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點」離開33年前的一切,螺旋式地飛向虛空。時而變大時而變小,時而激烈時而舒緩,在不規則且扭曲的旋轉中,它超越法則,跨越時間,回到33年後——1991年的「現在」。
……湖被深山老林包圍著,(……是見影湖)。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平靜的水面上微瀾不驚(……紅色的水面)。小島浮在像是類人動物腳印(被稱為「大猿的腳印」……)的「腳後跟」附近。島的一角聳立著十角形的塔(從這個塔上我……)。西洋館黑黢黢地盤踞在塔的不遠處(……這個是……)。那是由大小及風格迥異的四棟建築組成的西洋館,是形狀特異的黑色西洋館(對了,這是黑暗館現在的樣子),是因妄想抗拒「死亡」而產生的西洋館……飄落的「視點」瞬間滑入西洋館的內部。
似曾相識的玄關大廳、似曾相識的昏暗走廊、似曾相識的寬敞客廳……當它捕捉到自己睡在裡面的身影時,「視點」瞬間消散在這座館所孕育的黑暗中。
1
當我微微張開眼睛時,最初映入眼簾的是張非常熟悉的面孔。
「啊,江南君,你醒過來了?唉,我都沒來得及著急,這可是體現朋友價值的好時機啊!」
雖然嘴上在開玩笑,但我想他心裡未必真如他所說,因為他這個人什麼時候都是這樣……這個人?啊,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鹿谷?」
江南孝明連眨了幾下眼睛,重新看了看對方的臉。瘦削的臉頰微微發黑,尖下巴、大鷹鉤鼻,凹陷的眼睛稍稍下垂。那樣子就像「皮膚髮黑的惡魔」,一看就知道非常怪僻。
……是的,這確實是鹿谷門實的臉。
「這裡是……」江南吸了口氣低聲說道。
鹿谷兩手撐在榻榻米上看著我,在他身後露出紅色的拉門,上面是黑色的天花板。江南臉朝上平躺著,只要一動身體就感到渾身痠痛。
「啊,這裡是……」
「當然是黑暗館。」鹿谷門實說,「難道你不記得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了嗎?」
「不!」江南在枕頭上輕輕搖搖頭,「不過……」
為什麼鹿谷會在黑暗館呢?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在問這之前,江南還有事情必須先說。
「鹿谷君!」
「什麼事?」
「我——我都看到了。」
「什麼?」
「過去……33年前,這座館中發生的兇案的始末,我都看到了。」
「等一下,江南君!」
「我終於明白這座館對於中村青司來說有什麼意義了。鹿谷君,這兒啊,這座黑暗館對於青司來說是他的‘起始之館’。」
「你在說什麼,江南君?」
鹿谷茫然地瞪大眼睛,然後一臉迷惑地將小波浪狀的頭髮向上攏了攏,但江南毫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33年前——1958年的9月23日,他——青司第一次來到這裡……是的,自那以後一切就開始了。他見到那座十角形的塔,知道了義大利的建築家尼克洛第的名字……這裡也有藤沼一成的畫,還有宮垣葉太郎的簽名書。對了,還有古峨精計社特製的西洋鍾,當時古峨精計社的社長肯定是那個古峨倫典。還有後來成為‘黑貓館’主題的《愛麗絲》,青司也是在這裡看到的。可能這裡——這座黑暗館裡還有很多後來成為他設計出發點的東西……」
「你沒事吧,江南?」鹿谷歪著頭,豎起食指輕輕戳著自己的太陽穴,十分擔心的樣子。「我聽說你的頭部沒有被摔到,所以暫時放心了,不過……」
「我沒事,我腦子很正常!」江南迴答,表情非常認真,「不過,我的世界觀可能已經因此改變了。」
「哎呀,你又開始誇張了!」
「鹿谷,我真的看到了。33年前,這裡有三個人……不,如果包括中途在森林裡被殺的首藤利吉,就有四個人被殺。再往前數18年,這裡也發生了兇殺案,還有個不可思議的‘活人消失’之謎,不過被青司完美地解開了,這時兇手柳士郎……」
「知道了,知道了!江南君,總之在你昏迷期間,你做了那樣一個夢,對吧?」
「夢?」江南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不可能!」他否定道,「不是,那不是夢,是現實!我潛入33年前的中也……不,中村青司的身體,和他共有視點和思考,而且將他在這黑暗館的經歷全部……」
「所以說,那是夢!」
會有那樣的夢嗎?江南想道。
一連串的事情如此複雜地組合在一起,雖然和日常生活中的現實相差懸殊,卻非常合情合理,即便在清醒後的現在,我都能清楚地想起數量龐大的細節,要是叫我講,我能絲毫不差地講出來——
這怎麼可能僅僅是個夢呢?
