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下雨了。
人形都躺下了,雨還下不停。
香和煙火都燒盡了。
那一天,前所未有的沉重氣氛,包圍著早晨的霧越邸。
黎明前的呼嘯狂風已經不見蹤影。雪還斷斷續續地飄落著,輕柔的一觸即化。天空儘管有烏雲,偶爾也會瞬間露出—條縫隙,讓金黃的太陽光像薄紗般灑落在湖面上。
在白鬚賀家擔任管家30多年的鳴瀨,這一天也在一樣的時間起床。
早上7點一過,他就穿戴整齊,從後面樓梯走到一樓,從落地窗探視外面的情形。先看看積滿白雪的平臺,確認沒有異狀,再看看湖面上的「海獸噴水池」,也確認沒有任何異狀後,才走過中央走廊,往大廳走去。當他開啟通往大廳的藍色雙開門時,「那個東西」立刻閃入眼簾。
他說剛開始的那一剎那,他還以為是誰在惡作劇,或是訪客中,有人吊在那裡故意嚇自己。
但是,事實當然不是這樣。
鳴瀨看到的是穿著黑褐色長褲的兩隻腳,這兩隻腳既不是站在地上,也不是躺在地上,而是浮在半空中。
他慌忙繞到大廳中央,抬頭一看,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條綁在樓梯平臺欄杆上的繩子,吊著一個男人的脖子。
1
透明厚玻璃牆的另一邊,躺著三具屍體——穿著紅毛衣,被「雨」淋溼的榊由高、緊挨在他身旁穿著黃色洋裝的希美崎蘭,還有全身裹著白色蕾絲的蘆野深月。
從某處傳來悲哀的旋律,彷彿在為他們的死哀悼。嫋嫋繚繞的聲音高而清澈,是音樂盒的音色。但是,我就是想不起那是什麼曲子。
那是一首我非常熟悉、非常懷念的曲子。我應該記得歌詞跟歌名,於是,我拼命在記憶中搜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透過玻璃牆,茫然地看著屍體。我的眼淚已經枯竭,身體像化石般的僵硬。三個影像重疊在這三具屍體上——從桌上滑落下來的「賢木」煙具盒、枯萎的黃色蘭花、掉落的美月夫人肖像畫。
音樂的節拍逐漸緩慢下來,驟然靜止,只剩下餘音迴響。玻璃的另一邊,突然降下了黑暗的帷幕,此時,我感到背後有凌亂的氣息。回頭一看,那張臉就在我眼前——光滑的肌膚、靜止而陰森的表情。這個直盯著我的能面具,應該是「小面」吧?代表不知人間疾苦的清純少女。不,不對……心中有個聲音在告訴我,那不是「小面」,而是「增」,那是「增」!
這個人穿著華麗的能劇劇服,手中握著古式大刀。我一往後退!那個能面就發出高亢的笑聲。這時候,音樂盒的音樂又開始響起,彷彿在為他鼓舞壯勢。
你是誰(這是什麼歌)?我想大喊,可是完全發不出聲音,當高亢的笑聲,逐漸變得冰冷模糊時,大刀突然亮光一閃,壓我砍過來。
你是誰?(這到底是什麼歌!)——我大喊,這回,音樂盒的音樂戛然而止,這個人的身體跟舉起來的手,也同時靜止了。白色的能面具像偶人淨琉璃劇中的「かぶ」(kabu,是40種偶人頭形中的一種)」般裂開來,出現了露出尖牙的般若(能劇中的女鬼面具)的臉……
急躁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夢。
夢?剛才那些影像只是噩夢嗎?沒錯,當然是。我用力甩甩頭,把那個咯咯笑個不停的能臉孔甩掉,走下床來。
昨晚,我連睡衣都沒換,戴著手錶就睡著了。看看手錶,時間是早上8點半。也許是錯覺吧,我覺得從百葉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光線,比昨天明亮多了。
敲門聲又連響了好幾下。
「來了!」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門外傳來的場小姐熟悉的聲音。
「我是的場。」
「啊,我馬上開門。」
這個時候,她找我有什麼事呢?我這麼想,腦中已浮現出一個答案。可是,當時我恐怕是半意識地想逃避這個答案。
「不好了,」我一開啟門,的場立刻告訴我說,「甲斐先生死在下面的大廳。」
2
她說槍中跟忍冬醫生都已經趕去現場了;她繼續敲著斜對面名望奈志的門,我繞過她背後,衝出走廊。
通往樓梯平臺的雙開門敞開著,可以聽到在挑高大廳說話的迴音。
我還不知道甲斐是怎麼死的,跑到樓梯平臺時,我把胸部靠在欄杆上,往下看著大廳。甲斐就在我往下看的正下方,臉朝上躺在黑色花崗岩地板上。忍冬醫生蹲在屍體旁,我看到他光禿禿的頭。甲斐身上的砂色對襟毛衣敞開著,手腳無力地伸直著,脖子上纏繞著灰色繩子,繩子的剩餘部分還捲曲盤繞在屍體旁,有相當的長度。
甲斐是用那根繩子上吊死的嗎?我大吃一驚,從欄杆跳開來。仔細一看,我剛才靠著身子的地方,有硬物摩擦過的痕跡,應該就是綁繩子的地方。
想到「自殺」,我悚然兀立在原地。
