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為什麼只有一個杯子輿眾不同?』
凡斯不解。
『大概是中村青司的惡作劇吧。』艾勒裡薄唇中含著微笑。『在十角形建築物裡埋藏獨一無二的十一角形,匠心獨運中還帶點俏皮。』
『只有這一層意義嗎?』
『應該是,雖然這裡頭的確含有某種暗示傾向……。
『話說回來——,或許兇手也是無意中發現這個十一角杯,決定加以利用。我想兇手應該是臨時起意,因為除非事先定製,否則這種怪杯子不易到手。可以推斷是來島後偶然發現的,像這種機會人人都有。』
艾勒裡雙肘擱置桌上,手指交叉在眉間。
『然後,兇手等其它人熟睡後,潛入擺著屍體的卡房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切下屍體的左手腕,放進浴缸中。和歐璐芝事件同樣地,我實在不明白兇手這種行為的目的何在。』
『阿嘉莎說曾經聽到聲響,恐怕就是兇手切手腕時弄出來的聲音……』
『沒錯,愛倫坡。以大家開始神經過敏的狀況,兇手當時是冒著很大的危險。既然如此,手腕本身一定具有相當強烈的目的意識……這還是個謎。』艾勒裡眉間的皺紋更深了。『——總之,必須先確認我們三人對這些事件郡有同等的機會,然後再談別的。』
『接著,是阿嘉莎——不,陸路先。』凡斯這麼說。
但是艾勒裡搖頭否定。『在那之前,還有我——謀殺艾勒裡未遂,也就是昨天的地下室事件。
『前一夜卡倒地前,我提起關於地下室的事。可能是兇手聽了那番話,在切下卡的手腕和貼好塑膠板後,偷偷出去設陷阱,當時所有人全在場,因此大家都有嫌疑,只有我是被害人,可以脫除嫌疑……』
艾勒裡窺探二人的臉,愛倫坡和凡斯默默交換了個眼色,表示不以為然。
『不錯,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我不是在演戲,況且只受了點輕傷。那麼,現在討論陸路的遇害……』艾勒裡略作沈思。『——這件事有點蹊蹺,現場在屋外,而且是擊殺……。還有,這次並沒有出現兇手前兩次執意表現的「手腕模仿』模式,我覺得性質似乎不一樣。』
『的確。不過,三名嫌犯依然沒變吧?』愛倫坡說道。
艾勒裡頻頻撫摸細削的下巴說:『當然沒變……。有關陸路遇害狀況的考察暫且擱下,必須再多加思考。
『最後是阿嘉莎事件,正如剛才調查所知,她的口紅含有氰酸化合物。唯一的問題是,何時下的毒?
『口紅應該一直在她的房間——化妝包裡面。在歐璐芝和卡遇害後,前天開始阿嘉莎就變得有點神經質,因此她不會忘記隨時鎖好房問。換句話說,兇手完全沒有機會潛入房中。另一方面,阿嘉莎不是每天都會擦口紅嗎?根據她今晨遇害這一點來推斷,下毒時間應該在昨天下午到晚上……』
『艾勒裡,聽我說。』
『什麼事,凡斯?』
『我覺得阿嘉莎今天早上用的顏色和昨天不同。』
『什麼?』
『今天顏色不是很鮮豔嗎?一點都不像死人的嘴唇,有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凡斯木訥地接著說:『她一向——用比較柔和的粉紅色,那種漂亮的玫瑰粉紅……』
