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也是。」我在腦海中描繪著這個十年朋友的臉——擁有藝術家氣質的瘦削的臉。我突然想到一句話,就不經意地說出來了:「說不定,他也對活著沒有多大興趣。」
「這……」女醫驚訝地眨著眼睛,「說古董品我還能理解,可是,戲劇演出跟那種想法有什麼關聯呢。」
「這是我自己的感覺,他所創作的戲劇都是那種樣子,怎麼說呢,應該可以說是‘死之生’吧。」
「死之生?」
「這個形容很奇怪吧?可就是這種感覺。今年秋天演出的戲劇,出場人物都是西洋棋的棋子,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物。劇本本身充滿了人類齷齪的世俗味,可是,那只是在外部操縱棋子的某個人的屬性、意志,棋子本身都只能淡淡看著自己的命運,接受這樣的命運。彷彿早已覺悟到,自己一開始就跟齷齪的世俗之‘生’無緣——這就是我所謂‘死之生’的意思。」
「啊。」
「還有,他也很喜歡用‘走向死亡之生’的題材。拖泥帶水地走向死亡,不斷傾斜滑落而下——一種一開始就只有朝向‘滅亡’的力量。」
我把湧向心頭的感想,一一說給她聽。看著的場小姐疑惑的表情,我自己也很懷疑自己為什麼變得這麼饒舌。
「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生’——自己活著的意義,也有所堅持;他說他在尋找‘風景’,在這個風景裡,他可以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義。他曾經說過,他創辦‘暗色天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啊,對不起,我一個人說個不停,又說得這麼詞不達意,你一定聽不太懂。」
「不會的,沒這種事。」她嘴巴這麼說,還是掩不住困惑的表情,「那麼,鈴藤先生跟其他團員,也都有槍中先生那樣的意識嗎?」
「應該沒有吧。」我搖搖頭,「通常,演員的心,只會跟非常世俗的‘生’產生共鳴,‘死之生’或‘邁向死之生’之類的東西,幾乎跟他們無關。」我哽咽了一下,說:「只有她——蘆野不是那樣子的。」
「你呢?鈴藤先生。」
「我嗎?」
我沉默下來,看著圓桌上的花瓶。綠色的不透明玻璃花瓶,從形狀跟豔麗的配色來看,應該是中國的「幹隆玻璃」。清朝時代所製作的玻璃俗稱「幹隆玻璃」,大多是這種不透明的東西。
據說,為了讓色澤儘量接近中國非常珍惜、視為權力象徵的「玉」,所以,特意混雜了許多不純物質。
「我沒有槍中那種知識和鑑識眼光,但是,我也會被古美術品或工藝品深深吸引住。不過,我覺得我是被他們各自從中散發出來的種種‘生’的形態吸引了。」
「什麼‘生’的形態?」
「例如這個花瓶,」我看著桌上的玻璃花瓶說,「創作者的心與其灌注的熾熱視線,會挑起我的興趣,就像它本身的美一樣,不,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喜歡讓自己神遊在信匣裡的信裡,以及器皿上縱橫交錯的談話中……」
「你好羅曼蒂克。」的場微微一笑,拿起插好白色蘭花的花瓶說,「我們走吧。」
9
我們離開溫室,回到大廳。的場小姐把花瓶放在裝飾架中央收藏木屐的玻璃箱旁邊,閉起眼睛來默禱。我站在她旁邊,抬頭看著肖像畫,拼命壓抑洪水氾濫般湧上來的悲哀與憤怒。
「鈴藤先生,你對這個房子有什麼看法?」的場小姐離開壁爐,這樣問我。
「叫我怎麼回答呢?」我沒聽懂這個問題的真正含意,有點驚慌,但是,很快會意過來,回答她說:「現在我開始相信你昨天說的話了——這個房子有不可思議的地方。只是以常理來判斷,實在很難認同這種事,所以,還是有一半無法相信。」
「我並不要你相信,我要說的是,也可以從那個角度來看這個房子。」
「不,」我搖搖頭看著女醫,「你說過這個房子是一面鏡子,會映照出來訪者的未來。」
的場再度看著牆壁上的肖像畫,點了點頭。我又問:
「那麼,的場小姐,對住在這個房子裡面的你們而言,這個房子是什麼呢?是不是也會映照出什麼來呢?」
「你還記得剛才去溫室途中我所說的話嗎?我說我們都拋開了恨與怨的痛苦情感,才生活在這個房子裡,這房子就是為我們這種人存在的。」
「你是說你們的心是向著過去,而不是未來嗎?這個房子映出了你們這樣的心態嗎?」
「你要這麼說我也不否認。」
我看著女醫的臉,一時說不出話來,她也無意再繼續談下去。石砌牆壁外的颼颼風聲陡然增強,包圍了我們四周的沉默。
「來到這裡後,我一直有一種感覺,」過了一會兒,我緩緩看著微暗的大廳,說,「覺得這個房子好像在‘祈禱’;這個房子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收集品,都結合成一體,各自向某種東西誠摯祈禱著。」
「祈禱?」的場重複著這個詞,把手貼放在穿著灰色背心的胸前。
