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雨的模仿

下雨了,下雨了。

我想去外面玩,沒有雨傘。

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

霧越邸的人都起得很早,用人們通常6點半起床,7點過後開始各自的工作。

負責屋內所有雜務的末永耕治,首先會去鍋爐室檢查鍋爐、調節中央暖氣,再去溫室檢查氣溫、溼度,還有替花草澆水。這天早上,他先去鍋爐室把暖氣調強,然後開啟自動灑水器,以除去屋頂上的雪,然後走向溫室。

還沒開啟門,他就聽到溫室內有類似淋浴的聲音。溫室內當然沒有淋浴的裝置,也不可能有那種會想在溫室內淋浴的怪人。

他疑惑地開啟了門。

裡面的聲音,是澆水壺的聲音。

一根鐵絲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下面綁著溫室裡用的銅製澆水壺。壺裡塞著一條從水龍頭拉過來的藍色塑膠水管,水像一條條的絲線,從懸吊在大約他身高高度的澆水壺壺口灑落下來;下面躺著一個全身溼淋淋的男人。

1

這一天——11月17日星期一,單調的敲門聲揭開了我們在霧越邸的第一個早晨的序幕。

剛開始,我是在夢中聽到那不斷重複的聲響。在夢裡,那不是敲門聲,而是敲打玻璃牆的聲音。

有人在厚厚的透明玻璃牆的另一面,不斷敲打著玻璃。這個人的身體緊貼在玻璃牆上,緊握的拳頭不斷敲打著玻璃牆,嘴巴還在拼命喊著什麼,但是,聲音無法穿過牆壁傳到這邊來,只看到對方張開大大的嘴巴。堅硬的玻璃毫髮未損,而捶打玻璃的拳頭已經皮破血流,染紅了半面玻璃牆。

我的夢跟敲門聲重疊,感覺上好像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在現實的時間裡,卻只是幾秒鐘而已。

我怎麼都看不見玻璃牆對面那個人的臉,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是,心中又好像很清楚那個人是誰。我也開始嘶吼,敲打牆壁回應對方,結果,才敲了一拳,玻璃就劈哩劈哩龜裂了。我猛然醒過來,從床上跳起來時,兩手還緊握著拳頭。

「來了!」我回應一聲,隨即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確認時間——將近上午8點半。昨天晚上跟槍中談到很晚,回到房間已經凌晨4點半左右,將近5點才朦朧入睡,所以,只睡了三小時多一點。我披上對襟毛衣,踩著蹣跚的步伐走向房門。

「對不起,打攪您休息了。」

敲門的是那個叫鳴瀨的管家,他穿著黑色背心,打著黑色領帶,稍白的頭髮梳得非常整齊。我一開門,他就用標本般的眼睛盯著我,神情還是那麼冷漠,對我行了一個禮。

「麻煩您馬上到樓下的正餐室集合。」

聽到這句話,我一時還會意不過來,揉著惺忪睡眼,不解地「啊」了一聲。

「從大廳走到中央走廊,再往前直走,右手邊的房間就是正餐室。」

「哦——請問有什麼事嗎?」

「總之,請您馬上下去。」

出了什麼事嗎?剛清醒過來的頭腦,立刻湧出這樣的想法。

因為從他缺乏抑揚頓挫的沙啞聲中,隱約可以感覺到激動的顫抖。

說完該說的話,鳴瀨又一鞠躬,然後快步從我房門前離去。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但是,會是什麼事呢?我匆匆梳洗完畢,走出房間。在走廊上碰到了其他同伴,他們好像也是被叫醒的,臉上還帶著睡意。

「喂,鈴藤,」槍中叫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突然……」

「我也不知道。」

「那個男人難得那麼驚慌呢。」

「是啊,我也覺得……」

「不過,真受不了,幾乎沒睡,你的眼睛也好紅。」

我們從昨天探險時走的樓梯,走到那個挑高的大廳。到了走廊,就看到鳴瀨所指示的「右邊房間」的門敞開著。

這個房間非常寬敞,比二樓中央比鄰相接的三個房間都大上兩倍左右;房間裡有四個人。其中兩個人——剛才見過的鳴瀨,以及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的場,對昨天才踏進這棟房子的我們來說,他們兩個人算是「熟面孔」。

另外兩個人中的一個,也曾經見過。這個身穿白色運動服,體型高壯的年輕男人——應該還不到30歲——除了一頭看似堅硬的長鬈髮外,嘴邊也蓄著濃密的鬍子。在昨天的探險中,正要從大廳走到走廊時所看到的背影,就是這個男人的背影。

最後一個人,坐在房屋正中央的長長的大桌前端。這個穿著高階橄欖色長袍,看似50多歲的男人,背對著裡面那面牆上並排的窗戶。窗戶的藍色厚窗簾敞開著,一眼望去就是鏡子般清澈的霧越湖湖面。雪還是猛烈地下著。

「請坐!」那個男人坐著說。

他把褐色頭髮往後攏,五官輪廓很深,有點不像日本人,微黑臉上的茶褐色眼睛,直直盯著我們。線條優美的鼻子下方蓄著一小撮鬍鬚,鬍子下的嘴角泛著沉穩的微笑,眼神卻非常銳利。

「我是這個房子的主人白鬚賀秀一郎,你們好,請隨便坐吧。」聲音沉著而威嚴。

他就是這個家——霧越邸的主人;也是圖書室其中幾本書的作者。我們不敢發問也不敢說什麼,只是聽從他的指示坐下來。

稍後,深月、彩夏跟蘭三位女性也到了。

「鳴瀨,」白鬚賀秀一郎綻開嘴角的笑容,微微舉起右手,說,「好像都到齊了,準備咖啡。」

一直站在桌旁待命的黑衣管家,彎腰行禮後,立即走向房間角落的吧檯。

「對不起,白鬚賀先生,」坐在我旁邊的槍中惶恐地說,「還有一個人沒到。」

我這才發現,如果我們所有人都被叫來的話,應該有九個人,可是,現在桌邊只有八個人,還少一個人。

「他叫什麼名字?」

霧越邸的主人神色自若地詢問槍中,槍中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的問題,只「啊」了一聲,沒有回答。

「那個沒來的人,叫什麼名字?」白鬚賀重複了他的問題。

「啊,他啊,」槍中環視過桌邊的每一個人,說,「他叫榊由高。」

「是嗎?」白鬚賀突然收起了嘴角的微笑說,「那麼,不管等多久,這位榊先生都不會來了,而且是永遠不會來了。」

「永遠?」槍中驚訝地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位先生已經死了。」白鬚賀說。

2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跟說出這句話的人的平靜表情,實在太不協調了。那一瞬間,一定沒有人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也不例外,甚至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場夢的延續。

「您說什麼?」

槍中的聲音,劃破了現場的沉默。霧越邸的主人眉也不皺一下地回答他:

「我是說那位先生已經死了。」

「胡說……」蘭用斷斷續續的顫抖聲說,「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那種玩笑的癖好。」白鬚賀的嘴角再度浮出微笑,看著臉色蒼白的蘭,說,「榊先生真的死了,在我家的溫室中。」

溫室?榊死在昨天去過的溫室中?

