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暴虐的殘象

「在望和姨媽進入畫室之前就潛入這裡,比如說躲在旁邊的休息室中。有這種可能吧?」

「有可能。」

「不過,我覺得實際上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為什麼?」

「因為望和姨媽何時來畫室,兇手應該無法估計。她的行動是非常隨意,即便是非常親近的人也無法把握。就算大致能預測,但完全猜中的機率並不高。事先潛入畫室等著……怎麼想都覺得這太沒效率了。」

的確,玄兒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心裡在想:在這兒提出「效率」這個概念合適嗎?並不是所有的罪犯在行動時都注重「效率」的。有的時候可能是突發性的,有時候甚至會按照其他人難以理解的獨特的方針和理論,採取讓人難以置信的低效率的行動。如果沒有更為具體的兇手形象,是無法判斷這起案子的兇手在這方面是怎麼樣的。

「還有兇器的問題。」玄兒進一步解釋,「如果在這兒等待犯罪機會,他會預先準備更合適的兇器,不是嗎?用不著使用被害人的圍巾這種當場偶然發現的東西啊!」

「啊,那倒是!」

「所以啊,罪犯應該還是在下午5點50分以後才來到這個房間,確認望和姨媽在裡面,便決定採取行動。同時決定用當時才發現的圍巾作兇器——我覺得這樣才是最有可能的。」

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雖然我對於「重視效率」這個想法多少抱有疑問,但整體來說,玄兒的說法還是具有相當高的合理性的。

「1和4之間——也就是5點50分到6點半之間,兇手來到了這間屋子。然後悄悄地走到埋頭作畫的望和姨媽背後,用圍巾勒住她的脖子將其殺害。這是在鍾落下來摔壞的6點半前後……」

假如兇手是在快6點半的時候來的,那麼其進入房間後就襲擊瞭望和。如果反過來,他是在5點50分之後不久來的話,那麼在到6點半前後的這段時間,他和望和兩人一起度過。這樣的話,兇手在這期間到底做了什麼?是默默地守望著繼續作畫、對來者連看都不看一眼的望和,還是和她有過一些對話呢?不管怎麼樣……

「此後,罪犯遇到意外情況,然後採取相應對策,這些情況已經明瞭,無需在此重新探討了吧。」

「嗯。」

「6點半,爛醉如泥的伊佐夫君推倒了走廊裡的青銅像。因此門被堵住,兇手被關在裡面。當然他不能束手就擒,無奈之下,打破了休息室裡的那塊玻璃,逃進紅色大廳……」

簡單地想一想,這逃脫的一幕如果用玄兒做的時間表來講的話,是在5和10——從案發到發現屍體——之間發生的。這個時間段應該還可以再壓縮一下。玻璃被打破時所發出的巨大聲響就是關鍵。

讓我們設想一下:如果罪犯對於是否要逃入紅色大廳感到猶豫不決,等到決定實施時,已經過了表中8所顯示的下午7點的話,那會怎麼樣?

從二樓下來的玄兒發現畫室有異常是在7點,叫上我和野口醫生兩個一起來畫室是在十分鐘後。如果兇手在這前後從休息室逃入紅色大廳,那麼應該有人能聽到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

雖說不實際檢驗就無法肯定,但那樣一塊玻璃被打得粉碎,聲響就算傳到主走廊和小走廊上也不足為怪。不,肯定能聽到的。但是,無論是玄兒、野口醫生還是我都沒有聽到那樣的聲響。

是被屋外雷聲掩蓋而沒聽到嗎?或許有這種可能,但即便如此那應該仍然發生在玄兒來叫我之前。因為我記得,在那段時間內——玄兒下樓到發現屍體之間——並沒有給我留下特別印象的巨大雷聲。如果這樣……我們就可以認為兇手出逃是在8之前,也就是下午6點多鐘的時候。表中標有「?點?分」的6和7的時間都應該是6點?分。這樣一來,罪犯出逃時間就被限定在5的6點35分之後到8的7點之前的這25分鐘內。