我繼續說:「那也許是建造了這個房子的人的祈禱;或是被收集在這裡的每個收集品的創作者的祈禱;或是收集了這些收集品的人的祈禱。」
「也許是吧,是創作者的祈禱;也是收集者的祈禱。」的場眯起厚厚鏡片下的眼睛,凝視著遠方。
「說不定我們家老爺也跟槍中先生一樣——如你剛才所說——有厭惡生、傾向死的心態。而且,說不定這就是這個房子、這個建築物自古傳承下來的……」
說到這裡,的場緩緩搖搖頭,說:
「不對,我收回剛才說的話,老爺跟我們絕對沒有被‘死’吸引。吸引我們的不是死,而是……」
「而是什麼?」
「不知道。」的場有點迷惘地喃喃說完,向我點頭致意說「該走了」,然後轉個身又說:「鈴藤先生,你最好也回二樓去。」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說:「我想去禮拜堂坐一下,可以嗎?」
「請便,不過,最好還是不要一個人獨處比較好。」
「我知道,謝謝你。」
「那麼,我走了。」
我目送的場離去後,一個人走向禮拜堂。
牆壁上的燈泡發出微弱的橙色光芒,在禮拜堂內刻畫出清楚的陰影。冰冷的空氣讓我的身體顫抖,我盯著祭壇上的耶穌的表情,走在中央通道上,在前排右側的椅子前停了下來。
「鈴藤!」
有人在背後喊我,我立刻聽出來是誰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是矢本彩夏,她站在門後面看著我。
「怎麼了?」
我驚訝地問她,她才從門後面鑽出,說:
「我擔心你,所以來看看你。」
「擔心?你擔心我嗎?」
「是啊,我怕你自殺跟深月走了。」她說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怎麼可能!」我的嘴角自嘲般地抖動了一下,「放心吧,我沒那種勇氣。倒是你,怎麼可以一個人隨便走動呢。」
她好像想跟我說什麼,腳拖著地走過來。走到我旁邊時,突然看著我的腳說:
「啊,鈴藤,你只穿著襪子呢,會著涼的!」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凍得毫無知覺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就這樣坐在椅子上。
「你剛才跟的場說了什麼?」彩夏在我身邊坐下來,試圖打探訊息。
「你遇到她了嗎?」
「剛才在樓梯跟她擦身而過。不過,我在樓梯平臺聽到了你們說話的聲音。你們談了些什麼?」
「很多——幹嗎,看你一臉懷疑的樣子,」
「因為……」
「你還是懷疑她嗎?」
我再看了彩夏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她為深月的死而哭腫的眼睛已經復原了,可是,神情卻黯淡得令人不寒而慄,我從沒看過她這麼沉重的表情。
「因為……」彩夏不安地回頭看入口大門,用比平常低沉而且穩重的聲音說,「深月比我們都確定這個房子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咦!」
「昨天最先提出這個問題的是甲斐,其實,最害怕的還是深月。」
「到底是怎麼回事?」
「把知道太多的人殺掉滅口,這種事不是常有嗎?而且,我們今天不是也在這裡說過,被殺的都是比較醒目的人,深月也很醒目啊。」
「你是說的場從比較醒目的人開始下手?」
「我是說那個‘另一個某人’!」彩夏很正經地說,「的場是為了保護這個人,特地來監視我們的。」
那個在屋子裡徘徊的黑影,不時發出堅硬的柺杖撞擊聲,躲在陰暗處盯著我們的人。他溼淋淋的眼,像對血十分飢渴的野獸,舔著舌頭,嚥著口水,屏住了喘息聲。而那些家人,卻拼命想隱藏他兇殘的爪子。
剎那間,我心中清楚浮現出那個黑色人影——在這個禮拜堂看到的那個影子、在裡面樓梯看到的那個影子、穿過微暗走廊的那個影子……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候,突發的某種異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那聲音夾雜在外面捲起旋渦的風聲中,在禮拜堂裡迴盪著。
彩夏「啊」地驚叫一聲,我也大驚失色地抬起頭來往上看。
「啊!」我在擴充套件開來的視界中,找到了異聲的來源,不禁發出了喘氣般的聲音,「啊,怎麼會這樣……」
右前方牆壁上的彩色玻璃圖案,出現了異狀。以「創世紀」第四章為主題的圖案,某一部分出現了白色龜裂。左邊的人物——跪著的該隱頭部,整個粉碎開來。
10
我跟彩夏走出禮拜堂時,已經是快晚上9點多了。正要上樓梯回到二樓時,碰到神色慌張,從上面衝下來的男人——甲斐幸比古。
「怎麼了?」
我看到他那身打扮,嚇了一大跳。他的砂色對襟毛衣上穿著茶色皮衣,手上拎著自己的旅行袋。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他想現在離開這裡嗎?
