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青白色迷霧的籠罩中,我又茫然了。時間長得讓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我一直在茫然之中,連自己是誰、為何在這裡、做這些都不甚清楚。
不過,在意識的角落中,我隱約感到迷霧消散的時刻即將來臨。我還隱約預感到——在我慢慢睜開的視野中,將會出現什麼。
——是那座西洋館。
紅瓦的高牆。緊閉的青銅格子門。門裡面那陳舊的兩層西洋館。咖啡色木製骨架附在暗淡的象牙色牆壁上。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頂和帶著些許神秘的天窗。那彷彿是隱藏著無限秘密的異國城堡。我不可能再與那早該湮滅的建築重逢了——啊!是的,我又在做夢。這是在夢中出現的情景。和昨夜的夢一樣。不,不只是昨夜?之前我一定也做過幾十次甚至幾百次同樣的夢,只是已經忘了年前那個夏末的夢,當時我才八歲。
迷霧散去,紅黑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擴散開來。不知從哪兒響起了毛蜩的叫聲。回頭一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不在身後。
弟弟不在。
我獨自一人。
——怎麼啦,滿身是泥?
現在已無法再見到的那個人——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朵深處響起。
——你們玩什麼呢?
——那可不行哦。
……媽媽!
——你還是哥哥,竟然……?
……對不起,媽媽!
——不能隨便進別人家!
……但是,那宅子現在空無一人。
——不許回嘴!
……是,媽媽。
溫柔美麗而又冷漠可怕,彷彿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邊?關於母親的記憶無可奈何地被凝固在此。
——要是有個萬一怎麼辦?
……對不起,媽媽!
——下次再發生同樣的事情,就讓你爸爸臭罵你一頓,知道嗎?
……是,媽媽!
父親叫保治,母親叫曉子。她是個非常適合穿和服的美人。
……對不起,媽媽!
我小聲說著「對不起」,手卻伸向格子門。纏在門上的鎖已被切斷。不用費力,大門就發著輕微的嘎吱聲緩緩地開了,吸引我向院內走去。
我穿過荒廢前院的紅磚小路。滿地枯葉在突然吹過的乾燥的風中發出耳語般的聲響……突然,我發現——
季節不同。那不是11年前的那個夏末。那時秋意已深,變色的樹葉開始從樹上掉落的時候……
……啊,媽媽!
在揮之不去的罪惡感的折磨下,我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去。
小徑深處出現了房子的大門。而且,在那扇褐色雙開門前,我看到裹在柳綠色和服內的那個人的背影。
……媽媽!
毛蜩彷彿受到驚嚇,鳴叫聲戛然而止。頭上晚霞也隨之猛然鮮紅起來,我心中一陣戰慄。
……不要,媽媽!
我想大聲喊,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想追上去,但怎麼也挪不動腿。
……不要,媽媽!
……回來,媽媽!
她沒有感應到我在心中的叫喊,開啟門,消失在西洋館中。
……媽媽!
我渾身無力,呆若木雞。晚霞的紅色愈發鮮豔,雲層膨脹開,幾乎覆蓋住整個天空,片刻後,鮮紅刺眼的雨開始從雲層中落向地面。雨……不,不是雨!那不是雨,是火焰!無數滾滾燃燒的火焰,宛如火山熔岩,向著她進入的西洋館傾瀉而下。
眨眼間,火焰點燃房子,整個建築熊熊燃燒。晚霞下的天空不知何時失去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黑暗。無情的紅黑色的熊熊火焰,猛烈炙烤著周圍的黑暗。
——不行,不能靠近!
不知是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危險!快,退後!
這是聚集在火災現場的大人們攔阻打算靠近房子的我而發出的命令。
……媽媽!
我哭喊著。
……啊,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
……對,是的!11年前的那個秋夜,我的母親就這樣成為了不歸人。享年31歲。對於周圍人來說,她死得實在太早,太突然。
那天的真相到底在哪兒?
