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畸形短劇

她們同時頑皮地笑起來。

「像那樣的機關,在這個宅子裡還有嗎?」

聽到我的問話,兩姐妹白淨的臉上露出相同的微笑。

「還有好幾個。」

「好玩吧?」

「昨天深夜,你們也來過我的房間,是吧?」我再次問道。

這次,兩姐妹頓時瞪圓眼睛。

「不知道。」

「不是我們。」

「是嗎?那會是……」

那不會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確有人到過我房間,然後在二樓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過那個「秘密旋轉門」脫身的。只要是這個宅子裡的人,恐怕都知道那個機關的存在。如果那樣的話……

「那肯定是阿清。」右側的美鳥說道。

「肯定是阿清。」美魚也附和著。

「只要有稀客來,他總會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那傢伙好奇心旺盛。」

兩姐妹絕口不提自己,在屏風左右兩側議論著。

我接著問起來:「你們所說的阿清是誰?」

「是我們的表弟。」

「是望和姨媽和徵順姨父的孩子。比我們小七歲……」

「這麼說,他還是個小學生?」

「是那個年紀,但他不去上學。我們也一樣。」

「你們不去上學嗎?」

這也許是她們不想聽到的問題。

「學校不好。」

從屏風後面先後傳來兩人的聲音。接著兩人撲哧一笑,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是螃蟹。」

3

兩姐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為什麼是「螃蟹」?她們什麼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駐足於屏風前。

屋外還下著雨。從聲音聽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時不時傳來大風的呼嘯聲,似乎預示著暴風雨將要來到。

伴隨著衣服的摩擦聲,美魚從屏風左邊伸出頭來。

「我們是螃蟹。」她又說了一遍,一部分衣服露出屏風外。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隨著她的動作擺動著。

「哎,也就是說——」我語無倫次,不知說什麼好,「你們兩個人是螃蟹?」

「是的!」

「我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

「我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對吧?」

她衝著屏風後面說道,隨後便傳來美鳥的應答,「是的。」我條件反射地看看屏風右側,但美鳥並沒有露出臉。

她們這麼說,我更加不明白——「兩個人合在一起是螃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幾秒鐘後,伴隨著巨大的驚詫,我的疑問煙消雲散了。

美魚先露出臉和手,接著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她個子不高,體型細巧,宛如一個脫俗的美少女。她穿著碎白道花紋的杏色和服,纏著深藍色的腰帶。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髮下,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一開始我就覺得她像個西方的古典美女,果然如此。

我想美鳥也會從屏風右側站出來,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首先現身的美魚腳蹭著地,橫向移動,隨後美鳥像是被拽出來一樣,出現在屏風左側。

「中也先生,請多關照。」

「中也先生,請多關照。」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兩人步調一致地鞠躬行禮。

「我們兩人合而為一。」

「我們兩人合而為一。」

我覺得並排站在那裡的兩姐妹的姿態、動作有種說不出的彆扭。過了片刻,當我明白那彆扭的原因的時候——我頓時覺得老天開了一個多麼大的玩笑。

兩姐妹同時出生,面容相同,體型都很細巧,但從側腹部到腰部,她們的身體緊緊地連在一起。我定睛一看,發現那個部位的和服也被縫合得嚴嚴實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暹羅雙胞胎。

我從貧瘠的大腦中,想到了這個詞。

所謂暹羅雙胞胎,指的是兩個應該相對獨立的個體在母體中,因為某些原因而發生異變,身體的一部分牢牢連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體器官。我記得曾經在哪裡讀過有關這種先天性殘疾的文章。之所以這樣的畸形兒會被稱為「暹羅雙胞胎」,是因為當年暹羅國(就是現在的泰國)中,曾有一對這樣的畸形雙胞胎,且世界聞名……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兩姐妹難道就是所謂的「暹羅雙胞胎」嗎?

她們各有一雙手腳,但身體的一部分緊緊地連在一起。美魚的左側腰部和美鳥的右側腰部完全結合在一起。

「你看,是螃蟹吧?」最後露面的美鳥說道,語調沒有任何的改變,「你很吃驚?中也先生!」

合而為一的兩人左右各有四隻手腳,合計是八隻手腳,的確像螃蟹。「兩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這話說得沒錯。

震驚、恐懼、後悔(看了不該看的事物)——各種感情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但她們還傻乎乎地看著我,笑眯眯的,時不時地笑幾聲,隨意地說著話。

「你還是受驚了。對吧?」

「如果讓你受驚了,請原諒。中也先生。」

「我們是不是挺怪異的?」

「但我們一生下來就這樣,所以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彆扭的地方。」

「什麼事情,我們都是兩人一起做的。」

「一起睡覺。」

「一起洗澡。」

「如果通道太窄,我們就過不去……」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多關照我們。」

「請多關照,中也先生。」

我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傻站在那裡。兩人覺得奇怪,收住話匣子,從我身旁穿過,走到房間中央。一陣香氣飄散過來,和我剛才在密室樓梯上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不用了,但聽說以前是舞蹈房。」

雙胞胎中的一個——可能是美鳥——說著,環視了一下昏暗的房間。

「據說當時在這裡舉行聚會,邀請了不少人……我們的父母也曾在這裡跳過舞。」

「那是我們出生以前的事情。」

「真棒呀。」

「真好。」說著,兩人協調一致地跳起舞來,舞步奇特,彷彿有個夢幻樂隊在那裡伴奏一般。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屏息看著這對美麗的「暹羅雙胞胎」的奇怪舞姿。