『啊哈!』艾勒裡啪地彈了一下手指。『這麼說,化妝包裹有兩支口紅,其中一支是粉紅色。原來如此,紅色那支早就被下了毒。可能在第一天或第二天,兇手趁阿嘉莎尚未提高警覺時,偷偷在紅色唇膏抹上毒藥。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用了那支口紅……』
『定時炸彈。』愛倫坡口中喃喃念道。『這件事三人機會均等。』
『結果還是一樣。愛倫坡,既然以兇手是我們三人之一為前提,何必一再重複提到三個人都有嫌疑?』
『你的意思是什麼?艾勒裡。』
『我們來表決,以多數票決定。』艾勒裡若無其事地說道——只是開個玩笑,調劑一下。總之,現在來聽聽各位的意見。凡斯,你覺得誰最可疑?』
『愛倫坡。』很意外地,凡斯答得相當乾脆。
『什麼?』愛倫坡臉色大變,剛想叼入口中的香菸又放回桌上。『不是我——唉……光這麼說,你們不會相信。』
『當然,口說無憑。依我看,也是你最可疑。』艾勒裡淡然說道。
愛倫坡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出口便問:『理由何在?我為什麼最可疑?』
『動機。』
『動機?什麼動機?我為什麼殺害四名夥伴?說來聽聽,艾勒裡。』
『聽說今堂目前住在精神科醫院療養?』
艾勒裡平淡的這句話,說得愛倫坡張口結舌,緊握的雙拳頓時失去血色,微顫不已。
『幾年前,令堂因企圖殺害住院病人而被捕。當時,她已經精神錯亂……』
『真的嗎?艾勒裡。』凡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種事,我一點都……』
『由於事關醫院的聲譽,令尊只好設法息事寧人。可能是給了對方一大筆錢,私下和解。當時從中斡旋的律師正好是我父親的朋友,所以我才知道這件事——身為醫生的妻子,精神上的負擔一定相當大吧?神經過於細膩的女性可能無法勝任,或者以為深愛的丈夫會被病人奪走……』
『住口!』愛倫坡怒聲揚起。『不要再說我母親的事!』
艾勒裡吹了聲口哨,閉口不言。愛倫坡依然緊握拳頭低著頭,沉默半晌,突然低聲發笑,喃喃說道:『你是說,我也是瘋子……』然後,他正色注視艾勒裡和凡斯。『告訴你們,兩位也有動機。』
『哦?洗耳恭聽。』
『首先是凡斯——我記得在你中學時,父母雙雙被強盜殺害,連妹妹也未能倖免……。因此,我們這些以命案為樂的人,令你非常憤怒。對吧?』
愛倫坡這番帶刺的話,使得凡斯一下子蒼白了臉。『胡說——如果我有那種心態,當初就不會參加研究社。』他解釋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況且,我不認為推理小說迷讚許殺人。所以——我不是和大家一起到這種地方來了嗎……』
『這很難說。』接著,愛倫坡銳利的視線轉移到艾勒裡身上。『還有你,艾勒裡。』
『我的動機是什麼?』
『你雖然分析了一大套,卻不能否認曾經說過討厭卡動不動就找你麻煩。』
『我向卡下了毒手?』艾勒裡愕然瞪大眼睛。『——哈,你是指其它三人的遇害只是一種掩飾?簡直胡扯!我再討厭卡,也不到非置他於死地不可,更不用說還得連累無辜呢!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怎麼可能因此殺人?』
『對你來說,這一點點動機就非常足夠了,殺個人不就像打死一隻討厭的蒼蠅而已。』
『嘿,我真的像個冷血動物嗎?』
『雖然沒那麼嚴重,但就人格的缺陷而言,意義是一樣的。我認為你是拿殺人當玩笑的人——凡斯,你覺得呢?』