「我已經受不了了!」甲斐蒼白著臉,一再地搖頭,「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別這樣,外面還……」
「不要阻止我!」他變了一個人似的,用粗暴的聲音說,「我要出去!」
「甲斐!」
「甲斐,你怎麼了?」彩夏衝上前去,抓住他的手。
「放開我!」他用力甩開彩夏的手,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很抱歉,」他頓一下,用力吸口氣,「我要開他們說的那輛車逃離這裡。」
「不要胡鬧了,不可能的!」
「你讓開,鈴藤!"甲斐用力推開上前阻擋的我,猛然衝向通往玄關的黑色雙開門。
「等一下!」我叫住他,他看都不看我一下,就消失在門外了。
「快叫大家來,不阻止他的話,會有危險!」我命令傻傻地站在樓梯下的彩夏,自己則跟著甲斐衝出去。
門後面是挑高二層樓的門廳,十個榻榻米左右的空間裡,擺著一套還蠻高階的會客桌椅。甲斐開啟門廳右側牆上的門,進入應該是玄關的地方。
「甲斐!」
我喊住他,他瞬間停下腳步,背對著我猛搖頭。我對他說:
「不要這樣,冷靜一點!」
「不要管我!」
在大雪封閉的房子裡,同伴一個一個被殺——處在這種異常的狀態中,是不是已經快讓他崩潰了?他害怕殺人魔的魔手下一次會伸向自己,所以在絕望無助的心情下,不願意繼續留下來,決定離開這裡。
甲斐開啟門廳的門時,霎時「颼」的一聲,吹進了冰凍的強風。甲斐瞬間猶豫了一下,很快又握緊旅行袋,不顧我制止的呼叫聲,衝出外面。
我也跟著出去。
玄關門階上覆蓋著乘風而來的厚厚白雪,雖然已經鏟過雪,積雪還是相當高。踏出去的腳,膝蓋下全陷入大雪中。
「甲斐!」風聲吞噬了我的呼喊,大雪在冰凍的黑夜中激烈狂舞著。
「甲斐,快回來啊!」
這時候,他已經走出幾米遠,胸部以下都埋在大雪中。他奮力撥開柔軟的新雪,像游泳般前進。
這簡直就是自殺行為,他想走到的場小姐說的前院對面的車庫,可是,在這麼深的積雪中,根本不可能走到那裡。
我衝出去追甲斐,可是,走不到幾步,腳就被大雪困住,醜態百出地趴倒在雪上。寒冷的空氣像針一般,戳刺著我只穿了襯衫、對襟毛衣的身體。只穿了襪子的腳,再也承受不住寒凍,開始感覺到麻鈍的痛感。
我試著爬起來,又重重摔下去,企圖撐住身體的手腕,窩囊地沉入積雪中。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甲斐是否會在這個雪地中喪生?剛才在禮拜堂看到的現象——整個碎開來的臉,是不是顯示出了這樣的狀況?
「甲斐……」
當我好不容易站起來時,大雪和黑暗已經吞噬了他的身影。
11
那之後不多久,彩夏就把槍中他們都找來,鳴瀨跟末永也隨後趕到。
槍中跟名望奈志正要衝出去時,鳴瀨攔住他們,先開啟前院所有的燈,然後準備好手電筒跟鐵鍬,才讓槍中、名望、末永三個人去追甲斐。我用雙手緊緊抱住凍僵的身體,站在門階的屋簷下看著他們。
不久後,甲斐被他們三個人帶回了。他好像是走到車庫前就動彈不得了,身體冷得像冰一樣,意識也呈現半昏迷狀態,不過幸虧撿回了一條命。
12
晚上10點半。
騷動終於平息了,我們疲憊地躺在沙龍的沙發上。甲斐服下忍冬醫生給的營養劑跟鎮靜劑,稍微恢復平靜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的場小姐為我們沖泡了熱騰騰的綠茶,可是,沒有人敢喝。
因為即使不是直接懷疑她,也怕又會被誰下了藥。當她問起要不要吃晚餐時,大家一致搖頭表示不要,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對了,剛才井關告訴我說,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的場發現大家都沒喝,自己先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似的說,「她說廚房餐具櫃裡的銀色大湯匙,有一根變形了。」
「湯匙?」槍中皺起眉頭問,「被折彎了嗎?」
「不是的,好像被折彎又被折回來的感覺,有點變形了。」
「不是本來就那樣嗎?」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她很堅決地說絕對不是,因為她向來很仔細處理餐具。」
「哦,難道是有超能力者嗎?」槍中摸著溼溼的頭髮,不以為意地說,「湯匙又不能殺人,應該跟事件無關吧。」
「對了,的場小姐,」忍冬醫生開口說,「這裡的食物沒有問題嗎?」
「這一點不需要擔心。」的場回答說,「井關是個很勤勞的人,火腿跟乳酪都是她自己做的,其他也還有很多存糧。」
「可是,已經四天了呢。」老醫生還是顯得很不安,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無力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您餓了嗎?我替您準備一點吃的吧?」
「不用了,謝謝你。」忍冬醫生無精打采地揮揮手,「我今天晚上沒什麼胃口。不過,電沒有被切斷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如果連電都被切斷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您說得沒錯,我們雖然有自備發電機,可是從來沒有用過,不知道能發揮多大的功效。」
外面暴風雪的聲音,從日光室的玻璃牆壁穿透進來。胸前口袋裡的香菸所剩無幾,我從中拿出一根,無心聽大家談話,只聽著暴風雪的聲音。那個摔壞的煙具盒已經被拿走,換上一個藍色大理石的圓形菸灰缸。
