家就在村內,和葛西是在唸大學時認識的。他一直擔任村議會的議員,至數年前才退休,現在過著休閒的隱居生活。葛西會從東京移居此地,一半也是他牽的線。

女兒文子每個月都會從甲府來此探望獨具的老父。有時自己來,有時夫妻倆同來。有時當天即返回,有時住一宿才走。

牧場主人鈴木平素就常到葛西家玩。兩人年紀相差頗大,但個性投合,成了忘年之交。葛西亦常至鈴木家走動。

前村議員佐藤,則是偶爾才來玩。以前可說「經常」來,最近卻是「偶爾」而已。因去年冬天他罹患重病,差點丟了老命,後雖痊癒,體力卻已大不如前。

不過,此四人同時於十一月十四日傍晚來訪,並非偶然巧合,而是葛西實現安排的。亦即,趁女兒女婿來此過夜時,特地邀鈴木和佐藤前來湊足人數,以便進行方城之戰。對此提議,無人反對,因這些人都愛打麻將。

四人到齊時,是傍晚六點半。文子先去做晚飯。八點多才開戰。地點在主屋一樓靠邊的房間,有八個榻榻米大,裡面還有全自動的麻將桌,可稱為「麻將間」。

他們玩的是「半雀制」,即打完南風圈就換人。一直戰至深夜兩點,總共打了六次「半雀」,每次大約花費將近一小時。

戰績是:主人葛西大勝。最「肉腳」的文子如有神助,反而小贏。佐藤輸慘了。鈴木「無輸無贏」。山田小輸,書的錢剛好是文子贏的錢。不知「一底」、「一臺」多少錢,反正最後的結果大致是這樣。

打到深夜兩點,便決定收攤。因葛西和佐藤都已是高齡近七十的老人,尤其是佐藤,體力根本撐不住,何況一開始就沒打算要玩通宵。

直到此刻,他們才得知小新已遇害。

佐藤因體力不支,決定在此住一晚。鈴木則打算立刻回家——就在此時,葛西跑道小屋去看小新,發現它竟已慘遭殺害,橫屍當場。

「……小屋內有小新專用的小房間。小新脖子上套著項圈,上面綁著長繩。它雖不會攻擊人類,卻會惡作劇,因此不能不拴起來……」

k子黛眉緊蹙,開始說明案發現場的狀況。

「小新頭部被人用一頂毛線織成的滑雪帽整個套住,然後重擊致死。兇器是一根登山用的冰鎬……」

用那種兇器奮力一擊,小幫子必定當場頭骨碎裂,腦漿四溢,立即斷氣。我一邊想象,一邊皺眉。

「那種滑雪帽就和「蒙面罩」差不多。」

u山說話時,咬字已含糊不清。

「猴子小新,被矇住臉部,用冰鎬敲死……哼,這是一種具有「暗示性」的狀況。」

「也可說是具有「預言性」。」a元君附和道。

究竟這「暗示性」、「預言性」是什麼意思呢?我在這裡還是不寫為妙。因這些事和此案的破解毫無關聯,故請各位讀者不要放在心上——在此我必須向大家道歉,請勿見怪。

「那雪帽和冰鎬是否本來就放在現場?」我問道。

k子點點頭,但似乎沒把握的樣子。她說:

「我好像有聽說是那樣子沒錯……唔,對了,好像是說,那小屋原本是當作倉庫用的,裡面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其中……」

「噢!」

「還聽說,現場已被翻得亂七八糟,垃圾桶也倒了,垃圾散落滿地。小新被拴著,手本本夠不著垃圾桶,所以一定是兇手不小心踢倒或撞翻的。」

不過,就實際問題來看,此事的真相應該就是k子所說的那樣吧?兇手在犯案之前或之後,或正在下手之時,因粗心大意而弄倒了垃圾桶,只是這樣而已,並無其他含義。現實上的事件大抵都是如此。

