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雨的模仿

「lsd是健康的藥嗎?」

「因為毒性比較低啊。」

「你也吃過嗎?」

「才沒有呢,我的體質不用靠藥物,也會自動興奮起來。」

「是嗎?對了,昨天榊好像也說過他需要某些開銷——蘭,你知道什麼嗎?」

「我不知道——」

蘭一臉蒼白,拼命搖著頭。看到蘭這樣的反應,槍中更眯起了眼睛嚴厲觀察她,但是,很快就把視線轉向了的場,問:「這則新聞是什麼時候播報的?」

「聽說第一次播報是在15日晚上。」

「前天嗎?」

昨天晚上我只聽到一半的新聞——「今年8月發生在東京都目黑區李家……」果然就是報導那個案件。如果那時候彩夏沒把收音機從桌上摔下來,我們當場就會知道,警察把榊當成嫌疑犯,正在到處找他。

警察恐怕也已經詢問過與劇團相關的人,掌握到我們13日前往信州的線索。說不定,前天我們離開後,就有警察去御馬原的旅館查詢過了。而應該在這一晚回到東京的榊又沒現身,所以,他的嫌疑就越來越重了。警察一定想不到我們還在信州,而且陷入了這種狀況中。

昨晚,這個榊又不知道被什麼人殺了,這兩個案件之間究竟有沒有什麼關聯?或只是單純的偶然而已?

「我有點疑惑,」甲斐平靜地說,「關於在這個事件——8月的事件中,死亡的警衛的姓。」

「姓?」槍中喃喃念著,眼睛驟然一亮。

「他好像是姓鳴瀨吧。」

「沒錯,的確是。」

我們面面相覷,心情難以形容。霧越邸那個剛邁入老年的管家的臉,跟「鳴瀨(naruse)」這個姓重疊在一起。剛來的那天晚上,深月說到「naruse」這個姓時,我立刻聯想到「鳴瀨」這兩個漢字,就是因為我看過8月那起案件的新聞,那個姓還殘留在記憶之中,所以很自然地浮現出來。

「的場,」槍中正言厲色地問,「他——這個家的鳴瀨先生,下面的名字是什麼?」

「孝——孝順父母的孝。」

「被殺死的警衛的名字是‘稔’,年約40多歲吧。」

「難道……」的場停頓半晌說,「你認為那個人是鳴瀨的弟弟或什麼人嗎?」

「不可能嗎?」

「我沒聽他說過。」

「可是,這個姓並不常見,即使不是弟弟,也可能有什麼血緣關係。如果真是這樣,他就有殺死槍中的強烈動機,你不認為嗎?」

女醫沉默不語,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緩緩地搖著頭;似乎是不否認也不贊同。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一顆心彷彿被懸掛在即將坍塌的廢屋樑上。每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複雜,眼神飄忽不定,時而看看走廊或天花板。寬敞的房間裡飄蕩著不信任、疑惑、混亂、不安、焦躁、恐懼……各種情緒,相互牽制著。

「槍中,」的場打破沉默說,「還有一件事,我想最好告訴你。」

「什麼事?」

「關於放在屍體腳下那雙木屐的事。」

「嗯,你說吧。」

「這件事是末永告訴我的,」她不露半絲情感的眼睛,朝上看著槍中,「你也知道那雙木屐是放在大廳裝飾架的玻璃箱中,箱子裡有一個裝了水的小杯子,末永每天都會補充杯子裡的水。」

「這樣漆才不會幹掉,對吧?」

「沒錯,昨天他去加水時,發現玻璃門微微開著。」

「那時候木屐還在玻璃箱中嗎?」

「嗯,可是位置好像跟原來不太一樣。」

「哦——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曾經有人開啟玻璃把木屐拿出來?」

「這個房子裡的人都說沒碰過那個箱子。」

「你是說我們之中有人碰過嗎?」槍中緩緩撫摸著下顎,「末永先生是在昨天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說大約是傍晚6點。」

「我知道了。」槍中點點頭,用銳利的眼神掃視全桌的人,「昨天下午6點以前,有沒有人碰過木屐的玻璃箱子?這個人未必就是殺死榊的兇手,如果沒做什麼虧心事的話,應該可以坦然承認。」

沒有人回應槍中的詢問。

「看來,」槍中推推眼鏡框,眼神嚴厲地說,「這個人是做了什麼‘不可以承認的事’,也就是說,昨天碰過箱子的人就是兇手,大家同意我這樣的判斷吧?」

12

這一天下午,雪還是不停地下著。

被外界孤立的「暴風雪山莊」——這是古今中外的偵探小說中經常用到的異常狀況。現在,就在這種狀況中,以霧越邸為舞臺,上演著一齣殺人劇。而且,劇情還脫離現實甚遠;是偵探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模仿殺人」。

