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將近凌晨2點的時候,我們走出玄兒的臥室,向望和的畫室走去。
衣服暫時先借玄兒的睡衣穿著。一件黑色緞織的西式睡衣,雖然對於中等身材的我來說有點肥大,但感覺不錯。外面罩著黑色對襟毛衣——他到底有多少件同樣的衣服啊——這也是玄兒借給我的。沒有包紮的右腕上戴著手錶,鞋子仍然溼淋淋的,不能穿,所以穿著拖鞋就來到了走廊。
我們從電話室所在的大廳內的樓梯下來,穿過東西走向的主走廊,來到目標房間前。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兩個人基本沒有說什麼話。
玄兒走在前面,默默地走在昏暗的樓梯和走廊上。我在他身後相距幾步緊跟著——我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相當於大病初癒,雖然不至於很辛苦,但走動起來也不能像什麼都沒有時那麼輕鬆。左手繃帶下的傷痛仍然讓人不快。想一想在整整一天中我除了水以外什麼都沒吃,僅從這一點來看,也不可能有什麼力氣。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狀態,玄兒幾次停下來回頭等我趕上。但是,經過之前一系列的交談後,在他看來或許彼此多少有些隔閡。所以即便我追上了,他也沒有和我並肩走,而是又快步走到我的前面。
途中,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經過圖書室和沙龍室前時,感覺裡面也沒人,考慮到時間,倒也理所當然。但是突然,周圍的寂靜讓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俱。
那是在長時間的暴風雨平息後,聽不到一點雷鳴和風雨聲的寂靜。是除了我和走在前面的玄兒外,沒有任何活物的死一般的寂靜。是讓人不知不覺中想到「這座形狀奇異的建築本身正不斷溶入這夜晚的黑暗,深深地沉入到另一個世界」的寂靜。是讓我甚至疑惑地感到「如果我就此站住不走的話,整個身體會馬上裂開,化做無數粒子,被吸入、同化在這房子漆黑的天花板、牆壁、地板中」的寂靜……
我覺得如果我不小心呼吸的話,這寂靜就會和空氣一起流入我的體內。這讓我感到非常恐懼,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按住嘴和鼻子。但恰好在這時玄兒回頭看著我,他充滿疑惑的眼神把我拉回到現實中來。我搖搖頭表示「沒什麼」,但還是繼續屏住呼吸一段時間。
大約六小時前我們扶起的那座畫室門前的青銅像,立在原先的位置上。玄兒用左手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纏繞在銅像身體上的一條蛇。
「把這個弄倒的是可能伊佐夫吧。」他說道,「你失去知覺期間,我叫起了已經回到東館睡下的他問了一下。正如野口醫生所說,他喝得爛醉如泥。但我還是想法把必須知道的事情間出來了。」
「哦?」
「他依然把這座雕像叫做‘蛇女’。他說因為看到她一個人呆立在這兒,就想和她說說話……可她一定反應都沒有,所以非常生氣。然後可能就是這樣雙手用力推她的肩膀。他說只是輕輕推了一下,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想必是一下子用了很大力氣吧!」
「可能是吧。」
「這樣,雕像便倒下來從外面堵住了畫室的門。此後伊佐夫君順便去了一趟野口先生所在的沙龍室室,這和野口先生說的也一樣,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的。野口先生記得那時已經過了下午6點半了……」
「是我去圖書室後不久的事情。」
「嗯,當時的時間關係是非常重要的。我儘可能地整理了一下,過會兒你看看。」說著,玄兒輕輕地拍拍褲子右口袋。
——在「儘可能整理」之後,已經把它們寫下來了嗎?
