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下雨了。
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
小雉雞也很冷很寂寞吧。
面對霧越湖的中庭廣場,沒有一點陰影,白得讓人以為是某個國度的神殿——一個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國度——如果真的存在的話,一定也只存在於遙遠的神話時代,一個夢幻般的國度。
太陽快要下山了,天空一片昏暗,厚厚的雲層微透著風化後的繡球花顏色。剛才颼颼狂吹的風暫時停止了呼吸,雪也變得不可思議的溫柔,無聲無息地從空中飄落下來。
好安靜,彷彿整個字宙都被消音了,時間的流逝也凍結了。
一時,四周籠罩在無限的寂靜中。
鋪著純白絨毯的廣場一隅,躺著一個人的身軀。身體朝向湖面,雙手向前延伸橫躺著。身上裹著幾乎跟白雪溶成一體的白色蕾絲,烏黑的長髮像扇子一樣散開來,胸前鮮豔的血綻放成深紅色花朵。
那種姿態簡直就像正在祈禱中、突然斷了氣的巫女,也像被鑲在廣場這個巨大畫框中的一幅畫。
一雙眼睛正在陽臺上俯視著這幅畫,那是一雙沒有感情的乾涸玻璃眼睛——雉雞標本的眼睛。雉雞收起深紫色的翅膀,伸直長長的尾巴,黑色的嘴巴微張著,好像隨時會尖聲叫起來。
1
「她」在厚厚的透明玻璃的另一面,拼命敲打著;舉起白皙纖細的手,張大嘴嘶喊著。聲音被牆壁阻隔,傳不到這邊來。不久,她的拳頭開始滲出血來,染紅了半面玻璃牆。
深月、深月——我夢囈般呼叫著她的名字,可是,我的聲音一定也傳不到那一面。
深月——她在求救,一定是的,她想打破這面牆逃到我這裡來。
我這麼確定後,握起拳頭,舉起手往牆壁上揮去。這一擊,玻璃牆壁龜裂出蜘蛛網般的細紋。接著,「嘎鏘」一聲,四角玻璃突然變成了金色畫框,畫框中鑲著跟她一模一樣的美女肖像畫。畫在灰色牆壁上左右搖晃著,越來越劇烈,嘎噠嘎噠震響著,突然間就掉下來了。
當——響起了笨重的聲音,我的頭蓋骨也產生了共鳴,咯嗒咯嗒震動著。餘音呈環線運動在我頭顱中繚繞著。
我彷彿從黏度極高的泥沼中爬上來,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
震響的餘韻還微微殘留著,那不是夢中的聲響,而是現實中的聲響——好像是日光室的長箱形掛鐘敲響的聲音。
我輕輕搖著灌入鉛般沉重的頭,看看自己的手錶,眼睛朦朦朧朧的,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時間是下午5點半。再看看日期,不用說當然是顯示11月18日星期二。
我一時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剛才好像是趴在餐桌上睡著了。不只是頭部,連全身都覺得麻痺;眼睛的焦點無法固定,眼皮也沉重得一不小心就會闔上;喉嚨乾涸,舌頭上有某種苦昧。
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這裡是……對了,這裡是二樓餐廳,大家聚在這裡喝茶,槍中跟的場談論著戲劇的事……
當我覺得意識開始模糊時,還來不及察覺不對勁,就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覺得身體好像在波浪中盪漾著……
這之前,我記得我看過裝飾架上的時鐘,當時大約是3:45。
我努力撐起趴在桌上的無力身軀,環顧四周。坐在餐桌四周的槍中跟甲斐兩個人,都趴在手臂上沉睡著。槍中隔壁的的場,從椅子上掉下來,躺在胭脂色的絨毯上,旁邊滾落著白色的咖啡杯。從她上下起伏的肩膀,我可以確定她還活著。
「槍……」我驚慌地想叫醒槍中,可是,不由得闔上了嘴。
深月呢?她不見了。在我沉睡之前,明明還坐在我斜對面的她不見了。我跳起來,撞倒椅子,踩著宿醉般的步伐,繞到餐桌另一邊。我以為她跟的場一樣,從椅子上摔下去了,可是,地上也沒有深月的身影。
我整顆心都在顫動作響,莫名的不祥預感襲向我,我面向隔壁沙龍。通往沙龍的門敞開著,我看到沙發上向後仰的忍冬醫生的禿頭,還聽到輕微的打鼾聲。
包括忍冬醫生在內,有三個人睡在沙龍里。其他兩個是躺在「忍冬圖案」絨毯上的名望奈志,以及躺在沙發上的彩夏,還是不見深月的身影。
她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我開啟圖案玻璃門,走進日光室。面對前院的玻璃外一片漆黑,我左右觀看,都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我又跑到圖書室去看,確定她也不在那裡之後,立刻拔起穿著拖鞋的雙腳,步伐蹣跚地衝到走廊。不祥的預感,讓我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彷彿踩進半睡眠中的朦朧狀態,讓這個預感瀰漫著噩夢般的陰影。
走廊很暗,沒有開燈。照亮中庭的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微微照亮了腳下。
我往左賓士,想去深月的房間看看。當我跑到盡頭的轉彎處前時,雙腳的拖鞋都已經脫落了。
「蘆野!」我向微暗的空間呼喊,「蘆野,你在哪裡?」
在藍色雙開門前面一點,有一條側廊,蘆野的房間就在這條側廊上的右邊。
「蘆野!」我又叫了一聲,隨即「唔」地停止了呼吸。我發現我要去的那個房間的門敞開著,一個全黑的人影突然從那扇門的背後跑出來。
「誰?!」
那個黑影個子嬌小纖細,不理會我的呼喊,很快穿過了走廊。他整個人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長相,但是,看得出來行動不是很方便,走路時好像拄著柺杖,拖著一邊的腳。
「誰?!」我大叫一聲衝過去。可是,人影很快開啟對面房間的門,唰地被吸走了一般,消失在那個房間裡。
我跑到那個房間前,距離並不長,我卻喘息不已,心臟跳得好快,彷彿就要炸開來了。我先試著開啟黑影鑽進去的那個房間的門,可是,打不開,從裡面鎖上了。我立刻放棄,右轉回頭往敞開著的門衝進去——這裡就是深月的房間。