午餐後的「審問會」一結束,我就一個人來到樓下的禮拜堂。

我非常喜歡那個空間的幽靜和微暗,彷彿空氣的粒子就那樣靜止著、沉默著;光的粒子疏疏落落地飄蕩在其間。我會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小時候曾去過附近的教堂吧。總之,我現在只想一個人想些事情。

禮拜堂的門敞開著。

我在前排右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微弱的光線透過圓頂天花板的彩色玻璃,灑落在祭壇的十字架上,為十字架塗滿了微妙的色彩。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用虛無的眼神俯視著我。

只睡了三個多小時,當然會睡眠不足。我的眼睛浮腫,全身微微發熱,覺得很疲憊。可是,情緒卻非常亢奮,毫無睡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佔據我腦部一大半面積的,還是那個案件。

為什麼被殺?是誰殺了他?兇手毋庸置疑一定是這棟霧越邸裡的某一個人。可是,是如白鬚賀所判斷的,兇手是包括忍冬醫生在內的我們八個人之中的某人嗎?或是槍中所提到的「可能性」,兇手是居住在這棟屋子裡的人之一呢?在8月的案件中被殺死(被榊殺死)的警衛,真的可能跟鳴瀨管家有血緣關係嗎?

澆水壺的水、紅色木屐——這些特地為屍體準備的道具,究竟有什麼意義?雖然已經知道是模仿北原白秋的《雨》,可是……

被當成兇器之一的那本書,暗示著兇手確實是依照白秋的詩《雨》來佈置殺人現場,可是,兇手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模仿呢?

還有,屍體那種不自然的姿態,應該也是兇手做出來的,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也是一個疑問。雙手環抱身體般的姿態,跟《雨》的內容完全扯不上關係,兇手做這麼奇怪的事,難道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我東想西想,就是找不出答案。腦中一片混亂,漫無目的地空轉著。只有時間在外面狂吹的暴風雪的聲聲催促下,匆匆與倦怠的身體擦身而過。

除了那個案件之外,還有一片黑雲盤踞在我心中。那就是今天早上回房睡覺之前,槍中在圖書室裡對我說的話……

昨晚,從9:40左右開始,我們一直在討論下一次的公演內容。槍中表現出最近難得一見的熱情,發表他對新戲的意見和方針,還不時把中途進來看書的甲斐拉進來討論。就在凌晨3點多鐘,甲斐離開圖書室之後,槍中突然問我:「喂,鈴藤,你對深月知道多少?」

昨天,在同一個房間裡,他也問過我相同的話。那時候,我也是毫無心理準備,像個初戀的國中生,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你為什麼會喜歡深月呢?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她很漂亮;她很漂亮,所以深深吸引了你——這樣的說法既簡單又明瞭。當然,絕對不單純只是這個原因,不過,我覺得即使是也無妨;甚至覺得這樣的感情更純真。

「我也很喜歡所有看起來漂亮的東西;不論是人、物或觀念。

可是,深月這個女孩又是這之中最特別的一個。她真的是太完美了,她的存在具備了藝術之美——啊,你不必這麼擔心地看我,我從來沒想過要以男人的身份來佔有她,甚至覺得那麼做對她是一種冒瀆。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因此否定你對她的感情。」

我聽得出來,槍中的話絕對沒有挖苦或調侃我的意思。

「鈴藤,你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美嗎?」槍中問,「——你不知道也無所謂。我想是因為她心中存在著‘捨棄’的情感;一種平靜的‘捨棄’。」

「捨棄?」我不解地重複這句話。

「你不懂嗎?」槍中微微嘆了一口氣,「‘捨棄’觀是她現在的心態,她已經捨棄了一切;不是絕望或老年人的那種覺悟,而是無可奈何地捨棄未來,平靜地過著現在的生活,所以才會那麼……」

「為什麼?」我無法忍受地打斷了槍中的話,「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他沒有回答我,只是默默搖著頭,彷彿在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明白的,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不再理睬我。

他所說的「捨棄」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必須捨棄?

她——深月究竟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

想到這裡,突然聽到背後有微微的聲響,是某種硬物發出的「叩咚」聲。我嚇一大跳,站起來轉過頭去。門還是敞開著,我好像看到一個身影霎時消失在藍色門的陰影中。

「誰?」我的叫聲在冰冷而微暗的禮拜堂內,捲起小小的旋渦迴響著。

「是誰?」

沒有人回應。

我疑惑地走向大門,又喊了一聲「是誰」,然後探頭往門外看。可是,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難道剛才的聲音是我聽錯了;剛才的人影也是我的錯覺?——不,不可能,即使因為睡眠不足而疲憊不堪,也不可能。

的確有人站在那裡,這個人本來要進禮拜堂,卻因為看到我在,又退回去了。聽到我叫他也不回應,匆匆離開了現場。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那樣落荒而逃呢?