從那個秋日傍晚直到深夜,在我家附近的那棟西洋館中發生了一場大火。轉天早晨,從灰燼中,發現了一具被認為是我母親的焦屍——我覺得大家所知道的恐怕僅此而已。
空房裡發生如此大火的原因無法判斷。是人為縱火、自燃,抑或是事故呢?火災原因最終不了了之,事情就這樣過去。
據說她——母親是獨自衝入已經著火的房子中的。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嘴裡不停說著什麼……這是幾個在現場目擊者的證詞。
火災發生幾十分鐘後,我才知道。之前自己在哪裡,做什麼,已經記不清。惟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並不在家。我想可能獨自外出了,但沒留下更具體的記憶。
當我趕到現場,火勢已經猛烈到連趕來的消防隊員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了。聞知母親好像在裡面,我驚訝、慌亂,想靠近建築卻被大人們攔住,只能站在那裡哭喊。當時的狀況,連訓練有素的消防員都無法衝入救人。
說不定母親是為了尋找我才跑進那棟房子的。
我私下這麼認為。
同一年的那個夏末,由於弟弟的告狀,我被母親怒斥一頓。但是,在那以後我還是繼續獨自潛入那棟西洋館。或許母親發現了我的行為,所以在火災發生的那個傍晚,她以為不在家中的我還在那棟房子裡玩耍,所以……
這麼想或許只是我愚蠢願望的表現而已。
如果她不顧生命安危,真是掛念自已的孩子——不是弟弟,而是我——的話……如果真是那樣?……在我暗自這樣期望的貧瘠的內心深處,當然也強烈存在著截然相反的希望。因為果真如此,那就是說她是因為我才被捲入火災而喪命的。是因為我,因為違揹她的命令繼續潛入那棟西洋館的我……
……就這樣——
關於她的記憶被固定於此。溫柔美麗而又冷酷可怕,彷彿近在身旁又好像遠在天邊,……關於她的記憶以這種矛盾的形式,被包裹在無法修正的堅硬厚殼中。
今年5月的那個晚上,在白山玄兒家附近發生了火災。當時的情形和狀況讓因為事故而暫時喪失記憶的我回憶起11年前的這件事。
2
在無盡的夢中,無情的大火依然熊熊燃燒。
——這可不行啊!
火焰深處響起母親的聲音。母親被燒得面目全非,浮現在炙烤著黑暗的搖曳的火焰中。
——這可不行啊!
那聲音,那張臉慢慢變成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和臉。
——多保重!
……啊,這是……
——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這聲音,這張臉!
對,這是她的聲音,她的臉;住在家鄉,比我小兩歲的……
去年春天,在我18歲生日的那天,我和她訂了婚。兩家按照老風俗交換婚約,這麼早就訂婚在現在的確少見。
她是我表妹,現在就讀於當地的女子高中。在我去東京後,不到兩星期就會寫一封長信給我。當我暫時性失憶,住在玄兒家的時候,她總收不到我的回信,擔心不已。
——你好嗎?
這是她的聲音,她的臉。
——在大學,要好好學習呀!
這是她的……不,等等!她……她叫什麼來著?她的姓氏,她的名字……為什麼,為什麼我想不起來?是因為在夢中嗎?還是我又喪失記憶?
不知為何,我忘記姓名的她的臉,這時恢復成11年前的母親的樣子。但是,當我剛想喊「媽媽」的瞬間,又變成她的樣子?……無需迷惑。
是的,現在無需再深入思考,我早就意識到——自己希望能從表妹的樣子、聲音?……或許是她的整個人上,找到己故母親的身影。——我早就知道,早就意識到。
——喂!
這呼喚我的聲音是那個約定終身者的聲音。也是現在再也無法見到的母親的聲音……
——喂!
這聲音晶瑩剔透,又像是小鳥的鳴叫聲……
——喂,中也先生!
……不對。這,這聲音是……?
——你很吃驚,中也先生?
——你生氣了,中也先生?
搖曳的火焰中浮現出的那張臉不斷擴大,然後慢慢裂成兩半。
——喂,中也先生!
——我們有事相求,中也先生。
是美鳥和美魚。這對美麗的畸形姐妹的面容完全相同,聲音也如出一撤。
——不行嗎,中也先生?