「蘆野……」聲音凍結在半空中,微暗的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
可是,我注意到散落在床上的衣服——黑色毛衣、黑色長裙、白色襯衫……是她今天穿的衣服。還有,正面陽臺的落地窗也開著,外面的寒氣不斷灌進來,凍結了整個房間。
我深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往敞開的落地窗走去。心跳得比剛才更快,我彷彿聽到了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尖銳的心的傾軋聲。
不會吧……
窗外陽臺上的積雪,只有小孩子打過雪仗般坑坑巴巴的凌亂痕跡,但沒有夠鮮明的足跡。不過,大約到胸部高度的欄杆前面,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走到窗戶前,才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深紫色的翅膀、白色條紋的尾巴——是那隻雉雞;放在走廊盡頭門廳的那隻雉雞標本。
此時,我確定已經發生了不可挽回的事。
下雨了,下雨了。
北原白秋的《雨》,第三段歌詞。
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
小雉雞很冷也很寂寞吧。
我用力甩著麻痺的頭,企圖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絕對不可以發生這種事……
身體好倦,腳也站不穩,我像個故障的機器娃娃,搖晃著頭走進陽臺。太陽已經下山,天空一片漆黑。風停了,雪靜靜地飄著。
我走到雉雞標本旁邊,伸出雙手握住欄杆。屏住呼吸把身體探出欄杆外,俯視外面燈光照射下的廣場。於是,我看到了橫躺在那裡的深月。
無盡的絕望湧上來,嘶吼的衝動躥到喉頭。我想壓抑,卻怎麼也壓抑不住。那一點都不像我聲音的淒厲叫聲,瞬間劃破了籠罩著四周的寂靜。
2
我握著欄杆,站在原地盯著白色廣場。剛才自己的叫聲,還在耳際拖曳著長長尾音。
她——深月,被殺了!
認清了這個事實,我的身體還是無法採取下一個行動。我全身麻痺,不僅手指頭都無法動彈,連眨一下眼睛都辦不到。
是因為受到深月被殺的事實的打擊,還是發現了這個現場的打擊?當然都有,但是,除此之外,浮現在眼前的死亡景象,簡直就像一幅遠離世間的「畫」,也是讓我全身動彈不得的原因之一。我的心的一部分,好像被活生生扯離現實,丟入某人虛構出來的幻想模型庭院中。強烈眩暈的分裂感侵蝕著我,讓我的身體凍結了好一陣子。
直到從某處傳來不屬於我的叫聲,我才從困住我的束縛中稍微得到解脫。我抬起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右斜前方——廣場對面突出部的三樓,有個截斷傾斜屋頂的風雅露臺,聲音的主人就在那裡。黑色人影背對著房裡的燈光,在逆光和距離的阻礙下,一時看不清楚是誰。不過,從體格來看應該是那個鳴瀨管家。他一定是被我的叫聲嚇著了,衝了出來,發現了廣場上的屍體。在他探出欄杆的身影背後,又出現了一個人。個子比他矮一點,應該是白鬚賀先生。
我好不容易才把手從欄杆挪開,走回房間。可是,身體的麻痺感還是沒有退去,廣場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眼底,頭也依然有強烈的分裂感。
深月被殺了,被殺了!被殺死榊跟蘭的同一個兇手殺死了。
我步伐蹣跚地走到走廊,看到對面剛才黑影進去的門還是緊緊關著。我振奮起精神,再走向那扇門。我下定決心,如果打不開,撞也要把它撞開。我邊想,邊握住了門把——門已經沒有剛才的阻力,門閂已經拉開來了。我開啟門,裡面一片漆黑。
「有人在嗎?」
我對著黑暗喊,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手在牆上摸索著燈的開關。
「不要躲了……」
燈亮了,照出房間的光景。是跟其他房間同樣構造的客房,傢俱蓋著白布單,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
是我在陽臺的時候溜走了,還是剛才走廊上的人影只是我的錯覺?我沒有時間再去思考這件事,再次用力地甩甩頭,衝到黑暗的走廊。我知道我必須趕快把這件事告訴大家,於是,我在走廊上賓士著。
剛才的麻痺感和分裂感已經逐漸退去,但是,好像還是有看不到的網從頭上網住了我,讓我的身體變得非常遲鈍,糾結在一起的雙腳更激起了我的焦躁感。總覺得兩邊的牆壁正發出怪聲,扭曲歪斜地向我傾軋過來。
當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餐廳時,摔到椅子下熟睡著的的場,已經清醒正要站起來。槍中跟甲斐還維持剛才的姿勢,趴在餐桌上。沙龍里的三個人,也完全還沒醒來。
「啊,鈴藤先生。」起上半身的女醫,看到我進來,叫住了我。
「我到底怎麼了……」她扶著眼鏡,不停地轉動著脖子,舌頭還沒辦法控制自如。
「剛才——我好像聽到很淒厲的叫聲。」
看到我大口喘著氣,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她才咕嘟吞了口口水,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用手撐著桌子站起來,看著我的臉。
「她——」我從乾燥的嘴唇中,吐出沙啞的聲音,「這次是她……」
「她?」的場皺起眉頭,瞪大了眼睛,「你說她——難道是……」
「是蘆野,她被殺了,死在廣場上!」
女醫尖叫一聲,可能是聽到這個聲音,趴在桌上的槍中動了一下肩膀。
「大家都睡著了,我也睡著了,這期間有人殺了她。」說完,我全身無力地當場跪在地上。剛才看到的廣場光景,啪嘰啪嘰在我眼前閃爍著。
為什麼會這樣!我在心中嘶喊著。
那麼美的深月!在幾年後生命即將燃燒殆盡、靜靜活著的深月,為什麼會成為連續殺人案的第三個犧牲者呢?