想到剛才禮拜堂的彩色玻璃圖案裂開來的那一幕,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這棟房子雖經過整修,但畢竟是老舊了,玻璃被強風吹裂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可是,我已經無法把這件事當成「純粹的偶然」。甲斐現在雖然平安無事了,可是……
這件事我已經告訴了槍中,他只是面帶難色地點點頭,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喂,鈴藤,」兩個醫生的對話停下來後,四周又陷入沉默中。槍中打破這個令人窒息的沉默,對我說:「你想過犯罪的本質嗎?」
「犯罪的本質?」我不太瞭解他的意思,反問他。
「殺人就是犯罪,幾乎沒有人會反駁這種說法。對受過一般社會洗禮的人而言,這是一種常識,可是,如果說殺人這個行為本身帶有‘犯罪’的屬性,就會有很多人產生懷疑了。」
我逐字思考槍中所說的話。槍中繼續說:
「一個世紀前,法國的社會學家愛彌爾·杜爾克姆曾經說過,‘並非因為某種行為是犯罪行為才遭到指責,而是因為我們指責那種行為,那種行為才成為犯罪。’」
「這好像是一種反論嘛。」
「也就是說,殺人這種行為,本身只是單純的‘殺死人’的行為,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就價值而言,應該說是完全‘中間性’的東西。要等到該社會成員的意識總體——杜爾克姆將之稱為‘集合意識’——賦予這個行為‘犯罪性’的負面價值,才會因應這樣的認定產生反應,讓這個行為成為犯罪。總而言之,‘犯罪性’並沒有實體存在,純粹只是社會——集合意識的認識格局,以及反應方式而已。」
同樣是殺人,有人要面對大家公認的死刑制度,有人則是在戰爭等特殊狀況下采取的行為,不被視為犯罪。我不知道該不該用這麼單純的例子,來詮釋槍中所說的話。
「所以,以偏激的理論來說,犯罪應該可以說是社會製造出來的。事實上,60年代以後開始流行的所謂‘標籤論’的犯罪理論,就是要仔細研究、分析,對某種行為冠上犯罪這個標籤的過程。」
大家都聽得目瞪口呆,我也很疑惑槍中為什麼開始在這裡上起課來。
「你們覺得這樣的主張如何?」槍中繼續說,「要怎麼樣才能消除社會上所有的犯罪呢?答案就是——取消所有的法律。」
「槍中,」我不耐煩地插嘴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總之,我一開始這麼想,就深深覺得偵探這種行為,真的是很無聊的行為。」
說著,槍中的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表情。
「有人說,推理劇是恢復秩序的戲劇,說得一點都不錯,偵探的任務就是揭發被賦予負面價值的他人行為,恢復集團秩序。
這個集團有社會所謂的‘正義’,而這個正義也是來自於社會所製造出來的價值;其背後更有以‘民主多數’這個字眼來粉飾的無聊權力結構。不管願意與否,偵探都得意識到這些,真的是很令人討厭的圖示。
「有些警官,很明顯就是那種圖示的典型人物。請你回想一下校園紛爭的光景,我無意美化學生們的運動,但是,你想想暴力棒和警棒、火焰瓶和催淚彈——這兩者之間的暴力,究竟有什麼不一樣?不過是以硬鋁合金的盾牌為界線,劃分成腐敗權力下的‘正義’,以及會妨礙到這個正義的‘惡’。不管個案的狀況有多少差異,只要以犯罪名義來揭發,並制裁他人的行為,就是一種仰仗低階權力的暴力,對吧?」
「我瞭解你的意思,可是,你幹嗎突然談起這種事?」我非常不諒解地看著槍中,「難道你想以這種理由來同情兇手?」
「同情?怎麼會呢!這是我本身的問題。自己親近的人被殺了,我當然非常憤怒,不能原諒兇手。可是,我一想到自己被迫站在偵探的立場,不得不仰賴自己平常最討厭的社會權力結構,就覺得……」槍中聳聳肩,面向默默聽說話的的場,「你好像想說什麼。」
「啊,沒有。」女醫推推眼鏡鏡框。
「還說沒有,都寫在臉上啦。我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喋喋不休地說一堆無聊的話,我都知道。」
槍中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線,企圖甩開迷惘似的搖搖頭。
「今天我說過,我有一個關於事件動機的想法,那就是一」
槍中停下來賣個關子,輕輕眨一下眼睛,說,「‘兇手為什麼一定要在這棟房子裡犯案?’——這恐怕是這次事件的重要關鍵。就某些方面來說,‘暴風雪山莊’對兇手來說是最危險的狀況,他為什麼選擇在這裡犯案;為什麼非犯案不可,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打算循這條線索來調查,說不定……」
他大概是要說,這麼做也許可以揭開真相吧。
「可不可以轉告白鬚賀先生,再給我一點時間?」
槍中好像真的察覺到了什麼線索,可是,即使我現在要求他說得具體一點,他也不會告訴我的。跟他交往了這麼久,我知道當他以這種吊人胃口的方式說話時,再怎麼問他都只是白費力氣。那種不學也罷的「偵探惡習」,他似乎是天生就具備了。
「今天晚上你們打算怎麼辦?」的場小姐問槍中,「大家都不休息嗎?」
「這……」槍中看著我們說,「大家的臉色都很不好,這也難怪啦。」他又轉向女醫,露出非常疲憊的神情說:「總不能這樣彼此監視下去吧,不睡覺也只能熬到一個限度,該休息的時候我們會休息的,而且會把房門鎖好。」
13
晚上11:50,我們各自回到自己房間。外面的雪減弱了一些,風聲也安靜下來,白色的雪在深沉的黑暗中以奔放的曲線飛舞著。我擦擦玻璃窗上霧濛濛的水蒸氣,從溫暖的房間透過窗戶章著外面,追著甲斐出去時的暴風雪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空氣中飄蕩著的寂靜與我們正面對的血腥現實似乎完全無關。
