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畸形短劇

1

到達黑暗館的第二天——9月24日的早晨,我被一陣笑聲吵醒。

醒來之前的一段時間,我做夢了。已經想不起來夢的具體內容,但如果大致分類的話,那絕不是讓人愉悅的夢。那個夢會讓人產生悲痛、憤怒和緊張之類的感情。

睡夢中,我無法明白那只是夢,完全被那種悲痛、憤怒和緊張的情緒所困擾,無法擺脫。突然間,傳來人的笑聲。聽上去似乎有個人站在高處,笑著俯視著我。

怎麼回事?那是什麼人?

伴隨著疑問,我從夢中醒來。

從意識恢復到眼睛睜開,還有一段時差。半夢半醒之間,我一直能聽到那個笑聲。

那個笑聲清脆、柔和,就像晶瑩剔透的玻璃鈴鐺的響聲,也像是小鳥的叫聲——這是誰的笑聲?

當我猛地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的天花板。一瞬間,我產生錯覺,以為這裡是玄兒位於白山的住所,而不是他父母家的客房,也不是我位於千代木的宿舍……不,不對。這裡不是,這裡是……我從床上坐起來,與此同時,傳來房門關閉的聲響。

我從瞬間的錯覺中醒轉過來,立刻想到昨晚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又來了?」我在心中嘟噥著,跳下床。此時,我聽到屋外的細雨聲,不知從何時開始,下雨了。

我也沒穿外套,衝到走廊上,反射性地看看左邊。和昨晚一樣,一個人影在走廊拐角處一閃而過,從那個方向傳來竊笑聲——這是我的感覺。

「等一下!」

雖然天色大白,但館內的光線依然微弱,無論是房間中,還是走廊上。雖然我剛剛起床,重心不穩,還是在鋪著黑色地毯的走廊上跑了起來。

「等等!你是誰?」

沒有人應答我。

當我就要跑到走廊盡頭的拐角前,昏暗中傳來硬物相碰的聲響。

這是什麼聲響?是開關門的聲音嗎?是那扇客房的門聲嗎?那人還是躲進那裡了?

和昨晚一樣,轉過拐角,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和昨晚一樣,我站在走廊盡頭前面,右首方向的黑門前。

「你在裡面吧?」我加重語氣喊道,「我要進去了。」

我輕輕一轉把手,門開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些許屋外的光線照進來,屋內不像昨晚那樣漆黑。我趕緊伸手去摸照明開關,朝屋內邁出一步。就在那時——

傳來細小的聲響。

那是某人的竊笑聲。不是從屋內發出的,而是從我身後。

我大吃一驚,轉過身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但還是能聽見那笑聲。從哪傳來的……這裡本應是走廊盡頭了,笑聲究竟從哪裡傳過來的?

正當我迷惑不解的時候,笑聲突然消失了,隨即傳來別的聲響。那是什麼聲音?聽上去像是腳步聲,接著又是吱嘎聲。這到底是……

我緊緊盯著走廊盡頭的那面黑色牆壁。

……是從這個牆壁傳出來的?

我離開客房門,半信半疑地朝那裡走去。

是從這面牆壁……這面牆壁的另一側傳出來的?

乍一看,這面牆壁沒有任何怪異的地方。

整面牆都鋪著毫無光澤的黑色牆板。牆面上沒有一扇窗戶,但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陳舊的燭臺,和十角塔中看見的一樣。當然,現在人們根本就不用燭臺了,只有一根蠟燭立在那裡。

這面牆壁中隱藏著什麼秘密嗎?有暗道或暗門之類的機關嗎?

千萬不能輕易地認為這些想法是偵探小說中的妄想。

我覺得這裡肯定有機關,心中對身份不明之人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肯定在牆的對面……

很快,我就發現了「那個東西」。在右側燭臺的背面,突出著一個細細的控制桿。猶豫片刻,我伸手握住控制桿,一用勁,控制桿便縱向移動,牆壁中傳來細小的金屬聲。一瞬間——傳來「嘎嗒」一聲,藏身牆中的「大門」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只見牆板連線處露出一個大縫隙,右側朝前突出,左側朝內後退。這個機關是以牆壁中央為轉軸的。