的場像浮游在半空中般,腳步蹣跚地衝出餐廳。我握緊拳頭,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聲,敲打腳下的絨毯,兩下、三下不停地敲著,痠麻的疼痛深深侵入了心扉。
我用力咬著嘴唇,咬到嘴唇滲出血來,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3
最先趕到廣場的是末永耕治,因為當我驚聲尖叫時,他正好在一樓備餐室。備餐室在廚房跟正餐室之間,他一聽到叫聲就衝到正餐室,從窗戶發現了異狀。
的場從走廊回來後,我跟她分頭叫醒大家,一起衝到樓下。
被叫醒的人,都是先揉揉眼睛、甩甩昏沉的頭、用拳頭搓搓太陽穴。大概是還處在意識朦朧的似夢非夢狀態,所以聽到又發生兇殺案,也幾乎沒有人當場就做出正常的反應。
女醫帶著我們,從正餐室的落地窗走到陽臺上。拖鞋已經脫落的我,光著腳走下廣場,站在積雪中,茫然看著兩個醫生檢驗屍體,完全顧不上已經冰冷的腳。
「兇手好像給我們下了藥。」蹲在屍體旁的忍冬醫生,慢慢撐起肥胖的身子。
「藥嗎?」槍中表情沉痛地說,他跟忍冬醫生一樣,都還穿著拖鞋。
「沒錯,」醫生皺起圓圓的臉,用舌頭舔著厚實的嘴唇,「你不覺得嘴裡有苦味嗎?喉嚨也很乾渴吧?」
「嗯,的確是。」
「恐怕是我帶來的安眠藥。」
「你是說有人偷走,讓我們吃了?」
「沒錯,我要回房間檢查我的皮包才能確定。」
「可是,什麼時候讓我們吃下的呢?」
「槍中,」我沉不住氣地插嘴說,「先把她搬到屋裡去吧。」
把她搬到裡面,然後當成日後要交給警察的橫死屍體,跟榊和蘭一樣搬到地下室去嗎?我對我自己說出來的話感到難過、後悔,要把她搬到地下室去,還不如讓她埋在純白的大雪中——我心中掠過這樣的想法。剛才從二樓陽臺看到的光景,又成為一幅鑲在巨大畫框中的「畫」。
「說得也是,」槍中悵然地點點頭,「忍冬醫生,您已經檢驗完了嗎?」
「反正再看也看不出更多線索了。」老醫生手貼在光禿禿的額頭上,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如你們所見,死因是被刀子刺中胸部。大概是讓她吃下安眠藥,等她睡著時瞄準目標刺下去的,一刀貫穿了心臟。」
染紅白蕾絲布的鮮血,被飄落的白雪覆蓋掩沒。只看到中央一帶,突出一把黑色的刀柄。
「兇手殺了她之後,就把她從陽臺扔下來。幸虧有大雪當墊背,身體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傷痕。不過,還是太殘忍了。」
深月的雙手祈禱般伸向湖面,纏繞身體的白蕾絲布下,好像沒有穿任何衣物。她眼睛緊閉、嘴唇微闔的臉龐上,沒有一點因痛苦或恐懼而產生的扭曲皺紋,她安詳而美麗。這是因為在睡眠中死去,幾乎沒有任何疼痛感嗎?或者,這就是她的「捨棄」
——從對生的執著中得到了自由?
「她的身上沒有遭到凌辱的痕跡。還有,身體還殘留著微微的體溫,所以,應該是剛死沒多久,頂多只有兩個小時左右吧。
不過,這次也不必做那一類的檢驗了。的場,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的場看著屍體,無言地搖搖頭。
這期間,雪還是不停地下著,平靜了一段時間的風也開始再度增強。跟今天早上抬蘭的屍體時一樣,由我跟槍中、名望三個人抱起深月的屍體,在冰凍的風中,走上陽臺的階梯。
手握著欄杆,站在陽臺上悵然看我們的彩夏,用沙啞的聲音呼喚著深月的名字。我沒有看她的臉,但是我知道她哭了。甲斐抱著膝蓋,蹲在落地窗前面。從他不停微微抖動的肩膀,可以看出這件事對他造成多大的衝擊。
從正餐室走到走廊時,正好碰到白鬚賀先生。我們停下腳步,他也在我們抱著的深月身旁停了下來。
「啊,」穿著墨綠色外袍的屋子主人,在俊秀淺黑的額頭上刻畫出深深的皺紋。他注視著深月的臉龐,壓抑著聲音說:「太殘忍了!」
從來沒有表現過任何心境變化的他,現在完全變了一個樣,嘴角的招牌微笑不見了,表情充滿了悲哀。他緊緊閉起眼睛,痛苦地猛力抽動一下肩膀,搖了好幾次頭。他一定是在深月的臉上,看到了四年前往生的妻子。
「槍中先生,」白鬚賀先生看著抬著屍體雙腳的槍中,說,「這到底是……」
「我知道您一定很生氣。」槍中打斷他的話,吐出心中的沉重負擔,「我只能說我完全無計可施,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現在就卸下我偵探的職務。」
白鬚賀先生頓時繃起臉來,用憤怒的眼神瞪著槍中,但是隨即轉身背向他,舉起一隻手來示意「不要再說了」,走進正餐室裡。目送他走後,槍中面向默默在一旁的的場,用十分疲憊的聲音說:
「的場小姐,麻煩你帶我們去地下室。」
4
把屍體放在地下室的那個房間後,我們就直接上了二樓,因為槍中說要去案發現場——深月的房間看看。剛才帶路的的場,也跟著我們一起去。
在開著燈的房間裡,我聽從槍中的指示,說出我發現屍體的經過。我努力依序說明,可是,大腦還沒有從打擊中清醒過來,聲音不斷顫抖,根本沒辦法好好說完一句話;描述得既沒要領,又不清不楚。
大致聽完我說的話後,槍中用犀利的眼神,仔細看了房間一圈。
「兇手把跟我們一樣沉睡的深月,抱到房間裡殺死,殺死她的地點是……」槍中走到衣服散落的小型雙人床邊,「在這床上吧?嗯——你們看,床單上有血跡。兇手在這裡脫了她的衣服,用蕾絲布裹住她的身體,再刺穿她的胸部。那條蕾絲布應該是掛在那個窗戶上的窗簾吧?」
槍中說得沒錯,面對中庭的垂直拉窗上的窗簾,已經被拆下來了。
