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晚惡夢纏身,雖然夢得迷迷糊糊,而無邊夢魔仍排山倒海般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被踢掉的毛毯掉落床下,襯衫又縐又亂——昨晚沒換睡衣就睡了——髒汙的全身汗水淋漓,溼黏難受。煎熬痛苦的漫漫長夜,折騰得人口乾唇裂,疼痛欲絕。
勉強撐起上半身,交疊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陸路向左右緩緩晃著昏沉沉的腦袋。
頭痛稍微緩和了點,替代而來的是腦子裡麻痺般的模糊。意識完全迷失在薄霧裡,自己彷佛置身在遙遠的地方,飄蕩虛空,沒有一點踏實感。
窗縫中洩入的微光,宣告夜晚已經結束。
陸路伸直雙臂,撿起毛毯放在膝上。
一片蒙朧的腦海,落下方形銀幕。四個角落宛如曝光的底片般漆黑而模糊,越近中央越發白亮。畫面中出現了四天前初抵此島的夥伴面龐,次第放大又放大……。
艾勒裡、愛倫坡、卡、凡斯、阿嘉莎,以及歐璐芝。大家——連自己在內一共七人,都各自享受此次冒險旅行。至少,陸路這麼覺得。無人島這種充滿解放感、毫無拘束的環境,對昔日命案的好奇心,還有那茫然的刺激感……。原以為即使出點意外或小麻煩,反而是旅行中的一種良性刺激,一週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誰知道……——
稀疏的短髮,過寬的薄眉下眨著四處張望的大眼睛,滿是雀斑的潮紅臉頰……。那張臉突然脹戍紫色,顫慄、扯曲——然後鬆弛下來。纏繞在粗短脖間的細繩子,化為黑色毒蛇蠕動著。
(啊!歐璐芝,歐璐芝,歐璐芝……)
陸路握緊雙拳敲打腦袋,不願再回想任何事。
可是——某個不一樣的場所,不一樣的意念,促使放影機繼續迴轉。畫面持續著,總是不肯消失——
噘起嘴唇,滿臉詭異笑容,突出的下巴,凹陷的眼睛……這是卡。魁梧的身體由於劇烈痛苦而扭曲,搖晃的桌子,傾倒的椅子,討厭的嘔吐物滴落聲,連那股特殊的氣味也都復甦。
『為什麼……』他低聲輕喃著。『到底為什麼……』——
艾勒裡掉進地下室黑階中的身體,愛倫坡嚴厲的聲音,凡斯蒼白的臉,阿嘉莎神經質的動作……。
倖免於難的夥伴當中,隱藏著殺人兇手。不,或許有第三者藏匿島上。
雖然艾勒裡極其認真地表示中村青司沒有死,但是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為何要將我們置於死地?
腦際的銀幕映出黑色人影,輪廓並不清楚,滲水般的模糊黑影不規則地緩緩搖動——
中村青司,十角館的主人,去年九月焚燒藍屋自殺身亡的男人。如果他還活著,就是那件命案的兇手——
中村青司……中村……中村……。
陸路動了一下肩膀。
(中村?)
這時,黑影開始成形。半睡眠狀態中,不鮮明的意識逐漸拾掇記憶的絲絡。不久,黑影成為一位嬌小白皙的女郎身影。
(不會吧,怎麼可能……)
是否還在夢中?那個——中村千織居然是中村青司的女兒,真的會有這種事?
陸路又舉拳敲頭——
夜街、雜沓、冷風、迎新會、杯影、冰音、酒氣、叫聲、喧譁、陶醉、狂態,以及……樂極生悲、緊張、狼狽、刺耳的救護車聲、旋轉的銳利紅光……。
『不可能有這種事。』他喉間微微迸出聲音,企圖打消耳中逐漸高漲不安的喧譁聲,可是。
那些聲音非但沒有平靜,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昂。嚴重的不安與焦躁無情地侵襲而來,全身再度滲出脂汗。象徵一切的旋轉紅光、動人心脾的慘叫,無可保留地震撼他的神經,然後……。
以指甲抓著頭髮,正想吶喊出心中鬱悶時,腦中驀地浮現截然不同的畫面,聲光完全消失無蹤。
(是什麼?)