——你討厭我們?
……我是一個人,你們是兩個,所以那是不允許的。我慌忙回答道。
……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結婚,就犯了重婚罪。
——這沒關係。
——因為,我們兩個是一個人。
——是啊是啊,我們兩個是一個人。
……兩個是一個人!她們倆從肋腹部到腰部一帶結合在一起,是世上罕見的「完全的雙重體」。
——我們一直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這對雙胞胎露出天真而妖豔的微笑,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側。日光所至之處,出現一個黑色長髮的女人。蒼白纖細的臉型,心不在焉的表情……她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
——我們出生的時候,母親非常吃驚。
——而且一直……到現在都還在驚訝。
對於親生母親,美鳥和美魚到底怎麼想?她們是以如何矛盾的心態看待親生母親的呢?
想著,想著,雙胞胎的臉消失了,她們沉默的母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圓睜雙眼、嘴滿淚水的女性的臉。是望和!
顫動的長睫毛。哭得紅腫的眼瞼。
——你去哪兒了,阿清?
從她那塗著口紅的小嘴唇裡發出的纖弱而悲傷的聲音。
——他有病。
——如果我不看著他……可是,你知道嗎?那是我的錯。
——他的病是因為我……所以啊,我真想代替他。
——是真的,我是真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原因很清楚。那淡紅色的圍巾深深地勒住了她那柔軟雪白的脖子。
看著看著,望和的樣子變了。從悲傷、憂鬱變成了醜陋地瞪著白眼的苦悶錶情。缺少血色的蒼白肌膚,因為突然的淤血而變成紅紫色。
在沒有火焰的黑暗夜空處,有一個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悲慘的變化。那是禿頂的頭上戴著灰色貝雷帽的阿清嗎?這個九歲少年長相蒼老。他那乾枯的嘴唇微微儒動著。
——媽媽……
嘶啞地低吟。
——不要……再這樣……
這個少年究竟怎麼看待自責的母親?他是以何種矛盾的心態來看待親生母親的呢?
當他知道親生母親被人殺害時,又會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現實呢?
持續燃燒的火勢不知何時明顯減弱了。過了片刻,望和的臉和阿清的身姿也融化在黑暗中。這時,火焰也幾乎快消失了,在夢中的意識深處,我依稀預感到這夢即將結束。但是……預感竟然不準。
一個異國美女取代消失的火焰,出現在眼前,她身後是無盡的黑暗。
她的長髮一直垂落到胸口,烏黑烏黑的。她那深褐色的雙眸銳利地看著我。她肌膚白哲,略顯病態。鼻樑高而挺直?這明顯不是日本人的面容。鮮紅色的嘴唇泛出堪稱妖豔的美麗而性感的微笑。
我頓時想起來。
這是昨夜在西館二樓的宴會廳中看到的那幅肖像畫。是第一代館主玄遙從義大利帶回來做妻子的女性。是玄兒,還有美鳥、美魚、阿清的曾外祖母——達麗婭!
——吃!
肖像畫中本不該動的美女的嘴唇,出人意料地動了起來。但響起來的卻不是達麗婭的聲音,而是昨夜「宴會」上聽到的,由浦登家的人們發出的異樣的唱和。
——吃!
——吃,那個!
——吃,那肉!
正在這時,之前一直處於旁觀者的我的角度發生了戲劇性變化。我本應該獨自站在燃燒著的西洋館大門附近,但瞬間場所轉換,我坐在了宴會廳的餐桌旁、與昨夜相同的位子上。
房間裡除了我,空無一人。和昨夜一樣,四處點著紅蠟燭,屋裡飄蕩著奇異的香味,彷彿是甜的,又好像是酸的,似乎還有點苦。
在桌子中央,擺著蓋著白布的盤子——一個非常大的橢圓形盤子。鼓起的白布讓人感覺出大盤中菜的大小。到底裡面是什麼菜?