『——或許是吧。』凡斯面無表情地點頭。
瞬間,艾勒裡臉上流露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隨即苦笑地聳肩說道:『我是該檢點自己的言行了。』
於是,三人陷入沉默中。
陰鬱混濁的大廳空氣帶著強烈的黏性,膠纏住每一個人的心。周圍的白色十字形,彷彿比往日更加歪斜了。
這種狀態持續良久,——陡然響起一陣嘈雜,風聲輿林木搖晃聲此起彼落。正詫異間,耳邊傳來輕敲屋頂的微細聲響。
『哦?下雨了……』
望著天窗玻璃開始浮現的水滴,艾勒裡低喃道。雨聲漸大,似乎要更加孤立被隔絕島上的他們,那麼強勁,那麼激狂……。
艾勒裡突然叫了一聲,望著天井站起來。
『怎麼了?』愛倫坡狐疑似的問。
『沒……。不,等一下。』說著,艾勒裡回頭看看玄關,倏地彈起身子。『腳印!』
7
雨千軍萬馬般傾盆而下,雨聲輿波浪聲相應和,整個小島即將成為巨大漩渦的俘虜。
艾勒裡顧不得全身淋溼,在雨中奔跑。他捨棄松林拱門的迂迴小道,穿過鬆樹列直往右方的藍屋遺蹟。
他中途一度止步回顧,看見愛倫坡和凡斯也隨後追來。
『快點!雨水會沖走腳印!』叫著,艾勒裡又全力向前跑。
數度險些被草根絆倒,依然不懈地在林間穿梭賓士。來到屋邸前院時,陸路陳屍處的腳印勉強還保留原狀。
不久,愛倫坡和凡斯追趕而至。艾勒裡氣喘吁吁,指著腳印那邊。『事關我們的命運,記牢腳印的位置。』
冷冽的風雨吹打下,他們逐一將殘留地面的幾道腳印印入腦中。水滯留,流出,腳印漸漸崩壞流失……。
過了一會兒,艾勒裡撩撥濡溼的發綹,轉過身說:『回去吧,全身都在發冷。』
換掉溼衣服,三人馬上集合在大廳桌前。
『你們坐過來好嗎?這件事相當重要。』艾勒裡說著拿起筆,開啟房中帶來的一本筆記。愛倫坡和凡斯有些猶豫,不久也離座靠到艾勒裡兩旁。
『趁印象還深趕緊畫下來。首先——這是藍屋用地。』
艾勒裡用一整頁紙畫下一個長方形,然後在上半部畫了個橫向的長方形。
『這是建築物遺蹟——瓦礫堆。然後,這是從斷屋到巖區的階梯……』
大長方形左邊中間處做上記號。
『右下方是往十角館的方向,下面是松樹林——陸路就是倒在這裡。』
在中央靠右下側畫上人體標誌後,艾勒裡注視二人的臉說道:『現在,腳印應該怎麼畫?』
『首先,往房屋遺蹟的入口——松木拱門那邊,朝階梯走去有一道腳印。』愛倫坡撫弄著下巴的鬍鬚,答道。
『其次,同樣地從入口直接到陸路的屍體又折同去,有三道凌亂的來回腳印。還有……』
『從階梯到陸路倒地處有兩條,相當凌亂。』艾勒裡自己也說著,一一在圖中畫出表示腳印的箭頭。愛倫坡點點頭,又說:『對。我記得從屍體直接到階梯好像還有一道?』
『沒錯——是在這裡吧?凡斯,這樣對不對?』
『嗯,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好,完成了。』
畫好全部箭頭,艾勒裡把筆記擺在便於三人觀閱的位置。
『當時,我從松木拱門跑到房屋遺蹟發現陸路的屍體。隨後你們兩人趕來,也是直接跑到陳屍處。後來,我和愛倫坡抬屍體,凡斯跟在後頭,從原路同十角館。可想而知,這三組凌亂的來回腳印是我們三人留下的。這些,可以暫時不列為檢討物件……』