「至於那把兇刀……」槍中說到這裡,面向悄然佇立在房間角落的的場,「那是這房子裡的東西嗎?你清楚嗎,的場小姐?」
「應該是收在餐廳餐具櫃裡的小刀吧,我好像看過那把刀柄的顏色。」
「可以請你稍後確認一下嗎?」
女醫點點頭。槍中離開床邊,往敞開的落地窗走去。
「兇手殺了她之後,就把屍體從這裡扔到廣場上。鈴藤,」槍中回過頭來問我,「你來的時候,陽臺上沒有足跡嗎?」
「我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當我衝到這裡時,陽臺上的積雪好像被刻意踩踏過,坑坑巴巴的,非常凌亂。現在上面又鋪上了一層新雪,連我的腳印都快消失了,根本無法辨識出兇手的足跡。
「是兇手故意弄成這樣的,真是個毫無破綻的人。」槍中嘆口氣,走到陽臺上,「這就是那隻雉雞嗎?是放在那邊走廊盡頭的東西吧,的場小姐?」
的場小姐從槍中後面往陽臺看,回答他說「是的」。
「又是‘雨的模仿殺人’嗎?」名望奈志在胸前摩擦著雙手,說話時吐出來的氣息,凍結在冰冷的空氣裡。「《雨》的第三段歌詞是‘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對吧?」
「嗯,」槍中注視著被大雪覆蓋的標本,接著說,一小雉雞很冷也很寂寞吧’,所以把雉雞標本放在積雪上。不過,這並不是‘小’雉雞,只是看起來比一般雉雞小。」
「這是帝雉,棲息在臺灣高山的品種。」的場小姐補充說明,「聽說比日本的國產雉雞稍微小一點。」
「原來如此,羽毛的色調也跟日本雉雞差很多。」說著,槍中又嘆了一口氣,「這樣一直放在外面也不是辦法,拿到裡面來吧。我想,上面應該不會有兇手的指紋吧。」
他蹲下來,從口袋掏出手帕,用手帕包著手,以免留下自己的指紋,然後握住雉雞站立的木製臺座,把標本拿進房間裡,放在床上。
「對了,鈴藤,」風不斷夾帶著白雪,從落地窗吹進來,槍中邊關上落地窗門,邊用犀利的眼神看著我說,「你說你看到人影從這個房間走出來?」
「是的。」
「可不可以說得詳細一點?」
槍中說完,瞥了的場小姐一眼。的場小姐的表情僵硬,直盯著自己的腳下。
「長得怎麼樣?有什麼特徵?」
「我不知道,」我無力地搖搖頭,含含糊糊地說,「走廊上沒有開燈,所以看不清楚……那個黑色人影——大概是穿著黑色衣服吧,體格瘦弱,走起路來好像不太利落。」
「拄著柺杖嗎?」
「看起來很像,啊,不行,我還是不能確定。」
「你說他從這個房間出來,沒錯吧?」
「應該是。」
「跑出來後又躲進了對面房間,是嗎?」
「嗯,我看到他跑進去了。我追上去,想開啟門,可是打不開,好像鎖上了。後來我又去開一次,門閂已經拉開來了,可是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你有什麼意見,的場?」槍中轉面向女醫,「鈴藤看到那個人影時,大家都在餐廳跟沙龍睡著了。所以那個人當然是這個房子裡的某一個人吧?」
的場還是看著自己的腳,不做任何回應。
「你認為會是誰呢?」槍中再問一次。
她從容不迫地抬起頭來,說:「可能是他眼花了吧?」
女醫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說話的語氣也非常堅定。
槍中有點生氣地說:「眼花?不會吧。」
「很抱歉,我認為鈴藤先生的話並不可信,因為他剛剛從沉睡中醒來,又很慌張。而且,他不是說走廊很暗嗎?再加上安眠藥的藥效還殘留著,所以產生了錯覺。」
「說得太勉強了吧?」槍中聳聳肩,轉向我這裡。「鈴藤,你沒有話要反駁?」
現在的我,根本沒有氣力跟她爭論,甚至消極地認為,既然的場如此堅持,或許那真是我的錯覺。於是,我緩緩地搖搖頭。
槍中碰了一鼻子灰,很不高興地聳聳肩,但是沒再碰觸這個話題。他再看了房間一次,就把我們趕向房門。
出了深月的房間,槍中直直穿過走廊,開啟對面的房間的門,觀察房間內部。
「這是什麼房間?」他回過頭問的場。
「是客房,不過不能使用。」女醫淡淡地回答。
「為什麼不能使用?」
「暖氣裝置壞掉了,沒有暖氣裝置怎麼可以讓客人住。」
「哦,」槍中摸著戽斗似的下巴,盯著的場的臉說,「什麼時候壞掉的?總不會是最近的事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星期六為各位準備房間時,鳴瀨才注意到這個房間的暖氣壞了。」
「這個房子包括這個房間在內,一共有十間客房嗎?」
「是的,大廳夾層二樓有兩間相鄰的大客房,專門用來招待重要的客人,不過,現在完全不使用了,所以一共是十間。」
「我知道了。」槍中喃喃說著,關上了房門,「本來十間的客房,一間不能使用,變成九間。除了餐廳椅子的數目之外,這個家還用房間的數目顯現了預言。」
聽到「預言」兩個字,反應最敏感的人是我。我彷彿被冰冷的手打了一巴掌,猛然抬起低垂的頭,用沙啞的聲音說:「槍中!」
「嗯,什麼事?」
「老實說……」我把幾小時前發生在大廳的事告訴槍中——名叫美月的已故白鬚賀夫人的肖像畫突然從牆壁掉下來。
槍中眼鏡下的眼睛瞪得斗大;的場小姐也用手捂住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名望奈志吁了一口氣,露出痙攣的表情,誇張地攤開雙手。
「的場小姐,看來我們得相信你昨天說的話了,」槍中從喉嚨深處勉強擠出聲音來,「這個房子確實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而且越來越明顯了。」
5
白鬚賀先生沒有像昨天早上或今天早上那樣召集我們,我們自己在晚上7點半後,再度聚集在二樓餐廳。