「不對!」江南將語氣加強到最大限度。
如果說那是夢,那我不得不說現在這裡的現實也像是夢;如果說那是夢,那我不得不說這個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現實;如果說那是夢……
「不對,我敢肯定!」
江南反覆否定著,可鹿谷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似的。
「可是,江南君!」
「不!」
這時,另一個人插話了。
「這似乎不能簡單地用夢這個詞來解釋。我也覺得這至少不是我們平時說的那種夢。」
雖然有點沙啞,但這還算是響亮的男高音。他說話的樣子十分穩重,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斟酌。
鹿谷不解地「啊」了一聲,顯得有些迷惑。
「為什麼您會那麼想?」
「因為在這座宅子裡即便真有這種事也不奇怪。很早以前開始,這裡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常識圓滿解答。」
「啊……」江南慢慢抬起上身。
身上關節隱隱作痛,但還不至於動不了。可能是因為長時間躺著不動吧,使不上力氣。這比疼痛更令他在意。
鹿谷背後露出的紅色拉門開著,門後——相連的房間中央放著黑色的矮桌,聲音的主人坐在桌前看著這邊。那個人是……
「就我剛才聽到的來講,這個年輕人、江南先生說的好像確實在現實中發生過。33年前的這個時候,在這座宅子裡的確發生過那些兇殺案。其他的也都是事實,無論是藤沼畫師的畫,還是宮垣葉太郎的書,還有古峨精計社的鐘。按常識來看,與這個家毫無關係的江南先生是絕不可能知道這些事的……」
聲音的主人是個老年男子,看起來已有80歲左右的高齡。身上穿著焦茶色的優質皮衣,在他這個年齡來說,背算是挺得很直了。他漂亮的白髮整個向後梳著,蓄著和頭髮一樣雪白的鬍子,帶著一副豪華的無框眼鏡,用「老紳士」這個詞來形容他似乎比「老人」更貼切些。
「這是江南先生的東西吧?「老紳士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給我看,「家裡人發現它掉在十角塔的陽臺上,是你墜塔時掉的吧。錶盤的玻璃沒事,不過指標停在了6點半。」
江南從被子裡出來,慢慢爬到矮桌旁。
「是的。」他確認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這——這塊懷錶確實是我的。但是,它原本是浦登家傳下的‘達麗婭之表’」
「好像是的。」老紳士仔細端詳著手裡的懷錶,「雖然和以前相比髒多了,但這個外形很像,顏色也像……後面也刻著字母‘’。沒錯,這是浦登家傳下的‘達麗婭之表’——但是,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這是我外公的遺物。聽說外公是在舅爺的店裡找到的,因為碰巧刻著和他名字相同的開頭字母,所以就要下來了。」
「……」
「我舅爺叫遠藤敬輔,幾年前在熊本市內經營古玩店。」
「熊本的古董商……」老紳士眨著眼睛,「大概是20年前了,我記得曾把舊家當收集起來進行過處理。那時來這裡的古董商中,可能就有你舅爺。當時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把這塊表賣了。」
「後來輾轉就傳到了我手裡。啊,所以……」
太多的一致——不能單單用「偶然」來形容的一致,散落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當然這也無法用正常的道理徹底解釋清楚……不,可是……
「這座館中是不是曾經有一幅奇特的畫,叫<時之網>。」
老紳士稍稍皺了一下白眉。
「<時之網>……?」
「33年前燒燬的西館中,有間屋子裡有一面大鏡子,叫‘達麗婭之鏡’。<時之網>就是藤沼一成畫在鏡子上的幻想畫。上面畫著‘達麗婭之表」指標指著6點半,錶鏈就像蜘蛛網一樣展開……」
「我沒有親眼見過,不過那場大火之後我從他——青司君的口中聽說過那幅畫。」
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了,江南瞬間感到劇烈的眩暈。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難道都是因為那塊‘達麗婭之表’……擁有那塊表的我在得知黑暗館曾經與中村青司有關之後就產生了興趣,難道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嗎?」