昨天聽到鋼琴的聲音,跟甲斐一起來這個大廳時,他的表情跟聲調好像還在怕著什麼似的,但是,情緒比幾個小時前衝進大雪的時候平靜多了。如果有人問我,他當時的樣子像是個會自殺的人嗎?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總之,甲斐幸比古已經死了。霧越邸以「動作」呈現出來的「預言」,第四度成真了。禮拜堂彩色玻璃所產生的白色龜裂,在我腦海中響起劈里啪啦的碎裂聲。
「啊,鈴藤作家。」
聽到名望奈志的聲音,我回頭看。他邊用手撫著蓬亂的鬈毛,邊從走廊走到樓梯平臺。他不安地環視四周,說:「聽說甲斐被殺了?那個兇手到底要殺幾個人才肯罷休呢。」
「好像是把繩子綁在這裡吊死的,」我說著把摩擦的痕跡指給他看,「可能是自殺。」
「啊?」名望驚訝地眨著凹陷的眼睛,「真的嗎?怎麼會這樣!」
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正要向我走來時,突然低聲叫著「哎呀」,轉了一個方向。「不對,鈴藤,他不是自殺。」名望用很正經的口吻說。
「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問他。
「你來看這個。」
他指著放在樓梯平臺盡頭的四角形陳列箱,裡面收藏著江戶時代的芥子雛跟雛壇。
「這個箱子怎麼了……啊!」
我走到前面一看,頓時覺得全身無力。高度、寬度都約為六七十釐米的陳列箱中,鋪著深綠色毛毯的小雛壇上的「男雛」、「女雛」、「三人官」、「五人囃子」——十個雛人形全都向後傾倒。
「他不是自殺,」名望重複說著,「他是被殺死的,這不是《雨》的第四段歌詞嗎?」
下雨了,下雨了。
耳邊響起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歌聲。
人形都躺下了,雨還下不停。
香和煙火都燒盡了。
我跟名望走到下面大廳時,本來看著忍冬醫生檢驗屍體的槍中,微微舉起右手向我們走來。穿著黑色背心的鳴瀨,也板著臉孔站在壁爐前面。
「好像是他發現的。」槍中把手放下來,伸進長褲的褲袋裡,看著管家說。
「他是從樓梯平臺的欄杆吊下來的嗎?」我向槍中確認。
槍中點點頭說:「是的場小姐叫鳴瀨跟末永把他抬下來的,用來上吊的繩子好像是倉庫裡的東西。」
「發現時,這裡的燈開著嗎?」
「好像只有迴廊的燈開著。」
槍中轉個身,又走向忍冬醫生,我和名望也跟在他後面向前走。
越過蹲著的老醫生粗胖的肩膀,我看到甲斐醜陋鬆弛而蒼白的臉。雖細但看起來結實的繩子,從他的喉嚨繞到耳朵後面,緊緊嵌入肉裡。冰冷沉澱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異臭。我看到屍體的鞋子跟褲管是溼的,地板上有一攤水——是尿失禁。
「怎麼樣?」槍中問忍冬醫生。
「應該是自縊而死。」醫生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勒痕四周有皮下出血現象,不太可能是其他原因死亡後再被吊起來。他把綁成圓環的繩子套在脖子上,從上面跳下來,造成氣管閉鎖以及頸部血管閉鎖,脖子的骨頭也因為衝擊折斷了。」
「是自殺嗎?」
「勒痕並無可疑之處。啊,我是說,如果有人先勒死他,再把他吊起來偽裝成自殺的樣子,那麼,繩子跟勒痕的位置應該會有點偏離,繩子的套法跟力道角度也會不一樣。不過,我都沒有看到這樣的跡象。」
「那麼,果然是自殺。」
「不對!」名望奈志壓過槍中的聲音,說,「甲斐不是自殺的,雖然不知道兇手是怎麼做的,可是,他絕對是被殺的。」
「你怎麼知道?」
槍中有點不高興地瞪著名望,名望以尖尖的下巴,指著斜上方的樓梯平臺。
「你沒看到那裡的雛人形嗎?」
「雛人形?」槍中狐疑地皺起眉頭,「雛人形怎麼了?」
「雛壇上的人形,全都倒下來了。」
「什麼?!」槍中愕然瞪大眼睛。
名望攤開雙手,說:「兇手模仿《雨》的第四段歌詞殺死了甲斐,因為歌詞中有提到‘人形都躺下了’……說不定還有‘香跟煙火’掉在某處呢。」
「可是,」槍中露出無法相信的神情,抬頭看著樓梯平臺,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那些芥子雛怎麼會……」他念念有詞地思索著,一臉非常困惑的表情。
我覺得,之前也看過類似的表情、類似的反應,但是,那不是槍中,不是槍中……
我看一眼橫躺在地上的甲斐,突然想起來——對了,那是甲斐。昨天早上,當我們把蘭的屍體從海龍小島搬到平臺上時,稍晚趕來的甲斐就是呈現出那樣的反應。當我從手帕中把紙鶴拿出來給他看,忍冬醫生像唸咒文般開始哼唱《雨》的第二段歌詞時,他就是這樣的反應。