好像是別人的事,陸路感覺到——
是海,聽得到水聲,就在近處,沙沙搖晃的水面。波浪拍擊黑色岩脈,留下一道白線又消退……。
(那是昨天。)
陸路掀開膝上的毛毯,心中那個部分彷佛拉下厚帷幕,恐怖感頓時消失——
那是昨天看到的光景。大家站在藍屋遺蹟旁邊的斷崖,專注地採尋船隻蹤影。當時俯瞰下方,崖下的巖區……。對了,前天和艾勒裡結伴到那下面探查。的確,那時也……。
好像有什麼附身似的。
明知自己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單獨出去非常危險——這個念頭閃過腦際,隨即沉落在霧般蒙朧的內心深處。
於是,陸路搖晃地從床上站起。
阿嘉莎將門開了一道小縫,窺視大廳的情況。
沒有人,好像還沒人起床。
由於安眠藥的作用,昨晚-上床很快就睡著了。直到剛剛睜開眼睛,整夜睡得很沉,也不覺得做過夢。在目前這種狀況中,難得會有如此充足的睡眠。
身體的疲勞大半恢復,緊繃的神經也稍微緩和。
(這都得感謝愛倫坡。)
阿嘉莎悄悄走出大廳。
沿著牆壁慢慢來到盥洗室門口,留心觀察四周,傾聽八方動靜。
郎使在晨光中,十角形大廳依然呈現奇妙的歪曲。目光只能捕捉白壁間微妙的陰影,無法仔細觀察。
似乎還是沒人起床。唯有永無休止的波浪聲,不斷傳入耳中……。
走進盥洗室,半掩著門。同時,沒忘了確定裹面的浴室及廁所的確沒有危險。
面向洗臉槽,望著鏡子。微暗中,看到自己穿著白洋裝的身影。
眼周的黑眼圈消褪了一點,比起初抵島上時,顯然憔悴許多。鏡中人瞼上毫無血色,一頭乾澀的頭髮垂在肩頭。這張難看的臉,真的是我自己嗎?
梳理著頭髮,阿嘉莎深深嘆了一口氣。想起昨夜自己的醜態,不禁再度唏噓。
她經常希望自己永保美貌,容光煥發。永遠——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從前一直以為自己辦得到,並且引以為傲。
但是,洗過瞼再次審視自己的容貌——實在稱不上美麗,更談不上容光煥發……。
無可奈何的情緒湧上心頭。
(只能靠亮麗的化妝來補救……)
開啟裝著化妝品的小包,阿嘉莎思忖著。異常的事件、異常的狀況、異常的立場——在一連串逼人發狂的異常中,這是她僅有的安慰。
(今天不擦玫瑰色口紅,改成紅色……)
如今在這島上,不必擔心別人的注目。她唯一在意的,只是鏡中的自己。
2
凡斯被手錶的響鈴裝置吵醒,悠悠睜開眼睛。
(——十點了。)
肩胛僵硬,全身關節痠痛,看樣子是沒睡好。
指壓浮腫的眼皮,胸口陣陣噁心。
(大家還在睡嗎?)
起身側耳傾聽,一面點了根香菸。煙氣吸入肺部,引起一陣強烈的暈眩。自己心裡很清楚,肉體上輿精神上都已經到達崩潰邊緣。
(不知能否安然返家……)
空虛地凝視半空,他思忖著——
恐怖,太可怕了。如果可能的話,巴不得像小孩一樣,哭叫著逃出去……。
顫抖著身子,凡斯撩熄香菸站了起來。
走出大廳,左邊相隔兩個房間的門虛掩者。留神一看,是廚房旁邊——盥洗室的門。
是不是已經有人起來了,他想著。
(可是怎麼沒聲音?是不是有人到洗手間忘了關門?)