很快,她們停下舞步,回頭看著我。那兩雙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弄得我非常緊張,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

「中也先生。」

雙胞胎中的一個——這次可能是美魚——衝我說道。

「那個——」說著,她指指我的腳下。我不知怎麼回事,很納悶。

「你看……你的鞋子?中也先生。」

「哎呀!」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看腳下,才發現自己沒有穿鞋子。剛才,我跳下床,忘記穿鞋子,便衝到走廊上,一直走到這裡。

「哎呀,這……」我能感覺到臉紅,連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愚蠢。

「這個,這……」

兩姐妹看見我狼狽的樣子,美麗的臉上綻放出妖精般的調皮笑容。

「那麼再見了,中也先生。」美鳥說道。

「再見,中也先生。」關魚說道。

還沒等我回應,兩人靈巧地轉過「合而為一的身體」,有條不紊地走出房間。

4

「……怎麼……」

耳中傳來莫名的聲音,我一下子回過神。當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離開房間後,我獨自痴痴呆呆地站在屏風前好一會兒。

「……去……好……」

我根本就聽不清說什麼,也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裡傳過來的。但這斷斷續續掠過耳際的聲響的確是人說話的聲音,好像還是個男人。

那對姐妹走後,在這個房間——舞蹈房裡只有我一個人。難道還有人躲在這個房間裡?

我再次環視房間,還走到剛才那對姐妹藏身的屏風後面檢視一番——沒有一個人。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這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靜靜地走到房間中央,側耳傾聽。但此時聲音消失了,站在靜寂、昏暗的房間裡只能聽到窗外的雨聲。我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許是別處的聲音傳到這裡。

在這幢明治時期的老建築中,產生這種情況也不足為怪。

我決定過會兒問問玄兒。走出房間,我終於弄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這裡是從東館玄關大廳往北延伸,鋪著地板的走廊,西側是舞蹈房,走廊對面是昨天吃晚飯的餐廳。我的客房大概在正上方。當我冷靜下來,梳理一下位置關係,在頭腦中繪製出平面圖後,發現館內的房間位置也沒有那麼複雜。

玄關大廳的那個座鐘已經指向10點半。雖然玄兒說宅子裡的人不會早起,但到了這個時候,或多或少該有人起來了。

我朝玄關大廳的旋梯走去,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著這條走廊,直走到盡頭,有洗手間和浴室。雖然光著腳到處亂逛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先洗臉,好好清醒一下。

從洗臉池水龍頭中流淌出的水清澈冰涼。據玄兒介紹,這個島上有井,但這水並不是井水。這水是湖泊後面的森林中的清泉,通過湖底管道被引到島上。

另外,在建造之初,島上的電力似乎只能依賴自家的發電機。走廊上的蠟燭就是為了應付停電,是個歷史的見證。但很快,電力公司就開始為這裡供電。這的確讓人驚訝——竟然為這個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單獨供電。由此也能看出浦登家族很早以來就在各方面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發言權。

在洗臉池上方的牆壁上,雙開木門後有一面四方形鏡子。這似乎是後來安裝上去的,與房間的裝飾和其他物品相比,顯得相當新,讓人一時覺得不協調。

開啟紅黑色的木門,一面五六十釐米大小,普通的四方形鏡子便展現在眼前。看著鏡中自己溼乎乎的臉,我想起了那對姐妹的話語。

——中也先生像貓頭鷹。

我記得是美魚說的。從我當時的角度看過去,她似乎在屏風的左側……從她們的角度看過去,應該是「暹羅雙胞胎」的右半身。

——貓頭鷹有著貓一般的眼睛,大而漂亮,我很喜歡。

右半身是美魚,左半身是美鳥。

——我們兩個人合而為一。

「我像貓頭鷹?」我嘟噥著,瞪著鏡中的「我」。

總體上我皮膚白,眼睛的確大而圓,嘴唇稍微有點厚,嘴巴小,臉頰雖然瘦削,但下領並不突出……

平時,我很少這樣仔細觀察自己的容貌,所以感覺怪怪的。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說梳妝檯了,連洗臉池上方的鏡子都沒有。

我梳理了一下睡覺時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捋捋稀疏的鬍鬚。我的鬍子不濃密,即使兩三天不管,也不會太長,但今天我想過會兒還是再來一次,好好刮一下。

我漫無邊際地回想起來。

雖然我到這個宅子還不到一天,卻經歷了許多事情。剛剛越過大霧瀰漫的山嶺,來到宅子,便經歷了兩次地震;撞見了身份不明的墜落者;發現了秘密通道,還與美麗而畸形的雙胞胎姐妹相逢。現在我才覺得自己似乎被邀請到了一個怪異的地方。當然我並不會因此而過多懷疑發出邀請的玄兒,也不會非常後悔來到這裡。

這裡一定存在許多不為我所知的秘密。那是肯定的。而且在我停留的這幾天裡,我將會得知這些秘密的實質——也許不是所有的秘密。我有這樣的感覺。

這個宅子的秘密,這個家族的秘密……

我正想展開想像的翅膀,各種雜亂無章的情感(恐懼、不安,又有一種期盼……)交錯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寧。

我似乎又深陷在蒼白冰冷的大霧中,如同今年春天,我因為那個事故而喪失記憶時一樣。我似乎要被擠出那已經暖昧化的現實世界的邊緣。不管怎樣——

一切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