「等市朗能夠正常說話,或許可以問出他在紅色大廳看到人影的時間。」玄兒說道——他一定早就想過我剛才考慮的那些問題。

「因為那個少年戴著手錶,而且還是夜光錶,所以或許會記得這個重要的時間。如果那樣,3、6和7的時間也能確定了。」

「或許吧!不過玄兒,即便從目前已知的事實來看,兇手的行動似乎也比較清楚了。」

「哦?」玄兒伸手到黑襯衫的口袋中,拿出香菸。他叼起一枝煙。點上火,悠然地吐著菸圈,「事實上,關於兇手的逃脫過程,我還有一點沒弄明白。」

「是什麼?」

「這個,待會兒再說吧。在此之前……」說著,玄兒穿過我的身邊,來到位於房間中央的工作臺,把放在那兒的黑色陶製菸灰缸拉過來,將燃盡的火柴扔在裡面。我默默地看著他。

「你抽嗎?」

「不。」

我搖搖頭,將手裡的紙照原樣摺好,還給玄兒。他隨意地放在了工作臺上。

「當你躺在床上被惡夢折磨著的時候,我又當起‘偵探」,不知疲倦地做了不少事哦。」

「啊?」

「在像剛才那樣整理、把握時間關係的基礎上,我大致歸納了一下在那段時間內,所有相關人員的活動。」玄兒從褲兜中拿出一張新紙片。

5

和剛才的時間表一樣,這也像是從大學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正像玄兒所說,上面用他特有的筆跡記下了「所有相關人員活動」的摘要:

柳士郎……在西館一樓的書房,6點到7點多之間無人來過。據說在5點半左右通過傳聲筒和鶴子通過話,叫她來幫自己做了點事。

美惟……在西館一樓的臥室。美鳥和美魚5點多鐘的時候來過,但她好像睡著了,沒有發覺。

美鳥……和中也分開後,在5點多鐘去西館一樓美惟的臥室看了看。然後回到北館二樓自己的房間,和美魚兩個人度過。7點多鐘發現樓下的情況有點奇怪,下樓到紅色大廳的時候,碰到玄兒、中也。然後停電。

美魚……和美鳥一樣。

徵順……確定望和在5點50分進入畫室後,就待在對面的書房。沒有人來。中間打過一個盹,沒有聽到青銅像倒下的聲音。7點20分左右出來和玄兒、野口、中也會合。

阿清……在東館二樓的客廳及其附近。這期間沒有碰到任何人。

伊佐夫……從北館地窖的葡萄酒庫中上來後,在後門附近碰到市朗。6點半左右推倒青銅像,然後在沙龍室碰到野口。之後,好像回東館,還去北館二樓看了茅子。

茅子……睡在北館二樓的客房中。好像沒發現伊佐夫來看她。

鶴子……5點半左右曾被柳士郎叫到西館去。此後回到南館,在二樓自己的房間及其附近活動。這期間沒有遇到任何人。

宏戶……從6點多鐘開始在北館一樓東側的廚房準備晚飯。6點45分左右和過來看情況的羽取忍說了會兒話。

羽取忍……在南館一樓自己的房間裡一直待到6點多鐘。慎太也在。此後,為了準備晚飯到北館一樓的正餐室。6點45分左右去廚房看看,和宏戶說了會兒話。

慎太……在南館一樓自己的房間裡和羽取忍一起待到6點多鐘。此後出去過,但詳情不明。

鬼丸……在南館一樓自己的房間。沒有碰到任何人。據說期間去了位於中間庭院裡的墓地。

野口……在北館一樓的沙龍室。6點時中也到來,說了一會兒話。中也去圖書室後,在6點半鐘又見到伊佐夫。7點多鐘和玄兒、中也一起去畫室。中也6點在北館一樓的沙龍室遇到野口。此後一個人去了圖書室。7點多鐘和玄兒、野口一起去畫室。