左手逐一摸著藍色的椅背,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了起來。順著桌沿轉過去,漸漸可以看見半掩的門內情形。然後……
『嗄……』
彷佛被掐住脖子似的,凡斯喉頭梗塞叫不出聲昔。戰慄爬滿全身,雙足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盥洗室門的那一邊,倒著一團刺眼的白色。質地纖細的洋裝、拋置地面的玉手,還有散落一地的黑髮……。靜靜躺在那兒的,是阿嘉莎不動的身體。
『啊……啊……』
右手掩口,凡斯僵著身子。喉嚨裡頭,叫喊的衝動輿嘔吐感掙扎著。無論怎麼努力,總是叫不出口。
一手扶著椅背,半彎著身子,他把抖個不停的腳拚命挪向愛倫坡房間。聽到狂亂的打門聲,愛倫坡猛然驚醒。
『怎麼了?什麼事?』睡意只纏繞瞬霎,接著他用力掀開毛毯從床上躍起,倏地衝到門口。
『誰呀?出了什麼事?』
沒有人回答。
拍門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呻吟聲。急忙扭轉門把,但好像被什麼擋住似的打不開門。
『喂,是誰?誰在那兒?』
說著,一面用力撞開門。然後從空隙勉強擠出身子,來到大廳。
倚在門口的是凡斯,雙手掩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凡斯?怎麼了,沒事吧?』
愛倫坡手搭在他肩上,關心地問。凡斯仍然一手掩口,一手則指向隔壁盥洗室。
『嗯?』
只見門虛掩著,從這邊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那兒有什麼嗎?』
『——阿……阿嘉莎……』
聽到凡斯的回答,艾倫坡叫了聲什麼立刻放開手。『阿嘉莎?——凡斯,你不要緊吧?』
凡斯咯吱著聲音喘著氣,點點頭。於是,愛倫坡一個箭步衝向盥洗室,往半掩的門內探視。
『艾勒裡!陸路!起來!快起來!』
竭盡氣力,愛倫坡大聲叫道。
那陣狂亂的敲門聲,吵醒了埃勒裡。
敲的不是自己的房門。正想著是否出了什麼事,立即傳來怒吼般的喊叫聲。
(是愛倫坡的聲音,難道……)
飛快地滑下床,穿上毛衣。纏著繃帶的右足躁,傷處已經不大疼痛。
愛倫坡的聲音繼續揚起,對方好像是凡斯。不一會見,更大的喊聲叫著阿嘉莎。
手握門把正想衝出去,突然響起呼喚自己和陸路名字的聲音。
『怎麼回事?』艾勒裡在回答的同時,猛的開啟厲門。
愛倫坡房門前,凡斯蜷伏著身子。房間右鄰,艾勒裡房間正對面的盥洗室門開著。倒在裡面的好像是阿嘉莎,一膝著地蹲在旁邊的是愛倫坡。
『阿嘉莎出事了?』
『好像是。』愛倫坡回頭看艾勒裡。『艾勒裡,凡斯很難過,讓他吐出來。』
『好。』艾勒裡抉起幾斯,攙到廚房那邊,一邊問:『不是中毒吧?』
『——不是。看到阿嘉莎,突然……』
凡斯臉伏向流理臺,不停地喘氣。艾勒裡輕撫他的背部,說道:
『喝點水好了,胃裡空空的,想吐也吐不出來。』
『我沒事——我自己來,你還是過去那邊……』
『好。』艾勒裡轉身離開廚房跑到盥洗室裡的愛倫坡旁邊。
『死了嗎?愛倫坡。』