當我從禮拜堂離去時,腦中紛雜凌亂的疑問,又添了一個。

13

走出禮拜堂,我看到旁邊牆壁上有很大的裝飾櫃。裡面收藏著日本古代人形(人偶),還有一個區域並排著各種能面(能劇面具)。

人形的種類有御所人形、加茂人形、嵯峨人形、衣裳人形……之中又以御所人形的數量最多。人形的肌膚修飾得十分白皙,肢體豐盈,三頭身的頭部簡單畫著天真的眼鼻。據說,人形是從嬰兒形狀的「除魔人形」——「婢子」發展出來的。其樣式多彩多姿,有趴著的、站著的;穿著能衣裳的仿人物人形、戴著能面具的機械操控式人形;還有腳部三處彎曲的「三折」精密人形。

看完各種姿態、衣裳、表情的人形後,我不由得發出了感嘆聲。我雖然不太清楚他們在古董上的價值,但是,還懂得如何欣賞他們不可思議的美。一直盯著他們看,就會產生錯覺,彷彿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和說話聲,令人毛骨悚然。那種詭異的感覺,正好跟四周都是石砌牆壁的微暗大廳的氣氛非常契合。

我想起槍中用來形容這個房子的幾句話——純西洋建築的房子裡,洋溢著日本情趣、混沌與調和、走鋼絲般的平衡感……沒錯,也許真是這樣吧。

可是,現在我最強烈感受到的是:漂盪在這整棟屋子裡的某種「情感」般的東西;但是那東西非常模糊,只能憑我的直覺去感受,無法做明確的分析。如果硬要用言語來形容的話,應該就是「祈禱」吧——這個房子在祈禱。

建築物的每一個部分以及數量龐大的收集品,渾然成為一體,同時各自祈禱著;默默地專注地向某種東西祈禱著……(到底是向什麼祈禱呢?)

離開人形櫥櫃後,我穿越大廳,站在壁爐前。那個收藏木屐的玻璃箱子,還留在裝飾架上。為了防止乾燥,裡面深藍色臺子的一角,放著一個裝了水的小杯子。這個箱子高30釐米,寬度、深度都是50釐米,前面是雙拉門。這個門,昨天傍晚時刻微微開著。

抬頭往上看,就是那幅鑲金邊框的肖像畫—名叫「mitsuki」的已故白鬚賀夫人。那沉寂的微笑,與蘆野深月的臉重疊著。

我又想起了槍中說的「捨棄」……

「鈴藤。」

突然聽到叫我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剎那間還以為是畫裡的人開口了。

「可以跟你談談嗎?」

聲音的主人正是深月本人,我驚慌地回過頭去,看到她正從正面樓梯緩緩地走下來。

「什麼事?」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熱起來了。平常她找我說話,我並不會如此臉紅心跳。到了這個年紀,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戀愛經驗。會有這種反應,只是「時機」問題——因為她出現時,我正好邊看著畫邊想著她的事。啊,不,我不應該找這種藉口。對我而言,深月跟我以前愛過的幾個女孩完全不一樣,她是很特別。

跟她認識三年多了,我卻從未向她吐露過半點。

「我想跟你談談。」剛開始深月有些吞吞吐吐的,好像猶豫著該不該說,「關於8月的事。」

「8月的事?你是說李家會長家發生的案件?」

「嗯。」

「你有什麼線索嗎?」

「嗯,其實,案發當天晚上快12點時,榊曾經打電話到我住的地方。」

「真的嗎?他有什麼事?」

「他說他住的地方有個舞會,問我要不要去。」

「那麼晚突然找你去?」

「是啊,現在想起來,當時的他好像不太對勁。」

「怎麼說?」

「說話口齒不清,又很輕浮,我本來以為他喝醉了,可是又好像不是。」

「那是怎麼了?」

「剛才名望奈志說,」深月眯起細長的眼睛,神情有些哀傷,「榊好像有嗑藥的習慣,所以,我想那時候他說不定是……」

「我懂了。那麼,你拒絕他了嗎?」

「嗯。」

「也就是說——」我開始敘述從深月話中可以很容易聯想到的事,「那一晚,榊在自己房間舉辦吸大麻或是lsd之類的舞會。案發時間是深夜2點到3點左右,所以,如果他是兇手,恐怕就是在他打電話給你,被你拒絕後,在藥物的作祟下,犯下了那件案子。

「啊,可是你說他辦了一個舞會,那麼,他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應該不是一個人吧?還有其他人在嗎?」

「沒錯,」深月點點頭,「我聽到蘭的笑聲,在電話的另一端。」

「你是說她也有可能一起吸大麻?」

那麼,蘭很可能知道那之後發生的事。我想起剛才槍中詢問她時,她的反應是——臉色更加蒼白,而且很不尋常地用力搖著頭。

「電話那一端,只有希美崎嗎?」

「這……」深月又哀怨地眯起了眼睛,「我不敢如此斷言,因為我覺得好像還有一個人在。」

「除了她之外嗎?」

「嗯,我並沒有清楚聽到那個人的聲音,榊也沒有說出任何人的名字,可是,從他說話的樣子可以感覺出來。」

「會是誰呢?」

她欲言又止,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

在這段沉默中,我瞬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除了我跟深月之外,還有一個人在這間大廳的某處。這個人一直屏住氣息,偷聽著我跟深月的談話。