江南……好像是在東館一樓的房間裡。詳情不明。

市朗……在北館一樓後門附近遇到伊佐夫,暫時逃出館外。此後又潛入紅色大廳。

「根據剛才討論的結果,重要的是從望和姨媽進入畫室的下午5點50分到我們剛過7點跑到畫室前的這段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據。」玄兒等我看完之後開口說道,「不過,在很大程度上,能確認不在案發現場的只有中也君你和野口先生兩個人。」

「噢!」我暖昧地回應著,將視線落在自己手上,「玄兒你的部分沒有寫啊!」我再度看著這張「相關人員活動表」,其中一部分內容都寫到背面去了。

「啊?」

「啊,我並不是懷疑你。」

「不,抱有懷疑是無可厚非的。因為這是偵探的基本素質啊。」玄兒笑著將燃盡的香菸掐滅在工作臺上的菸灰缸中,「在二樓的書房和你說完話後,我首先去了南館,讓宏戶和羽取忍準備晚飯。我告訴他們8點左右要在北館的正餐室用餐。那是剛過6點的事情。」

是的。在我出書房之前,玄兒確實是這麼考慮的,所以……

「此後,兩個人按照我的要求去了北館。宏戶去東側的廚房,羽取忍去正餐室。」

「玄兒你去的時候,慎太是在羽取忍的屋子裡吧。」

「嗯。羽取忍好像命令他那天不要再出去了。但慎太本人卻好像憋不住很想出去走走的樣子。」

「‘此後也曾出去過’是什麼意思?」

「好像羽取忍後來回來的時候,他並不在屋子。」

「‘詳細情況不明’呢?」

「問了他本人,但他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腦。唉,因為他是慎太嘛,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的確。」

「然後……」玄兒繼續說道,語速變得快了一些,「後來我又回到原來的書房,一個人待了一會兒就到樓下去了。於是發現了那座青銅像的異常情況。那是7點左右。所以,我舉不出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玄兒略微撅著嘴看著我的反應,我什麼也沒說,再次將視線落在手上的筆記上。

「宏戶和羽取忍也算是有不在場的證據吧。6點45分左右,兩個人在廚房碰了面還說了話。」

兩個以上的人為相互的行動作證。在這個意義上,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也是一樣的,她們倆是「兩個人為一個人」的身體。當然必須作為特殊的例外來考慮。

「關於這兩個人,不能說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吧。」玄兒淡淡地敘述著自己的意見,「如果我們設想他們中的一個在6點35分作案後立刻逃入紅色大廳,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廚房,或者去廚房看看的話……」

「如果這樣說的話,或許我也不能舉出充分的不在場證據啊。」

「哦?」

「我和野口先生分開後進了圖書室,假設在6點25分的話,然後我立刻偷偷地直接進入走廊以免讓沙龍室中的野口先生髮覺。接著在伊佐夫推倒青銅像之前侵入人畫室,作案後逃入紅色大廳,若無其事地回到圖書室。」

「啊!那麼,你這麼做了嗎?」

「怎麼會?」我緩緩地搖搖頭,「但是,我無法證明我沒有做過。」

「真冷靜啊!的確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

被這麼一說,我不由得對「夥伴」這個詞感到很不舒服。如果是在這次來此拜訪之前,大概不會有這種感覺吧。

「也就是說有確實不在場證據的就只有野口先生了!」玄兒輕輕地點頭,「當然,如果硬要說是野口先生乾的,那也不是絕對不可能。」

「怎麼說?」

「雖然剛才我們否定了這種情況,但如果那鐘的損壞真是兇手做的偽裝,而實際的作案時間假如是在5點50分到6點之間的話……」

「難道這個期間,野口先生他……」

「在望和姨媽進入畫室之後立刻進去將其殺害,然後馬上回沙龍室遇到你。」

「但是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他應該想不到伊佐夫在6點半推倒青銅像後會到沙龍室去一趟啊。也不會想到我會出現在沙龍室裡啊。所以,就像玄兒你剛才說的那樣,‘考慮到前後的情況,難以認為罪犯有故意這麼做的必要性和必然性’。」