愛倫坡閉上眼點點頭。
『又是中毒,這次好像是——氰酸……』
阿嘉莎的屍體己被愛倫坡翻整為仰臥,瞪大眼睛,微張著嘴,凍結般的表情是一種近似驚愕的苦悶。
當愛倫坡伸手合上她的眼瞼,不再呼吸的臉上魔術似的呈現安詳與天真。彷彿剛剛上完妝,柔潤的面頰栩栩如生,嫣紅的櫻唇宛如正要開啟……。徽微飄浮的甜味,就是愛倫坡所下判斷的依據。
艾勒裡深鎖眉頭,說道:『杏仁味?』
『不錯——總之,艾勒裡,先移到房間。』愛倫坡伸手放上屍體肩上時,凡斯踉跆地步出廚房。瘦削的身體倚著牆壁,抬起蒼白的臉環視大廳。
『咦——陸路呢?他怎麼了?』
『陸路?。』
『是啊……』
艾勒裡和愛倫坡這時才望向陸路的房門,同時失聲叫了出來。
[第三個被害者]
3『這麼說,阿嘉莎是第四個?——陸路!』
艾勒裡猛然一驚,衝向陸路門口。
『陸路?陸路?——不行,上鎖了——凡斯,有沒有備用鑰匙?』
『怎麼會有……這兒又不是旅館。』
『只好破門而入。艾勒裡,讓開。』
『等一下。』艾勒裡招手阻止正要撞門的愛倫坡。『門是朝外開的,你這樣硬撞也打不開。還是繞到外面,破窗而入比救快。』
『對——帶張椅子去。』然後,愛倫坡回頭向凡斯說:『你也來。』
『愛倫坡、凡斯!』走向玄關的艾勒裡叫道。『看,門把的繩子被解開了。』
他指著通往玄關大廳的門。昨天綁住兩個把手的繩子已經解開,繩子一端仍垂系在門把上。
『看來有人出去了。』扛起手邊的一張椅子,愛倫坡說道。
『那麼,陸路……』
『你怎麼知道!』艾勒裡催促二人。『快點,先到房裹看看再作打算。』
愛倫坡抬起椅子,使勁砸下去。砸了幾下,陸路房間的窗戶終於破了。
看起來相當堅固的窗戶,連鉸鏈都被敲壤,內窗玻璃和窗框也破得不成樣子。手伸進去拿掉掛鉤並不困難,但是解開窗把手繫帶,就得費一番工夫了。
大概花了十五分鐘,總算開啟窗子。
窗戶高度約輿中等身材的凡斯齊胸。個子最高的愛倫坡拿砸壞的椅子當墊腳石,以令人驚訝的輕盈躍入房中。艾勒裡隨後跳進,凡斯則按住胸口靠在窗下。
然而——
屋裹見不到陸路的影子,他出去後就沒回來。
空氣中有些暖意,使人產生一種黏膚的感覺。昨晚下了點雨,腳下的草地柔柔的,軟軟的,還帶著溼氣。
跳出視窗的愛倫坡和艾勒裡,肩頭聳動地喘著氣。
『我們分頭去找,恐怕已經沒命了……』
說著,艾勒裡一腳跪地檢視右足踝的繃帶。
『腳好了嗎?』愛倫坡問道。砸窗時,他的右手臂也被飛散的玻璃碎片割傷了。
『沒關係,連跑也沒問題。』艾勒裡立起身來,看著凡斯。可憐的凡斯正蹲在草地上,全身發抖。
『凡斯?沒叫你之前先到玄關口休息,鎮定下來。』艾勒裡調勻呼吸,冷靜地指揮。『愛倫坡,你先到海灣那邊看看,我在建築物四周和那邊的廢墟探查一下。』
艾勒裡和愛倫坡分頭離開後,凡斯緩緩起身走向十角館的玄關。
剛才雖已嘔吐一陣,胃液酸苦的味道還留在舌上。噁心的感覺正在消退,而胸口依然彷佛梗著鉛塊般沉悶。
天空一片灰暗,幾乎沒有一絲風吹過,雖然並不很冷,裹著毛衣的身子卻直抖個不停。
拖著腳步,好不容易來到玄關口,凡斯攔腰坐在被雨淋溼的臺階上,縮著身子抱住膝蓋,然後深深嘆了口大氣。不久,胸口的鬱悶漸漸抒解,但是身體仍舊斷續地顫動著。