我不由自主地看看四周,可是,沒有半個人影,只看到通往走廊的那一扇雙開門,稍微開啟了一點縫隙。到底是誰在那一扇門後面呢?當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深月開口了。

「我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來,」她的手指滑過髮絲,囁嚅地說著,視線停留在我腳下附近,「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所以還是不要隨便亂說吧。」

「可是,這件事說不定跟那起案件很有關係呢。」

「所以就更不能亂說了,」深月輕輕搖著頭說,「如果搞錯了,會很嚴重的。」

「可是……」說到一半,我就停下來了,因為我無法強迫她說出她不想說的事;也不可以那麼做。「這件事你跟槍中提起了嗎?」

「不,還沒有。」

「還是跟他說比較好吧?」

「嗯。」

她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可見,她心中猜測的那個「問題人物」,應該不是槍中。

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什麼先把這件事告訴我,而不是槍中?因為她下樓來正好碰到了我嗎?還是……哎呀,不要想那麼多了,就當她多少有些信任我,才告訴了我吧。

我把思緒複雜的頭朝下,視線朝上,偷偷注視著深月。她身穿黑色窄裙、黑色毛衣,毛衣領口露出了白襯衫的領子。她的視線也是微微朝下,好像在尋找下一個話題。

她的臉,突然出現在我今天早上所做的夢的記憶中,讓我一陣驚愕。今天早上,鳴瀨叫醒我之前,我正夢到有一個人在玻璃牆的另一邊,握緊拳頭猛敲著玻璃。那個怎麼看都看不出來是誰的——這個人的臉,居然跟深月的臉重疊在一起。

難道那就是深月嗎?如果是的話,那個夢究竟象徵著什麼?

其實,再怎麼想都是枉然,因為即使找出了象徵意義,也只是摸索出我自己內心的某種情感而已。

可是,我感到忐忑不安,心情起伏不已——這就是隱藏在那場夢底下的情感。我想都不用想,就直覺地這麼認為。瞬間,我下定決心問她,關於今天早上槍中在圖書室所說的那個字眼——「捨棄」。

「我不要!」

我還來不及問,就聽到激動高亢的女性聲音響徹挑高的大廳。我跟深月都驚訝地抬起頭來,往聲音出處——環繞石牆的迴廊方向望去。

「不要!我不要!」

我看到鮮豔的黃色洋裝,彷彿被隱形人的手玩弄般,在咖啡色扶手欄杆前飄飛旋轉,並以缺乏秩序的不規則且不穩定的腳步,在迴廊移動著。

「蘭!」深月驚叫一聲,「你怎麼了?」

「不要,不要說了!不要過來!」蘭不理會深月的呼喚,用痙攣般的叫聲嘶吼著,語氣慌亂,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我跟深月發現情況不對,趕緊衝上樓梯。

「不要說了,我求求你!」

根本沒有別人,蘭卻用雙手捂住耳朵,用力甩著頭。鬈髮被用力甩著,肩膀像得了瘧疾般抖動著,已經脫落一隻鞋子的雙腳蹣跚地亂踩著,使蘭的背部用力撞在牆壁上,又彈起來衝向欄杆。

「希美崎!」我趕緊衝上去,抱住她差點飛出欄杆的上半身,「好危險,你清醒一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聽到了!」她看著我,夢囈般喃喃說著。那雙眼睛飄忽不定,沒有焦點;放大的瞳孔充滿了強烈的恐懼。「我聽到了,我聽到了!」

「你聽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啊……」蘭雙手捂住耳朵,搖著頭,「到處都喃喃說著話,牆壁在說;天花板、窗戶、絨毯也都在說,連圖畫、人形都是活的!」

她說得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或演戲。如果這是演戲的話,我就得對她身為演員的才能刮目相看了。