「胡說!」蘭嘶啞地喊著,「你騙人!」

「蘭!」槍中用尖銳的聲音說,「冷靜點,先聽他怎麼說。」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請大家來這裡的,希望各位多多包涵。」

白鬚賀看著我們,語調非常從容。再度浮現的微笑,徹底隱藏了他內心的感情世界。

「末永!」

白鬚賀一聲呼喚,那個站在牆邊,留著鬍子的年輕男人,立刻應聲「是」,向前跨出一步。

「他是在這個家工作的末永耕治。」白鬚賀把他介紹給我們後,就對著他說:「把今天早上的事說給他們聽。」

「是!」用粗獷的聲音回答後,末永就站在原地,態度嚴謹地說起他在溫室發現榊由高屍體的經過:「……我維持現場的情況,立刻找來的場小姐。不過,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已經斷氣了。」

「的場小姐是這個家的主治醫生,非常優秀。」白鬚賀做了補充說明。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用眼神向我們致意。

剛到這裡的那天晚上,忍冬醫生說過這個家有自己的醫生,原來就是這個女人。知道她是醫生後,就覺得她的確蠻有「女醫」的架勢。

「榊先生是昨天晚上死的,而且,」白鬚賀說,「是他殺。」

幾張椅子同時發出了「嘎噠」的聲響。站起來的是槍中、忍冬醫生還有蘭三個人。

「他殺?」蘭的聲音和臉都是扭曲的,「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白鬚賀平靜地回答她,「不是病死或意外身亡,而是被某人殺死的。」

「不可能,」蘭茫然地瞪大眼睛,「不會的……」喃喃自語的表情,從緊張到鬆弛,又驟然轉為激動。緊抓著桌子邊緣的雙手開始猛烈顫抖,張得斗大的眼睛閃著兇光,怒視坐在對面的名望奈志:「是你乾的吧!」

「你、你說什麼啊!」名望大吃一驚,拼命揮動雙手。

「你再裝也沒用的!」蘭用尖細高亢的聲音說。

「喂,你……」

「好角色都是由高的,你不爽,所以殺了他洩恨!」

「別胡說八道了!」

「不然還會有誰做這種事……」

「不要說了,蘭!」

槍中語氣尖銳地制止她。忍冬醫生也拍拍她的肩膀說:「好了好了。」蘭的雙手在褐色的鬈髮上亂抓一通,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不會的……不會的,由高怎麼可能被殺死,不可能的……」

蘭的聲音中斷了,她垂下頭來,黃色洋裝下的肩膀不停抖動著。

「對不起,讓您見笑了。」槍中坐回椅子上,用沉重的語氣說。他拼命想掩飾自己的不安,但是,還是可以從膝蓋附近緊握的雙手,看出他的不安。「您說他是被殺死的,您可以確定嗎?」

「很遺憾,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是嗎?」槍中喘不過氣來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面對白鬚賀的視線,說:「可以去現場看嗎?我想有必要確認屍體。」

「我就是請你們來認屍的。」白鬚賀緩緩點著頭說,「的場醫生,麻煩你帶他們去看。不過,女士們最好不要去看。」

深月、蘭跟彩夏留在餐廳,其他人都跟著黑框眼鏡的女醫生走向命案現場。

3

榊由高的屍體,在八角形溫室中央廣場的白圓桌前。像女人般的纖細屍體,仰躺在褐色瓷磚的地板上。

向來以美貌取勝的那張臉,發紫腫脹,醜陋扭曲地僵硬著,噁心得讓人想撇過臉去。雙唇像夜叉般往上吊;兩眼翻白凸出;溼淋淋的茶褐色頭髮凌亂不堪。

因為下顎高抬而一覽無遺的白皙脖子上,殘留著看似某種帶狀物勒過的泛黑痕跡。生平第一次這麼近看他殺屍體,我感到全身無力,用手按住快嘎噠嘎噠顫抖起來的膝蓋,看著這個慘不忍睹的屍體。

藍色牛仔褲包裹著修長的腿,上半身是鮮紅的毛衣。已經不能靠自己意識動作的雙手,交叉擺在心窩處。懸吊在屍體上方的銅製澆水壺,被綁在一根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鐵絲上。如剛才末永所描述的,裡面塞著一條藍色水管。水已經關掉了,可是,屍體還是溼淋淋的。

除了他穿在腳上的那雙黑色運動鞋之外,我還在他伸得筆直的雙腳邊,看到了另一雙陌生的鞋子——雙塗漆的紅色木屐。

「請問——」槍中看著站在屍體旁的的場說,「這雙木屐是這個家的東西吧?」

「嗯,是的。」女醫點點頭。

槍中把眉梢皺成銳角,說:「應該是收藏在一樓大廳裝飾架上的玻璃盒子裡吧?」

我大概是看那幅掛在裝飾架上方的肖像畫看得出神了,一點都不記得大廳的裝飾架上有那種盒子。

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想不通,為什麼那個東西會出現在這裡。應該是兇手留下來的,可是,在屍體腳下留下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讓我看看。」忍冬醫生小跑步靠過來。可能是以前有過多次經驗的關係吧,他短小矮胖的身體,毫不遲疑地蹲在屍體旁邊。

「嗯,死得好慘。」醫生用高亢的聲音說完後,蹲在原地抬頭看著同行的臉,說:「應該是被勒死的,你覺得呢?的場小姐。」

「沒錯,可是,」女醫微皺眉頭說,「請你看看他的腦勺。」

「啊?」忍冬醫生稍微抬起屍體的頭部,從側面觀察屍體的腦勺。

「啊,嗯。」醫生喃喃念著,「你是說腫起來的這一塊吧?可見是從後面打昏他,再把他勒死的。」說完,又抬頭看著女醫說:「你查得很仔細,這個家的主人說得沒錯,你的確很優秀。」

「不敢當。」

「那麼,依你看,他死後多久了?」

聽到老醫生提出的問題,女醫顯得有點猶豫。露出無奈的表情,把眼鏡扶正,聳動一下肩膀,回答說:

「我不太能確定。」

「你在大學沒修過法醫學嗎?」

「這……」

「目前暫時不能報警,我們最好在時間還沒經過太久之前,先做某個程度的判斷。」

「嗯,你說得沒錯。」

女醫回答得不是很有自信,但還是單膝著地,隔著屍體蹲在老醫生對面。她緊張地看著很不自然的僵硬屍體,說:

「好像已經出現死後僵硬現象。」

「沒錯,通常死亡三到四小時後才會開始僵硬。先從下顎開始,不久蔓延到手臂跟腳的大關節,再依序到手指、腳趾……也就是所謂的下行性僵硬。」說完,醫生把右手放在榊痙攣歪斜的嘴巴邊,「下顎已經非常僵硬了。」接著,再把手移到纏繞著身體的手臂上,說:「這裡也非常僵硬了,腳那邊呢?」

的場小姐慢慢伸出手來,觸控屍體的腳,說:「已經開始僵硬了。」

「再來是手,」忍冬醫生抓住死者貼放在腰際間的手,「這裡還沒有僵硬,稍微使一點力就可以扳開來。也就是說……」

「我記得手指是死亡十個小時後才會開始僵硬。」女醫說。

忍冬醫生很滿意地點點頭,說:

「沒錯,而下顎跟四肢關節,大約是七到八小時後開始僵硬,大概就是這個時間吧。」

「屍斑呢?」女醫生問。

老醫生用力將屍體側翻,發現屍體的脖子後方皮膚已經浮現出紅紫色的斑點。

「——嗯,用手指一壓,就馬上消失了。通常,死後過久,這種斑點就會逐漸退色消失。」

「那麼,的確是死後七到八小時囉?」

「對,還不到十小時,這麼判斷應該不會錯。」忍冬醫生的手離開屍體,很快環視一遍綠意盎然的溫室,問道:「這問溫室的溫度是多少度?」

「啊,」女醫露出驚覺的神情,說:「25c左右。」

「比常溫稍微高一點,不過,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誤差。」

「圖書室裡有法醫學書,」槍中插嘴說,「何不等一下查檢視呢?」

「說得也是。」忍冬醫生皺起微微冒汗的圓鼻子,說,「目前,我們只能查到這個程度。其實,胃內的殘留物是最重要的關鍵,可是,總不能在這棟屋子裡進行解剖。總之,應該是死後七到八個小時,不對,最好把範圍拉到九個小時左右。更慎重考慮誤差的話,應該是六個半到九個半小時吧。」