他凝神注視松影林立的肅殺風景,探索四處尋找陸路的兩人蹤跡——不一會兒,遠遠地傳來艾勒裡的叫聲。
『凡斯!愛倫坡!』
聲音來自右方藍屋遺蹟那頭。
凡斯立起綿軟的腳,跺著碎步走過去。眼角瞥見海灣那邊,愛倫坡正快步跑來。沒多久,兩人便在環繞廢墟的松林盡頭碰面。
『愛倫坡、凡斯,這邊!』
兩人穿過鬆木拱門,看到睡衣上套著毛衣的艾勒裡,正站在前院中央向他們招手。從十角館這頭看去,正好是松林背後的位置。
急忙奔跑過去,兩人屏息凝視艾勒裡的腳邊。
『已經死了。』艾勒裡無力地搖搖頭,吐出這句話。
穿著黃襯衫,捲起斜紋夾克袖子的陸路俯倒在那兒,兩手直朝十角館方向攤開。偏向一旁的臉半埋陷黑土中,常戴的圓眼鏡掉在右手前方。
『死於擊傷——大概是被掉在那邊的石頭或瓦礫砸破了頭……』
艾勒裡指著屍體染滿汙血的後腦說道。凡斯見狀,喉頭唔地一響,連忙搗住嘴巴。原已消退的嘔吐感,再度湧上來。
『——愛倫坡,檢查一下好嗎?也許滋味很不好受,不過只能麻煩你了。』
『好——唉……』愛倫坡按住散落的髮絲,蹲在屍體旁邊。稍微抬起陸路沾著汙血和泥土的頭,仔細檢視。圓眼珠瞪得老大,翻出白眼球,舌頭垂在唇角,不知是恐怖抑或痛苦,整張臉扭曲成駭人的表情。
『——已經出現屍斑了……』愛倫坡壓低聲音說道。
『但是,指頭一壓便消失。死後僵硬情況——相當嚴重,可能是氣溫的關係,現在不敢確定——,估計死亡時間達五小時至六小時……。也就是說——』他看看自己的手錶,接著說:『遇害時間在今晨五點至六點……大約是那時侯。』
『黎明時分?』艾勒裡喃喃自語。
『總之,先把陸路送回十角館,這樣太可憐了。』說著,愛倫坡伸手挪動屍體。『艾勒裡,你抱腳部。』
艾勒裡沒反應,兩手仍然插在毛衣口袋裡,盯著屍體腳邊。
『艾勒裡?喂!』
又叫了一次,艾勒裡才回頭面向愛倫坡。『有腳印……』說著,他手指地面。
屍體的位置在前院中央一帶,距十角館松林約十公尺的地方。包括陳屍地點在內,廢墟周圍的地面堆積著黑色泥灰。可能由於昨夜的雨,摻灰的地面成為極其柔軟的狀態,因此——留下幾道凌亂的足印。
『——唔,好。』艾勒裡沈吟一下,便彎腰抓住屍體的腳。『走吧,有點冷。』
艾勒裡和愛倫坡抬起陸路的遺體,朝十角館走去。淡淡的波濤聲,彷彿為了哀悼他的死奏著送葬曲。
凡斯撿起陸路沾汙了的眼鏡抱在胸前,順著原路追上前面的兩人。
4
回到十角館,他們先把陸路的屍體送回房間。
房門鑰匙在陸路夾克口袋裡找到,顧不得髒兮兮的上衣和長褲,屍體必須暫時安放在床上。
為屍體蓋上毛毯,艾勒裡向正把撿回來的眼鏡放在床頭櫃上的凡斯說:
『打盆水來好嗎?還有,帶條毛巾。至少,我們得把他的臉弄乾淨。』
凡斯默默頜首,退出厲間,步履仍然不穩,但已從驚嚇狀態恢復許多。
艾勒裡和愛倫坡接著處理盥洗室的阿嘉莎屍體,首先搬回她床上,雙手疊放胸前,並且理好散亂的頭髮和衣服。
『氰酸……』俯視長眠的阿嘉莎臉龐,艾勒裡低喃著。『不錯,的確有股杏仁氣味。』
『死亡三個多鐘頭,大約在今晨八點左右……』愛倫坡分析時,凡斯進來了。
『這個東西掉在洗臉槽前,可能是阿嘉莎的。』凡斯說著,遞上一個黑色小包。
『是裝化妝品的袋子。』