現場的空氣沉悶得無可救藥,沒有人想開口說話。彩夏邊揉著哭腫的眼睛,還邊嗚咽著;甲斐低垂著頭,肩膀不停地顫抖著:名望把嘴巴抿成乁字形,雙手環抱在胸前;忍冬醫生不知道帶了幾包糖來,還是咬著他的糖果,只是顯得有點難以下嚥,還用嚴厲的眼神窺伺著其他人的表情。
包括的場小姐在內,每個人都坐在剛才喝下午茶的位置上。
空杯子和大托盤也還放在餐桌上,唯一不同的是,我斜對面的位子上,已經不見深月的身影。
「大家都不說話也不行啊。」槍中沉重地開啟話匣,「該討論的事,就得提出來討論,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懂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大喊一聲「我受夠了」。
我真的受夠了。但是,不管兇手是誰,即使現在找出了兇手又能怎麼樣?人死不能復生,深月已經不會再活過來了,不管怎麼做——即使把兇手大卸八塊,也不能再看到深月美麗的微笑了。
可是,我不能在這裡說出我內心的想法。接觸到槍中的眼光,我也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首先,醫生,」槍中面向醫生,「您檢查過您的藥了嗎?」
「的確是被偷了。」醫生嚴肅地眯起了圓圓的鏡片下的眼睛,「皮包裡排裝的安眠藥,一整排被偷走了。」
「那些分量足夠讓我們所有人睡著嗎?」
「當然,一般人只要吃一粒就會呼呼大睡了。這種藥的藥效非常快,但是維持不久。我剛剛看過,至少偷走了十顆。」
「對不起,醫生,您的皮包裡經常裝著這麼多的安眠藥嗎?」
「怎麼可能,只是這次比較特別。因為不久前製藥公司的業務員給了我一些樣品,我就一直丟在皮包裡沒有拿出來。我這個人本來就不太會整理東西……」
「皮包一直放在您的房間裡嗎?」
忍冬醫生點點頭,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掌拍打臉頰說:「我真的太粗心大意了,可是,我實在沒想到會被利用在犯罪上……」
「您最後一次開啟皮包來看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啊。鈴藤跟乃本——啊,不對,是矢本,他們說要安眠藥時,我把皮包拿來這裡,給了他們一人一顆,那是我最後一次開啟皮包。」
「藥是在那之後被偷的,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機會。」
「的確是這樣。」
「問題是怎麼讓我們吃下去的。」槍中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桌上的空咖啡杯,「您說過藥效非常快,那麼,最可疑的就是在這裡時喝的紅茶以及小餡餅,或是那之後喝的咖啡,問題應該出在這三種東西上。」
大家的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在坐在槍中隔壁的的場臉上,因為我們當時吃的紅茶、點心、咖啡,全是她為我們服務的。
「是我不好,」的場突然激動地說,「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
「什麼意思?」槍中問。
她露出憂鬱的表情,轉過頭去看著她斜後面放煮咖啡器的木製餐車,說:「那時候,那個煮咖啡的機器裡,有一人份的未使用咖啡豆。」
「未使用的咖啡豆?一開始就在那裡?」
「是的,我想應該是之前本來有人想煮咖啡又作罷了,所以留在裡面,就直接再往上加進了新的咖啡豆。」
「我懂了,你是說安眠藥摻雜在咖啡機裡原有的咖啡豆中。」
「我應該提高警覺,問問大家是誰留下來的;或是直接就把它倒掉。」
「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責備你也沒有用。」槍中無奈地看著手中的咖啡杯,「原來是摻在咖啡裡了,難怪那麼苦。」
這時候,默默聽著他們對話的名望奈志,突然緩緩站起身來,往房間壁爐走去。大家正懷疑他想幹什麼時,他突然瞥了一下壁爐旁的藤製垃圾桶,驚歎一聲「喲」,就把手伸進了垃圾桶。
就這樣,他拉出了一張銀色的排裝藥的包裝。
「你們說的好像沒錯。」
槍中從名望手中拿過排裝藥的包裝,放在桌上的杯子旁,又面向女醫說:「在警察來之前,最好保留這些杯子不要洗,可以嗎,的場小姐?」
兇手應該是在早上發生屍體騷動之後,到下午大家聚集在這裡喝茶之間,從忍冬醫生的皮包裡偷走了安眠藥,任何人都有機會。偷偷潛入這間餐廳,把偷來的藥先放進煮咖啡器裡。這樣的事也是大家可能做得到,包括這個家裡的人在內。
兇手企圖把藥摻在咖啡裡讓我們喝下,趁大家睡著時,進行他新的殺人計劃。
要在咖啡里加入安眠藥,簡單來想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把安眠藥溶在煮咖啡用的水壺裡;一種是混在咖啡豆裡。若著重於藥性,應該是前者比較佔優勢。因為可以確認藥是否完全在水中溶化了,而且不管任何人煮咖啡時都不會產生懷疑。只是這樣的事情準備比較費時,因為要等大量的安眠藥完全溶於水中,要花很長的時間,有它的危險性。
就這一點來看,後者只要把安眠藥放進煮咖啡器裡,再加入適量的豆子就行了,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好準備工作。實際上兇手也是採用了這個方法。如果咖啡豆放在煮咖啡器裡引起他人的懷疑:或安眠藥沒有完全溶化,被過濾器過濾掉了,沒有出現預期的效果,也只要在當下中止計劃就行了。只要不嫌隨機應變的作戰方式麻煩,這可以說是最安全的方法。