我離開窗邊,坐在床邊。摸摸胸前口袋裡的香菸,發現只剩下一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上了火。
在上升的煙霧中,我看到房間的門,視線不由得移到剛才在無意識中拉上的門閂。我沉浸在尼古丁溶入血液後的輕微暈眩中,突然——
下雨了,下雨了。
不知道是哪個小孩的聲音,開始在我耳邊哼起那首歌。
我想去外面玩,沒有傘,
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是北原白秋的《雨》,被殺死在八角形溫室裡的榊由高的屍體,隨著旋律浮現在我腦海中。他的後腦部遭白秋的書敲擊,頸子上纏繞著自己的皮帶……被搬到中央廣場的屍體,呈現兩手環抱身體的不自然姿態。水從吊在半空中的灑水壺灑出來,淋在他身上,腳邊還放著一雙紅色木屐。
兇手為什麼要用「雨的模仿殺人」?我覺得這個原因是整個事件的關鍵。
下雨了,下雨了。
再不願意,也在屋裡玩吧。
我們來折色紙,來玩摺紙遊戲吧。
在湖面上的海龍塑像背上的希美崎的屍體,也跟榊一樣,後腦遭打擊,脖子上纏繞著繩子……身旁有用這個家的信紙折成的紙鶴,暗示著《雨》的第二段歌詞。
我發現圖書室有一本書上下顛倒放置在書架上。那本骯髒、凹角的書,是西條八十的詩集。恐怕兇手就是用這本書當兇器,敲打蘭的後腦部;至於另一個兇器,就那樣纏繞在蘭的脖子上。
那根繩子沒什麼特殊,就是一條尼龍線,他們說是這個房子裡的東西。
對於蘭的死,我最大的疑問是為什麼屍體不是在房子裡面,而被搬到戶外的那個噴水池上。這樣的安排顯然跟「雨的模仿殺人」矛盾,兇手這麼做,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下雨了,下雨了。
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
小雉雞也很冷很寂寞吧。
第三個是(啊……)蘆野深月,她全裸的身體裹著白色蕾絲,被扔在中庭廣場上。這次是刺殺,被餐廳餐具櫃裡的小刀刺進胸部……深紅的血,在雪白的風景中綻放開來——這個連續兇殺案中,第一次出現了血。在陽臺上俯視廣場的雉雞標本,暗廳了《雨》的第三段歌詞。
現在我才想到,兇手殺死深月時為什麼要採取那麼麻煩的行動。如果只是要進行「雨的模仿殺人」,那麼,任何場所都可以,例如,可以在日光室殺了她,再把雉雞標本放在那個地方。難道這樣做不行嗎?非得剝光她的衣服,替她纏上白色蕾絲,再把她丟到廣場上不可嗎?除了這些具體疑問之外,每當我用稍微冷靜下來的頭腦,回想這三件案子時,總會有一種很突兀的奇妙感覺,而且越是去意識它,感覺就越強烈。
究竟哪裡不對,我看不到清楚的輪廓。那種頗為曖昧、只有感覺的感覺,很像不協調的合音。就像在整齊的樂團演奏中,隱隱出現的微妙不和諧音符,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彷彿神經被針戳刺著。
是我太敏感了嗎?要說不對勁,所有的東西都不對勁,這棟霧越邸本身不就是嗎?可是……
難道是因為看過幾次那個黑影而引發疑心?或是其他……例如那個溫室天花板上的十字型龜裂?這棟房子所顯示的各個「動作」中,只有那個龜裂的意義至今不明。至於其他——難道是因為溫室有一隻鳥變虛弱了?或是剛才的場小姐提到的變形的大湯匙有什麼奇怪之處?
我想不出所以然來,越想越曖昧、越模糊。
總之,兇手是模仿《雨》的歌詞,殺死了三個人。但是,這個兇手究竟是誰?為什麼選擇了《雨》?
最後一根菸燒到菸屁股時,我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來。開啟抽屜,拿出那疊信紙,握著跟信紙放在一起的筆。我不是要寫信給誰,而是想做個筆記。
我在信紙——紫色直寫用的信紙——的第一張,寫下跟事件相關的所有人的名字。模仿槍中昨晚給我看的不在場證明及動機一覽表,按那樣的順序把名字排列出來。
首先是「暗色天幕」的相關人:
·榊由高(李家充)
·名望奈志(鬼怒川茂樹)
·甲斐幸比古(英田照夫)
·蘆野深月(香取深月)
·希美崎蘭(永納公子)
·矢本彩夏(山根夏美)
·鈴藤稜一(佐佐木直史)
·槍中秋清
另一位客人:
·忍冬準之介
還有住在霧越邸裡面的人:
·白鬚賀秀一郎
·鳴瀨孝
·的場ayumi
·末永耕治
·井關悅子
這之中,榊、蘭、深月三人是被害人。他們之中,不可能有一個人還活著。我握好筆,在他們的名字上方打「×」。也就是說,我想在這張紙上使用「排除法」。
我根據第一次案件發生時的不在場證明,再刪去三個人——槍中、我跟甲斐。犯案時間被鎖定在16日晚上11:40,到第二天凌晨2:40之間,這三個人在這段時間都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彩夏說17日凌晨12點到2點之間,她在深月的房間跟深月聊天,這不算是很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所以,這個階段我只在三個人的名字上打了×。
第二次事件,可以刪除哪些人呢?犯案時間應該是深月目擊到走道燈光時的18日凌晨2點前後,可是,在這段時間內,沒有人有不在場證明。雖然有人說女性不太可能辦到,可是後來大家又一致認為未必如此。所以,在第二次事件中,沒有可以刪去的因素。
至於第三次事件呢?那樣的犯罪行為,沒有腕力的女性很難做到,因為必須把沉睡的深月從餐廳拖到她的房間,脫下她的衣服殺死她後,再把她從陽臺丟出欄杆外。依常理來判斷,不可能是女性所為。所以,在這個階段,應該可以刪除彩夏、的場小姐、井關悅子三個人。