我看看錶,現在是上午9:10。倒回去算的話,死亡推斷時間應該是在晚上11:40到凌晨2:40之間。

這個時間段,我正好……

「喂,」想到這裡,名望奈志的聲音突然從溫室入口處傳過來。「你們過來看!」

我們陸續離開廣場,往名望那裡走去。名望站在進門左手邊——沿溫室牆壁環繞一圈的通道轉彎處,看著鋪同樣褐色瓷磚的地板上的某一點。

「你們看這個。」

名望用手指著的地方,掉落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附有金環扣的黑色皮帶,金環扣上雕刻著三條互咬尾巴的蛇。我看過這個名為「烏洛波洛斯之蛇」的設計;那是已經身亡的榊的東西。

另一樣東西。跟擺在屍體腳邊的紅色木屐一樣怪異;是厚厚一本裝在四六開紙盒裡的書。我彎下腰看那本書。白色紙盒的表面,沾著斑斑點點的黃漬,看起來很髒,上面印著幾個粗體字。

「這是……」我不由得叫出聲來,「這是白秋的書呢。」

跟「殺人現場」非常不協調的書名——《日本詩歌選集北原自秋》,就印在那個紙盒子上。

4

回到正餐室時,桌上已經擺著印花的「mint0n」杯子,四處飄蕩著高階咖啡的香味,我們卻沒有心情享受。

坐在椅子上的深月、蘭、彩夏,同時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們無言以對,慢吞吞地坐回原來的位置。房子的主人跟面無表情的管家,還待在原來的位置上,唯獨不見了末永耕治的身影。

穿著白色圍裙的矮小中年女人推著餐車,從左手邊牆壁的門進來。餐車上擺著一個裝滿了三明治的大盤子。

「我來介紹,」白鬚賀說,「她是負責廚房工作的井關悅子。」

白鬚賀的嘴角依然泛著微笑,女人停止推動餐車的動作,向我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各位,」白鬚賀喝了一口咖啡,坐在桌子的一頭看著我們,說,「我跟各位一點關係都沒有,各位是在前天偶然住進了我的房子。你們之中……」跟嘴角微笑非常不相稱的銳利眼神,瞬間落在深月身上。

他應該已經從用人口中得知,我們之中有一個女孩跟肖像畫中的女性——他已過世的夫人——長得一模一樣;也知道她們的名字恰巧都是「mitsuki」。可是,他的表情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只是搖搖頭,繼續說著:

「我一個人也不認識,當然,我家的用人們也是一樣。你們說是不是?」

沒有人開口回答他。

「今天早上,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死了;而且是那樣的死法。我想,你們該不會認為兇手是這個家裡的人吧?」

這句話在現場引起一陣騷動,話中意思非常明白,就是說可以由此判斷,殺死榊由高的兇手,當然是在我們八個訪客之中。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著我們,問:「你們之中,有所謂代表人嗎?」

「應該是我吧。」槍中回答。

「請問貴姓?」

「我叫槍中秋清。」

「槍中先生嗎?」主人點點頭,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代表人」。

「好,那麼,槍中先生,我以這個房子主人的身份,來跟你這個代表人談談。」他非常冷靜地說,「事實上,你們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們的生活。偏偏現在電話不通,雪又下個不停;即使停了,這場初冬的季節性積雪也很驚人,所以你們可能得繼續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可是,你們之中有個兇手。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根本不可能報警。說老實話,我很想現在就把你們趕出去,可是,我又不能這麼做。所以,槍中先生,」白鬚賀的眼睛眯得更細了,「我希望你負起責任,以最快速度找出你們之中的兇手。在無法報警的情況下,我要求你做這樣的努力,你應該不會有異議吧?」

他的語氣既平靜且紳士,卻也給人無法反駁的壓力。那種感覺,就像他高高在上俯視著我們。連槍中都有點招架不住,咬著下唇,一時接不上話。

「可以吧?槍中先生。」白鬚賀再度向他確認。

「知道了,」槍中沉默片刻,直視著白鬚賀,百般無奈地說,「我會接下這個偵探的職務。」

霧越邸的主人露出微笑,彷彿在對他說「當然應該這麼做」,隨即把雙手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白鬚賀先生。」槍中叫住他。

「什麼事?」

「您要我接下偵探的工作,現在我接下來了,那麼,您是不是也會協助我呢?」

「這就很難說啦。」白鬚賀輕輕聳動肩膀,「也許我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協助。」

「那麼,我想先請教您兩件事。」

「你問吧。」

「第一,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只有您、的場小姐、鳴瀨先生、末永先生、井關小姐嗎?可不可以請他們集合一次?」

「他們之中絕對沒有兇手。」白鬚賀冷冷地說。

「可是……」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在白鬚賀的催促下,槍中不滿地皺起眉頭,繼續說下去。

「請准許我們進出溫室,因為那裡是犯案現場。」

「我可以答應你。」

「啊,還有一件事。」槍中對正要站起來的白鬚賀說,「該怎麼處理種的屍體?把他丟在那裡,好像太可憐了。」

「搬到地下室去吧。」白鬚賀立刻答覆他,「把那種東西留在那裡,我們也會很困擾。這樣吧,先替他照相、素描存證,再搬到地下室去,如何?」

聽到對方毫不猶豫地把屍體說成「那種東西」,槍中的表情頓時僵硬,但是,隨即回過神來說「可以」,再對著低頭不語的蘭說:

「可以吧,蘭?」

蘭涼訝地抬起頭來,但是,很快又低下頭去,用絕望無力的聲音說:「隨便你們。」

5

白鬚賀離開後,的場也隨後離去。井關悅子消失在她剛才進來的那扇門後,鳴瀨管家也替幾個杯子加滿咖啡,再把大盤子放在餐桌上,就離開了正餐室。

槍中拿起冷掉的杯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名望奈志在一旁看著這樣的他,說:

「槍中,這樣好嗎?」

名望愁眉不展地露出前排牙齒,勉強擠出笑容,又接著說:

「把可憐的榊的屍體交給那些人,總覺得今天晚上他們就會把他的腳或哪個部位拿來配飯吃。我知道了,可能前菜是一人一根水煮指頭,主餐則是……」

「不要說了!」蘭掀起眼瞼,用沙啞的聲音喊著。

「榊看起來最好吃了,那些傢伙八成一開始就想把他殺來吃了。」

「我叫你不要說了啊!」等名望誇張地聳聳肩閉上嘴後,蘭單手啪地打在桌面上,說:「明明是你殺的!」

「又說這種話了。」

「除了你之外,還會有誰!」

「你好像很討厭我,」名望抓著頭說,「可是,我其實並不是很討厭榊啊,我老愛數落他這個那個,也只是個性使然。」

「你現在再怎麼解釋都沒用了。」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如果不是你,會是誰呢?」蘭把淡褐色的桌布扭成一團,咬著沒有顏色的乾枯嘴唇。那種表情就像被逼到了絕境,隨時會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知道了,是你!」