……我好奇而又害怕地盯著那鼓起的白布。
過了片刻,穿著黑色肥大衣服的「活影子」——鬼丸老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他把兜頭帽壓得低低的,依然讓人看不到他的臉。
鬼丸老走到桌旁,雙手抓住蓋在大盤子上的白布兩端,對我說了一句:「請用餐!」他用嘶啞的聲音顫巍巍地說完,一下把白布從盤子上掀掉。
然後,我看到……
——吃!
肖像畫中,達麗婭的嘴唇動起來,從她嘴裡又傳出了浦登家人們的聲音。
——吃,那肉!
漆黑的大盤子裡盛著我從來見過的菜。
整體的大小彷彿烤全豬,但那絕不是豬。覆蓋著墨綠色的大魚鱗、彷彿巨大魚尾的部分衝著我,但那絕不是魚。被鱗片蓋著的只是它的下半身,上半身不僅沒有魚鱗,而且肌膚光滑,連一根體毛都沒長。還有兩條胳膊。手上也有五根手指——啊,這是什麼?
這個異形的生物到底是……
「人魚」這個詞,終於慢慢地浮現在我腦海。
人魚?
這是人魚?這是人魚嗎?
傳說中住在見影湖的人魚!難道它的「肉」就是一年一度的「達麗婭之夜」的「宴會」上被享用的食物嗎?
用人來比較的話,它身長如三歲嬰兒,確實具有人魚的形態。
這是已經烹飪好的,還是沒做任何加工?一眼看去,無法判斷。至少沒有燒煮過的樣子。感覺還活著。脖子以上的部分用另一塊黑色如頭巾般的東西蓋著。那下面到底是一張什麼樣的臉?想著就毛骨悚然。
是男還是女?露在外面的上半身是如嬰兒一般的中性體型,無法判斷。說起人魚,一般想到的是女性,那麼頭巾下面的會是天真無邪的少女的臉呢,還是半人半魚的恐怖面相呢?
鬼丸老再次從房間角落的暗處來到桌旁。手裡拿著長長的切肉刀。
我只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屏息看著他的動作。
切肉刀的刀鋒靠近盤上人魚的腹部——正好是魚鱗和皮膚的交界處,一下切下去。瞬間,啪的一聲,魚尾彷彿跳動一下。但它的上半身紋絲不動,所以這恐怕是神經反射。
肯定死了,我對自已說,不會還活著。如果活著,不會這樣刀鋒所到之處,血一點點地從切口處滲出來。那血也是鮮紅的。魚尾只在最初的時候,跳動了幾下。人魚的腹部被小心切開,其下是黏滑而閃光的內臟。我不由想起以前在生理課上被迫做的卿魚及青蛙的解剖實驗。
結束「工作」後,鬼丸老用黑衣下襬擦淨滿是血汙和油脂的切肉刀,又退回房間角落裡。
——吃!
從肖像畫中的達麗婭口中又傳出人們的聲音。
——吃,那肉!
但我依然一動不動。人魚被剖腹的場面過於血腥、恐怖,讓我根本沒心情品嚐。
我把頭扭向一邊,閉上眼睛。祈禱這個噩夢早些過去,然後慢慢地搖搖頭,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房間裡,情形大變。
剛才,還只有我獨自一人,現在,浦登家族的人按照昨晚「宴會」時的順序,圍桌而坐。有當家人柳士郎,美惟和那對雙胞胎姐妹,坐在徵順和望和中間的阿清,還有玄兒。
——吃!
八張嘴同時張開,說出同樣的話。
——吃,那肉!
八人一起站起來,將手伸向桌上的大盤子。他們直接用手抓住盤子裡被小心切開的人魚的腹部,有的從上面撕下肉塊,有的拉出了內臟。然後一言不發地向著惟一沒有伸手、紋絲不動的我的身邊彙集過來。
——吃!
柳士郎說著,將手中的肉片塞入我的嘴裡。
——吃!
玄兒說著,將手中的內臟碎片塞入我的嘴裡。
我無法抵抗。從徵順的手裡,美惟的手裡,望和的手裡,美鳥和美魚的手裡,還有阿清的手裡……當肉片和內臟一個接一個的塞入嘴裡的時候,我只能強忍嘔吐,將它們咀嚼下去半截,我呼吸困難起來,眼淚也奪眶而出。但是,即便如此我還得一個勁吃下去。
腥臭,生鐵味,有些澀,但好像還有一絲甜味……這就是人魚肉的味道嗎?吃完這些肉,我就成為他們的「夥伴」了嗎?