艾勒裡頓了一下,撫理潮溼的頭髮。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這些腳印?』蹙起眉頭,愛倫坡反問。
『不錯。接近兇案現場的人有我、愛倫坡和凡斯,以及兇手。包括陸路本身在內,到屍體附近的腳印應該有五對,總數是沒錯,可是……』
『等一下,艾勒裡。』愛倫坡盯著筆記上的圖,說道:『假如除去發現陸路時我們三人的腳印,就剩下從入口到階梯一道,階梯到屍體兩道,以及從屍體回階梯的一道……』
『怎麼樣?有問題吧?從入口到階梯的腳印,可以斷定是陸路所留下。從階梯到屍體兩道中的一道,當然是陸路的腳印。剩下的兩道——往返階梯與屍體間的一對,自然是兇手的腳印。但是,兇手究竟來自何方,去向何處?』
『階梯……』
『對,階梯下面就是海。記得嗎?下頭的巖區左右都是斷崖。從海那邊上陸,除了由巖區階梯或海灣棧橋的石階,沒有第二條路。既然如此,兇手如何到這巖區?又從這兒到何處?如果繞到海灣那邊,必須回經突出的絕壁。水相當深,兇手非游泳不可。在這樣的季節,試想水溫究竟有幾度?』
愛倫坡拿起煙盒,沈吟著。凡斯目光投注桌上的筆記,說道:『所以呢……?』
『所以,問題在於兇手為何採取那樣的行動?』
在如此緊迫的狀況中,艾勒裡似乎獨自享受著解謎之樂。而凡斯只是雙手插入鵝毛背心口袋,沉默不語。
低喃一聲,愛倫坡開口了。『兇手是在十角館裡的我們三人之一——,因此他不必特地走下巖區,再經由海路回去。換句話說,他只要走回這裡就可以了。至於腳印的大小和形狀,走路時拖踩著地面就足以瞞人。我們這兒沒有專門監識人員,無法辨認精確的足印。但是兇手並沒有刻意毀去腳印,也就是說——他有不得已的理由,非回海那邊不可……』
『不錯,答案已經非常明顯。』艾勒裡滿意地點著頭,離座起身。『該吃飯了吧?——已經三點了。』
『吃飯?』凡斯投以訝異的眼光。
『這種時候吃飯……。兇手到底為什麼……』
『回頭再說,現在犯不著這麼著急。從早上到現在,咱們什麼都沒吃呢!』
說著,艾勒裡轉身,獨自走向廚房。
8
『現在——』艾勒裡開口時,已是吃完簡單的攜帶食品,並且喝過一杯咖啡的時候。
『肚子填飽了,來解決剛才的問題如何?』
『當然贊成,別賣關子了。』愛倫坡回答,凡斯也默默點頭。
自從艾勒裡提起腳印的事之後,言行舉止便令其它二人頗為困惑。吃飯的當兒,他們滿腹疑慮,頻頻窺視艾勒裡的神態,然而他的態度始終悠然自若,嘴邊掛著一如往昔的微笑。
『好,』艾勒裡把餐具和杯子推到桌子中央,開啟先前那本筆記,看著上面的圖說:『先溫習要點,聽清楚了。
『剛才推測兇手的腳印只是往返屍體和階梯間的兩道,就是說兇手來自海那邊又回到海那邊。倘若以兇手是我們當中之一為前提,來追蹤他的路線……。
『首先,他從十角館到海灣,由那兒下海游到巖區,然後爬階梯到房屋遺蹟。行兇後,又經由原路回到這裡。剛剛愛倫坡說起兇手回海那邊的必然性,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再怎麼想都是無稽之談,根本沒有所謂必然性或現實性。』
『那麼,艾勒裡,你是說——兇手是我們以外的第三者……從海那邊——島外某處到這兒來?』
『為什麼不能有這種可能呢?愛倫坡。』艾勒裡合上筆記。『此時此刻,兇手是外來者不是最合邏輯嗎?儘管我們沒辦法離開這個島,但卻不表示第三者不能到此。這個神秘客大可搭船過來,那麼我們就不必強做游泳渡海的無理解釋了。』
