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人形躺下了

「這不是二樓那個音樂盒嗎?」我問的場小姐。

她平靜地搖搖頭說:「不是,是另一個。」

持續不斷的音樂聲,把我吸引到裝飾架前。仔細一看,我發現形狀大小雖然相同,可是,螺鈿的花樣好像跟二樓沙龍里的不太一樣。但是,演奏出來的音樂毫無疑問也是《雨》。

「音樂都一樣嗎?」我回頭看著女醫。

她點點頭回答說:「這是老爺特別訂做的。」

「白鬚賀先生嗎?那麼,為什麼選擇《雨》這首曲子呢?」

「因為……」的場小姐欲言又止,抬頭看一下牆壁上的肖像畫,「在akira小的時候,去世的夫人常常拿來當搖籃曲。所以,收集了很多……」

「akira?」

我重複一次,追問她這個名字。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彰」這個漢字,這個名字我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看過。

「akira是白鬚賀先生在火災中失去的那個孩子的名字嗎?」

我問。

的場顯得有點驚慌,趕緊推推眼鏡鏡框來掩飾自己的驚慌。

「嗯,是的。」

音樂盒的《雨》持續在寬敞的挑高大廳迴盪著。大概是的場剛才提到過「搖籃曲」這個詞,我病逝母親的聲音又在我耳響起,配合著這個悲慼的旋律,哼唱起歌詞:

下雨了,下雨了。

我想去外面玩,沒有雨傘,

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下雨了,下雨了。

再不願意,也在屋裡玩吧,

我們來折色紙,來玩摺紙遊戲吧。

下雨了,下雨了。

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

小雉雞也很冷很寂寞吧。

下雨了。下雨了。

人形都躺下了,雨還下不停。

香和煙火都燒盡了。

下雨了,下雨了。

白天也下,晚上也下。

下雨了,下雨了。

我們都停止說話,傾聽著《雨》清脆的旋律。第五段的旋律重複演奏完後,隔了幾秒鐘的空白,又響起了音樂聲。就在音樂開始的這一瞬間,突然「咚」一聲,從上方傳來鈍重的震動聲,把我們的注意力從音樂盒拉開。彩夏大概也被那聲巨響嚇著了,啪噠蓋上了小箱子的蓋子。正要開始的旋律,也戛然停止了。

「怎麼了,槍中?」名望對著樓梯平臺喊,剛才的聲音好像是槍中在上面弄出來的。

「啊,對不起,嚇著你們了。」槍中從欄杆探出頭來回答我們。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啊?」

「沒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不久後回到大廳的槍中,表情比剛才上去之前開朗多了。眼鏡下的眼神還是非常犀利,但是,眉間的皺紋不見了,向我們走來時的動作也顯得十分泰然。

「槍中先生,」的場小姐說,「老實說,我們老爺……」

「又在唸嗎?」槍中聳聳肩,毅然打斷了的場的話,「請你轉告他,不必再催了。」

槍中大膽的發言,讓的場小姐大感意外,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什麼意思?難道您已經……」

此時,通往走廊的敞開著的門,出現了末永的身影。

「的場小姐,可以請你來一下嗎?」

末永站在屍體對面向的場小姐招手,的場小姐說了聲「失陪」,繞過屍體走向末永。末永低聲嘀嘀咕咕地對她說了一些話後,的場小姐又回到我們這邊來,告訴我們說:

「他說梅湘死了。」

「梅湘?」槍中皺起眉頭,回應她說,「就是變虛弱那隻鳥?他特地來告訴你這件事嗎?」

的場點點頭,槍中犀利地眯起眼睛,擦擦稍大的鷹鉤鼻。正當他又要開口說話時,彩夏旁邊的壁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

「呀!」

彩夏尖叫一聲跳開來,剛才那個音樂盒掉落在黑花崗岩地板上。

「我什麼也沒做啊!」

彩夏驚慌失措地看著自己腳下,我趕緊跑到她身邊。

「怎麼掉下來的?」

「我不知道!」

「會不會是你的手碰到了?」

「我不知道。」

我蹲下來,撿起掉落的螺鈿箱。因為落下時的撞擊,側面面板嚴重裂開。我輕輕開啟蓋子,裡面的機器大概也出了問題,不再發出聲音。

「對不起!」

彩夏用怯懦的眼神看著的場小姐,沮喪地垂下了頭。的場默默走向這裡,從我手上拿過壞掉的音樂盒,放回原來的地方。

「不用放在心上。」的場小姐用溫柔的聲音,對垂頭喪氣的彩夏說,「這不是你的錯,我會把這件事報告給老爺知道。」

彩夏詫異地抬起頭,的場默默地轉身走回槍中身邊。

「你剛才說請我們老爺不要再催了?」的場小姐盯著槍中的反應。

「沒錯!」槍中毅然面對她的視線,「對了,可不可以在30分鐘後,請這個家裡所有的人到某個房間集合?當然,包括白鬚賀先生在內。」

「這……」

槍中對一時答不出話來的女醫宣言:「昨天晚上我跟你說過,只要再給我一點點時間。現在我要履行這個諾言了,也許遲了一些,但是,我會讓一切真相大白的。」

4

的場小姐叫末永跟鳴瀨把屍體抬到地下室去之後,說要把槍中剛才說的話傳達給白鬚賀先生,就匆匆離開了現場。離開前交代我們在沙龍等著,我們聽她的話,回到了二樓。

「真的嗎?槍中。」槍中坐在沙發上,名望奈志在他四周繞來繞去,不停地發問,「喂,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兇手到底是誰?」