「如果兇手是我們當中的一個人,」槍中冷冷地掃視餐桌邊的每一個人,「那麼,這個兇手會假裝喝下被他摻了安眠藥的咖啡,等大家都睡著之後,再把咖啡處理掉。犯案後再回到這裡假裝睡覺,直到有人醒來引起騷動為止。」
我回想當時跟的場一起叫醒大家的情形,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可是,好像沒有人的反應特別不自然。說不定兇手辦完事後,自己也吃下適量的安眠藥,混進了「被下藥熟睡」的一群中。
「總之,就是我們喝下咖啡睡著了,才讓兇手有下手的機會。」槍中特意隱藏感情般淡淡地說著,「確定大家都睡著了之後,兇手就把深月帶到房間,殺了她。的場,你確認過刀子了嗎?」
女醫點點頭,往餐具櫃看去,說:「本來放在那裡的小刀,果然不見了。」
「聽到了吧?兇手脫了她的衣服,用蕾絲窗簾裹著她的身體,再用那把刀刺進她的胸部。忍冬醫生,濺出來的血呢?」
「大概是因為刀子沒有拔出來的關係,並沒有噴出太多血;而且,裹在身上的蕾絲也有吸血效果。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也在兇手的盤算中,總之,兇手身上說不定完全沒有濺到血。當然啦,如果做魯米諾爾試劑反應的測試,即使少量的血也可以檢驗出來。」
「只能等警察來嗎?」槍中皺著眉,咂了好幾次嘴,「可是,兇手也可能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一點,自己也先脫了衣服才下手;或是很小心地在犯案後沐浴過。」
「那就只好向兇手投降啦。」忍冬醫生說完,自己做出投降的動作。
「說得沒錯。」槍中附和他,用力閉上眼睛。雖然極力保持冷靜,不過還是看得出他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我彷彿又聽到了他剛才對白鬚賀先生說的話——我希望可以卸下偵探的職務。
6
「最大的疑問是,為什麼是深月?」名望奈志打破一時包圍四周的沉默說。
「為什麼是深月?」他又重複一遍,懊惱地看著雙手環抱在胸前的槍中,說,「槍中,你認為呢?殺了榊跟蘭,我還勉強可以理解,這兩個人本來就很容易跟人結仇,或讓人反感,可是,深月……」
沒錯,他說得一點都沒錯。我難過地望著半空中,嘎吱嘎吱地磨著牙齒。我實在不相信有人會討厭深月,像討厭榊跟蘭一樣。她美,卻從不誇耀自己的美,是個非常內斂沉靜的女孩。她思慮周詳,絕不會做出輕率的舉動,也很懂得怎麼去體諒他人。
用這樣平凡庸俗的話來形容她,也許有人會笑說這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的想法都不會改變,也不想改變。
「對不起:」的場小姐開口說,「可不可能從劇團內的立場、利害關係,找出他們三個人被殺的共通動機?」
「什麼意思?」槍中反問她。
女醫不是很有把握地說:「我對劇團不是很瞭解,這是我自己隨便猜測的,譬如說,為了爭奪下一次公演角色之類的。」
「好齷齪,」槍中縮著肩膀說,「如果是一流的劇團還有可能,像我們這種小劇團,根本體會不到那種齷齪的事。」
「是這樣嗎?」
「如果真是因為這樣的糾葛而萌生殺意,也不必連續殺死榊、蘭跟深月三個人啊。如果名望跟甲斐想爭取下一場戲的主角,那麼他們只要殺死榊就行了。如果是彩夏,只要殺死蘭跟深月或她們其中一人就行了。怎麼想都不可能為爭角色殺死三個人。」
「那麼,可不可能是這樣的動機?」的場小姐繼續述說她的意見,「故意製造事件,讓劇團出名?」
「喲,你是說我為了讓大家注意到我的劇團,殺了演員們?」
槍中攤開雙手,憤憤地說,「太荒謬了!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會選人殺啊,蘭還沒什麼關係,榊跟深月的死,對‘暗色天幕’而言是致命的打擊啊。即使劇團因此成名了,剩下幾個三流演員也演不了戲啊。」
「喂,槍中,你說這種話太傷人了吧?」被說成「三流演員」的名望奈志,皺起又濃又醜的眉毛,瞪著槍中。
槍中嘟著嘴巴,不理名望奈志的抗議。的場對這樣的槍中說:「那麼,反過來說,有人跟你有仇呢?」
「跟我有仇?嗯……所以殺了我重要的演員,想讓我這個團主陷入困境中?」
「對。」
「因為這樣殺死三個人嗎?我不記得我做過什麼讓人如此恨我的事。」
「可是……」
「其實,我也想到了一個動機。」槍中說著,看了我們大家一眼。他犀利的眼神,讓大家的表情都僵硬起來。
「那就是——」槍中欲言又止,很快地搖搖頭說,「算了,」他又轉向女醫,「反正我說了,你也一定會否認。不過,我還是不會放棄對你們的懷疑,兇手未必在我們這幾個人當中。」
一直低垂著頭的彩夏,聽到槍中這番話,猛然抬起頭來,往我這邊看。她嘴唇抖動著,好像想跟我說什麼。
下午在禮拜堂,我們曾談過四年前在橫濱白鬚賀家的火災起因,可能跟這次事件的動機有關。我猜她大概是想跟我說,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吧。
我雖然注意到她這樣的反應,卻什麼都不想說。沒錯,那可能成為殺死榊的強力動機,而榊的女友蘭被殺,也可從這裡得到解釋,可是——眼前又浮現外面燈光照射下的四角形廣場和橫躺在廣場上的深月。她的身體裹著純白的蕾絲布,烏黑的頭髮散開成扇子的形狀,胸前的鮮血像綻放的花朵,閉著眼睛的美麗臉龐顯得十分安詳。
問題是深月的死!