她把目標轉移到甲斐身上,正要喝一口咖啡的甲斐,驚訝地放下了杯子。

「為什麼是我?」

「你不是向由高借了錢嗎?借了好幾十萬,你還不起,所以就殺了他。」

「怎麼可能!」甲斐蒼白著臉,求救似的看著其他同伴。

「喂,你不要隨便瞎猜,把自己人都當成了兇手好不好?」名望奈志嬉皮笑臉地歪著嘴角,說,「不然,我也可以說,在我看來,最有嫌疑的人是你。」

「我?」

「你們是情侶關係啊,因為感情糾紛而萌生殺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而且,回想前天的事……」名望用舌頭舔溼嘴唇,「從巴士故障我們下車走路開始,一直到下大雪迷路為止,都是前串走在最前頭。」

「那又怎麼樣?」

「所以,你怪他害了你啊,你認為迷路回不了東京,都是他的錯。」

「我才沒那麼想。」

「真的嗎?難得的試鏡機會,你卻去不了。而且,這個機會還是你賣身給製作人才爭取來的呢。」

「不要說了!」蘭大叫一聲,隨即脫下一隻鞋子,奮力往名望奈志扔過去。不是很高階的紅色高跟鞋,從嚇得魂飛魄散的名望的太陽穴擦過。撞到背後的牆壁上,又猛地斜斜反彈回來,掉落在絨毯上翻滾著,正好滾到剛開啟門進來的的場小姐跟前。的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我們。

「啊,不好意思!」槍中慌忙趨向前去,撿起高跟鞋,「對不起,她是那個被殺的男人的女朋友。」

被高跟鞋打到的牆壁上,留下了很清楚的傷痕。槍中看著這個痕跡,滿懷歉意地說: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跟她計較,她只是情緒太激動了。」

「我知道。」女醫說話的聲音出奇的柔和,「不過,還是讓她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看到她這麼沉靜的反應,槍中顯得有些詫異。因為他以為女醫一定會毫不講人情地斥責他們。

「我去拿藥來。」忍冬醫生站起身來這麼說時,女醫生輕輕搖搖頭,說:

「不用了,我想應該有人需要鎮靜劑,已經拿來了。」

槍中很不好意思地說:「麻煩你了,謝謝。」

「沒什麼好謝的。」

的場對掩不住疑惑的槍中微微一笑;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還有,我們老爺說會開放禮拜堂,你們隨時可以進去。」

「太感謝了。」槍中向她道謝後,轉過身來對我們所有人說:「我們失去了一個同伴,大家一起去禮拜堂為他祈禱吧。」

6

忍冬醫生陪蘭回二樓房間,其他人則在的場的帶領下,往禮拜堂走去。

禮拜堂在一樓大廳靠湖那一側;夾層二樓的正下方有幾階寬廣的樓梯,從那裡走下去就是禮拜堂的入口,形成半地下結構。

開啟藍色的雙開門,迎向我們的是一個比大廳微暗的靜謐空間。吐出來的氣息,微微凍結在沉澱的冷空氣中。

白色灰泥的天花板,是半球形的圓頂形狀。在相當高的位置,有好幾塊小彩色玻璃拼湊成的圖案。右手邊牆上,也有彩色玻璃構成的長方形圖案,大概是描繪聖經裡的某個故事。

正面的祭壇前,有前後兩排三人坐的坐位,隔著通道,分別固定在兩側。我們默默坐下來後,的場小姐說:

「彈首曲子吧?」

說著,她走向了放在祭壇旁的鋼琴。深紅褐色的紫檀側板上,雕刻著精緻的裝飾圖案。形狀類似三角鋼琴,只是體積小了一點。

「請大家默禱。」

響徹禮拜堂的琴聲,不是一般鋼琴的聲音,而是古式鋼琴的聲音。微帶幽暗的透明旋律,在沉靜的和絃伴奏中繚繞著;那是貝多芬《月光》中的第一樂章。沒想到這首鋼琴奏鳴曲,竟很適合古式鋼琴堅硬而哀慼的音色。

坐在前排最右邊的我,邊傾聽著在微暗圓頂天花板中迴響的音樂,邊觀察著坐在我旁邊的每一個人。

深月緊繃著美麗的臉龐;彩夏靜默地垂下頭來,雙手緊緊互握著;甲斐緊閉雙眼,垂落著肩膀;名望一直看著巧妙演奏古樂器的女醫;接下「偵探職務」的槍中,眉頭緊皺,抬頭看著右手邊的彩色玻璃圖案。稍晚才到的忍冬醫生,悄悄在我後面坐下來。

這些人之中,真的有殺死榊的兇手嗎?或是……

離開禮拜堂,在回二樓途中的走廊上,槍中戳戳走在前頭的我,說:

「你發現了嗎?鈴藤。」

我摸不著頭緒地看著他。

「你沒看到前面那個彩色玻璃的圖案嗎?」

「嗯,看到了啊。」

「你沒發現那是什麼圖案嗎?」

「沒有。」我實在不知道槍中想說什麼,「那個圖案怎麼了?」

「依我看,那個圖案的主題應該是‘創世紀’第四章的故事。」

「‘創世紀’是什麼故事?」

「圖案裡不是有兩個男人跪著嗎?一個男人的面前堆著穀物類的東西:另一個人的面前有一隻羊。那些東西都是奉獻給耶和華的。」

「那麼,那兩個人是該隱跟亞伯囉?」

「聖經上說‘該隱拿地裡的出產為供物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獻上’。沒錯,那是該隱跟亞伯。」槍中撫摸著中間有一條凹溝的下巴,說,「該隱(cain)跟甲斐(kai)的發音相似,這是第八個巧合了。」

7

大概是為了表示哀悼之意,的場換上了深灰色的背心。以女性的身材來說,她算是蠻高大的,體型也非常好;而且皮膚白皙、輪廓分明;摘下眼鏡,說不定也是個大美人。可是,第一次見到她時所產生的「男人婆」印象,還是很難抹滅。這樣的她,正把杯子分送到餐桌邊的每一個人面前。

「這是什麼?」

忍冬醫生把杯子拿到眼前,端詳著杯裡的液體問。女醫放鬆淡妝的臉頰,說:「是蘇打紫蘇酒,如果合您的口味,可以再來一杯。」

現在是中午12點半,我們在二樓餐廳用餐。用餐時,的場一直在旁伺候。態度還是一樣淡淡的,可是,說話的口氣跟表情都比之前柔和多了,有時候還會露出沉穩的笑容。這樣的轉變,也許會讓某些人心裡發毛;不過,我認為應該是同情我們在那樣的狀態下,失去了一個同伴的關係。

午餐前,她在圖書室跟忍冬醫生聊了一個小時。老醫生好像很欣賞這個年紀比他小的同行,臉上堆著笑容,想到什麼就問她什麼.毫無顧忌。

「對了,的場小姐,你在大學讀的是醫學部吧,可是,技巧真不錯呢。」

「您是指哪方面?」

「剛才你在禮拜堂彈的古式鋼琴啊,實在彈得太好了。」

「不敢當。」

「不過,古式鋼琴很麻煩吧?我好像在哪本書上看過,調音非常困難。」

「調音由末永負責。」

「那個滿臉鬍子的年輕人嗎?」

「他以前好像學過樂器調音。」

「哦,看不出來呢,他幾歲了?」

「大概28歲吧。」回答問題的的場,並沒有顯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對了,你的名字是什麼?」