「等一下再說。」槍中雙手環抱在胸前,對他愛理不理的。剛才還那麼有信心地說要解決事件,現在卻顯得心事重重。

「不要賣關子,透露一點給我知道嘛!」

「等一下再說。」

「你總不會肆無忌憚地指著我,說‘名望,你就是兇手’吧?」

「你說呢?」

「我可不要再被你這麼說了!」

名望嘟囔著,在壁爐前的矮板凳上坐下來。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麼不正經,可是眼神卻非常認真。

「我昨天也說過了,從深月這個案件就可以看出來,我絕對不是兇手。我怎麼可能用刀子去刺她的胸部,我光想就頭暈了。」

如我昨天所想的,名望果然已經為自己辯解過,說自己不可能殺死深月。

「是嗎?」槍中不懷好意地笑笑,看著鼓起臉頰的名望奈志,「還有其他可能性啊,譬如說,你早就想到自己總有一天會拿刀殺人,所以,平常就裝出有‘刀刃恐懼症’的樣子,以備那一天到來。」

「別開玩笑了!」

當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時,彩夏從餐廳拿來了那個收音機,在沙龍找著插座。發現沙發後面的牆壁上有一個,就把插頭上進去,開啟收音機。她把收音機放在桌子上,自己則跪在地毯上。

「你要聽三原山的訊息嗎?」

忍冬醫生從沙發探出身子問,彩夏微微點頭說「嗯」,拉出借來當天在餐廳掉落撞歪的天線,開始轉動調頻旋鈕。轉著轉著,好不容易才在雜音中聽到類似播報新聞的聲音。就在這時候,正好聽到播報員說「伊豆大島……」,這當然只是巧合,而且碰得非常巧。

名望跟槍中都安靜下來,傾聽收音機的聲音。雜音很大,聽起來很辛苦的新聞說,三原山的火山活動還在持續中,噴出來的熔岩,遲早會越過內輪山流出來。

「啊,變成這樣了啊。」彩夏顯得很擔心,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槍中顧不得彩夏這樣的反應,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喃喃說了一句:「難道是……」

「怎麼了?」

坐在他對面的我問他,他正經八百地把滑落的金邊眼鏡扶正,說:「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現在嗎?」

「我想確認一件事。」

說完,槍中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指示其他人在沙龍等著,然後走向通往走廊的門,我不明就裡地跟著他走出了沙龍。

槍中帶我去的地方,是甲斐幸比古的房間。他開啟門,毫不猶豫地踏進房間。

「槍中,」我在他背後說,「為什麼來甲斐房間?你到底想確認什麼?」

槍中沒有回答,開啟房間的燈。房間正面的落地窗、垂直拉窗,外面的百葉窗簾都緊閉著。我曾看過的那個紅紫色旅行袋扔在床前,槍中快步走到那裡,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喂,槍中。」

槍中看也不看我一下,開始在旅行袋裡摸索。摸索一陣子後,他低聲叫道:「找到了。」

說著,從裡面拉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機器,那是甲斐帶來的隨身聽。

中場休息二

遠處持續傳來風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像某種巨大物體發出來的慟哭聲——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強。我豎耳傾聽,品嚐著從心底深處沁出來的麻痛感;我的視線追逐著窗外黑暗中飛舞的白雪,嘴巴卻哼唱著與風聲共鳴般,在耳邊響起的那首歌。

結果,「那」到底是什麼呢?

回想四年前的過去,我又開始詢問自己這四年來不斷重複的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呢——某種脫離日常現實的不可思議的存在、霧越邸所擁有的不可思議的意志與力量,會暗示預言來訪者的未來。現在,讓我們一一回想那幾天經歷過的這些「動作」。

房子內以各種形式,顯示出了我們的名字;彷彿為了配合我們九個來訪者的人數,餐廳的椅子減為九張,可用的客房同樣減少一間;溫室天花板上的十字型龜裂、從桌上滑落下來摔壞的煙具盒、不一會兒工夫就枯萎的蘭花、從牆壁上掉下來的肖像畫、碎裂的禮拜堂彩色玻璃圖案,還有——啊,還有……

那麼——「那」到底是什麼呢?

不管我怎麼想,答案都是一樣。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斷地詢問自己。我已經是撤退到心底最後防線的敗將,在這個「常識」下,為了確保自己最後的立足之地,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也一再告訴自己,「那」會跟著當事人的思想形態而改變。可以把「那」視為單純的偶然;也可以把心理學家榮格提倡的「共時性」套用在「那」上面;或是完全跳脫出被近代科學套住的框框,承認那個房子不可思議的意志的存在。

在這幾個詮釋中,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只有相信其中之一的人,才能得到這個答案。而當時,在那個家裡的我們,在主觀上都認同那個「不可思議的某種東西」的存在。四年後的現在,我的答案基本上還是沒有改變,但是,我也知道,不論我怎麼堅持,都很難讓有「常識」的人認同。不過,我並不在乎。

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說清楚。

我所舉的上述案例,絕非人為——某人特意製造出來的現象。當然,我也不會純粹理論性地主張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性」,單純只是「就結局而言」,我知道不是人為的而已。

但是,結局也清楚地顯示出,在這裡面發生的一連串犯罪行為,的確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手做出來的。這之中潛藏著我們熟知的人類的感情、行動和因果。要解開這個謎,需要的是冷靜的理論性推理與敏銳的心理洞察力。

那一天——四年前的11月19日。

槍中秋清在已經死掉的甲斐幸比古的房間,做過最後的確認後,把所有相關人員都聚集在一個地方。如槍中所說,真相逐一在我們面前被揭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