『船……』
『歐璐芝和陸路為何都是大清早遇害?因為在不被我們察覺的情況下登陸此島,以半夜到清晨這段時間為最適宜。兩位覺得怎麼樣?』艾勒裡從口袋裡摸出賽拉姆煙盒,發現已經沒煙便把空盒拋到桌上,然後,要求反應似的看著二人。
『要煙嗎?』說著,愛倫坡把自己的雲雀煙盒滑向艾勒裡那頭,一邊道:『我想應該贊成吧。』
艾勒裡取根菸叼在口裹,擦了火柴。
『凡斯呢?』
『艾勒裡分析得很對——也給我一根好嗎?愛倫坡。』
『沒問題。』艾勒裡把愛倫坡的煙盒傳給凡斯。
『不過,艾勒裡,就算你說對了。第一個疑問,兇手為什麼做那些塑膠板?』愛倫坡間道。
『不僅是「被害者」,連「偵探」和「殺人兇手」也一應俱全,那就是塑膠板的妙用。』艾勒裡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煙。『第一是讓我們相信「兇手」在七人當中,而對外人沒有防備。』
『第二呢?』
『大概是製造心理壓迫吧?兇手的目的是讓最後剩下的幾個人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殘殺,也就是所謂借刀殺人——無論如何,兇手最終的目的是殺掉我們七個人。』
『太狠了……』點了根香菸,凡斯喃喃說著。
『還有一個疑問——』愛倫坡用粗大的拇指用力按著太陽穴問道。『殺害陸路後,兇手為何直接回海那邊?』
『你是指什麼?』凡斯遞迴煙盒,反問道。
『就是說——,兇手既然要我們以為是自己人乾的,當時應該在房屋入口和階梯間來回走動,多留下一些腳印才是上策。這點事情,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是不是他沒有注意到地上留下腳印?』
『殺了人就直接離開小島了?那麼,「第三個被害者」的塑膠板什麼時侯貼的?』
『這……』
凡斯無言以對,愛倫坡轉問艾勒裡。
『你怎麼解釋,艾勒裡?』
『是這樣的,』說著,艾勒裡把香菸擱在菸灰缸上。『就像凡斯所說,他有可能沒有留意到腳印。如果不是的話,兇手應該不會忘掉在入口和階梯間製造一些來回的腳印。他之所以沒有那麼做,表示一定有什麼突發狀況。配合陸路遇害的情形加以推測,就可以說明此事。
『陸路是被擊斃的,從階梯一路而來的凌亂腳印推想,當時兇手可能在後頭追殺。恐怕是陸路在巖區發現了兇手和船——多半是兇手正要離島的時候。
『陸路撞見後拔腿就逃,兇手立刻追了上來。這時,陸路當然會出聲求救。追上跑得慢的陸路滅口後,兇手很焦急。如果其它的人聽到聲昔,馬上出來察看就糟了。他本身可以就近躲起來,可是船也不能被發現。於是兇手顧不得腳印,連忙回巖區把船開到海灣,然後窺探上面有沒有開始找尋陸路的聲音。很幸運地,並沒有任何人出來。接著,兇手直上十角館在廚房視窗窺視動靜,確定的確沒人起床後,便潛入大廳貼塑膠板。隨即撇下腳印的事,立刻離島。因為如果再折回房屋遺蹟,時間上實在太危險。』
『嗯——兇手在島上待了一整夜?』
『我想他每晚都來,一入夜就來監視我們。』
『躲在臥房視窗下頭?』
『大概是吧——不,也可能在……』
『那段時間,船一直靠在海灣或巖區?』
『也許藏起來了。如果是艘小橡皮艇。可以帶到林中收疊起來,或者加上重物沉入水中。』
『橡皮艇?』愛倫坡皺起眉頭。『那玩意兒能夠往返本土?』