「ayumi。」

「漢字怎麼寫呢?」

「沒有漢字。」

「哦,真巧呢,」忍冬醫生用手拍打著光禿的額頭,說,「我老覺得你跟我小女兒的味道很像,沒想到連名字都一樣。」

連名字都一樣——對這句話敏感的人,當然不只我一個。

「說到名字,的場小姐,」果然槍中開口說話了,「有件事蠻奇怪的,我可以請教你嗎?」

「什麼事?」

「就是……」槍中把從來到這裡直到今天早上,在這個屋子裡發現的名字巧合,一一說給女醫聽。剛開始,女醫只是很詫異地聽著,可是,聽著聽著,就浮現出了緊張的表情。

「……就是這樣了,如果把這些都歸於單純的巧合,當然很好解決。可是,未免也太多了吧。」槍中偷偷看著女醫的表情,「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她含混地帶過去。

「現在只剩下我的名字,槍中秋清,沒有發現任何巧合。怎麼樣?這個房子裡面,有沒有可以表現出我名字的東西?」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槍中說:「一樓有一個房間,收藏了甲冑、頭盔等古代武具,其中一樣東西應該可以勉強扯上關係吧。」

「什麼東西?」

「槍,‘槍中’的槍。」

「嗯,」槍中點著頭,神情卻顯得有些落寞,「槍……的確是我名字的一部分,可是,跟其他人比起來,就沒有那麼明顯了……」

「你幹嗎這麼在意呢,這種事會隨著每個人的看法而有不同的意義啊。」

「嗯,你說得沒錯。」

槍中抱著手臂,好像很認真在思考這件事,不時地眨著眼睛。

「我現在要說的,與忍冬醫生的姓名學無關。名字這種東西,有時候不單單是這個人或事物的名稱,還具有更重要的意義。自古以來,世界各地的民族都會去觀察這個意義,以及其所蘊含的某種力量。」

槍中又接著說:

「在混沌未開的社會以及古代社會中,人的名字不只是一種記號,而是被當成一個實體,相當於一個人身體的一部分。例如,古埃及人認為,人類是由‘肉體’等九種要索構成的,其中之一就是‘名字’。格陵蘭人與愛斯基摩人也認為,人類是由‘肉體’、‘靈魂’、‘名字’三個要素構成的。

「所以,他們相信只要掌握一個人的名字,對它施咒,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這個名字的主人。因此,他們都不太會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即使知道別人的名字,也不會隨便喊;聽到別人喊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回應。據說,非洲的某個部族,一個人有三個名字呢。一個是‘內名’或稱為‘存在之名’,是不可以告訴他人的秘密;第二個是通過儀式時所取的名字,代表一個人的年齡與身份;第三個是所謂通稱,與這個人的本質無關。」

槍中有點喃喃自語般繼續說著:

「在日本與中國,也有這種跟名字相關的禁忌習俗。例如,不可以直接稱呼長輩或偉人名字,就還存在於這個國家。」

「所謂的‘諱’嗎?」

「對,就是所謂的‘諱’,原意是‘不敢直稱其名’——‘諱名’。現在已經被當成天皇逝世後,懷著無限敬意封給天皇的稱號——‘諡’,其實,這本來是指偉人被視為秘密的真名。在中國,甚至有關於‘諱’的‘避諱學’這門學問。

「總之,名字跟事物之間,應該具有超越‘名字只是偶然的符號’這種說法的意義——也就是說,名字與本質,有一種內在的必然關係。」

槍中停頓一下,把視線轉回聽得一頭霧水的女醫,說:

「例如,你會有‘的場ayumi’這個名字,一定是基於某種理由。在‘只是出生於的場家,而被冠上了這個名字’的思考之上,應該還有某種類似與人類本質相關的必然意義。」

「必然意義?」

「是的,如果是中世紀的歐洲,當然就會跟唯一絕對的‘神’的存在扯上關係。人、事物、語言,都是全能的神創造出來的。

所以,一樣東西跟表現這個東西的記號之間的必然關聯,是神的旨意。這樣的世界觀,是大家都認同的。

「我好像偏離主題了……啊,其實也不會啦。嗯,換句話說,就是名字跟命運之間有某種關聯的思想。」

槍中用手指推推眼鏡的金邊框架,說:

「有一種思考模式是:名字本身具有神秘的力量,會影響人的命運;另一種思考模式是,反過來把重點放在命運上,認為名字只是用來表現早已註定的命運的符號。不用說,姓名占卜學當然是衍生自前一種思考方式。其不在乎真名,只重視通稱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爭議,不過,就現在在場的藝人們來看,藝名都比真名更接近其人格核心,所以,在這裡,應該是那個做法比較正確吧。

「總之,這種對言語、文字、名字過於拘泥的表現——追根究底,就是所謂的‘言靈信仰’,在全世界都可以看得到,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即使在現代,社會模式已經從咒術、宗教轉移到科學,還是繼續存在於我們心中,怎麼也擺脫不掉。

「所以呢——也許不能推斷出什麼理論來,可是,我就是無法不這麼想。當然,如果要從‘這個房子有我們的名字’這樣的偶然中,找出某種必然意義,就必須去否認我們平常的思考依據——我們所相信的——還原主義模式的科學精神。」

槍中把紫蘇酒的杯子移到嘴邊說:「好了,暫且不提這些吧。的場小姐,」槍中看著女醫的臉,「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

「這張十人坐的餐桌,只有九張椅子,還有一張哪裡去了?」

「啊,」女醫發出嘆息般的聲音,說,「斷了一根腳,放在倉庫裡了。」

「什麼時候斷掉的?」

「前天上午。」

「哦,是嗎?」槍中獨自緩緩點著頭,「昨天在溫室裡也發生了奇妙的事,就是天花板的玻璃突然龜裂了。」

「是的——」

「那時候你說這個家有點怪異,到底是什麼意思?」

的場猛然抖動了一下眉毛,垂下了視線。槍中緊咬不放地說:

「你還說,每當有客人來訪時,這個房子就會突然動起來,對吧?」

「這些事,」的場欲言又止,重新整理思緒後說:「不要去在意,就不會有什麼事。一般人是不會去注意這些的。」

「哦,」槍中低吟著,還眨了好幾次眼睛,「隔壁房間的煙具盒掉下來的事,我已經向你道過歉了。不過,仔細想想昨天那個盒子從桌子掉下來的狀況,也有些奇怪。」

「怎麼說?」

「沒有人碰到那個盒子,好像是那個盒子自己掉下來的。」

昨晚大家解散後,我在圖書室跟槍中談事情時,順便把我看到的情形告訴了槍中。當時,我們還是不得不把原因歸於「某種巧合」,畢竟還是有這種可能性。

「剛才我跟你提過,那個煙具盒上雕刻著源氏圖案‘賢木’。這個煙具盒昨晚壞掉,今天早上和它名字同音的榊就死了。」

槍中注視著女醫說,「難道這也是因為這個房子動起來了嗎?」

的場並沒有堅決拒絕回答的樣子,只是顯得有點為難,好像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算了,」槍中搖搖頭,很快接下去說,「其實我可以想像你那句話的意思。沒錯,一般人的確不會去注意這種事,可以說是全憑‘個人觀感’。既然你不想說,現在我就不再追問了,等改天再談……」

8

「對不起,請大家看這裡。」飯後,的場正給大家端上花茶時,槍中突然很緊張地開口說,「大家應該都冷靜下來了吧?蘭,你還好吧?」

「嗯——」

服下鎮靜劑,在房間裡休息了一會的蘭顯得更陰沉了,幾乎沒有吃半口東西。不過,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食慾一如平常的只有忍冬醫生,以及用筷子取代刀叉的名望奈志。

「好,那麼,現在讓我們來討論一下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老實說,我也不想像警察辦案那樣詢問你們,可是,我一定得這麼做,希望你們都能回答我的問題。這麼做,不只是因為白鬚賀先生的要求,對我們來說也是必要的。」