「是啊!而且如果野口先生是這樣作案,那他應該完全沒有必要打破休息室中的玻璃逃入紅色大廳了。那麼,那塊玻璃碎得就很奇怪了,而且和市朗說的看到有人打破玻璃逃出來這一點也是矛盾的。」

「是啊!」

「所以說野口醫生的不在場證據還是成立的啊!」

總之,除了野口醫生以外,包括玄兒和我在內的所有相關人員都有作案的機會。至少僅從不在場證據這一點來看是這樣的。無論是柳士郎、美惟,還是美鳥、美魚、徵順,甚至是阿清……

「如果要懷疑的話,還有可能性。那就是伊佐夫是真正的兇手,包括推倒青銅像在內的一切都是在撤謊。」

「嗯,這個麼……」

「不過,我很難想像他那爛醉如泥的樣子完全是裝出來的。我也很難想像一個喝得爛醉的人能做出這種事來。而且關於和市朗相遇這一點似乎也是事實……如果懷疑到如此地步,那就無法確定任何事情。」

「是啊。」我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落在手上的筆記上,問,「關於江南也是‘詳情不明’這是什麼意思?」

「大約四個小時之前吧,我去客廳看了一下江南君的情況:」玄兒看著手錶,計算著時間說道,「當時,他在被窩裡睡熟了。衣服脫在枕邊,只穿著貼身的內衣。無論我怎麼喊,他都不醒……好像夢魘了。」

「那你是硬把他叫醒問話的?」

「嗯。」玄兒皺著眉頭,朝旁邊看去,好像要避開我的視線,「是的,不過他依然還不怎麼能說話。雖然我簡單地向他說明了情況,但是他剛睡醒好像還有點迷糊,所以到底理解多少,我心裡沒底。我也問那段時問他在哪兒,幹什麼。但他只是含糊地搖搖頭,和慎太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覺得這不難想像。

這個目前還來歷不明的青年,對於前天以來在這座房子裡發生的事情,他到底知道多少?因為他看到了搬運過程,所以應該知道蛭山丈男身負重傷。但昨天蛭山被殺的事恐怕還不知情。望和被殺的事情恐伯也一樣。如果這樣,突然被亥兒劈頭蓋臉地問了許多問題,那肯定只能更加混亂。

「不過……」我聽到玄兒低聲嘀咕,「他的那個……」

「嗯?」我看著玄兒的臉,問道:「那個青年有什麼……」

「啊,沒什麼!」儘管他含糊其辭,但還是坦然接受了我的目光,「在我喊他起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些東西。」

「一些東西?」

「怎麼說呢?是身體上的小標記之類的……」玄兒閉上眼睛微微地搖搖頭,「好了,先不說這個——」玄兒岔開話題,「關於第二起兇案中大家不在場的證據基本就是這樣。雖然對於找出嫌疑人來說沒有多大幫助,但如果不先把握各人行動,那麼就不可能深入探討。」

「是的。」說著,我把玄兒做的不在場證據表遞給他,這次我沒有按原樣摺好。和剛才的時間表一樣,玄兒隨意地放在工作臺上。

「不過,中也君。」他離開工作臺,重新走到房間內裡,「我想聽一下你的想法。」

「什麼想法?」

「那兒的……」玄兒用右手指著斜前方,「那幅畫你怎麼看?」

6

玄兒指的是房間北側的牆上畫著的那幅奇異的畫。

把本來肯定是單一地塗成黑色的牆面當做巨大的畫布,在上面畫上了各種人、物和建築之類的東西。近乎孩子塗鴉似的無規則、不經心……缺乏條理……

——姨媽平時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作畫。

前天傍晚在沙龍室聽到的不知是美鳥還是美魚說的話,又在我的耳邊響起。

——都是些恐怖而奇怪的畫。

幾個線條橫七豎八地交叉著,似乎連底子都沒有打,就用小刀把厚厚的顏料抹上去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細緻地描繪著一朵黃金色旋渦狀的類似星雲般的東西。在靠地面的位置畫著波濤湧動的深藍色的「海」。浮在上面的球體看上去就像快要沉入大海的夕陽,太陽上無數網狀的黑色裂痕給人不祥的感覺。還有……