「他還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是伊佐夫嗎?」
「嗯。」
玄兒抬手指向離銅像一步之遙、通往建築西頭的小走廊深處。
「這個盡頭——後門前的小廳裡、不是有一個門嗎?裡面有上二樓的樓梯和可到地下葡萄酒庫的樓梯。伊佐夫君說,他在下面找了一會兒葡萄酒後上來的時候,好像碰到了一隻‘迷途羔羊’。」
「迷途羔羊?」
我不解道,但馬上就想到了。對,這是從野口醫生嘴裡聽到的話。據說是酩酊大醉的伊佐夫出現在沙龍室時,和「不討人喜歡的蛇女」一起從他口中說出的·……
「是伊佐夫‘進行了說教的那隻‘迷途羔羊’嗎?」
「是的。從時間上看,好像在推倒這座雕像前。他說是‘迷途羔羊’。但我覺得可能是指他從未見過的孩子。就是說雖然他也奇怪會有一個孩子在這裡,但沒有細想就‘說教起來’。結果孩子嚇得從後門跑出去了。」
「如果是陌生孩子……」想起來,只有一種可能性,「是那個叫市朗的少年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可能市朗昨天首先從那個後門偷偷進入館內,但運氣不好遇到了爛醉如泥的伊佐夫。我不知道伊佐夫教育了他些什麼,怎麼教育的,但可以想像他因為恐懼而跑出去了……後來又偷偷潛入紅色大廳。」
「嗯。」
「好了,等市朗能夠開口說話,事情自然會真相大白。」玄兒朝畫室的門前走去,「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屋子的門是沒有鎖的。好像原來有,但現在無論是從外面還是從裡面都鎖不起來。」玄兒將手伸向黑門的把手,「好像是啊!自從知道阿清得了那種病,望和姨媽就變成那樣子……以後,就把鎖給拆了。因為萬一望和姨媽把自己關在裡面,豈不麻煩?」
「確實是。」
「所以,無論是誰,都能輕而易舉地進入這個房間——犯罪現場!」說著,玄兒轉動握住的把手。沒有光澤的黑門緩緩地開啟了。
2
全身的肌肉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心跳也加快。
因為要再次踏入這躺著屍體,而且是被殘酷勒死的屍體的房間了,所以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好羞恥的,作為人,這是最普通的反應了。我心裡還想:要是可能,真不想再進入這個房間。就算進去,也絕不願再看屍體一眼。
「怎麼了,中也君?」毫不猶豫走進房間的玄兒回頭看著佇立在門前的我,「好了,快進來。」他若無其事地向我招招手。我無力地「嗯」一聲,終於下定決心跟了進去。
畫室看上去還和我們最初進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是……
不,不一樣!
當我戰戰兢兢地將目光投向房間的左首深處——穿著灰色寬罩衣的望和倒下的地方時,我發現——她的屍體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非常驚慌;但玄兒馬上就解釋起來。
「望和姨+++遺體已經移放至二樓臥室。這是徵順姨父的意思,他說實在不忍心讓她以那種姿態被放在這裡。目前看來,還沒有報警的可能性,所以也不能因為‘保護現場’而無視姨父的感受啊。」
「阿清呢?」我想起我一直惦念的事情,「得知母親的死訊後,他怎麼樣?」
「我們沒有讓他進入這個房間,把姨媽搬到臥室以後,我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並讓他看了姨+++遺體。」玄兒眉頭緊縮,「他一直緊緊地揪住遺體放聲大哭。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痛哭。」
我也無言以對。那患有早衰症的少年淚流滿面、滿是皺紋的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我心如刀割。
「他是個聰明孩子。所以阿清不僅僅是悲傷。事到如今,自己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呢?對,他可能這麼想了,所以才特別痛苦。」
「是啊!」我應聲道。說完,我突然發現一個微妙的關聯,心想:玄兒他到底想說什麼?
「事到如今」明顯是指望和的死。但是,接下來的「自己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意義」,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可能是指阿清,「現在這樣」可能是說他的病,但為什麼會和「有什麼意義」這句聯絡在一起呢?為什麼會和「特別痛苦」聯絡在一起呢?