「你聽,你聽呀,聽到了吧?!」

「那是幻覺,」我萬般無奈地對她說,「冷靜點,牆壁和天花板怎麼可能說話呢?」

「不!」蘭驚聲尖叫,揮開了我的手,「它們會說話、它們會說話,到處都是說話聲,揮也揮不去,向我衝過來了……」

「希美崎!」

「蘭!」深月在我背後叫著她,「你清醒一點,到底怎麼了?」

「他們說下一個是我。」

她好像真的聽到牆壁、天花板在說話,難道是視聽錯覺?可是,為什麼會……

「我會被殺、我會被殺!」她鬆開捂住耳朵的雙手,開始拼命撥弄自己的身體;像個在恍惚狀態下跳著滑稽舞蹈的未開化民族。

「啊,你們看,我的身體已經癱了。」她瘋狂地訴說著,「我的骨頭癱軟了,哇,溶化了,一點一點溶化了,他們開始殺我了,我就快死了,我、我已經……」

「你清醒一點啊,希美崎!」不管我的語氣多麼強烈,都得不到令人滿意的回應。

「我什麼事都沒做啊!」蘭把亂舞的雙手貼靠在臉頰兩側,對著我說,「我什麼事都沒做,我只是在車子裡等而已,我還說不能那麼做,可是……」

她的臉不斷靠近我,好像要把我吞噬,紅色唇膏脫落的斑駁嘴唇唇角冒著白色泡沫。

「蘆野!」我先用力按住蘭的肩膀,以防她又把身體探出欄杆外,再回過頭去對深月說,「快去叫槍中來,還有忍冬醫生,麻煩你了!」

14

蘭精神錯亂的情況相當嚴重。火速趕到的槍中、忍冬醫生,和我三個人好不容易才把她帶回房間裡。可是,她還是不斷說著莫名其妙的夢話,又拼命想掙脫,醫生只好讓她再服下鎮靜劑。

這場騷動平息後沒多久後,我跟槍中為了實踐「現場百遍」的基本偵探法,再度探訪溫室。時間是下午5點多,太陽已經落山了。

「她好像瞌藥了。」走在開著壁燈的大廳迴廊上,槍中以沉重的聲音說,「忍冬醫生也說,她大概服用了什麼強烈的迷幻藥。」

「應該是吧,不然那個樣子,只能說她真的是瘋了。」

「蘭房間裡的桌子上,不是有看似那種藥物的東西嗎?」

「好像是有藥片盒吧?」

「沒錯,裡面有幾顆藥,體積非常小,是一邊大約只有兩毫米的錐形白色顆粒。」

「是lsd嗎?」

「大概是。」槍中苦澀地嘆了一口氣,「麥角酸二乙醯胺(lsd)的幻覺作用比大麻還要強,不過,不像迷幻藥或古柯鹼那麼容易上癮。大概是因為這樣,名望才說那是‘健康的藥’吧。」

「那麼榊果然瞌那種藥囉?」

「嗯,他跟蘭兩個人。在這趟旅行中,也瞞著我們吃那東西。其實,我也不會怎麼去苛責這種事。」

我這才想起來,昨天過中午時,一起走進餐廳的榊跟蘭,腳步都有點奇怪——好像喝醉了般搖搖晃晃——這或許也是前一天晚上瞌藥的後遺症吧。

「蘭這傢伙,榊死後受到打擊,想逃避這個事實,結果不但逃避不了,還引起了幻覺。」槍中皺眉咂嘴,大概是想到警察介入時的狀況,正在頭痛吧。

「槍中,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告訴他剛才深月說的8月28日晚上的事。

「唉,那就更糟了。」槍中在迴廊的轉角處——掛著霧越邸那幅畫的地方——停下腳步,右手掌貼放在額頭上,說:「也就是說,除了榊之外,蘭也可能涉及8月的那個案件。」

「剛才她一直喊著‘我什麼事也沒做,我只是在車子裡等著而已’。」

「沒錯,原來是那個意思啊,」槍中的手還是貼在額頭上,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當她知道兇手可能是鳴瀨,為了替警衛報仇才殺死榊時,她開始慌張起來,怕跟8月那個案件有關的自己也會遭到殺害。」

「我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

「服用大麻、lsd之後,還有氣力去殺人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那種迷幻藥不是會讓人全身無力、對什麼事都沒興趣、什麼都不想做嗎?」

「一般是這麼說的,你服用過嗎?」

「一次而已。」

「聽你的口氣,大概不是很興奮吧?」

「聽得出來嗎?」

大學畢業後,有過一次那種機會。在此,沒有必要說明是在怎麼樣的場所,不過,當時服用的是「哈吸(印度大麻)」。的確如槍中所說的,對我而言不是—個很好的經驗。

「那種藥是一種神經擴張劑,會產生什麼效果,跟服用者的精神狀態及所處環境有很大的關係。

「例如,對音樂有興趣的人,聽覺會變得異常敏銳,連平常聽不到的微小音波都可以聽得到;甚至還會有‘看聲音’、‘觸控聲音’的感覺。喜歡繪畫的人,也會在色彩上出現同樣的感覺;如果是在充滿情慾的氣氛中服用,就會讓那種氣氛更加高漲。至於你,」槍中看著我說,「大概是感覺和體認如排山倒海般,不斷往你體內啃食;或是陷入不斷讓自己的思想變成思考物件的狀態中吧?」

他說得沒錯,我記得當時的我可以感覺並思考我所感覺到的事、我所想的事,然後再置身事外去感覺、去思考……陷入那樣的無限狀態中。

「這是常發生在你這種人身上的案例,我年輕時第一次服用時,情形也跟你一樣,真的很疲憊。」槍中斜嘴微笑,「所以,服用那種藥物,還是有可能引起暴力或犯罪的衝動。例如拋開了不安,變得異常樂觀等等。不過,也可能像蘭剛才那樣,侵襲大腦的恐懼感反而越來越劇烈,被拖入瘋狂的噩夢中。」