江南一半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以,我就像被藤沼一成所預見的<時之網>捕獲了一樣……選擇33年後的同一天來到這裡,一登上島就糊里糊塗地爬上那座塔,然後……」
並非33年前發生的「過去」偶然和我的「現在」一致
——江南試著改變自己看問題的角度。
想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過去」是先存在的。「過去」一連串的「現實」首先作為原型存在,我的「現在」就好比是對它的模仿。難道不應該這麼看嗎?或者也可以這樣想。
首先,最初的一大偶然是,擁有「江南」這個姓氏的我與中村青司建造的藍屋和十角館事件產生了聯絡;之後,作為祖父的遺物我得到了「達麗婭之表」,這又是一個偶然;然後,又偶然與鐘錶館、黑貓館事件產生聯絡。並且,今年夏天,母親去世的經過也是一個偶然……啊,是的!那時肯定已經有什麼發動了。所以她在那張病床上那樣……
「的確!」
老紳士看著手裡的「達麗婭之表」,點點頭。
「你的話很有意思,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會付之一笑吧!但即便事實果真如此,我也不會感到吃驚,因為這種情況的確存在。」
「這種情況……」
「我第一次來拜訪這座館時,也有許多奇怪的機緣巧合,現在回想起來簡直難以置信。那些僅僅是偶然,還是有某種無形的東西在起作用,我目前仍不清楚,也不想勉強去了解。江南先生,這種情況確實是存在的。」
江南雙手撐著矮桌,再次將目光投向老紳士。
「您是……」
江南低聲說道。雖然經過33年,但他的臉並不陌生,聲音和連說話的樣子也有印象。
「您的名字是……」
「我忘說了。」老紳士一本正經地說,「我叫浦登徵順。」
2
1991年9月27日,星期五的下午1點半,這是江南孝明睜開眼睛的日期和時間。23日的日落後不久,他從十角塔的陽臺上墜落。之後,他昏睡了將近四整天。
「如果直接掉下來,那無論如何是沒救了。好在你中途掛在院子裡的樹上了,沒有摔到地上,只受了輕微的摔傷和擦傷……」
「就和33年前從這座塔上墜落的青年一樣,是嗎?」在浦登徵順說明情況時,江南懷著奇怪的心情確認道。
黑暗館老館主的嘴角微微一笑。
「是的。不過,可以說你更幸運。你似乎沒有因為衝擊而引起記憶障礙,而且說話也好好的。現在你感覺怎麼樣?」
「渾身多少有點疼……不過,好像不要緊——給您添麻煩了。」
徵順讓江南喝口水。江南從桌上的水壺中倒出水來潤了一下乾渴的喉嚨,再次看了看周圍的樣子。這裡是……江南記得這裡是那間客廳。
四間日本式的房間連在一起,十分寬敞。北端的一間鋪著被子,自己和33年前那個年輕人一樣躺在同一個地方。
枕邊疊放著來時穿的衣服,上黃色的夾克、藍色的長袖襯衫、退色的黑牛仔褲——江南身上換了睡衣,是黑色的,雖然是白天,卻沒有光透過面向走廊的拉門射進來,難道現在依然關著防雨套窗嗎?隔開房間的拉門上的紅紙肯定不止換過一次,色澤比33年前要鮮亮濃豔得多。
「那時——在我因地震而墜塔之前,我看到一個人影。」江南對徵順說,「想必是這間客廳所在的東館吧。二樓的一間屋子裡亮著燈,窗邊好像有個男人的身影,穿著茶色衣服,那個人是……」
「是我!」徵順回答,「我碰巧充當了33年前青司君的角色。」
鹿谷門實一直默默聽著兩人的交談。可能是判斷目前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吧,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一隻手肘放在膝蓋上託著腮。他身上從上到下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裝束,像是為了拜訪黑暗館而訂做的。
「我立刻叫家裡人去塔下檢視,結果發現了你。並且和33年前的那個青年一樣,把你抬到這間客廳裡。」
「儘管沒有大傷,好像也沒撞倒頭部,但你就是昏迷不醒,我們也束手無策。」
「結果就在這裡一直睡到了今天?」
「是的。」
「沒有和醫院以及警察聯絡嗎?」
「是的,因為我們判斷你沒有生命危險。」
「也就是說在這方面,現在和過去沒什麼改變,對嗎?」
徵順沒有同答江南的提問。
「這個家裡有位優秀的醫生。」徵順說,「醫學上的判斷都是交給他的。根據他的指示,我們用點滴給你補充水分和營養。」
「醫生……是野口先生嗎?」
「野口?啊,是村野先生吧。很遺憾,他已經去世了。在十多年前,是病死的。」
「那麼……」