「不管怎麼樣……」玄兒獨自向房間深處走去,「我不會原諒這個兇手。絕對不會……不管從哪方面講!」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憤怒,在蛭山丈男被殺時,他沒有如此憤怒。於是,我又發現一個微妙的關聯。
所謂的「不管從哪方面講」具體說來到底是「哪方面」呢?是因為這次的被害人不是普通傭人,而是這個浦登家族的一員嗎?所以才說「絕對」不會原諒嗎?所以才會那麼激憤嗎?或者……
「玄兒。」我開口說道,但提出的問題卻稍稍有點偏題,「您父親——柳士郎為什麼堅持不報警呢?剛才你不是說他‘更加頑固地拒絕與外部聯絡’嗎?」
「啊,是的。」玄兒停下腳步,用雙手向上理著鬢髮,「這個嘛……」
「望和夫人被殺後,他應該不能再說是傭人之間的糾紛什麼的。事到如今,難道柳士郎先生還想內部處理這件事嗎?」
「這個嘛……是啊,不知道他作何打算!」玄兒沒有回頭,繼續說道,「自己的小姨子被殺,心裡應該是不能平靜的。這一點我也一樣。說實話,這和蛭山被殺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
「是的——不過,這不僅僅是感情上的問題。」
「什麼意思?」
「我明白蛭山被殺當然也是重大事件,所以對於昨天父親採取的應對措施我也抱有不小的疑問。因此才讓你陪著我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怎麼說呢?望和姨媽這個我們浦登家內部的一員被殺的話,雖然同是‘兇殺」意義卻大不相同。」
「這不僅僅是感情上的問題嗎?」我走到玄兒的身後,「我不明白。為什麼?」
「即便是父親,基本上應該和我一樣,是不會原諒兇手的。他也覺得必須儘早追查兇手並採取相應措施。但是……」玄兒停下來,慢慢地回頭看著我。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筋疲力盡的神情,似乎在忍受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即便如此,父親仍然嚴禁和外界聯絡,恐怕是因為出現了那些人骨吧。」
「啊!」我摸著額頭,短促地呻吟一下。
聽到「人骨」兩個字,我想到的只有一個。就是在追上市朗的石牆前遇到的那個泥潭——那個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
「那裡位於十角塔的背後……」玄兒低聲繼續說道,「那些骨頭就那樣暴露在外面。如果警察真來搜查,那些人骨自然會引起他們的興趣。在宅子裡竟然有那些東西!父親不希望張揚此事,而且這也和我們浦登家族的隱私密切相關,必須儘量避免讓外人知曉。所以目前不和外界進行聯絡——如果作為館主的父親如此判斷,那我也不能將其一概否定。」
「那是什麼?」我說話的分貝提高了,「是人骨吧!我這麼認為。而且不是一具、兩具,是更多的……」
「是的,中也君。」玄兒嘆口氣,「是人的白骨。很多人的。本來是埋在地下,沒曾想會露出來。」
「怎麼回事?到底是誰的白骨?」
「那些人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我也不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以前就知道島上埋著白骨,是別人說的。」
別人說的……對了,來這裡後,我至少聽玄兒說過一次類似的話。對,那是第一天晚上兩個人上十角塔的時候……
——這兒本來可是囚禁人的地方啊。在塔上的那個禁閉室裡。
當時,我們站在最頂層的中央,黑色格子窗的對面搖曳著蠟燭的火焰。
——建造這座塔時的情況,我沒有聽到過確切的說法。據說好像是用於某種秘密目的,不過這也是聽別人說的。
「不過,只要是這個宅子裡的人基本都聽說過,有點像傳說一樣。」玄兒說道。聲音依然很低,眼睛雖然看著我,但看上去總覺得虛幻,似乎焦點並沒有匯聚在現實中。
「事實上既然發現了那麼多的人骨,看來那個傳說可能是真的。如果這樣,那些白骨應該相當古老了。如果傳聞可信,那麼早在你、我出生之前,那些人就死了,一共有13具。」
「13具?」這是怎麼回事?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我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彷彿夢囈一般重複著這句剛才己經說過多次的話,「13具?為什麼這麼多的屍體會……」
「據說……」玄兒的聲音也彷彿夢吃一般,「他們被殺死在這裡。」
「你說什麼?」
「據說,以前——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在這個黑暗館中被殺的13具屍體就被埋在那兒。至於數量嘛,如果不全部挖出來,難以統計。」
「你是說……被殺?」我感到呼吸有點困難,「真的嗎?玄兒。有這麼多人曾在這座宅子裡……」
「嗯。」
「那麼,到底是誰殺的?」
這時,玄兒的瞳孔中突然發出令人毛骨悚驚然的妖豔光芒。
「那是……」他進一步壓低聲音,「達麗婭!」
「啊?」
「是達麗婭!」
玄兒的視線依然沒有聚焦在現實中,彷彿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延伸到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世界——或許只是我感知不到,其實就在附近張開大口——深深的黑暗和正在那黑暗深處蠕動著的東西。
「是達麗婭!」玄兒不顧戰慄的我,重複著那個名字,彷彿在唸誦什麼咒語,「是那個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作為妻子從異國帶回來的女人,我的曾外婆,在30年前,把自己瘋狂的願望託付給大家而投入虛無的魔女……達麗婭!」
3
……達麗婭!
玄兒發出的咒語,好像具有催眠效果的邪惡的鐘擺,在我的頭腦中來回擺動。在來回之中,它以和我心跳一致的節奏恢復了「聲音」的形態。那「聲音」斷斷續續地不斷重複。
……達麗婭!……是達麗婭!