彩夏的確沒什麼力量,有一次我看到她幫忙搬小道具,連不怎麼重的桌子或其他東西,都無法一個人搬起來,還被旁人嘲笑。在劇團中,她的運動神經也是數一數二的差,這樣的她,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可是老實說,的場小姐跟井關小姐就很難說了。的場小姐的個子比一般女性高,體格也好,我第一次看到她時,甚至以為她是男生。所以,她很有可能辦得到。井關個子嬌小,看起來不是很有力氣,可是,實際上如何也很難說。
經過慎重的考慮,我認為只能刪去彩夏。——×又多了一個。
剩下的人之中,除了的場小姐之外,其他四個住在這裡的人,都有第三案件的不在場證明。在案發時間內,白鬚賀跟鳴瀨在三樓下西洋棋,井關跟末永分別在廚房跟備餐室,站在彼此都可以看得到對方的位置。除去共犯的可能性,就可以憑這個不在場證明將他們刪除。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四個人的名字上打了×的記號。
最後只剩下三個人——名望奈志、忍冬醫生、的場小姐,兇手應該就在這三人之中。
我在記憶中搜尋著可以刪去的因素,突然想起喝下混有安眠藥的咖啡時的情景。我喝了一口沒加糖的咖啡,苦得皺起了眉頭,可是,坐在我旁邊的忍冬醫生,還是一樣在咖啡里加了一大堆砂糖跟牛奶,津津有味地一口氣喝下去——我的確看到他喝下了咖啡。
對的場小姐,我也有同樣的記憶。她跟身旁的槍中交談著,時而緩緩地啜一口咖啡。我就坐在她對面,看得清清楚楚,那種喝法一點都不像是「裝出來的」。如果是裝出來的,她現在就可以成為一流魔術師,舉行大型表演了。也就是說,她的確也喝了那杯咖啡。
兇手將安眠藥加入咖啡的方法,絕對是我們事後所探討出來的那個方法。兇手事先把足量的安眠藥放在煮咖啡器裡,跟咖啡豆混在一起。所以,當時煮的咖啡,全都有安眠藥的成分存在;忍冬醫生所喝的咖啡、的場小姐所喝的咖啡,都是一樣。在服下那種安眠藥的狀態下可以行兇嗎?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我在忍冬準之介跟的場ayumi的名字上打了×,於是,只剩下名望奈志一個人。
沒有物理性的資料可以刪除他,就機械性判斷來看,他應該就是案件的兇手。可是,想起他在各種場合的言行、表情、說話聲調,我緩緩地搖搖頭,實在很難相信他是那種會殺死三個同伴的男人。
如彩夏所說,他平常就會用言辭來折磨人,已經可以藉此散發內心的壓力,根本不需要在這種時候殺人。總覺得,怎麼樣都很難把名望奈志跟殺死榊、蘭、深月的兇手聯想在一起。不過,我也知道不可以只憑我對他的感覺,就將他刪去。
突然,我想到一定可以刪去他的理由。之前居然一直沒想到這一點,我不禁想嘲笑自己的愚蠢。名望奈志有「刀刃恐懼症」,連餐具的刀叉都不敢碰的他,怎麼可能用小刀殺死深月?如果他是兇手,絕對不會選擇用刀刺殺的方法,他可選擇敲擊頭部或其他方法,而且絕對可以成功。
槍中雖然沒有說,應該也已經想到這一點了。或是,在深月死後的「討論會」中,當我離去後,名望本人已經以這個理由來強調自己的清白了?
我在名望奈志的名字上打×,於是,14個與案件相關的人,通通被我刪除了。我放下筆,深深嘆了一口氣。既然這14個人都不可能是兇手,那麼,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兇手是這個房子裡的另一個人。想到這裡,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如果我剛才做的排除法沒有錯誤,那麼,兇手絕對是住在這個家裡的第六個人——那個黑影。
——不是常有「禁閉室狂人」這種事嗎?
——模仿殺人這種事,只有瘋子才做得出來。
大家所說的話,在我耳邊徘徊著。
——深月比我們任何人都確定,這個房子裡還有另一個人。
——鋼琴聲很小,聽不出來彈的是什麼曲子。
——不是常有這種事嗎?知道太多的人被滅口,不是常發生的事嗎?
我不由得看了一下門閂,在寂靜中豎耳聆聽。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物,不過,如果兇手真是「住在這個房子裡的第六個人」,那麼,他(或是她)的殺人動機只可能是發狂,否則他根本沒有理由連續殺死突然來訪的三個客人。他那麼在意於「雨的模仿殺人」,也是因為發狂所致……
由此,我推論出一個可怕的事實。
北原白秋的《雨》不只三段,還有後續歌詞。
下雨了,下雨了。
人形都躺下了,雨還下不停。
香和煙火都燒盡了。
這是《雨》的第四段歌詞,而最後的第五段是——
下雨了,下雨了。
白天也下,晚上也下。
下雨了,下雨了。
兇手還會配合剩下的兩段歌詞,再殺死兩個人嗎?「不可能吧!」我低聲喃哺說著,緩緩地從椅子站起來。拿起排列著打了×的14個人的名字的信紙,走向床鋪。
現在時間是凌晨12:30,我拿著信紙,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
我做出了我自己的結論——兇手就是住在這個房子裡的第六個人。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結論的可信度有多少。
我想起槍中在沙龍對的場小姐說的話——「兇手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房子裡犯案?」——這是案件的重要關鍵。他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側身躺著,再看一次剛才的筆記。難道我的排除法有錯?
聽槍中的語氣,好像不認為動機只是單純的「發狂」。他到底在想什麼?到底發現了什麼?