槍中巡視過全桌的人後,回過頭看著站在餐車旁的的場醫生,說:「的場小姐,我也需要你的協助。」的場小姐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槍中說:「謝謝你,請找個地方坐下來。」

「首先,」槍中看著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來的的場,說:「我想再度確認榊的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況,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好的,」她清楚地回答,「末永找我去溫室時,是上午7:40左右。才看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經斷了氣。當然,我還是依照程式檢查了他的脈搏、瞳孔;也是這時候發現了腦勺的腫塊。

「屍體被澆水壺裡的水淋得溼答答的。我只是先關了水龍頭,然後就那樣把他放著。所以,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況,大致上就是你們剛才看到的那樣。」

「然後,你就把我們都找來了?」

「嗯,我跟主人商量過後,就由我跟鳴瀨分頭去把你們找來。」

「那時候大約是8點半左右吧?」

「是的。」

「我們去現場看時,你跟忍冬醫生開始驗屍,那時候是大概是9:10吧?驗屍結果是窒息而死——被勒斃的。兇手從後頭部將他擊昏,再用皮帶狀的兇器勒住他的脖子;大約已經死亡六個半到九個半小時,所以,單純推算回去的話,這件兇殺案就是發生在昨晚11:40到凌晨2:40之間——是不是這樣呢,忍冬醫生?」

「沒錯。」老醫生嚴肅地點點頭,「剛才我又跟的場小姐討論過一次死亡時間,大致上應該就是那個時間段了。範圍已經設定得很寬了,如果有誤差,應該也就是加減十分鐘而已吧。當然啦,如果可以儘快解剖的話,就可以進一步縮小時間範圍了。」

「屍體被水浸泡過,不必考慮嗎?」

「溫室所使用的水來自湖水。」的場說,「你們知道霧越湖這個名字的由來嗎?」

「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嗎?」

「因為這附近的霧很濃。那個湖是火山活動後產生的堰塞湖。湖底有好幾個地方噴著溫泉,水溫相當高,所以才會產生濃霧。」

「你是說水溫很高,所以不會對屍體造成太大的影響嗎?」

「是的,幾乎沒有水的冷卻效果,水量也沒那麼多。」

「原來如此,」槍中撫摸著高挺的鼻頭,「那麼,對於名望奈志發現的皮帶跟書,你有什麼看法呢?」

「末永找我去溫室時,我就發現那兩樣東西了。」

「是嗎?所以呢?」

「我認為那條皮帶應該是勒住死者脖子的兇器。」

「那麼,書呢?」

「原本應該是圖書室裡的書,你們也都看到了,那本裝在紙盒裡的書非常笨重,我想兇手應該是用那本書毆打了被害人的頭部。」

「對,我也這麼想。」槍中點了好幾次頭,「忍冬醫生,您的意見呢?」

「我也贊成。」老醫生回答說,「拿書當兇器是有點奇怪,不過,用書脊部分用力敲打的話,還是可以造成很大的傷害。榊的身體又那麼瘦弱,恐怕連女性都有可能把他打昏。」

聽到這句話,深月、彩夏跟蘭,隔著桌子彼此互看了一下。

三個人都顯得很詫異、驚慌,只是程度多少有些不同而已。

「還有那條皮帶,」忍冬醫生繼續說,「槍中先生,那是榊的吧?我並不是看過才這麼說的,而是看到他的褲子上沒有皮帶。」

「您說得沒錯,那的確是他的皮帶。」槍中深深點著頭,把手挽在胸前,「現在,我們可判斷那條皮帶跟書就是兇器,問題是,那兩樣東西為什麼會掉在溫室入口附近——距離屍體那麼遠的地方。」

「這個嘛,」的場陳述她的看法,「各位,你們都沒注意到嗎?皮帶跟書掉落的地方,有碎裂的盆栽以及掙扎過的凌亂痕跡。也就是說,榊是在那個地方被殺死的,而不是在中央廣場——我想我這樣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你是說兇手行兇後,移動了屍體?」

「是的。」

「嗯,我們去看時,屍體的雙手纏繞在身體上,好像抱著腹部。一開始就是那樣嗎?」

「好像末永發現屍體時就是那樣了。」

「遭勒斃的屍體會呈現出那種姿態,實在太不自然了。」

「嗯,我想應該是死亡後,還沒開始僵硬之前,被弄成了那種姿勢。」

「你認為是兇手所做的?」槍中喝了一口紅茶,「還有,放在屍體腳下的那一雙紅色木屐,也是一開始就在那裡了吧?」

「是的。」

「唉,木屐、澆水壺、屍體的不自然姿勢,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槍中說得沒錯,奇怪的事實在太多了。從這些已知的事實,可以大約推測出兇手昨晚所採取的行動。就是以某種藉口,把榊帶到溫室;或騙他出來,趁他不注意時,用從圖書室帶出來的書毆打他的頭。等榊昏倒後,再抽出他的皮帶,用這條皮帶把他勒死。

問題是,兇手把屍體搬到中央廣場,弄成那種姿態,把從大廳拿來的木屐放在屍體腳下,還用鐵絲吊著澆水壺,把水管塞在澆水壺裡。兇手這一連串的奇怪舉動,究竟有什麼意圖?

「甲斐,你想說什麼嗎?」槍中發現在鴉雀無聲的一群人當中,甲斐好像有話要說,視線閃爍不定。

「也沒什麼啦。」他神經質地微微垂下單眼皮,點上了煙。

「你想到什麼都可以說啊。」

「好吧,」甲斐的視線依然朝下,微微點頭說,「我剛才想到了,那本書——就是掉落在那裡的那本書,是北原白秋的詩集吧。」

「嗯,沒錯,所以呢?」

「所以,」甲斐帶著不安的神色說,「我想可能是《雨》的模仿殺人?」

9

「雨的模仿殺人?」槍中緊緊皺起了眉頭。

甲斐鎮定地抽著煙,說:「是的,北原白秋的。」

「白秋的《雨》……」

一陣不安橫掃過,所有傾聽甲斐說話的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其中有不少人是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下雨了,下雨了。」忍冬醫生打破了沉默,像哄小孩子睡覺似的,開始唱起那首歌,「我想去玩,可是沒有傘,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驚呼聲像波浪般,淹沒了整張餐桌。槍中眉梢挑起,輕輕咳了幾聲;名望奈志瞪大了凹陷的眼睛,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蘭蒼白的臉頰,痙攣般顫抖著;深月把手貼在白皙的額頭上,緩緩搖著頭;彩夏東張西望地看著大家。

「下雨了,下雨了」——就是從澆水壺噴出來的水;「紅色木屐」——就是紅色木屐。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邊在胸前口袋摸索著香菸,邊喃喃說著。

「模仿殺人嗎……」槍中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我的喃喃自語,他的食指按著太陽穴,神情複雜地嘆了一口氣,「沒錯,只能這麼想了。可是……」

「什麼叫模仿殺人?」彩夏瞪大眼睛,一臉茫然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模仿殺人’……」槍中回答她,「就是模仿童謠的歌詞或小說的內容來殺人。你沒看過英國女作家克麗斯蒂寫的《最後一個人也不剩了》嗎?」

「沒有看過。」彩夏搖搖頭,隨即接著說:「我知道了,有部電影就是模仿小皮球歌的歌詞來殺人。」

「《罪惡的拍球歌》嗎?沒錯,那也是典型的模仿殺人。現在你懂了吧?兇手就是模仿忍冬醫生唱的那首歌的歌詞,把現場佈置成那樣子——用澆水壺的水來表示雨水,用紅色木屐來表示歌詞裡的紅色木屐。」