頭蓋骨的內部彷彿真的變成了佛堂,那聲音在裡面異常清晰地迴盪著。
……達麗婭!……是達麗婭!
宴會廳的那幅肖像畫中的異國美女的面容浮現在我腦海中。
……達麗婭!……是達麗婭!
她的樣子隨著不斷重複的聲音發生了巨大變化。
……達麗婭!……是達麗婭!
妖豔的微笑變成瘋狂的大笑。
……達麗婭!
鮮紅的嘴唇張開欲裂,裡面可以看到惡毒的深紅色的舌頭。目光銳利無比,深褐色虹膜也開始變成同樣惡毒的深紅色……
……達麗婭!
啊,玄兒剛才說的是真的嗎?那傳說真的發生過?據說她——
浦登達麗婭從前在這兒殺了13個人,並把屍體埋在某處。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達麗婭要做這樣的事情?
那個達麗婭託付給大家的「瘋狂的願望」是什麼?「投人虛無」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達麗婭是「魔女」?為什麼,為什麼……
很多疑問彷彿劇烈的旋渦在我內心迴旋,但表面上我卻一語不發,只是驚訝地睜著眼睛,整個身體彷彿真的被凍僵。
「玄兒。」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勉強從嗓子眼裡擠出一絲聲音。玄兒緩緩地搖搖頭,彷彿在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中也君,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玄兒轉變了語調,轉身衝著房間裡面。
「在這兒……」他將視線投向望和倒下的地方,「望和姨媽在這裡被害。」說著,玄兒向前走了一步。
……達麗婭!
我努力讓這個不斷在腦袋中迴響的名字先退到一邊。當然,關於這件事,以後還必須讓玄兒作進一步解釋。不能就這樣含糊過去。絕對不能!我在心中大聲對自己說道。
……達麗婭!
「我們再回顧一下吧。」玄兒雙手叉腰,「望和姨媽昨晚在這兒被害,和蛭山一樣是被勒死的。兇器是望和姨媽——被害者本人的圍巾。圍巾繞在脖子上,被留在現場。姨媽可能是正要或者正在畫畫的時候遭到襲擊的。」玄兒把右手從腰上拿開,指著地板,「屍體旁邊扔著畫筆和調色盤。」
那兩樣東西還留在原地,未被移動。畫筆的筆尖上還有紅色的顏料,地板上也略微灑落一點。調色盤可能是碰巧扔得好,並沒翻滾,所以它的附近沒有被顏料弄髒。
「從屍體上看,沒有激烈反抗的跡象,不過那個鍾可能是被兇手或者被害者的身體碰到,才從壁爐上掉下來的……」說著,玄兒把目光投向了已經放回壁爐架上的那座黑色的箱形座鐘,「可能是因為墜落的衝擊而損壞了吧,你也知道的,鐘的指標停在6點35分。」
「是的。」
「我也考慮過是不是有可能因為其他的原因,它本來就已經停了。不過被徵順姨父否定了。昨晚,望和姨媽進入這個畫室時,徵順姨父也曾來過,他說當時這個鍾一切正常。為保險起見,我檢查了一下,確認這個鍾並不是因為發條走到盡頭才停下的。」
「你調查得確實很細緻呀。」我感嘆道。我總算漸漸從剛才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也不再覺得自己的腦袋像佛堂了。
「因此……」玄兒繼續說,「我覺得把這個指標所指示的6點35分看做案發時間,應該沒有大問題。如果說可能性,也可能是兇手故意弄壞的。但考慮前後狀況,我認為兇手沒有這麼做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所以……」
和發現屍體時不同,現在這個畫室中好像有換氣扇在轉著,那轉動聲依稀可聞。即便如此,充斥在房間內的顏料味仍然很濃重。我不由得想從這濃重的氣味中辨識到不可能存在的屍臭味。當然,要是真能聞到,我肯定噁心得當場蹲一下去。
「你剛才說望和夫人——被害人身上沒有激烈反抗的痕跡。」我一邊用自虐似的想像折磨著自己的內心,一邊將想法直接說出,「如果這樣,會不會罪犯和被害人比較親密呢?」
「哦?」
「感覺罪犯是在靠近她之後,出其不意下手的。如果是不相識的人突然闖入房間,雖說她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但也應該會有相應的防備。而且如果對方帶有殺機,她肯定會激烈反抗,不是嗎?」