艾勒裡不經意地接過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調查化妝包。
『凡斯?袋口本來是關著的嗎?』
『不,開著口掉在那兒,東西散落一地……』
『你都撿起來了?——好吧!』
粉底、腮紅、眼影、髮梳、面霜、化妝水……。
『——這個?』
艾勒裡取出兩支口紅,開啟蓋子比較其中的顏色。
『別太靠近鼻子,危險!』愛倫坡體會艾勒裡的意圖,連忙警告。
『我知道。』
口紅一支是紅色,一支是玫瑰紅。艾勒裡小心地檢查紅色那支,點點頭遞給愛倫坡。
『你說對了,艾勒裡。口紅被下了毒。』
『唉,真正為自己上了最後一次的死人妝——那身白洋裝就是壽衣,而且死於毒殺。唔,簡直和童話裡的白雪公主一模一樣。』艾勒裡以悲傷的眼神看了床上的阿嘉莎一眼,便催促愛倫坡和凡斯離開房間。靜靜地關上門,說聲:『晚安,白雪公主……』
三人再度回到陸路的房間。
用凡斯拿來的水和毛巾拭淨陸路髒汙的險,然後把已經擦乾淨的眼鏡放在他胸口上。
『可憐你壯志未酬,總編輯……』艾勒裡關上門,眼前出現『第三個被害者』紅色大字。
十角館的大廳,只剩下艾勒裡、凡斯,和愛倫坡三個男人。
5
回房換好衣服,艾勒裡兀自坐在床沿抽完一整根香菸,這才起身走出房間。
大廳裹,其它兩人已在桌子旁邊。
愛倫坡叼根菸,蹙著眉審視右手臂貼了膠布的傷口。凡斯則拿起桌上的水壺,為自己倒了杯咖啡。
『幫我倒一杯好嗎?凡斯。』艾勒裡道。
凡斯默默搖頭,掩蓋杯子似的捧著咖啡,坐到離愛倫坡稍遠處的一把椅子上。
『好冷漠。』艾勒裡微微一聳肩,走向廚房。他重新洗過杯子和湯匙,順便拉開抽屜看看。預告殺人的塑膠板還是六塊,一點也沒有減少。
『「最後的被害者」、「偵探」——「殺人兇手」……』
艾勒裡回到大廳倒著自己的咖啡,一邊自言自語。然後,互動審脫始終沉默不語的愛倫坡和凡斯。
『即便「殺人兇手」在剩下的我們三人當中——,大概也不可能自動承認吧?』
愛倫坡眉頭一皺,吐出一口煙。凡斯垂下眼,逕自啜著咖啡。艾勒裡拿著杯子,坐在距兩人各有段距離的座位上。
不穩定的沉默籠罩大廳。圍著十角形桌子散坐各處的三人之間,強烈的猜忌感無法掩飾地交流著。
『我完全不相信。』愛倫坡以詭異的做作口氣打破沉默。『我們當中的一個,會是謀殺其它四人的兇手?』
『也許是中村青司。』艾勒里加上一句。但是愛倫坡慢慢搖頭說道:
『我並不否定那種可能性,不過——我反對。其實,我原本就不贊成他還活著的說法,太不真實了。』
艾勒裡哼了一聲。『那麼,兇手在我們當中羅!』
『所以我剛剛才那麼說。』
愛倫坡憤然拍著桌子,可是艾勒里根本無動於衷,撩撩頭髮說:『我們再從頭檢討一次怎麼樣?』
他頂著椅背,仰頭看了一下天窗。天空依然如昨,仍是一片昏暗。
『從塑膠板開始好了。假定有人預先準備好塑膠板,打算帶到島上來。因為東西面積不大,很容易藏在行李裡而不被發現。我們三人當中,誰都可能是兇手。所以——注意聽:
『第三天早上,兇手將塑膠板的預告付諸行動,被害人是歐璐芝。兇手從窗戶或門潛入她的房間,下手勒斃死者,兇器是繩子。你不是說繩子還纏在屍首的脖子上嗎?愛倫坡。但是,這並不能成為線索。首要問題是,兇手如何進入歐璐芝的房間?