想起剛才她在這個地方的狂態,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一直在想,深月所說的‘另—個人’到底是誰呢?會是我們劇團的人嗎?」

「我覺得好像是。可是,她說不能確定所以不想說。」

「她就是這樣的人。」槍中又開始往前走,邊低聲說,「稍後我再問她吧。」

我們從大廳走到一樓的中央走廊,轉入側廊,走到盡頭,開啟那扇緊連著走道的藍色門。玻璃牆壁外,雪還是在平臺外燈照亮的黑暗中狂亂飛舞著。霎時,一股寒氣竄入領口,吐出來的氣也凍結了。遍及全屋子的暖氣沒有延伸到這裡,冷得讓人全身顫抖。

溫室裡的燈開著;一進去,溫度急速上升。一屋子的綠、濃郁的花香、鳥在籠子裡歌唱的聲音,讓今天早上看到的榊的屍體,又活生生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於是,我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走進溫室後,我們先往左邊通道走去。被當成兇器的書跟皮帶散落處——褐色瓷磚地板上現在還看得出失禁的痕跡。大概是考慮到警察來時的狀況,所以一直放著沒打掃吧。皮帶跟書不在那裡,今天早上的場小姐說過,已經用塑膠袋密封起來,跟屍體一起搬到地下室去了。

「兇手在這裡殺了榊,」槍中兩手插在牛仔褲褲袋中,像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自語著,「然後,把兩個兇器都留在現場,只把屍體搬到中央廣場。」

「忍冬醫生說女性也可能做得到。你認為呢?」

「我贊成,要把他抱起來可能很困難,可是拖就容易了。」

「如果是拖,應該有痕跡吧?」

「這是瓷磚地板,所以不易留下痕跡。」槍中稍微彎下腰來看看腳下,搖了搖頭。接著,我們又折回去,走向從入口延伸到中央的通道。

「嗯?」他突然在圓形廣場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我說:

「鈴藤,你看,」他指著前面那一帶,「這些花是怎麼了?」

「好慘哪。」我瞪大眼睛,「完全枯萎了。」

那裡是嘉德麗蘭盆栽並排的區域。昨天到溫室來時,槍中說「很像蘭」的大朵黃色嘉德麗蘭,昨天還鮮豔地盛開著,現在卻完全枯萎了。

「今天早上是這樣的嗎?」槍中問。

我搖搖頭,說:「不記得,那時候哪有心情注意這種事。聽說這種花很脆弱,可是,會在一天之內就枯萎嗎?」

「不知道,」槍中撫摸著下顎說,「如果要追究原因,應該是水吧。」

「水?」

「嗯,就是從澆水壺流出來,灑在屍體上的‘雨’,害花朵吸收了過多的水而枯萎,這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就算是也未免太……」

我的視線從花朵上移開,往上方移動。視線先是落在交錯成幾何圖案的黑色鐵骨以及鑲嵌其中的玻璃上,再移動到中央廣場的正上方,隨即捕捉到玻璃上的龜裂痕跡。

成十字型交叉的兩條裂痕、昨天裂痕產生後的場所說的謎一般的臺詞、這個房子裡到處都是我們的名字、摔壞的「賢木」煙具盒……」

「誰!」

槍中突然對著某個方向大叫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怎麼了?」

「好像有人在那根柱子後面。」槍中走到廣場的圓桌旁。

「誰在那裡?」他對著溫室深處喊,可是,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任何聲響。

「真的有人嗎?"我慢慢走到他身邊,問,「你有看到人影嗎?」

「好像有看到,」他疑惑地皺起眉頭,更往裡面走去,「是一個穿黑衣服的身影。」

我想起在禮拜堂發生的那件事,當時,我聽到背後有聲音就回過頭去看,看到一個身影消失在門後面,那個人好像也穿著黑衣服。

「如果有人就快出來……」

「怎麼了?」

這時候,背後有聲音打斷了槍中的叫喊。我回頭看,的場小姐正從入口處朝這裡走來。

15

「怎麼了?」的場小姐直直向我們走來,重複問著這句話。表情跟昨晚之前一樣冰冷,聲音也十分冷漠。

「我看到,」槍中指著一片綠意的溫室深處說,「好像有人在那裡。」

「是你的錯覺吧?」女醫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沒有人啊。」

「可是……」

「你們已經檢查完現場了嗎?」的場繞到拼命往溫室深處看的槍中前面,兩手叉腰擋住了他的去路,彷彿在袒護槍中所說的「在那裡」的某人,「有沒有槍中什麼線索?」

「沒有。」槍中微微聳肩,死了心似的轉過身來,把手放在圓桌上說,「關於8月那件案子的事,你問過鳴瀨先生了嗎?」

「問過了,」女醫站在原地說,「可是,他說跟他無關,那個被殺死的警衛跟他毫無血緣關係。」

「是嗎?」槍中點點頭,但並未因此完全解開他心中的疑問。

因為,如果鳴瀨是兇手,那麼,即使真的有血緣關係,鳴瀨也會否認到底。

「這些嘉德麗蘭是什麼時候枯萎的?」

被槍中這麼一問,女醫也微微「啊」了一聲,眼鏡下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女醫今天早上大概也專心看著屍體,沒有注意到花的狀態。