「你說的‘比較親密的人’?」玄兒回頭,疑惑地看著我,「中也君,你具體想到了誰?」」這個嘛……」我略微有些猶豫,但還是回答,「實際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是伊佐夫、茅子之類的,還有傭人中的宏戶啊、鬼丸老什麼的……如果是他們突然進入這個畫室,就算談不上警戒,但至少會覺得奇怪。再進一步說,如果是我的話我想她也會這樣的,還有那個江南當然也是。」
「的確,這是想法很正常!」玄兒點點頭,但立刻接著說,「不過正如你所說的,望和姨媽這幾年來一直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起床後,大概有近一半的時間是在尋找阿清。她在宅子裡和島上四處遊蕩,只要碰到人,不管對方是誰,就上去盤問,和他說話。除此以外的時間,她就把自己關在這裡,獨自畫畫……」
玄兒停頓一下,將視線投向望和死前面對著的——或者是正要面對的——房間北側的牆壁。那裡有把整個牆壁當做巨型畫布的奇異的畫。
「她的個性是隻要握著畫筆進行創作,就會埋頭幹完。即便是徵順姨父進來和她說話,她也會充耳不聞……」
循著玄兒的視線,我也再次將目光投向牆壁上的畫。這個尚未完成的大作多麼奇怪啊!近乎孩子塗鴉般的無秩序、不經心且缺乏計劃性。相反,這些也可以看做是一種破壞性衝動的表現——但這種在這兒畫一下,又在那兒畫一下,看似隨意,實則細緻的描繪絕不像孩子畫的那般稚嫩拙劣。
「實際上我也親眼見過。」玄兒收回視線,繼續說道,「有一次我有事來叫把自己關在這裡的姨媽。但我敲門進來以後,她似乎還沒有察覺。不管我怎麼叫,她好像根本就沒聽見,面朝畫架,頭也不回。我走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喊叫,才終於……」
「啊?」
「所以……」玄兒總結髮言,「你剛才的想法,完全不適用。不論是誰——說得極端一點,即便是外來人員,比如她根本不認識的市朗,悄悄地走到她背後,不給她能夠像樣抵杭的時間就將其勒死,也不是很難的事情。明白了吧,中也君!」
「如果這樣,我當然明白了。」
「好,那麼——」玄兒又瞥了一眼牆上的畫,從容地轉身回到我跟前。然後,他將手伸進褲子的右口袋中。
「看看這個。」他取出了一張紙片,「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在自己知道的範圍內整理了一下我認為重要的時間關係。雖然並不怎麼複雜,但總比沒有強。」
我伸出雙手,接過紙片。紙片像是從大學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先向著同一個方向折了兩次,然後換個方向,又折了一次。
開啟一看,裡面用黑墨水寫著像是時間表的條目。一看筆跡就知道是玄兒寫的。一排排談不上漂亮的小字向右上方傾斜著。我住在玄兒在白山的寓所時,曾經見過這種筆跡。
4
15點50分望和,進入畫室。
徵順,進入書房。
26點00分中也,在沙龍室碰到野口。
在那以後,中也去了圖書室。
36點?分伊佐失,從荀萄酒庫上來時遇到市朗。
市朗,從後門跑出館外。
46點30分伊佐夫,推倒青銅像。
伊佐夫,來到沙龍室,和野口說了話。
56點35分案發。
6?點?分市朗,侵入紅色大廳。
7?點?分兇手,逃出紅色大廳。
市朗,目擊了罪犯的身影。
87點00分玄兒,從二樓下來發現青銅像的異狀。
畫室裡沒有應答。
97點10分玄兒、中也、野口到畫室去。
三個人扶起青銅像。
徵順從書房中出來。
107點20分發現屍體。
「你覺得怎麼樣?」玄兒問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者要新增的地方嗎?」
「2中‘在那以後,中也去了圖書室’這一條,我想是在6點半之前一點。用這個表來說的話,是在1之前。可能和3重合,也可能在那之後。」我看著紙片答道,「其他就沒什麼了。」
玄兒「嗯」了一聲,輕輕地點了點頭。
「首先必須確認的是……」他看著我的手,「兇手是何時進入這個畫室的。」
「嗯,那就是在1和4之間了。望和夫人進入畫室是在5點50分,後來伊佐夫先生推倒青銅像堵住門是在6點半前。」
「一般情況下,應該是這樣。不過,也有可能是在5點50分前。」
「5點50分前……啊,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