「原來是這樣啊,」彩夏老實地點著頭,「白秋的《雨》,就是那個房間裡的音樂盒的音樂吧?」

「音樂盒?啊,說得也是。」槍中把視線投向通往沙龍那扇門的方向,隨即用指甲彈一下杯子的邊緣,把視線轉回到大家身上,說:

「好了,這件事就說到這兒吧,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大家的行蹤,也就是所謂的不在場證明調查。

「昨天大家是在9點半左右回去房間,那之後尤其是11:40到凌晨2:40之間的行蹤,是最大的問題。我跟鈴藤在那之後,一直待在圖書室裡討論下一部戲劇。到凌晨4點半以前,我們兩個都在一起,所以,很幸運的,我們的不在場證明完全成立。對吧,鈴藤?」

「嗯,」我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用力地點著頭,「沒錯,槍中先回房間拿筆記,然後我們就一直討論到4點半。」

「這期間,各自上了一兩次廁所,不過,頂多兩三分鐘而已。

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做到兇手做的那些事。要做到那樣,以最短的時間來估計,也要二三十分鐘吧。」槍中吐了一口氣,看著大家,「我要一一詢問你們,也許那種感覺不是很好,可是,請儘量詳細地回答我。首先,從名望奈志開始吧,你昨天晚上有不在場證明嗎?」

「怎麼可能有,」名望奈志皺起骷髏般的臉,說,「我回到房間,倒頭就睡著啦。我這個人不管何時何地,都可以馬上熟睡。

在被那個大叔叫醒之前,一直都在夢中。順便告訴你我做了什麼夢吧?我夢到雪停了,我回到東京,追上正要去辦離婚的老婆……」

「好了,」槍中不悅地揮揮手,「下一個,彩夏呢?」

「我跟深月在一起。」彩夏回答說,「我擔心火山爆發的事,睡不著,就去了深月房裡。」

「深月,真的嗎?」

「嗯,」深月瞄了彩夏一眼,「不過,並不是一直在一起。」

「怎麼說呢?」

「彩夏到我房間來,是在12點左右。之後,我們東聊西聊了一陣子。2點左右,彩夏說她好像可以睡得著了,就回房去了。」

「不算是很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是的,的確不完整。」

「好,下一個,」槍中把視線移到蘭的臉上,「你拿著忍冬醫給你的藥,第一個回到房間。那之後,你做了什麼事?」

「把藥吃了啊。」蘭輕聲說。

「哦,沒去榊的房間嗎?」

「哪有心情去啊。」

「藥很有效嗎?」

「嗯。」

「你一直睡到天亮嗎?」

「是啊,槍中,你不會是懷疑我吧?」蘭的神情變得僵硬。

槍中緩緩地搖搖頭說:「怎麼說呢,」話中夾帶著嘆息聲,「答應這個調查的工作,我也很為難。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不能當偵探;不過,基本上應該要去懷疑所有的人、事、物吧?」

「我沒有殺由高。」

「這句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好過分!」

「蘭,你不是有一陣子很迷推理小說嗎?兇手通常都是那個最不可能的人。」

「不要跟小說扯在一起。」

「我也不想啊,可是,現在,在被風雪封閉的房子裡發生了模仿兇殺案,叫我怎麼分得清楚現實與小說之間的界限呢?」槍中半絕望地說,把視線從咬著嘴唇的蘭身上拉開,再度展開質詢,「所以呢,」接著把視線轉到忍冬醫生身上,「很抱歉,醫生,可以請你說明昨晚的行蹤嗎?」

「我跟名望、希美崎一樣,」老醫生撫摸著白鬍須,說,「回到房間沒多久後就睡著了,在早上被叫起來之前,沒有見到任何人。」

「是嗎?謝了。」槍中嘆了一口氣,「好了,就剩下甲斐了。」

槍中顯得非常疲憊,垂下肩膀來,視線先落在凝視著桌子正中央的甲斐身上,再移到我臉上,「甲斐也有不在場證明,我跟鈴藤是證人。」

我默默點著頭。沒錯,跟我和槍中一樣,甲斐也有不在場證明,昨天晚上的那個問題時間段,他跟我們一起待在圖書室裡。

「不過,還是請他本人來說吧。」

「好,」甲斐張開充血的眼睛,說,「我9點半回到房間後,怎麼樣都睡不著,就去了圖書室,想找本書看。結果,看到槍中跟鈴藤都在圖書室。」

「那時候大約10點半左右吧?」

「嗯,差不多是那個時間,然後我就一直待在那裡了。」

他說怕帶回房間裡,又不想看了,就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看書。偶爾會聽我和槍中之間的談話,插一點意見進來。等他回房間時,已經凌晨3點多了。

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當時日光室的長箱形掛鐘正好響了起來。我也還清楚記得,當時他看著自己的手錶確認時間後說「已經這麼晚了啊」。

「好了,」確認完大家的不在場證明後,槍中挽起手說,「結果,只有三個人有不在場證明。深月跟彩夏的不在場證明不夠完整;名望、蘭跟忍冬醫生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單純來想,兇手就在這五個人之中。」槍中看著在一旁默默觀看「不在場證明調查」的女醫生,說:「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你可以回答我嗎,的場?」

「你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嗎?」她有點驚訝地眨著眼睛,但馬上恢復鎮定,淡淡地回答說,「因為要早起,所以我平常最晚也是10點就睡了。我一向很注意維持足夠的睡眠,昨天也是這樣,10點上床後,就睡著了。」

「其他人呢?」

「你認為我們之中有兇手嗎?」的場挑高眼角,反問槍中。

「雖然白鬚賀先生那麼說,可是,我還是不能漠視這個可能性,你能瞭解嗎?」

的場稍微思考過槍中所說的話後,點頭表示贊同。

「用人們每天早上7點就要開始做各自的工作,所以,不會有人熬夜。晚上通常是9點回到各自的房間,儘量早點睡覺。前天晚上因為各位突然來訪,所以晚了一點,不過,昨天晚上應該是跟平常一樣。」

「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沒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囉?」

「嗯,恐怕是吧。」

「為了參考,請告訴我你們的房間的位置。」

「我跟井關在三樓盡頭,鳴瀨跟末永在一樓盡頭。」

「白鬚賀先生的房間也在三樓嗎?還是一樓?」

「三樓。」

「他也很早就睡了嗎?」

「主人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如果跟平常一樣的話,應該也是很早就休息了吧。」

「哦,那麼其他人呢?」槍中像連珠炮般提出了一長串的問題。

我可以看出女醫白皙的臉頰微微顫抖著,眼鏡後的眼睛,也霎時浮現出防備的神色。

「這個家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嗎?」槍中又問了一句。

「沒有。」她冷冷地回答。

「是嗎?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槍中一定是怕再逼問下去,她不但不會回答,恐怕連合作的態度都會改變,所以很乾脆地停止了詢問。「對了,還有,」槍中把視線拉回到大家身上,「昨天那個問題時間段內,或之前之後,有沒有人聽到可疑的聲響?或是注意到任何事?」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垂著眼瞼,避開彼此的視線。這之間,我一直看著坐在對面的深月。她的臉色跟蘭一樣不是很好。發生了殺人這種天大的事,當然會這樣,可是,一點都無損於她的美。

我還是無可救藥地對她著迷——對她的一切。要以「戀愛」這兩個字來形容也行,我無法否認。

也許,我不該在這種情況下想這種事——不,也許在這種情況下,才更應該用明確的字眼來確定我心中的感情。同時,我也想起了昨天晚上——不對,應該說是今天凌晨——槍中在圖書室對我說的那句話。我並不瞭解他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可是,對我來說,那也許是比榊由高的死還要重要的問題。