我盯著信紙看,突然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怎麼會這樣?我眨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並排的文字,撐起上半身,再度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真的是……」
我的確沒看錯,可是,這又怎麼樣呢?說不定只是單純的偶然,根本不具任何意義。我沒再多想,把信紙丟在床頭櫃上,又躺回床上。
14
在朦朧睡意中,我聽到歌曲。
在緊繃的空氣中,斷斷續續刻畫出一個一個音符般的聲響,音色清澈悲慼——是音樂盒的聲音。演奏的曲子是令人懷念的童謠,在很久以前——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聽過。不知道是在小學音樂課時學過,還是曾經聽母親唱過。
我動了一下嘴巴,想配合旋律哼唱那首歌,可是,我很快閉上了嘴巴。我猶豫、困惑、不解,因為合不上音調,不管我怎麼唱,都無法唱出歌來。奇怪,太奇怪了,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音樂盒的音色,逐漸改變;演奏的曲子也開始變形。那個音樂聲夾雜在尖銳高亢的風聲中,傳入我耳中,我猛地張開眼睛。
我發現自己仰躺在床上,居然連毯子都沒蓋就睡著了。房間裡的燈還亮著,我看看手錶,時間是即將凌晨2點。我是這樣躺著想事情時,不知不覺睡著了。
窗外傳來銳利的風聲,我想暴風雪應該還是很劇烈吧。我緩緩起身,覺得頭腦像蒙上濃霧般茫然,大概是睡姿不好,有點噁心頭痛。我撐起身子,兩手壓著太陽穴。此時,我又聽到夾雜在風聲中的微微音樂聲。
我全身僵硬。
那是小型鋼琴——禮拜堂那架鋼琴,現在有人在彈奏著。究竟是誰?是的場小姐嗎?這個時間,她在禮拜堂彈鋼琴?
鋼琴彈的是我曾聽過的歌,雖然被風聲截成片片斷斷,我還是聽得出來,那憂鬱的旋律是舒伯特的《死與少女》。
我合攏對襟毛衣前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那個旋律的吸引下,直直往門走去。身體會毫不猶豫地採取這種行動,可能是因為還有幾分意識殘留在朦朧的睡意中,我拉開門閂,走到黑暗的走廊。可能是建築物構造的影響吧,鋼琴的聲音變得更微弱——微弱到似有似無。
我把右手貼在牆壁上,踩著地毯前進。走廊的空氣非常冰冷,每走一步,體溫好像就跟著下降一度。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都沒想到要叫醒隔壁的槍中。看來,我的意識果然還沒完全清醒。明知這是很危險的行為,我還是打算獨自走向禮拜堂。
就在我走到盡頭左轉,正要開啟通往樓梯平臺的雙開門時,背後突然有人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叫住我。
「鈴藤!」
我雖沒有驚聲尖叫,卻嚇得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我回過頭看。
「甲斐!」
從壯碩的體格,看出緩緩向我走來的人影,就是甲斐幸比古。
「這種時候你怎麼在這裡?」我縮回正要開啟門的手,問他。
心想他不會又想一個人衝入大雪中吧?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那等於是自殺的行為。
「你呢?為什麼在這裡?」他壓低聲音問我。
「你沒聽到嗎?」我說,「好像有人在禮拜堂彈鋼琴。」
「嗯,我也是聽到那個聲音才出來的。」
「你沒事了嗎?心情平靜下來了嗎?」
「對不起,我那時候心很亂。」他的聲音畏畏縮縮,沒有一點精神,聽起來甚至有點發抖。
在我們對話期間,鋼琴的聲音還持續著。我透過黑暗看著甲斐僵硬的臉,說:「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
開啟門,我們走到探出挑高大廳上方的樓梯平臺。用手摸索著,開啟回廊的燈。
鋼琴的聲音變大了,彈奏的音符也比剛才聽得更清楚了。幽暗沉重的旋律,步調非常遲緩,果然是《死與少女》。這是舒伯特20歲時寫的有名歌曲,後來成為他的遺作d小調絃樂四重奏中第二樂章的主題。
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滾吧!
滾吧,死亡使者!
不要碰觸我年輕的身軀。
我想到可以配合這首曲子高歌的馬吉亞斯·克勞迪烏斯的詩,這句話是少女對降臨的死神說的話,死神回答她說:
少女啊,把你的手給我,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請躺在我柔軟的胸前,平靜地沉睡吧。
當時,對我述說自己命運結局時的深月的臉,彷彿被幽暗沉重的旋律呼喚出來似的,在我心中甦醒過來——年紀輕輕就被宣告死亡,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的深月,還沒覺悟到那一刻來臨,就被帶到另一個世界……
走到中間夾層迴廊的轉角處前,旋律突然停止了。我跟甲斐面面相覷,然後加快了腳步。可是,聲音沒有再度響起,難道是發現有人接近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儘量不讓鞋子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通過迴廊。到了大廳,我們毅然走向禮拜堂的門。
迴廊下方有幾階樓梯。禮拜堂入口處的雙開門,右側那一扇微微開著,寬度剛好可以讓一個人的身體通過。裡面的燈亮著,微弱的橙色光線,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開出一條窄路,從門縫投射出來。
我走在前頭,沿著這道光線走下樓梯,甲斐走在我後面。
再也聽不到鋼琴的聲音了,我屏住氣息,從半開的門縫窺伺裡面的情形,視線直接飛到祭壇左邊放鋼琴的地方。可是,鋼琴前面沒有任何演奏者,微暗的禮拜堂內也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有人在吧?」我往裡面踏進一步,鼓足勇氣大聲說,因為我想對方可能躲在某個陰影中,「剛才明明還在彈鋼琴,現在一定,躲在某處吧?!」