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麼深月也得死呢?這個房子裡的人,為什麼要殺死跟已故白鬚賀夫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深月?
我暗自搖著頭,終於按捺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
「怎麼了,鈴藤?」槍中訝異地問我。
我像個只會搖頭的機器人,遲緩地搖著頭,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
「對不起,請讓我離席,我想一個人清靜一下。」
7
走出餐廳,我直接前往一樓的大廳。
沒有開燈的大廳,一片漆黑。我在樓梯平臺的牆壁上摸索,找到了燈的開關。按下開關,迴廊上的燈泡——攀緣在牆上的黃銅骨架,呈現出草木的曲線,骨架上裝著附有燈罩的電燈泡——亮了起來。
牆壁上的燈泡不多,所以寬敞的挑高空間的光線比白天時暗多了。走到黑花崗岩地板的大廳時,光線就更黯淡了。我想應該還有別的電燈吧,迴廊下通往禮拜堂的階梯附近,也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鳴瀨已經交代末永來修理過了,那幅肖像畫又像往常一樣,懸掛在壁爐上方的牆壁上。我被吸引了般站在畫前,抬頭看著她泛著寂寞微笑的臉龐。
被迫來到這棟霧越邸,已經整整三天了。這個時候,我們本來應該已經回到東京,在熟悉的狹窄天空下,各自過著平穩而無聊的生活。當然,也有人沒辦法這樣,例如榊由高,因為8月那件案子,可能一回到東京就會被警察帶去偵訊;和榊同時被懷疑與案件有關的蘭也是一樣。可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某人奪走了生命。
如果那一天沒有遇上大雪,平安回到東京——明知這麼想毫無意義,我的意識還是拼命逃向虛無的假設中。
那麼,名望奈志也許可以說服妻子,避開離婚的厄運。甲斐大概會為了湊幾十萬還給榊而到處奔走。彩夏可能正為三原山火山爆發的事大驚小怪。槍中還是一樣邊經營他的正業,邊構思劇本。而我呢,一定是一個人待在骯髒的公寓中,懶散地寫著雜文賺錢。還有——還有深月……
——我活不長了。
這是幾個小時前,我在這裡跟她之間的談話。她所說的字字句句,都彷彿成了遙遠的往事。
——我覺得心情很平靜,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不希望拿別人的心臟來延長自己的生命,因為我不認為我有那樣的價值。
我告訴她不可以放棄,她回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微笑,說「謝謝」。她說她忍不住想告訴我這件事,還說她希望我知道她的秘密。
「嘎噠」的劇烈聲響,在我耳邊迴盪。那是肖像畫在我們談完那段話之後,突然從牆上掉下來的聲音。跟深月同名同長相的已故白鬚賀夫人的畫,以「掉落」的方式預言了她的將來——短短幾小時後的將來……
此時,一個頗理論性的思考在我腦中浮現,——這個房子是個鏡子。
昨天傍晚,的場小姐這麼說過。
——外來的訪客,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將來,為將來而活。
對各位而言,現在的時間通常只是接續未來的一瞬間。所以,這個房子會映出這個現象,如同跟各位的心態產生共鳴一般,開始看到各位的將來。
她還說,包括她在內,住在這棟霧越邸的人們,都對將來毫不關心。我想他們都是失去了所愛的人,厭倦世間,寧可活在最珍愛的過往回憶中,才會躲在這樣的深山房子裡,過著平靜的生活。所以,對他們來說,這個房子永遠不可能成為「映出未來的鏡子」,那麼……
被醫生宣告很難活過30歲的深月說,她已經放棄了自己的生命;放棄了自己的未來。亦即,對未來一點都不積極——也就是對自己的未來失去了興趣。沒錯,就跟住在這屋子裡的人一樣。
可是,這個房子卻「動起來了」;這個房子以「動作」映出了她的未來——即將被殺死的命運。這樣的矛盾,該怎麼解釋呢?
如果的場說的是真的(啊,我也開始相信這個家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了!),那麼,在那一刻,這個房子應該「跟深月的心態產生了共鳴」。也就是說,至少在那一刻,她所說的和所想的不一樣,「並沒有放棄她的未來」。也許是我自己太自作多情,我懷疑是不是在跟我談過之後,讓她死寂的心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波動?
如果真是這樣,實在太諷刺了。當她對已經放棄的未來開始心動時,這個房子立刻感應到她的改變,預言了她的將來,而這個將來竟然是不久之後降臨的死亡。
我站在那裡抬頭看著肖像畫,兩手緊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手掌中,手臂不斷顫抖著。我努力鎮定下來,卻怎麼也鎮定不下來。
如果那時候我把肖像畫掉下來的現象,更慎重地視為這個房子的一個「動作」,提醒自己深月可能是下一個遇害者,也許……
在我不停詛咒自己的同時,對殺死深月的兇手的憎恨與憤怒,也不斷湧出意識表層。當榊跟蘭被殺時,我並未如此憎恨兇手。有的只是遇到這種非尋常案件的震撼,以及對兇手就在這個房子中的事實所產生的不安與害怕,頂多只是這樣而已。身為這個社會的一分子,我認同「殺人=壞人」的社會規範,但還不至於為這個理由去「憎恨」一個犯罪者,因為我的心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社會。
可是,現在我打從心底感到憤怒與憎恨——對奪走蘆野深月生命的兇手;對這個兇手的行為。
為什麼非殺了深月不可的疑問,開始佔領我的思緒。我可以感覺到,剛才佔據心中的徹底絕望心情,已經逐漸變質了。
即使知道誰是兇手,她也不會回來了。即使強烈憎恨這個兇手;親手打死這個兇手,也不能讓她重生了,可是——我想質問兇手,為什麼要殺她。我想知道兇手為什麼一定要殺她,我迫切地想知道。
我控制不了手臂的顫抖,眼淚不知不覺地滑落下來,模糊了我仰望肖像畫的視線。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當背後腳步聲逐漸靠近時,我才被拉回現實的洪流中。
「槍中先生很擔心你呢。」
我回過頭,看到的場小姐正從樓梯上走下來。她接著說:
「你還是回上面去吧。」
「會議已經結束了嗎?」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她,她默默點點頭,在樓梯口停了下來。
「討論出什麼結果了嗎?」我問。
「你走了以後,我應槍中要求,把房子裡的人都叫來了。不過,老爺並沒有來。」
「結果呢?」
「我們問過所有人,下午4點左右到5點半之間的不在場證明。所幸,在這一段時間內,這個房子裡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真的都有嗎?」
「嗯,鳴瀨一直待在三樓休閒室跟老爺下西洋棋。」
「三樓的休閒室……在深月房間斜對面嗎?"