那位「優秀的醫生」是誰呢?是野口先生死後浦登家的主治醫生嗎?但是,一般不會把他叫做「家裡人」吧。那麼,究竟是……雖然我很想知道,但黑暗館館主並不打算做更多說明。
「總之——」他接著說,「你能平安醒過來,我也放心了。那邊的作家先生——鹿谷先生正好在這個時候到了,這也是機緣巧合吧!」
「是……機緣巧合嗎?」江南瞟了一眼依然沉默的「作家先生」,「我想我夾克的口袋裡應該裝著錢包。」
「是的。」徵順的嘴邊又浮現出微笑,「這和33年前不同。」
「錢包裡應該裝著工作證、駕駛證,還有信用卡之類的。」
「我檢查過,知道你是在東京出版社工作的。後來,又找到了衝入森林的租賃汽車,是你開來的吧?」
「啊,是的!」
繃帶代替了我當時用的手帕,整齊地包在事故中受傷的左手上。
「您是根據我的工作證和我公司聯絡的嗎?所以鹿谷才會來這裡,對嗎?」
「不!」徵順搖搖頭,「對不起,和警察以及醫院一樣,我們沒有主動和任何人聯絡過。因為我們不希望有太多不相干的人來,我們要儘量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因為醫生診斷說沒有生命危險,應該不久就會醒,所以我們決定先等你醒來再說。是的,就像剛才你說的,在這方面,現在和過去沒什麼改變。」
「因為這個家裡有許多必須保守的‘秘密」對嗎?」
「是的!而且——」說到這兒,浦登家的老主人有點猶豫,用手指往上推了推無框眼鏡的鼻架。
「因為這次的情況和33年前太像了,無論是日期上還是時間上,還有那天兩次發生的地震……而且,我檢視了你的錢包,得知墜塔後昏迷不醒的你偏偏也姓‘江南’。當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你應該知道這是為什麼吧?」
「嗯!」
「因此把你安頓在這間客廳後,對不起,我採取了一些措施。」
「什麼意思?」
「除了出入用的一扇門,其他所有的門窗都釘上釘子使其打不開,這是為了讓你不能隨便出去。我還立刻在出入用的門上裝了鎖……在此基礎上,我儘量安排人在這裡看著你——」
徵順環顧了一下微暗的客廳,再次用手指向上推了一下眼鏡,然後注視著江南。
「幸好,這似乎是我杞人憂天了。」
3
「不過——」
江南迴頭看了一眼依然一聲不吭的「作家先生」,問出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問題。
「鹿谷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說這邊沒有和任何人聯絡過嗎?為什麼你會來到這裡呢?」
「我聽到了錄音電話上的留言。」鹿谷門實輕輕地聳了一下肩,「22日夜裡,你不是給我留言嗎?說什麼‘熊本市的山中有座青司之館,叫黑暗館,明天我想一個人去看看’。」
「啊,是的。」
「我好像也對你說過,當時我正好有事回了大分縣的老家。第二天,也就是23日下午我在外地查了一下電話錄音,聽到了你的留言……我總有一種不樣的預感,一想到現在你正獨自去那座‘青司之館」就坐立不安。」
鹿谷嘟著嘴瞪著江南,似乎有點生氣。一種罪惡感油然而生,江南「啊」了一聲垂下頭。
「總之,我先查到你老家的聯絡電話,因為我聽說你回老家給母親守七去了。我打電話過去,可總是不通。到24日傍晚,你父親才終於接了電話。一問,他告訴我:在法事後的餐桌上,你的舅爺——可能就是你們剛才提到的原古董商遠藤敬輔吧,他熱心地對你說了那座奇怪的宅子——黑暗館的情況。因此,我要了遠藤先生的電話號碼打過去,但是也沒人接。我等得不耐煩了,就決定先去熊本市看看……最終,在26日——昨天早晨我和遠藤先生取得了聯絡。」
一口氣說到這裡,鹿谷說了聲「失禮」,將身體挪到矮桌旁,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壺。他在江南用過的玻璃杯裡倒上水,一口氣把它喝完,看來他也很渴了。然後,他的手伸進上衣口袋,取出一個像圖章盒的黑色物體,但是裡面裝不了圖章,只能放上一枝煙。這是鹿谷愛用的香菸盒,他是用它來控制吸菸的。
「這是今天的一枝。」他嘴裡嘀咕著,將煙銜到口中,用盒子裡內建的打火機點上火。
「我對遠藤先生說明了情況,問出了他記憶中黑暗館的大概位置以及主人‘浦登’這個姓氏。然後,我就和你四天前一樣,在熊本市內租了一輛車,於昨天傍晚時分出發。到了晚上我總算來到i村,但這時出現了大霧。我覺得夜間最好別再走了,就在車裡過了一夜。天亮後霧也散了,我又開始前進。可是到了百目木崖附近,又遇到了大霧……經過千辛萬苦,終於來到湖邊,這是兩個小時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