「如果不方便在太家面前說的話,等一下可以直接來告訴我。

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行。」稍過片刻後槍中說,「對了,的場小姐,在現場的那雙木屐……」說到這裡,走廊的門被開啟來,打斷了槍中的話。

「的場醫生,」管家走進來,用嘶啞的聲音說,「對不起,可以來一下嗎?」

10

「現在,我們針對動機來討論吧。」的場被鳴瀨叫離坐位後,槍中轉向大家說,「不管兇手是誰,一定會有殺死榊由高的理由。雖然現在常有所謂‘無動機’的瘋狂殺人,可是,依我看,這裡並沒有那種精神異常者。

「我們之中有理由殺死榊的人,首先是名望,其次是蘭、甲斐。」

「槍中,怎麼連你都這麼說呢,你認為我恨榊嗎?」名望不服地撅起嘴巴。

「起碼在旁人眼裡,你不是很喜歡他。」

「那不只是對榊吧,我沒有喜歡男人的癖好。」

「還有,從你今天早上所說的話可以聽出來,你認為昨天我們會迷路,都該怪一直走在前頭的榊。因為他的關係,我們被困在這裡,破壞了你挽回婚姻的計劃,所以你恨他。」

「是、是,」名望賭氣似的舉起了雙手,「總之呢,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鬼怒川’了,以後只要說到這個姓又要被嘲笑。」

「至於蘭,就如名望剛才所說,為了愛的糾葛。還有,不能回東京參加試鏡,也可能讓你產生恨意。」

聽到槍中這麼說,蘭已經不想做任何反駁。她低下頭來,不斷嘆著氣。

「甲斐,你欠榊錢是事實吧?」

槍中的目光一轉到甲斐身上。甲斐就縮起了壯碩的身體,點了點頭。

「借了多少?」

「不是很大的金額,大約50萬。」

「嗯,你應該不會為這麼一點錢殺人吧。不過,也很難講,現在借你錢的人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了,你也有可能借了更多的錢。他要你回去就還他,你有辦法嗎?」

「總會有辦法的。」

「哦——」把視線從甲斐身上移開後,槍中又用指甲彈一下已經空了的杯子,「其他人就沒有什麼動機了。」

「誰說的,」蘭抬起陰沉的臉,用沙啞的聲音說,「如果你懷疑我,也該懷疑彩夏跟深月啊。」

「哦,為什麼?」

「因為彩夏喜歡由高啊,由高那個人就是那種調調,來者不拒,所以,好像陪她玩了一陣子。」

「不要說了!」彩夏用激昂的聲音打斷蘭的話,「你沒資格這樣說我!」表情跟口吻不再那麼孩子氣,跟平常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她用憎惡的眼神瞪著蘭。

「他真的玩弄過你的感情嗎?」槍中問。

彩夏漲紅著臉,曖昧地搖著頭,說:「榊長得帥,身材又好,我的確是喜歡過他。可是,也不是真的愛上他啊,所以怎麼可能因為他玩弄過我的感情就恨他呢。」

「說得真好聽。」

蘭氣沖沖地反瞪彩夏一眼,彩夏也不甘示弱地反駁她:

「我看是你在忌妒我吧?」

「我忌妒你?你……」

「好了,別吵了。」槍中無奈地制止她們,「蘭,你說深月也有動機,為什麼?」

「因為,」蘭囁嚅地說:「榊最近騷擾過她。」

「真的嗎?」槍中看著深月。

深月的表情還是那麼沉靜,只是多了一點凝重,她緩緩地搖搖頭說:「事情沒那麼嚴重,他是約過我幾次,可是,我都沒答應過。」

「他強逼過你嗎?」

「怎麼可能。」

「喲喲,真是這樣的話,槍中一定也會很不高興吧?」名望一說,「槍中,你向來很寵愛深月,如果那傢伙敢動深月一根寒毛,你一定會很生氣吧?」

「開始反擊了?」槍中聳聳肩說,「這一點我不能完全否認,所以,也算是一種動機吧。」

說完,他用帶有某種意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對我說——如果他騷擾深月,你也有相同的動機。

「結果,只有忍冬醫生完全沒有動機。」

「槍中,這也未必吧?」

聽到名望這麼說,忍冬醫生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說:

「我也有動機嗎?」

「有可能啊,譬如說,你的小女兒去東京的大學就讀時,在那裡認識了榊。」

「你是說她可能被榊誘惑、玩弄過?」

「沒錯。」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巧啦。」老醫生搖晃著圓圓的身體笑著說,「真的太巧了。」

「對不起,說了這麼失禮的話。」槍中瞪了名望一眼。

「沒關係,這個房子本來就充滿了令人驚訝的巧合。」

「該懷疑的事還真多呢……」槍中喃喃自語地說,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個房子的人也……」

這時候,被鳴瀨叫出去的的場回來了,時間大約是下午2點多。

「我有件事要告訴各位。」女醫一進來,就神色緊張地對我們說,「不過,在說之前,我要先確認死去的榊先生的本名是不是叫李家充?」槍中回答「是」,女醫又問:「他是李家企業社長的兒子嗎?」

「沒錯,怎麼了嗎?」

我一點都猜不出來她到底要跟我們說什麼,不過,從她的語氣,可以知道她帶來了非常重要的資訊。

「電視新聞裡出現了他的照片。」的場邊說邊坐回原來的位置。

「電視新聞有他的照片?」槍中驚訝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警察正在找他。」

「警察?」槍中更驚訝了,半躍起身子,說,「怎麼回事,他犯了什麼罪嗎?」

「嗯,」女醫點頭說,「他是8月在東京發生的那起強盜殺人案的重要嫌疑犯……」

11

那個案件發生在8月28日星期四深夜;有人闖入東京都目黑區李家產業會長李享助家中,殺了李家一名警衛後逃逸。

依現場狀況判斷,兇手是搜尋財物時被警衛發現,所以殺了警衛。不過,死因是後腦部撞擊引起的腦出血,所以,也可能是在纏鬥中發生的意外。兇手可能也嚇壞了,所以沒有帶走任何財物就跑了。

那個房子太大了,所以案發當時的聲響沒有吵醒任何人,被殺的警衛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案發兩個月後,警察還是查不出一點線索,案情陷入膠著。一直到最近,才出現了有力的目擊者。

那個目擊者說,在推定的案發時間,有一輛可疑的車子停在李家附近的馬路上,他看到一個人影突然從李家衝出來鑽進車子裡,然後加速離去。目擊者根據記憶描述的車種、車號,正是榊由高——李家充的車子。

於是,警局便將榊由高視為重要嫌犯,開始通緝他。當然,在這之前一定做過更詳細的調查,只是我們正好被困在霧越邸,只能從電視得知大略的訊息。

「榊是那個案件的兇手嗎?」聽完的場的說明,槍中顯得非常震驚,「可是,他是李家會長的親孫子啊,怎麼可能……啊,對不起,這種事問你也沒有用。」

「不,槍中,這也是有可能的。」名望奈志插嘴說,「也許我不該批評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可是,榊是李家是最糟糕的一個,做事又不夠深思熟慮。他有可能因為錢不夠花,抱著好玩的心態闖入他熟悉的爺爺家偷錢。」

「抱著好玩的心態當小偷嗎?」

「可能是喝酒後的一時衝動吧,而且……他好像有嗑藥的習慣。」

「藥?」槍中沉重地皺起眉頭,「你是說他有服用毒品的習慣?」

「不是的,不是那麼不健康的東西,是比那種東西稍微健康一點的東西,像大麻啦,不然頂多就是lsd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