「是的。」
當時,我在深月房間的陽臺上大叫後,出現在三樓露臺上的人影,果然就是鳴瀨跟白鬚賀先生。
「那麼,井關和末永呢?」
的場繼續回答我說:「那個時間段內,他們各自待在廚房跟備餐室。井關在廚房工作,末永在備餐室修理損壞的櫥櫃。廚房跟備餐室之間的門開著,所以他們彼此都可以看到對方。」
「是嗎?」
我又回過頭去,越過肩膀仰望壁爐上方的肖像畫,不由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我仰望挑高大廳的天花板,又很快低下頭來俯視自己腳下。好一陣子,女醫什麼話也沒說,就那樣看著無法剋制自己情感的我。
「我瞭解你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的場小姐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讓我覺得好溫暖好溫柔,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很愛她——很愛深月小姐吧?」
我正要開口回答她時,她緩緩地搖搖頭阻止了我,說:
「要不要一起去溫室?」
「溫室?為什麼?」
「我想在那裡放點花。」女醫平靜地看一眼裝飾架,「她真的跟夫人長得一模一樣,我剛見到她時,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
我想,她應該是想為美月、深月——這兩個同樣年紀輕輕就去世的「mitsuki」,在這幅肖像畫前供上花朵吧。
我點點頭,跟在女醫身後。
8
「關於四年前的火災,」正要彎入通往溫室的側廊時,我下定決心問的場,「你說是電視起火引起的事故,今天下午我想到——」走在前面的的場,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我,「我想起那個電視是李家產業的產品,我想你們老爺應該也……」
我還沒問完,女醫就回答我說:「他知道。」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榊就是李家產業社長的兒子?」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昨天榊先生死了之後,在電視新聞聽到的。」說完,女醫用非常詫異的表情看著我,「就是因為這樣,槍中才懷疑我嗎?」
「不,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到這一點,我還沒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猜測。」
「你認為是我們之中的某個人,為了復仇而殺了榊?」
「我是說有這種可能性……」說到這裡,突然覺得自己說的話很不得體,頓時噤口。
「絕對沒有這種事。」她堅決地說,「我——不,我們在這裡,過的是與‘憎恨’這種東西無緣的生活,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當然不可能因她這一句話,就消除了我對這一家人的懷疑。但是,我開始相信至少兇手不會是這個女醫生——雖然沒有確鑿的理論性根據。
走在側廊上時,的場小姐叫我等一下,說要拿一個花瓶,自己走進了右邊一排房間中的一間。過了一會,她拎著一個暗綠色的花瓶出來了。這個渾厚的玻璃花瓶,有球形的胴體、細長的頸子。
到了溫室,女醫直直走到中央廣場,掃視一屋子的蘭花。好一會兒,她才指著一叢盛開的喜姆比蘭說「這個不錯」。喜姆比蘭挺直的花穗上,爭相綻放著許多白花,嬌小可愛,看起來非常樸素雅緻。她把花瓶放在圓桌上,往那叢花走去。
我跟在她後面往裡面走時,通道上的一個鳥籠吸引了我的目光。淡綠色的鳥籠中,有一隻黃色小鳥棲息在杯狀的窩巢中。這隻鳥好像就是女醫在喝下午茶時提到的,那隻叫「梅湘」的金絲雀。它還活著,只是看起來很沒精神。聽說會唱歌的金絲雀中,純黃色羽毛的德國種的聲音最好聽。可是,我只看到它微微地呼吸著,身體都沒動一下,更不要說聽到它的叫聲了。
「怎麼了?"
我正彎腰盯著鳥籠看時,的場小姐拿到她要的花,回到通道上,站在我旁邊這麼問。
「這隻鳥……」我指著鳥籠,「它就是你說的梅湘嗎?」
「啊,沒錯。」
「好像真的很虛弱呢。」
「是啊,我也是隻聽末永說而已,現在才剛剛看到。——末永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因為昨天還健健康康的。」她注視著籠子裡的小鳥,百思不解地說,「聽說金絲雀是很好養的鳥,不太容易生病呢。你覺得有問題嗎?」
「沒有。」
我們沒有再多談關於鳥的事,就那樣走回了廣場。其實,我是覺得蠻奇怪的,不過,並不認為跟事件有任何關聯。
的場在圓桌上把剪來的蘭花插進花瓶裡,徐徐地說:「我覺得槍中這個人,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地方。」
「怎麼樣不可思議?」
「我也不會說,」她結結巴巴地說,「例如思考方式、興趣,還有性格等等。」
「你是說特立獨行嗎?」
「跟特立獨行又不太一樣。」女醫緩緩搖搖頭,「舉個非常簡單的例子來說,他經營古董店,又經營戲劇活動,在我看來就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