「鈴藤,」跟著我進來的甲斐,畏首畏尾地說,「可能是發現我們,已經跑了吧。」
「也許吧,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又對那個看不到的人大喊一聲:「有人……」
背後——門外面,突然響起「叩吱」的微微聲響,我大吃一驚,沒再說下去,停下正要往裡面走去的腳步,慌忙轉過身去。
甲斐也跟著轉過身去,可是,他好像嚇呆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一下。我從背後推他,硬把他推到外面。
「是誰!」我尖聲叫著。
漆黑的人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移動著。好像正好爬到最後一個階梯,正要踏入大廳。剛才,我們沿著投射出來的光線進入禮拜堂時,他(或她)就躲在旁邊的黑暗中,屏氣凝神地看著我們。
「等一下!」
我也有點驚慌了,明明只要衝出去,追上人影就行了,我卻在上樓梯的第一個臺階跌倒,整個人往前趴下去。
這期間,人影已經繞過階梯,往斜上方的大廳右邊移動。柺杖敲擊的聲音,配合他不自然的動作震響著。我爬起來,走到第二、三階時,照亮大廳的微暗燈光,突然全滅了。深深的黑暗像一張漁網罩住我們,瞬間什麼也看不到了。
「鈴藤!」
甲斐站在我後面,聲音抖得厲害。我也一時腳軟,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幸虧有禮拜堂投射過來的微弱光線,才能朦朦朧朧看到東西的輪廓。我衝上樓梯,往人影前進的方向跟進。甲斐好不容易才走到我旁邊。
「鈴藤。」他無助地叫著我。
「噓!」我阻止他,注視著人影可能逃逸的地方。那裡應該是禮拜堂門前的右手邊——擺設人形的櫥櫃附近吧。我向前一步,張大眼睛去看,可是,什麼也沒看到。濃密的黑暗,淹沒了附近的空間。
「你在那裡吧!」
我用過度緊張的高八度聲音說完後,黑暗中「嘎噠」響起某種聲音。
我跟甲斐幾乎同時叫出聲來,兩個人搖搖晃晃地衝到門口,從微開的門縫鑽進去。
外面的燈光從面對中庭的落地窗投射進來,稍微沖淡了走廊的黑暗,可是,已經看不見人影了,耳朵只聽到外面呼嘯的風聲,還有自己狂亂的心跳聲。
「鈴藤,」甲斐呻吟般地說,「那到底是……」
「去找找看吧,」我把手貼在胸前,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們分頭去找,不,最好還是不要分開。」
「可是……」
甲斐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了,我鼓起勇氣來,率先邁出了步伐。我向前走幾步,看看右彎的側廊,側廊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他逃進這裡了嗎?或是……
此時,中央走廊另一頭那扇門的後面,突然亮起了燈。我先聽到微微的腳步聲,然後就看到門上的毛玻璃映出龐大的黑色影子。我吸口氣,嚴陣以待。回頭看一下甲斐,他像個恐懼的小孩,縮著身子杵立在走廊上。
門開啟,人影出現了,但是,從身影可以看得出來,不是剛才那個人。高高個子,寬碩的肩膀——跟我發現深月屍體時。在三樓陽臺上看到的身影一樣——是鳴瀨管家。
「怎麼了?」他踩著沉著的步伐,向我們走來,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沙啞聲音對我們說,「你們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我聽到有聲音,所以過來看看。」
「剛才有人在這裡,」我回答他,「而且還在禮拜堂彈琴,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在說什麼?」鳴瀨在距離我兩米的前方停下來,用無動於衷的聲音反問我。他的睡衣上披了一件深藍色外袍,在微暗中,又在這種狀況下,讓他看起來真的很像最初那一晚彩夏所形容的雪萊夫人筆下的怪物。
「一個拄著柺杖的人,臉色非常蒼白,那張臉——」
說到這裡,我才想到那可能是能面具。那邊的裝飾櫃裡,的確有一個區域收藏著各種能面具。他拿了其中之一。
「我看您是在做夢吧?」鳴瀨瞪著我們,冷冷地說,隨即向前走一兩步,伸出手來抓我的肩膀,「請回房去。」
「我們真的看到了。」
「已經很晚了,請回房去。」
鳴瀨用嚴厲的聲音,重複這句話。在我後面的甲斐低吟幾聲,慌慌張張地轉身離去。落荒而逃般的鞋聲,在走廊上喀噠喀噠響著。我甩開管家緊緊嵌在我肩膀上的手,心不甘情不願地倒退著走。
「晚安。」鳴瀨冷冷說著,在我眼前關上了門。
15
不得不回二樓的我,一邊壓抑心中無法平息的悸動,一邊摸索著大廳的電燈,摸到幾個開關,就按下了其中一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頓時大放光明。被照得通亮的空間比白天都還亮,剛才的經過仿如一場夢。
我走到裝飾櫃前面,也就是剛才那個人影藏身的地方。櫥櫃中各式各樣的日本人形,像我之前所看到樣子排列著。人形左邊那一區——大約三分之一的空間,陳列著許多能面具。
「果然是!」我看到櫥櫃的玻璃門,有一扇是開著的,不禁喃喃對自己說著。
開著的玻璃門後有三層架子,中間那一層整齊排列著幾個能面具,最前面的地方空出了一個位置。這一層的能面具都是女面,有般若、橋姬、泥眼、瘦女、小面、孫次郎……那麼,被抽掉的應該是「增」吧。
我想起漂浮在黑暗中的那張陰森森的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那時候好像被鬼壓住般的感覺,又從身體各處冒出來。
那他到底是什麼人?難道就是殺死三個人的兇手嗎?
我抖動肩膀,深深吐一口氣,再甩動混亂的頭,走向樓梯。
我再也沒有力氣去探視甲斐或叫醒槍中,就那樣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鑽進毛毯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