——那麼,現在……
回到座位上的當家人用他那渾濁的雙眸環視一圈,充滿威嚴地低聲說——讓我們看看今天晚上的「臉」吧。他起身將手伸向盤子,拿下蓋住人魚脖子以上部分的黑頭巾。
出現的是人臉,而且我很熟悉……不,不止是熟悉!從我出生時,它就一直跟隨著我,恐怕這世界上無人比我更知道它的特徵……啊,怎麼回事?那個——那不正是我,我自己的臉嗎?
因為驚愕和恐懼,我大叫起來。但那叫聲並不是從我的嘴,而是從大盤子上那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血淋淋的人魚的嘴中發出的。
——你吃驚了,中也先生?
雙胞胎咯咯地笑起來。
——你討厭受到驚嚇?
我還在叫著。從人魚口中,還在發出叫聲。我半癲狂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向房門跑去,希望能儘早逃離這裡。就在這時,不知道什麼東西突然在腳邊動起來。
一看,是裹著泥的頭蓋骨。不僅如此,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在這間屋子裡,散落著無數的白骨。這——這些都是人的白骨嗎?還是過去在這間宴會廳中被吃掉的人魚的……
因為過度驚嚇,我再也挪不動步,膽戰心驚,又大喊起來。盤上渾身鮮血的人魚隨即又發出叫聲。和我長相一樣的臉因為過度的恐懼而扭曲,嘴張大到了極限……突然,有東西從他的嘴角蠕動而出。黑色、閃著光的細長生物……
……那是蜈蚣!
我剛反應過來,人魚的嘴繼續裂開,一直撕裂到耳邊。無數的蜈蚣從那裡鑽出來,彷彿黑亮的石油噴發。
幾乎在一瞬間,桌子上滿是蜈蚣。眨眼間它們如雪崩般落到地板上,擴散到整個房間,爬到我僵直的身體上……
……我感到劇痛。
在右臂上、在臂肘的內側附近——難道我又被那令人厭惡的節肢動物的毒爪……
「啊!」
隨著短促的喊聲,我坐起來。終於,我從這漫長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沒事吧,中也君?」身邊響起玄兒的聲音。
「玄兒。」
「來,躺好。」
我在床上。身上蓋著厚毛毯,至少上半身裸露著。
「來,中也君!」
在玄兒的催促下,我重新躺好,把頭枕在枕頭上。
玄兒就在我的身邊。他坐在床邊,不知為何,用左手緊抓住我的右臂。
「玄兒?」
劇烈的疼痛。這疼痛與方才夢醒時分的劇烈疼痛不同——在被玄兒握住的右臂上,在右臂的肘內側附近。
「啊!玄兒,你在……」
「沒什麼,不要動!」說著,玄兒握住我右臂的手又使點勁。我想確認一下疼痛的原因,便再次欠身看看玄兒的手。我看到了——
在被握住的右臂的肘內側,在白皮膚下的青色靜脈中一根就要被拔出來的針。
3
我馬上明白了,那是玄兒右手上的注射器。他是在為失去知覺的我注射藥劑嗎?這麼一想,我儘管感覺到莫名的不舒服,但還能夠理解。
玄兒放開我的手臂,從床邊站起來。這時,我看到注射器中還殘留少量液體。是因為我突然跳起來而沒能把準備的藥物全部注入嗎?——不過,啊,那液體的顏色是怎麼回事?那厚重的紅色。好像……對,好像人的鮮血。
雖然一下子我感到了些許疑惑,但並沒有再懷疑下去。不,老實說應該是沒法繼續懷疑下去。因為我剛剛甦醒,而且意識還處於半朦朧狀態。噩夢的餘韻仍緊緊盤繞在腦海,我怎麼也無法將思考集中到眼前的現實中來。
我將視線移向右臂。從打針的靜脈處滲出紅色的血珠,慢慢膨脹,眼看就要崩裂出來。空氣中微微飄散著酒精氣味。臂肘內側涼絲絲的,還有些許疼痛。
玄兒伸手將脫脂棉按在注射處,貼上膠帶將其固定住,然後讓我彎曲手臂。
「就這樣,待一會兒。」他命令著我,「好了,躺下來吧。」