我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難道那個時候,甲斐已經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嗎?我回想甲斐昨天的言行舉動,先是驚訝的表情,然後轉變成一臉的驚恐、顫抖的聲音,還有——我總覺得應該還有什麼——對了,在二樓討論蘭被殺的事時,他很突兀地喃喃說了一聲「不對」。槍中問他是什麼意思,他道歉說他是在想別的事,與案件無關。當時的他垂頭喪氣,緊縮著肩膀。
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與案件無關嗎?或是他已經發現什麼重要線索了?那麼,他所說的「不對」,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從屍斑來看,至少死亡五個小時以上了。」忍冬醫生繼續述說他對屍體的看法,「大致上來說,應該是五個小時到七個小時吧。現在是9點,所以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2點到4點之間。不過,還得考慮到這個大廳的溫度,所以,等一下我還要聽聽的場小姐的意見,再做檢討。」
我本來想說出昨天在這個大廳發生的事,但是又打消了念頭,因為顧慮到站在壁爐前一直盯著我們的鳴瀨的視線。
我記得我跟甲斐來這裡時,是凌晨2點多。在走廊碰到鳴瀨,被鳴瀨趕回房間時,是凌晨2:40左右。所以,甲斐當然是在那之後死的。
如果甲斐的死,跟昨天那件事有關,那麼,就是因為看到那個戴著能面具的人,所以被殺了。
白秋的《雨》有五段歌詞,還剩下一段歌詞。那麼,下一個將被殺的人,不就是跟甲斐一起看到「那個人」的我嗎?
「您說勒痕沒有可疑之處,不過,真的完全沒有他殺的可能嗎?」我摩擦著起雞皮疙瘩的手,詢問忍冬醫生。
「不,也不能這樣斷定,」醫生攏攏白鬍須說,「還是有他殺的可能性。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吧,兇手可以先把繩子綁在欄杆上,做好套住脖子的圓環,再把甲斐叫出來,趁甲斐背對他時,把藏好的圓環很快套在甲斐的脖子上,再直接把他推下去。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情形啦。」
「原來如此。」
「昨天到今天早上之間,有地震嗎?」
槍中突然這麼問,我跟忍冬醫生、名望奈志三個人互望,各自搖了搖頭。來這裡後,沒有發生過一次地震。
「嗯,說得也是。」
槍中皺起眉頭,用犀利的眼神看著甲斐的屍體。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抽動鼻子,抬頭看著樓梯平臺說:
「嗯,地震……」
他喃喃自語地說著,拿出放在長褲褲袋裡的雙手,突然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裡?」我問他。
他匆匆爬上樓梯,頭也不回地回答我說:「去看看人形。」
3
的場小姐跟彩夏與槍中擦身而過,走下樓來。女醫走在前面,彩夏離她三四步左右,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後面。
走下大廳之前,彩夏看到躺在地板上的甲斐的屍體,微微尖叫了一聲,用兩手遮住臉,不願相信似的直搖頭。
「看出什麼了嗎?」的場小姐走向忍冬醫生,用嚴厲的聲音問。
「毫無疑問是縊死,」老醫生面有難色地說,「不過,不能斷定是自殺。」
「因為上面那些雛人形的關係嗎?」女醫看看樓梯平臺,「剛才槍中去看了。」
「他昨天的確顯得很慌亂,」忍冬醫生看著甲斐張開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的臉,「好像精神快要崩潰了,所以,從他那時候的樣子來看,也可能因為承受不了這種緊張狀態而自殺了。」
這時候,站在壁爐前的鳴瀨,一語不發地離開了大廳。看到他走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的場。
「我想鳴瀨先生可能跟你說過了。」
「什麼?」女醫面向我。
我想我還是要問個清楚,昨天晚上看到的人到底是誰,我絕不再讓她說那是我的錯覺,因為我昨天確實親眼看到了那個人。
「老實說,昨天晚上……」
這時候,音樂盒高而清澈的聲音突然響起,震撼了微暗大廳的冰冷空氣。聽到這個不預期會在這裡聽到的聲音,我驚訝地閉上了嘴,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不知幾時,彩夏已走到了壁爐前,站在白鬚賀夫人的肖像畫前,像個迷路的小孩般孤獨地佇立著。昨天的場小姐擺花瓶的裝飾架上,已經看不到那個裝木屐的箱子,取而代之的是曾經看過的螺鈿小箱子。小箱子的蓋子開啟著,音樂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