「昨天還開得很漂亮呢,難道是已經過了盛開期嗎?」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瞭解花的栽培。」

「我想過可能是被澆水壺的水淹死的,或者——」槍中的視線離開嘉德麗蘭,在溫室內緩緩繞了一圈,「或者這也是你昨天所說的‘這個家會動起來’的其中一個‘動作’呢?」

「我無可奉告。」

槍中冷眼看著言辭曖昧的女醫,兩個人之間的心理上關係,好像跟剛才完全倒過來了。

「我可以繼續問早上沒問完的話嗎?也就是關於霧越邸這個房子的特質。」

「這……」

「你說全看個人的想法,只要不去在意,就不會覺得怎麼樣。」槍中深思似的撫摸著下顎,說,「我說過我大概可以瞭解你的意思,採取某種想法的話,就自然會看得到這個家的特質,以及這個房子所擁有的不可思議力量。的場小姐,你們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是怎麼想的呢?」

的場小姐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抖動著嘴唇,卻沒有說出隻言片語。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二樓餐廳的椅子數目。」槍中斗膽繼續說,「十人坐的餐桌竟然只有九把椅子,少了一把,好像為了配合我們的人數。而你又說,壞掉的那把椅子,是在前天中午突然斷掉的。當然,這很可能只是巧合,可是,換一種角度來想,也可能是一種暗示。餐廳椅子變成九隻的同一天傍晚,就恰巧來了九個人。說得極端一點,好像是用九這個數字,預言了一種未來。你覺得呢?」

女醫把視線朝下,沒有回答。

「迎接我們到來的這個房子,好像早就預期我們會來似的,以各種方式顯現出我們的名字。而其中一個‘賢木’煙具盒摔壞之後,今天早上就發現了榊由高的屍體。這也是一種暗示;如果做更積極的解釋,也可以視為一種預言。」

說到這裡,槍中停下來盯著女醫看。經過短而異常緊張的沉默後,女醫猛然抬起頭來,用低沉的聲音說:

「這個房子是面鏡子,它本身不會做出什麼事.只是會像鏡子一樣,映照出進來這裡的人。」她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沉靜的眼神,也好像注視著宇宙的盡頭,「從外面來訪的人,通常最關心自己的未來,為了將來而活。對你們而言,現在的時間只是連線未來的一瞬間。所以,這個房子就會映照出來你們的心情;像跟大家的心之存在方式產生共鳴一般,開始預見未來。」

我看著對峙的槍中跟的場,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被某個巨人抱起來,身體不斷地往空中浮升。在溫室四處啼叫的小鳥聲,像沉靜的波紋驀然擴散開來,逐漸形成更大的旋渦,彷彿要把佇立在溫室中央的我,緩緩拉到一個不知名的場所。

「鏡子?」槍中喃喃重複著。

女醫眨眨眼睛,緩緩搖著頭說:「我剛才所說的,都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所以,請不要誤解了,這些話沒有一點根據:既不科學也很滑稽。說不定,真的只是單純的巧合呢。」

「你自己相信哪一種呢?」槍中問。

的場小姐沒有回答槍中這個問題,淡淡地接著說:

「其實也沒發生什麼超自然現象,所有發生的事都只是一般的自然現象。那隻椅子會壞掉是因為該壞了;煙具盒是因為某種震動滑落下來的;而這些花也是……」她看了嘉德麗蘭一眼,又輕搖著頭說,「總之,我能說的就是——要怎麼想,全憑個人意識了。」

暗示、預言、映出未來的鏡子……我到底該相信多少?我整個人陷入不可思議的漂浮感中,無法做任何判斷。這種事的確太不科學也太荒唐了,我並不想跟那些被靈魂、幽靈之類的事衝昏了頭的女學生一樣,不做任何評判就去相信那種事。還不如把它解釋成單純的「偶然重疊」比較符合現實,也比較有說服力。不過,我也確實無法全盤否定那些事。那麼,如果真如那個女醫所說的——這個家是一面「鏡子」,那麼……我不寒而慄地看著枯萎的黃色蘭花。

16

時間是下午7點。

跟昨天差不多時間上桌的晚餐,幾乎沒有人碰觸。大家的食慾都比中午更低落,餐廳裡瀰漫著沉重、鬱悶的氣氛。

在中午的「審問會」之前,大家可能都還不能完全接受「發生了那種事」的事實。雖然一定會造成衝擊,也會對不曾經驗過的事產生困惑和緊張,但是,還是會覺得好像是在虛假、缺乏現實感的時空中。