『不必跑那麼遠,眼前就有絕佳的藏身處。』
『——貓島?』
『對,正是貓島。我想,兇手可能在那裡搭帳篷。從那個島過來,手劃橡皮艇就綽綽有餘。』
『沒錯,那個地方……』
『現在,再度歸納兇手的行動。』艾勒裡把筆記夾在腋下,玩弄起不知何時掏出來擺在桌上的藍底紙牌,繼續說道:『昨夜,兇手也從貓島潛到島上。他先窺探我們的動向,尋找下次下手的機會沒能得逞,便在黎明時分前往巖區。當時,昨晚的雨恐伯還沒停,所以從房屋入口到階梯那段路沒有留下兇手的腳印。
『後來,當兇手在巖區準備小艇時,雨停了,地面成為會留下腳印的狀態。就在那時候,陸路來了。不過我不明白,那傢伙為何在那種時間到那兒去。
『兇手覺察陸路撞見自己的行跡,連忙就近撿了塊石頭追趕陸路,企圖殺人滅口。得手後擔心有人聽到慘叫聲出來探視,便先把小艇劃出海灣窺視片刻,確定沒人起床後,潛入十角館貼上塑膠板——這就是經過的情形。』
愛倫坡手肘擱放桌上,拇指仍然按著太陽穴,忿忿說道:『那麼,艾勒裡,藏在貓島的真兇究竟是誰?』
『當然是中村青司。』艾勒裡毫不猶豫地斷言。『我一開始就這麼說過。剛才懷疑愛倫坡,完全不是真心話。』
『就算我退讓一步,承認青司還活著的可能性。但是,或許是別人也未可知。青司殺害我們的動機何在?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難不成又要以他發瘋了一句話帶過去?』
『提到動機,他有得是動機。』
『什麼?』
『你說什麼?』
愛倫坡和凡斯同聲問道,雙雙向前挪挪身子。艾勒裡把牌在桌上攤成蝴蝶結形,又利落地收起。
『剛才我們彼此列舉了許多動機,然而中村青司卻有更加明確的動機。昨晚我回房後才想到……』
『真的?』
『是什麼?艾勒裡。』
『中村千織。記得吧?』
微暗的大廳裹,沉默暫時駐足。
波浪聲,波浪聲……。敲打屋頂的雨聲已然消失,驟雨似乎停了。
『——中村千織?』凡斯的聲音細微而低落。
『對,去年一月由於我們無意的過失而猝死的學抹——中村千織。』
『中村……中村青司、中村千織……』愛倫坡吟唱似的喃喃低語。『難道……』
『沒錯,我只能這麼想,中村千織是中村青司的女兒。』
『啊……』愛倫坡眉間的皺紋皺得更深了,從煙盒中敲出一根菸,直接叼在嘴裹。凡斯不語,雙手環抱後腦閉起眼睛。艾勒裡繼續往下說。
『半年前本島命案的兇手,正是青司本人。他以失蹤的園丁,或者另尋體格、年齡及血型和自己相符的男人為替身燒死火中,自己活了下來。然後,向間接害死女兒的我們展開復仇行動……』
突然——
愛倫坡喉間發出異聲。
『怎麼了?』
『愛倫坡?』
椅子激烈作響,愛倫坡搖晃身子摔倒地上。
『愛倫坡!』
艾勒裡和凡斯衝上去,想要扶他起來。不料愛倫坡揮開他們的手,猛力扭動身體。不久。
隨著劇烈的痙攣,他仰臥地面,四肢突地伸向半空,然後綿軟地癱落地上。就這樣,愛倫坡結束了他的一生。
只吸了一口的香菸拋落在青瓷磚地上,冉冉升起紫煙。艾勒裡和凡斯呆若木雞,茫然俯視再也不會動的『最後的被害者』。
9
白日漸沒的天空,依舊灰雲低垂,看樣子不會再下雨。抖動林木的風已經停息,週而復始的波浪聲也彷佛失去生氣般沈滯無聲。
兩人合力把愛倫坡的屍體抬回他的房間。
房間裡,地上的拼圖仍是凡斯上次所見模樣,幾乎毫無進展。歪著頭的小狐狸,可愛的表情似乎非常悲傷。