這就是所謂的「翻轉構造」。暗門的寬度約為一米半,佔了這面牆壁的80%,有一人高。而解除這個「秘密旋轉門」的開關就是隱藏在燭臺背面的控制桿。

我將兩手放在朝內側退去的左側牆壁上,用力一推,那扇門便旋轉起來,比預想的要輕快。

在門的背面,和正面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兩個燭臺。旋轉半圈,背面就會變成正面,按下開關後,使會和周圍的牆面融為一體。剛才聽到的「嘎嗒」聲或許就是這暗門開關的聲音。

暗門的對面是和走廊同寬的「秘密空間」,還有一定程度的縱深。在正面上方,有一扇緊閉的百葉窗,透進些許屋外的光線。我屏息走了進去。

2

走廊盡頭牆壁的後面是暗室,還有樓梯,那是「秘密樓梯」。雖然樓梯比較寬,但坡度相當陡,如果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摔落。我小心謹慎地走著。昏暗中,除了舊板材和灰塵的氣味外,還飄散著香皂的味道。這或許就是剛才從這裡逃走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樓梯在平臺處轉了180度,通向底下狹小的房間中。這裡沒有一扇窗戶,潮溼、黑暗中,我在牆壁上摸索著,很快便找到了門把手之類的突起。

我一轉,就輕鬆地開啟了門。和上面的旋轉機關不同,這就是普通的門。

「這裡……」走出門,我不禁呆站在那裡,嘟噥著。那裡比我預想的要寬敞得多。

那是一個西式房間,如果鋪榻榻米的話,可以鋪50多張。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好幾個枝形吊燈,現在只有一個亮著。由於面積大,光線太弱,整個空間依然顯得昏暗。

「這裡究竟是……」

這是我昨天還沒有來過的房間。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房間是在東館的一樓。

整個地上都鋪著黑紅交錯的正方形木板。其中一面牆上有窗戶,黑色的百葉窗緊閉著。天花板上有雕刻精細的鏤空橫楣,正好將其一分為二。那橫楣當然也被塗成黑色。

我出來的那面牆上和地面一樣,也裝飾著黑紅交錯的牆板,但沒有門把手。如果將門關起來,就會和二樓的「秘密旋轉門」一樣,和周圍牆面融為一體,被很好地偽裝起來。說不定滑動牆板,便能開啟機關……

我粗略地巡視四周,沒有看見一個人。或許那個人又從這裡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是誰?」我無法保持沉默,衝著無形的對方問道,「為什麼要……」

寬敞的房間裡幾乎沒有放置任何傢俱,我的聲音無力地迴盪著。我慢騰騰地穿過房間,朝著一扇雙開門走去,那扇門似乎通向走廊。就在那時——

「中也先生。」昏暗的大房間裡,聲音迴盪著,「中也先生……嘿嘿……」

我覺得這聲音和我從夢中醒來時聽到的笑聲完全一樣。那個笑聲清脆、柔和,就像晶瑩剔透的玻璃鈴鐺的響聲,也像是小鳥的叫。我停下腳步,急急忙忙地尋找聲音的出處。

聲音肯定是從這個房間裡發出來的。但這個房間裡看上去空無一人,這聲音究竟從哪裡……

「這邊!中也先生。」

那聲音聽上去有點戲弄我的感覺。

「這邊!嘿嘿。」

在橫楣對面——從我這個角度看,位於房間最深處,有一個日本式屏風,黑底,上面抽象地畫著暗紅色的線條,和這個西式房間非常匹配。

聲音就是從屏風後面傳過來的。

「中也先生……嘿嘿。」

那顯然不是我昨天在宅子裡碰到的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的聲音,而是年輕女子的叫聲。

「你是誰?」

聽到對方的回應和聲音,剛才心中的恐懼和不安頓時消除不少。雖然心中並沒有完全舒坦,但感覺對方似乎並沒有什麼惡意和不良用心。

「你是宅子裡的人吧?為什麼要……」

「初次見面,中也先生。」

對方打斷我的問話,毫不膽怯地和我打招呼。與此同時,對方從屏風左邊(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伸出臉來。她只是斜伸出頭,身體還藏在屏風後面。