在底色為白色、有一扇門大小的畫中,繪有若干塔尖突出的黑色建築的扭曲的影像。那筆觸使得那部分看上去彷彿燒焦了一般。

散佈在四處的圓形或橢圓形的圓圈,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肥皂泡,裡面用淡色描繪出人物的圖案……

對於畫中這些具體內容,到現在我才是第一次仔細看。可能是因為「這裡是兇案現場」的觀念,在超越一切支配著自己的行動吧,到目前為止,雖然我意識到那裡畫了這樣一幅畫,但卻無法真正把握其內涵。或許也可以說自己並未主動認真地觀察。

描繪在宛如肥皂泡的圓形和橢圓形圈內的大部分是嬰幼兒。還有蜷曲身體浮在羊水中的胎兒的畫。嬰幼兒的相貌看起來並不像是現實中的某個人,但其中有兩個肉體在腰部附近結合在一起的畸形雙胞胎的形象,顯然,創作這個形象時,她一定想起了美鳥和美魚。這麼說其中有些畫的形象可能類似阿清。

每個嬰幼兒都顯得很憂鬱,和普通嬰幼兒的表情相差很遠,甚至讓人覺得他們很快就要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和悲傷的哭泣聲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心裡想。這是什麼意思?

她——望和,在這兒到底想要畫什麼?到底想要畫什麼?

我有意識地想了一卜,但沒有想到答案。而且原本有沒有所謂的「答案」也未可知。

「聽說望和姨媽今年年初開始畫這幅畫。」玄兒對著站在那裡沉默不語的我說道,「之前她一直在普通的畫布上創作。徵順姨父說,沒有特別的起因,突然有一天就……」

「之前,她畫的是什麼樣的畫?」

「開始動筆的作品這裡還留著一兩件……」玄兒看了一眼房間裡放著的幾個畫架,說道,「嗯,畫的主題基本都差不多。」

「差不多?」

「以這座房子——黑暗館的各處為素材的建築形象以及看似以身邊人物為模特的人物畫等等。人物畫也是以嬰幼兒居多,但她絕不直接描繪現實中自己的孩子。即便是以阿清為原型,也是那種怪病沒有顯現出來時的健康嬰兒形象,或者是正常成長情況下的胖男孩形象。」

「原來如此。」

「好像也見過把她自己作為吸食孩子的怪物來描繪的畫。還有很多根本無法解釋的怪作。」

「……」

「對了,中也君。」’玄兒再次抬起右手指向壁畫,「我想聽聽高見,是畫在那邊角落裡一幅畫。」

玄兒指的是在我右側角落的一幅畫。在它前面的地板上,放著用於墊腳的腳凳。望和死前可能正拿著畫筆和調色盤面對那兒,或者正要面對那兒。

我走過去,將視線直接投向畫面。

首先進入視線的是幾朵和我等高的花。暗淡的黃色花瓣每三四枚合在一起,構成了大朵的鮮豔的花——這花並不陌生。我應該知道名字,但是……啊,這叫什麼花來著?