兩人避開未完成的拼圖,讓愛倫坡壯碩的身體躺臥床上。等凡斯蓋上毛毯後,艾勒裡為死去的他闔上眼皮。苦悶歪扭的嘴邊,微微飄散杏仁香……。
默禱片刻,兩人沉默的走回大廳。
『真正是定時裝置,可惡——』用力踩熄仍在地上飄著煙氣的香菸,艾勒裡氣憤得聲音發抖。『愛倫坡的煙盒裡,一定被混入一根含有氰酸的毒香菸。可能是潛入房中——,用針筒注入。』
『是青司乾的?』
『當然。』
『這麼說,我們也有危險……』
凡斯軟綿綿地癱在椅子上,低喃著。艾勒裡走到桌邊,僵著手點了燈。白色的十角形房間,開始在微光中搖晃燈影。
『中村青司……』凝視火焰,艾勒裡喃喃自語。『想起來沒有,凡斯?青司本是十角館主人,他不但熟知全島和建築物內外情況,八成也持有這兒全部房間的另一份鑰匙。』
『另一份鑰匙?』
『縱火焚燒藍屋時,便帶在身上藏匿起來——所以,他可以自由進出所有的房間。在阿嘉莎口紅裡下毒,或勒斃歐璐芝都易如反掌。當然,愛倫坡的香菸也是一樣。他穿梭我們的死角,如影子般徘徊在這棟建築物。我們就是躍入十角館陷阱裡一群可憐的獵物。』
『我在書刊上看過,他以前是建築師……』
『好像是,或許這座十角館正是他自己設計的傑作。一切都是他造的……。不,等等,說不定……』
艾勒裡銳利的目光環視大廳。
『怎麼了?艾勒裡。』
『我剛剛想到——用來毒殺卡的那個杯子。』
『那個十一角杯?』
『對,那個杯子可能不是用做記號而已——記得嗎?凡斯,你不是說過為什麼只有一個那樣的杯子?』
『哦,我是說過……』
『當時,我以為只是青司的惡作劇。現在想想,說不定真的含有某種暗示。千篇一律的十角形建築物中,獨獨設定一個十一角形……。怎麼樣,想到什麼沒有?』
『十角形中的十一角形?如果暗示什麼的話……』喃喃說著,幾斯挑了一下眉毛。『會不會是——有第十一個房間?』
『對。』艾勒裡認真地點頭。『我也這麼想。這棟建築物中央大廳除外,共有十個同樣的梯形房間。浴廁、盥洗室算一個房間,廚房、玄關大廳,以及七間客房——是否在這十個房間以外,某處還隱藏著一個房間……』
『難道青司不是躲在廚房視窗,而是從那密室中探查我們的動靜?』
『正是如此。』
『可是,密室在那兒呢……』
『依照建築物的構造推斷,應該是在地下——』
艾勒裡撇撇嘴,淡然一笑。
『那個十一角杯,就是開啟密門的鑰匙。』
那是設在廚房地板下的儲藏箱裡面。
儲藏箱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地板的一部分是個長八十公分,寬一公尺左右的蓋子,一拉把手便可輕易開啟。
洞的深度大約五十公分,四周及底部都是白漆木板,裡頭什麼也沒有。
『就是這個,凡斯。』艾勒裡指著說。
『我猜想是在放杯子的廚房裡,果然不出所料——』
手電筒的光照在儲藏箱的底板——仔細觀察,才能看到中央有個直徑數公分的淺洞,洞口稍外側可見圓形的凹陷痕跡。
『凡斯,杯子給我。』
『剩下的咖啡怎麼辦?』
『這個時候只有倒掉了。』
艾勒裡接過杯子,趴在地板上。右手伸入儲藏箱中,試著把杯子套入中央的洞裹。
『行了,完全吻合。』
十一角形的匙孔和鑰匙會合了。
『轉轉看……』
慢慢使勁扭轉,沿著周圍凹陷的洞果然開始轉動,不一會兒,傳出咔嚓一聲確實的回答。
『好,開啟羅——』
艾勒裡輕輕從洞口拔下杯子——這時,白色底板開始靜靜往下傾斜。