我聽話地再次將頭枕到枕頭上。
「做了一個大噩夢吧?中也君。」玄兒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看我的表情,「做了什麼噩夢啊?」
我想回答,但發不出聲。漸漸模糊行去的噩夢記憶又慢慢恢復,在心中擴充套件開。我覺得,一旦自己用語言表達,就可能在瞬間被再次拽入同樣的噩夢中。於是,我避開玄兒的視線,將頭枕在枕頭上,輕輕地搖搖頭。
「難不成……」突然,玄兒眉頭緊縮,輕聲嘟噥著。
「難不成,中也君,你……你還記得發生過什麼嗎?」說著,他將臉湊過來,讓我無法避開他的視線,「自己是誰?這是哪兒?現在是什麼時候?在你暈過去前發生了什麼?這些你不會全部忘記了吧……」
啊,是嗎?原來玄兒又想起今年4月我們遭遇狀況了。大概是他看到我茫然的樣子,突然擔心記憶恢復的我會像那次一般喪失所有的記憶吧。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中原中也《昏睡》中的片斷朦朧地在大腦中浮現起來,又彷彿滲入水中,煙消雲散。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這是哪兒?」我反問道,但我並不想讓玄兒更加擔心,「現在到底……」
這的確是個問題。我完全記得自己是誰(……自己是誰?這突然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疑問,躍然紙上),也知道這裡是被稱為黑暗館的浦登家族的宅子。我還能詳細地想起導致我失去知覺的前因後果(馬上又被吞沒在混沌之中……)。但是,關於那以後——當我深陷在那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的泥濘中,意識遠離現實——的事情,自然完全都在我的記憶之外了。所以……
「這是哪兒?這個房間……」我又問,「現在到底……我昏迷有多久了?」
「這是我在北館二樓的臥室。」玄兒的表情緩和下來,好像放心一點,將臉挪開,「已經過了一天,現在是26日、星期五的凌晨1點多。你差不多睡了五個小時左右。」
「五個小時……?」
這是一段難以判斷長短的空白(已經過了一天,26日……現在是9月26日?)。這段時間,玄兒一直在我身旁嗎?——不,那不可能。綜合考慮,這不可能。
「感覺怎麼樣?是否感到發燒、噁心?」
被他這麼一問,我才有意識地感受了一下。既沒發燒,也不想吐。既沒覺得冷,也沒感到頭疼。我暫且回答說「沒有」,不過感覺完全良好那是絕不可能的。
彎曲的右肘內側,注射處的鈍痛慢慢淡去,但與此同時,另一側——以左手背為中心,突然感覺到另一種疼痛。雖然不是難以忍受,但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為什麼那裡會這樣疼?原因不言自明。
「那隻手疼?」
玄兒之所以反應這麼快,或許是因為我在毛毯下悄悄地動了一下左手。抑或是因為我非常不舒服而愁眉苦臉。
「被蜈蚣咬傷的是手背和手腕兩處。能這樣可謂萬幸。光我看到的大蜈蚣就有五六隻。你的手偏偏伸到蜈蚣多的地方,倒霉啊!」
我不禁呻吟一聲。只要稍稍具體地想起當時的情形,我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幼時曾被蜜蜂蜇過腳,但被蜈蚣咬還是第一次。雖然我覺得那瞬間的劇痛,兩者相差不大,但對於視覺的衝擊,兩者卻截然不同。現在我必須有心理準備——今後在夢中,那蠕動著的醜陋蜈蚣群將會不斷出現,讓我煩惱不已。