幾片黃色花瓣被從花蕊中滲出的血一般的深紅色染成條紋狀。有的被整個染紅。

「這個……」我低聲嘀咕著,又朝前邁出一步,「這個是……」

在黑暗中的那些花的下方,是該畫的主要部分。我稍稍彎腰,又向前走了一步。

這是一幅底色為白色,長寬約一米多的畫。那幅畫和同一牆面上的其他畫風格迥異。

一個年輕女人倒在地上,身上的深灰色和服異常凌亂,白蠟般的皮膚裸露在外。而且……一個全裸的怪物在她上面,將其強行摁倒。

那怪物大致上是人的形態,但同時又具有奇異的特徵,讓人覺得那絕非普通的人類。

首先是從他那土黃色的背上生出的兩支紅黑色樹枝一般的東西。在我眼裡那像是他的「翅膀」。雖然還沒有獲得正常的功能,但那是它在黑暗中飛舞時必不可少的奇異而邪惡的翅膀。

第二個特徵在他的腳上。

他那兩隻腳向著畫面前方伸出,握著女人的兩隻手腕將其壓在身下。為了摁住女人,他的腳尖張開踏在地上。腳的形狀和烏黑的腳背都描繪得細緻入微……問題是那腳趾的數量。

並非普通人生長的五根,而是隻有三根。在他左右腳內側各有一根相當於拇指的腳趾。左右兩腳的另外兩根腳趾遠比普通人粗、長,彷彿怪物一般……

「這是什麼意思,玄兒?」看著看著,我覺得很不舒服,喘著氣問道,「這幅畫到底是……」

「你看著像什麼?」

聽到玄兒的反問,我將手掌放在微微出汗的額頭上。

「女人遭到一個妖怪的襲擊……我只看懂這些。」

「是不像人類的妖怪嗎?」玄兒深深地吸口氣,「不過,如此細緻入微的畫,我還是首次看到。特別是那三根腳趾,還有那頭髮襲擊女人的「怪物」長相兇殘,嘴裡露出野獸般銳利的牙齒,閃閃發光的眼睛裡充滿著瘋狂的情慾,雜亂的白髮根根豎起……

另一方面,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受到襲擊的女人的神色似乎很矛盾。眼睛圓睜,嘴巴張得很大,但那並非完全是因為恐懼和厭惡而發出慘叫時的表情……

「你覺得為什麼望和姨媽會畫這樣的畫呢?」玄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覺得這完全是空想或妄想出來的嗎?」

「啊?」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玄兒就在我身後,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難道不是嗎?」

「和這個構圖相似的畫,姨媽以前也畫過幾幅。雖然不像這幅這麼露骨。」

「那麼……」

難道他是想說:可能有現實中的原型?是這樣嗎?

不會吧——儘管我心裡這麼想,但還是再次看看畫,然後在腦海中戰戰兢兢地撒開了想像的大網。

難道說這是望和親眼目睹的一個恐怖場景?是烙在她心底無法抹去的殘象?這幅怪畫就是根據殘象創作出來的?如果這樣……

那麼被襲擊的這個女人是誰?攻擊她的這個怪物、這個有著異形「翅膀」和三根腳趾的惡魔般的怪物又是誰?

一片讓人感到不祥的沉默,深夜裡無邊的寂靜。只能聽到換氣扇輕微的旋轉聲和身後的玄兒有意無意的喘息聲。

我再次黯然地看看眼前的畫——整體還有那個部分。

夕陽破裂的聲響、彷彿燒焦了一般的建築物崩塌的聲音、女人的悲鳴聲、妖怪的吼叫聲……這些彷彿就快要在這沉默和寂靜中破堤而出——我產生如此幻覺。被束縛、被吸入,眼看就要被帶到另一個世界。

「玄兒。」我慌忙將視線從畫中移開,再次轉身衝著玄兒,「玄兒,這是什麼意思?」最終,我只能再次提出這個疑問,「這,這幅畫是……」

「你不明白,中也君?」

「什麼?」

「畫在那兒的花。」說著,他的手越過我的肩膀,指著牆上的畫。眼神暗淡,似乎絕望了,「那是什麼花,你知道嗎?」

「不,那是……」

「那個啊……」玄兒嘆口氣,「是美人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