『了不起。』艾勒裡咕噥著。『這是類似齒輪的構造,使木板滑落時不會發出聲音。』
不久,兩入眼底出現通往地下密室的階梯。
『進去看看,凡斯。』
『最好不要下去。』凡斯逃避的口氣說道:『萬一遭到埋伏……』
『沒關係,天剛剛暗下來,青司可能還沒來。即使他在裡面,我們二對一,怕什麼!』
『可是……』
『如果害怕,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下去。』
『啊……等等我,艾勒裡……』
潮溼發酸的氣味撲鼻而來。
仰賴艾勒裡所攜的手電筒,兩人邁入漆黑的洞中。
階梯雖然老舊,卻很牢靠。輕輕踩下去,不會發出一點嘎吱聲。
為了不重蹈覆轍,走在前面的艾勒裡謹慎地踏穩腳步前進。
走了不到十級,下面果然是個相當寬敞的房間。大約包括廚房正下方,到中央大廳的全部面積。
地板和牆壁都是混凝土,沒有任何傢俱。比艾勒裡略高的天花板上開了幾個小洞,微光由此洩入。
『那是油燈的光。』
艾勒裡囁嚅著聲音說道:
『就在大廳下面。原來我們所說的話,全被他聽見了……』
『青司果然躲在這裡……?』
『不錯,他一定在這兒豎耳傾聽我們的一舉一動——若是這樣,應該也有通到建築物外面的密道……』
艾勒裡逡照周圍牆壁,醒臼的黑色斑點、骯換的混凝土,到處都是龜裂及修補的痕跡……。
『那邊!』說著,艾勒裡止住光環。
下了階梯右內側一隅,有個古老的木門。
艾勒裡和凡斯走到門前,停下腳步。接著,艾勒裡伸手握住覆滿紅繡的把手。
『不知會通到那兒?』凡斯壓低聲音問道。
『現在……』艾勒裡小心翼翼地旋轉把手。沉重的聲音響起,木門動了。屏住呼吸擦動把手,門慢慢開啟……。
瞬霎間,兩人悶哼一聲雙雙掩鼻。
『這是什麼?』
『好難聞……』
黑暗中充滿強烈的異臭,那是一股令人反胃的惡臭。
兩人立刻意識到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臭氣,劇烈的生理厭惡感使他們驟生寒顫,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腐肉的氣味,生物腐敗的臭味。可是……。
艾勒裡以顫抖不止的手握緊手電筒,照向門那頭的黑暗彼方。
黑暗持續到深處,果不其然,正是通到外面的密道,
光環徐徐下降,照回髒汙的混凝土地……。
『哇!』
艾勒裡與凡斯齊聲尖叫。
異臭的來源,就在這裡。
微光照映下,赫然出現狀極恐怖的肉塊。殘缺不全的屍肉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汙黑而空洞的眼窩敞開著……。毋庸置疑,那是一具半呈骷髏狀的人類屍體。
10
夜半時分——
十角形大廳不見人跡。油燈已熄,只有無邊的黑暗交纏在混濁的寂靜中。
似在遙遠世界盡情演奏的波浪聲,永不懈怠地響起。向黑暗開口的十角形天窗,冒出零星火花……。
突然間。
建築物某處傳來硬幫幫的聲音,隨即轉為生物吐氣般的聲音。不久,平靜的聲音逐漸膨脹、成長……。
片刻之後,十角館已是一片火海。
白色的建築物籠罩在透明火光中,吐著濛濛煙氣。震撼大氣的轟隆巨響,威猛兇狂的巨大火焰,穿過夜空流雲衝向天際……。
這種不尋常的光,毫無阻攔地抵達隔岸的s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