『發現當時,門窗都沒上鎖。她原本就沒鎖嗎?——當然,我們不能否定這種可能。照理說,她不會兩邊都沒上鎖,尤其是門。因為前一天塑膠板才出現沒多久,她一定感到非常不安。
『這樣又如何呢?可能性相當多,我想基本上可以歸納成下面兩種。第一,她忘了鎖好窗戶,兇手從窗戶進去。另一種是兇手喚醒她,她自己開啟門鎖。』
『如果兇手從窗戶進去,為什麼連門鎖也開啟?』凡斯提出疑問。
『可能去拿塑膠板,或者把塑膠板貼在門上。不過,假如依照愛倫坡的主張,限定兇手是自己人;那麼,我想應該把焦點放在後者,也就是叫醒歐璐芝開門的可能性。
『雖然是一大早,她也還在睡覺,但是從窗戶進去多少會發出聲音,萬一被發現不就糟了。假如兇手是研究社的夥伴,與其冒那種危險,不如找藉口叫醒她,直接開門進去來得安全。以歐璐芝的個性,再奇怪的事也無法拒絕。』
『可是歐璐芝穿著睡衣,會讓男人進屋嗎?』
『或許會,如果對方以緊急事件強迫,她絕對無法狠心不開門,除非那個人是卡。不過,若是針對這一點深入探討——』艾勒裡瞥了一下愛倫坡,接著說:『最可疑的就是你了,愛倫坡。你是她的青梅竹馬,對你的警戒當然此對我或凡斯來得少。』
愛倫坡向前欠欠身子,大聲叱道:『胡說八道!我殺了歐璐芝?別開玩笑!』
『當然不是開玩笑。以你的處境,正是殺害歐璐芝的頭號嫌犯。試想愛倫坡你當時的心情,不難了解兇手整理屍體的奇妙行徑。』
『那麼失蹤的手腕怎麼解釋?我為什麼要切下歐璐芝的手,並且帶走呢?』
『別急,愛倫坡。我知道現在討論的不是唯一完整的答案,還有其它許多可能性。兇手可能是凡斯,也可能是我。只不過,你目前嫌疑最大而已。
『現在——關於手腕的問題?兇手可能有意重演去年的藍屋事件,但是老實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模仿——凡斯,你有何高見?』
『這個……可能是為了攪亂我們。』
『唔,愛倫坡,你認為呢?』
『我不認為兇手那麼做,只是為了攪亂我們。不發出大聲響地切下手腕,應該是件相當辛苦的工作。』
『不錯,應當是有非幹不可的理由。可是,這個理由何在……』艾勒裡歪著頭,百思不解。
『這件事暫且擱置一旁,討論下一個——卡的命案。如果由結論說起,這件案子無法得到唯一的解答。但就我們後來所做的討論——,我們當中,至少凡斯沒有機會在卡的咖啡裡下毒。兇手若採用預先施毒的方法,那麼,每個人都有嫌疑了。不過如果是這樣,問題杯子必須有足以區別其它杯子的記號。這一點仍然有疑問……。
『因此,在阿嘉莎已經遇害的現在,如果當時以魔術般的快速手法下毒的話,很遺憾的,兇手就非我莫屬了。但是還有一個可能——』
『你是想說我暗中讓卡服下遲溶性毒膠囊?』
愛倫坡插嘴,而艾勒裡只是笑著說:『對,不過,那不是個聰明的方法。倘若愛倫坡事先讓卡吃了毒膠囊,勢必要算準毒發時間正是他喝咖啡的時候,否則萬一卡在未食用任何東西時倒地,首先涉嫌的還是我們的準醫生。我想,愛倫坡不會那麼笨。此外——,還有另一種方法較有可能性。』