5

「這麼看來……」感冒藥似乎有效,但我依舊全身發燙。我邊說邊點菸。明知這煙味道不佳,還是忍不住要吸。

「樓上那位太太好像講得相當詳細呢。」

「是呀。」k子微側著頭,雙手輕輕託臉頰上。「我以前曾對她說,u山先生因工作的關係,認識很多推理作家。說不定她是因為這樣,才向我細說分明的。」

「可能是想讓推理作家來解謎破案吧。」

「大概是。」

「嗯哼。」

有不少所謂的正統推理小說,是安排「故事中的某位推理作家就是解密高手、破案能人。」艾勒裡·昆恩就是這樣寫,法月綸太郎也是,有棲川有棲亦然……我自己也在「館系列」中,安排了一位叫做鹿谷門實的作家,讓他飾演神探。然而現實上的推理作家,是否有能力破解現實上的案件呢?這是大有疑問的。

若發生受人矚目的案子,有時候報社和雜誌的編輯部,就會打電話來要求我發表意見。老實說,那種事我實在很不擅長。正統推理小說描繪的案件無論如何撲朔迷離,最後總是會有偵探以邏輯推理破解掉,這是作者的基本設定。但現實上的罪案卻非如此,現實中的兇手根本就不講邏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目擊證人胡吹亂蓋,證詞錯誤百出,也是司空見慣。也許根本就是「共濟會」的陰謀詭計,各種文章中也許都充滿了謊言。現實上,充分而必要的線索,絕不會在適當的時機全部出齊。作家在小說中讓名偵探使用的推理方式,在現實上絕對無效。

「不過——」

我說道。因大口吸菸,差點就咳嗽起來,但我忍住了。

「樓上那位太太也只是聽她哥哥說的吧?那位山田先生又怎會告訴她如此詳細的內情……」

「因為他在甲府就是當警察的。」

「警察?——是刑警嗎?」

「可能是吧……所以,此案發生時,他才能當機立斷,迅速處理,並且跟這裡的警方聯絡……」

現任的警察起碼比普通上班族,還會處理這種事吧?對於案發狀況的觀察,大概也比較周到可信。至於為何要將內情詳細告知其妹——可能是因兄妹感情好吧?

「原來如此。」我邊說邊點頭,讓自己相信這種推測,然後問道:「那麼,兇手是否已就逮?」

「好像還沒呢。」

雖說甚獲寵愛,還取了跟外孫相同的名字,但終究只是一個猴子罷了,被殺死了也不能稱為殺人案。就算警方趕到了,大概也不會認真處理。

「家中物品是否遭竊?」

「好像沒有。」

「可有從外部闖入的跡象?」

k子再度伸手托腮,歪著粉臉道:「這個……這裡是山鄉郊外、鄉野小村,一般都是夜不閉戶,門不上鎖……啊,對了,只知道屋內並無可疑的足跡。」

「是脫下鞋子進入屋內的吧?」

「嗯,而且,就是小屋周圍也一樣。」

「這話的意思是?……」

「就是說啊,那小屋有兩扇門,一扇朝著庭院,另一扇通往外面的道路……」

根據k子的說明,情況大致如下:

葛西大宅佔地約近兩百坪,四周有古老的圍牆。獨棟小屋就在後門旁邊,緊鄰外面的道路,有一面牆壁本身就是原來的圍牆,此處另設一門,即k子所說的「另一扇門」。門外是柏油路,所以就算有人由此經過,也不會留下可辨識的腳印。

面向庭院的那個門前面,有一條石板小路,可通往主屋的廚房。有問題的是「這條小路以外的部分」。案發那天,因白天下雨,庭院的地面一片泥濘,凡人走過,必留足跡。但山田觀察之後說,庭中完全沒有可疑的腳印。

「原來如此,那麼……」我正要發表意見,u山忽然舉手打岔道:「喂,喂!我認為葛西最可疑!」

「啊?」

「真的嗎?」a元君眨眼問道。他戴著眼鏡,眼睛圓圓的。

「可是葛西先生很疼愛小新呢。」k子反駁道。

u山吞下一口啤酒,以奇怪的語調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有道是:因愛生恨,愈愛愈恨。」

「豈有此理!」

「是有此理。」這次輪到我插嘴了。我已經困得要命(感冒藥加酒精所造成),一不小心,眼瞼就會合上。我努力控制。

「k子不是說過嗎?葛西養了許多動物,只有小新與眾不同,對飼主以外的人也很親近。」

「啊……對,我好像講過。」

「對葛西而言,那樣子或許會令他很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