「野口先生為你做了相應的治療,所以基本上不必擔心。弄不好,可能會生壞疽什麼的,但還沒有因為蜈蚣毒而喪命的先例。而且你也沒發燒,應該沒事!疼痛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很快就會痊癒。之前,要稍微忍耐一下!」
「嗯!」
我點著頭,在毛毯下又動動左手。我能感覺到從手掌、手背到手腕一帶纏著厚厚的繃帶。不僅感覺到腫脹,而且經他提醒,也感覺到疼痛的根源來自兩處。
「在這個島上……蜈蚣很多嗎?」我問道,儘管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
玄兒苦笑著:「因為這裡是深山老林,所以就算島上有一兩百隻蜈蚣也不足為怪。有時它們也會鑽進宅子裡,所以家人們已經見怪不怪了。當然,不管何時,這種生物都不會讓人覺得舒服的。」
「嗯!」
「咬你的是褐頭蜈蚣。因為頭部是深褐色,所以叫這個名字。還有一種叫青頭蜈蚣,和它很相像。不過,褐頭蜈蚣要大一些。有的全長15公分,是日本之最。」
15公分?好像確實有那麼大。不,好像還要大一些。
全身又起滿了雞皮疙瘩,我在枕頭上搖搖頭,希望他不要說了。但玄兒毫不在乎,用一種奇怪的得意的語氣繼續講解著有關蜈蚣的知識。
「蜈蚣這玩意,看上去那樣,可也很重感情。據說雌蜈蚣在初夏產數十個卵,但即便幼蟲孵出,雌蜈蚣仍然不吃不喝地守護兩個月,直到其能獨立行動。這種母愛難道不讓人感動嗎?」
「當然,這種行為肯定出於本能,用‘母愛’這種人類價值觀來形容有點可笑。但是,中也君,如果和這些自然界生物進行比較,你就會發現我們人類是多麼畸形、變異了。雖然領悟得晚了一點……」
「啊?」
「好了,先不說這個。」
玄兒伸直面向床前的身體,用右手託著尖下巴看著我。黑褲子、黑色長袖襯衣和黑色對襟毛衣,依然是清一色的黑色打扮,但每件衣服和五小時前已完全不同。他在外面被淋得溼漉漉的,回到館內,當然要換掉所有的衣服。
「把昏迷在那兒的你帶回來可費勁了。4月那場事故的時候,我叫了救護車,還輕鬆一點。」
「對不起!」我無力地嘆口氣,「我也沒想到……
「沒辦法!我真擔心,但情況好像沒有想像的嚴重——真是太好了!」
玄兒重複說著「太好了」,將撐著下巴的手挪開,慢慢向我伸過來,然後將我睡得蓬亂的頭髮纏繞在中指上,順勢緩緩地向下撫摸著我的臉龐。
玄兒的手冰冷異常,讓人感覺他不是活人。
4
「我再問一次,中也君,除了左手疼痛以外,沒有什麼特別不舒服的吧?」
「嗯,我想應該沒事。」
「好!」玄兒點點頭,「我已經讓羽取忍洗你的衣服了。手錶在那兒——那邊的床頭櫃上。襯衫口袋裡的香菸因為受潮沒法再抽了,所以我扔了。想抽菸的話,就抽我的吧。」
「嗯,好的。」
「你可以先穿我的睡衣。或者我幫你從包裡拿來?對了,還有香菸。」
「啊,不用了,過會兒我自己去。」
我根本不想抽菸,對於換衣服也無所謂。與此相比,我現在最想喝水。嘴太乾了,甚至難以嚥唾沫,差點失聲。
聽到我的要求,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的餐具櫃前,從上面的水壺中將水倒入茶碗拿給我。我忍著左手的疼痛,坐起來。右肘已經可以伸直。我接過茶碗,一口氣喝完,總算緩過神來,我突然發現這個夜晚很靜。
除了玄兒和我兩人的呼吸,以及房間裡的時鐘齒輪聲外,寂寥無聲。
我一邊側耳傾聽,一邊緩緩地環視房間;
玄兒的臥室好像在一樓音樂室的正下方。這裡沒有一扇窗戶。
在我對面的右首有一扇門。那應該是通往二樓的主走廊,所以那邊是南邊?如果這樣,與這床頭板相連的牆壁後面,就是紅色大廳的走廊了。
「暴風雨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