『什麼方法?艾勒裡。』
『愛倫坡是醫學院的高材生,而且家裹在o市稱得上數一數二的私人診所。比方說,卡以身體不適找你商量,或者到你家診所看過病,這些都不足為奇。總之,假定愛倫坡很瞭解卡健康上的問題。
『重點在那天晚上卡老毛病突然發作,比方說是羊癲風——愛倫坡首先跑過去假裝治病,趁混亂中讓他服下砒素或番木鰲礆……』
『看樣子你相當懷疑我,只可惜這種論調太不合常理,簡直是荒謬。』
『別這麼認真,我只是列舉各種可能性而己。如果你認為我所說的不夠合理,同樣理由,也必須否定我先前假設藉魔術手法下毒的說法。
『不曉得該高興還是悲哀,承蒙你們這麼看得起我那一點玩魔術的雕蟲小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當眾下毒,沒有嘴巴說的那麼簡單。如果我是兇手,絕對避免那種極易穿幫的危險方法。比較之下,事先把毒塗在做了記號的杯子上,這種方法既容易又安全。』
『可是事實上,杯子並沒有任何記號……』
『對,所以其中必定有問題——那個杯子真的沒有記號嗎?』艾勒裡偏著頭,注視桌上裝著咖啡的杯子。『沒有刮痕、缺口,或者顏色不均勻,和其它杯子同樣是苔綠色的十角形……不,等等。』
『怎麼了?』
『或許——,我們忽略了重要的一件事。』艾勒裡倏地從椅子站起,問道:『愛倫坡,當時卡用的杯子還保留原樣嗎?』
『嗯,放在廚房櫃檯的角落……』
『再檢查一次看看。』說著,艾勒裡快步走向廚房。『你們兩個也來。』
問題杯子擺在櫃檯上,蓋著白毛巾。艾勒裡輕輕揭開毛巾,杯中仍留著一點前晚沒暍完的咖啡。
『——果然沒錯。』從杯子正上方檢視一番,艾勒裡輕嘖了一聲。『全被矇住了,當時怎麼會沒注意到這一點?』
『到底怎麼回事?』
凡斯一頭霧水,愛倫坡也滿臉困惑。
『我看都一樣……』
『不一樣。』艾勒裡賣關子似的說道。『十角形建築物、十角形大廳、十角形桌子、十角形天窗、十角形菸灰缸、十角形杯子……。到處都是吸引我們注意的一大堆十角形,使我們看花了眼。』
『嗯?』
『這個杯子是有記號的。很明顯的,和其它杯子並不一樣,還沒看出來嗎?』
『啊……』愛倫坡和凡斯同時叫出聲來。
『明白了吧?』艾勒裡得意洋洋地點著頭,說道:『佈滿整個建築物獨特的十角形設計,給了我們誤導的方向。這個杯子不是十角形,而有十一個角——』
6
『現在,回到原來的地方。』
回到大廳桌旁,艾勒裡重新審視兩人的瞼。
『既然找到杯子的記號,就表示無論凡斯、我或愛倫坡,同樣都有毒殺卡的可能。兇手知道十角形杯子當中,只有一個是十一角形,所以事先在那個不同的杯子裹抹上毒藥,萬一毒杯到了自己手中,大可避不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