藉助微微亮光,能看出那是一個美少女的臉。她的黑髮微微飄逸,似乎和黑暗背景融為一體。

「初次見面。」她又打了一次招呼,「讓你受驚了。」

「啊……不……」

正當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少女又將頭縮回屏風後面。

「對不起,你是……」

「初次見面,中也先生。」

同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那個少女又從屏風右邊(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伸出臉來。

「初次見面。」少女又打了一次招呼,嘴角微微含笑,「讓你受驚了。」

「你是?」我朝屏風走去,「你去過二樓,我的客房?為什麼要……」

少女笑起來:「玄兒大哥說中也先生是個優秀的人,所以……對吧?」

我覺得她這句話似乎是衝著屏風裡面說的,心中納悶,但還是接著問下去:「你剛才說‘玄兒大哥’,難道你是玄兒的……」

「我是他妹妹,叫美鳥,就是美麗鳥兒的美鳥。請多關照,中也先生。」

玄兒曾經說過他有同父異母的妹妹,這個少女就是其中一人嗎?

正當我苦思冥想,該如回應的時候,少女——美鳥又將頭縮回到屏風後面。

「為什麼要躲起來?而且——」我和屏風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其實你完全不必偷看我的房……」

「中也先生,或許像貓頭鷹。」

冷不丁,少女冒出一句,再次從屏風左邊伸出腦袋。

「貓頭鷹?」我有點吃驚,「什麼意思?」

「感覺,第一印象,對吧?」

「我是貓頭鷹?」

「貓頭鷹有著貓一樣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歡。」說完,少女又將腦袋縮回到屏風後面,很快又從屏風右邊伸出頭來。

「鶴子給人的感覺是狐狸,是銀狐。」

「是嗎?」

「羽取忍是鴨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蛭山是青蛙,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

「哈哈哈……」

看來她很擅長用動物來比喻周圍的人。我給她的第一印象是「貓頭鷹」。我該用何種心情來接受呢?——不管怎樣,我還是樂於進行這樣的交談。

「那麼,玄兒是什麼呢?」

我問道。少女又將腦袋縮回到屏風後面,不到一秒,又從另一面伸出來,

「玄兒大哥是鼴鼠。」

「鼴鼠?怎麼又冒出一個怪怪的動物名字?」我不禁笑起來,「你看見過鼴鼠嗎?在這個宅子的庭院裡有?」

「這裡沒有,但我在圖片上看過,前後腳之間有膜,能在大樹間飛躍,能飛幾十米,真厲害。」

「玄兒也能飛嗎?」說完,我就覺得這話說得無聊,但少女卻樂呵呵地笑起來。

「怎麼可能呀。只是感覺,對吧?」

我覺得她最後所說的「對吧」似乎是衝著屏風裡問的。莫非在屏風後面,還藏著一個人?

「那裡還有人?」我問道,「剛才我就覺得……」

「是美鳥。」

少女回答道,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美鳥嗎?」

「我是美魚,中也先生。就是美麗魚兒的美魚。請多關照。」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著少女的笑臉。剛才那個自稱「美鳥」的少女和她長得一模一樣,聲音也如出一轍。但……怎麼回事?

「我是美鳥。」說著,一個人從屏風右邊伸出腦袋,左邊則是自稱「美魚」的少女。同時出現的兩張臉完全一樣。

「你們是雙胞胎?」我總算反應過來,來回左右打量著。

右側是美鳥,左側是美魚。

從她們一模一樣的容貌來著,兩人肯定是同卵雙胞胎姐妹。我本來想問問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思量片刻,覺得沒什麼意義便作罷了。

她們還只有十幾歲,黑髮短而亮。剛才她們身上暗紅黃布料在屏風邊時隱時現,看上去像是和服的袖子。與此同時,她們那嬌媚的面容又讓人聯想到西方的傳統人偶。

「玄兒大哥沒有對你說過我們嗎?」左側的美魚問道。

「雖然我知道他有妹妹,但沒想到是雙胞胎。」

「讓你吃驚了?」

她們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用手梳理一下起床後篷亂的頭髮,苦笑著:「發生了許多事情,怎麼說好呢……我醒來的時候,覺得有人來過房間。追出去,發現人在走廊盡頭消失了,接著我又發現了那個暗門和暗道,最後發現了你們。要說吃驚,還真有點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