現在,接受度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衝擊轉為不安;困惑轉為恐懼;緊張轉為疑心——很明顯地漸漸在改變形態。可以想見,這些都會如黑色烏雲一般,不斷膨脹開來。蘭剛才的狂亂,也多多少少會造成影響。眼看著一天又要過去了,外面的雪卻還是沒有減弱的趨向。

用餐間,槍中沉默地思考著;深月跟甲斐也是一樣。蘭沒有出來,大概是前天累積的疲勞,還有醫生開給她的鎮靜劑的效果,所以一直沒醒來吧。自認為「復原得最快」的彩夏,也失去了平日的活潑,連名望奈志都很明顯地沉默下來,雖然照常幫他準備了筷子,他卻完全沒有動筷子的意思;偶爾刻意說個笑話,也沒有人笑。只有—個人幾乎沒什麼改變,那就是忍冬醫生。他不但把晚餐吃得精光,還毫無顧忌地跟與自己女兒同名的女醫交談著。不知道是他太粗線條,還是故意裝出這個樣子。不管怎麼樣,他那個樣子多少緩和了現場令人窒息的氣氛。

「對了,乃本,」忍冬醫生邊在咖啡里加入一堆糖,邊對彩夏說,「昨天我幫你想了新的名字。」

彩夏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眼睛看著天花板。她並不厭惡(?)的榊被殺了,而兇手就在這個家裡。現在的她,大概也沒有心情去管姓名學的事吧。

「也許我不該說這種話,不過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最好還是早點把不好的名字換掉。」老醫生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昨天我也提過,你的名字的外格——表示人際關係的格,是12畫,很可能會遇難或短命。」

「什麼?!」彩夏完全張開了眼睛,「難道榊的死也是我的名字害的嗎?」

「不是的,」忍冬醫生連忙揮揮手,說,「當然不是的,這只是一種心理問題。在目前的處境下,每個人都會越來越不安,心也會不斷往黑暗的地方走去。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所以,我才想幫大家除去一些不安的因素,即使是一點點也好,對精神衛生比較好。」

「原來您是關心我們啊。」雙肘抵著桌面,雙手交錯頂著下顎的彩夏,表情緩和下來,忽然深深嘆了一口氣,說,「謝謝您,醫生。」

「不要這麼說。」忍冬醫生撫著白鬍須,很不好意思地乾咳了幾聲,「所以呢,我幫你想到‘矢本彩夏’這個名字。」

「yamoto?」

「我只把乃本的‘乃(no)’改成‘矢(ya)’,這樣下面的名字就沒有問題了。」

「就這麼簡單嗎?」

「外格的筆畫是乃本的‘乃’,加上彩夏的‘夏’,可是,我覺得彩夏是個很好的名字,所以只改‘乃’字。我突然想到把二畫的‘乃’改成五畫的‘矢’,外格就會變成15畫,是個好數字。加起來的總格—姓名整體筆畫是31,也是非常好的數字。你覺得怎麼樣?」

「幾乎跟本來一樣,不覺得改了什麼。」

「你希望把名字也全改掉嗎?」

「不,怎麼會呢,我很喜歡彩夏這個名字。」彩夏天真地笑著,向醫生行了一個禮,「從今天起我就用這個名字,可以嗎,槍中?」

「嗯,隨便你。」槍中微微笑著,喝下沒加糖的咖啡。然後對忍冬醫生說:「醫生,蘭不會有事吧?」

「希美崎小姐嗎?嗯,我也不敢說,總之,鎮靜劑蠻有效的,應該不會再發生剛才那種事了。不過,最好還是把那種‘藥物’拿走吧,那個藥片盒裡裝的就是那種東西吧?」

「嗯,大概是,」槍中苦澀地點點頭,「也許交給醫生保管是最好的方法。」

「我是無所謂啦。對了,等一下我再去看看她吧。」

「拜託你了,還有,如果那時候她的意識清楚的話,請轉告她拉上門閂。」

我們住的房間,不能從門外上鎖或開鎖,只有裡面有個簡單的門閂。所以,只有裡面的人可以拉上門閂鎖住門。

「你認為她會有危險?」忍冬醫生問。

槍中微微搖著頭說:「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小心一點總是好的,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我只是這麼想而已——槍中特別加上了這個可有可無的註解。可是……

我想起傍晚在溫室裡的事,偷瞄了的場小姐一眼,然後緊緊閉起眼睛。暗示、預言、映出未來的鏡子——我實在不願去相信,但是心裡還是忐忑不安。我相信槍中一定是跟我一樣的心情。

好想拋開一切,好好睡一覺。吊燈的燈光,刺激著充血的眼睛,疲倦感也不斷從體內湧出來,但大腦卻還是處於興奮狀態。

我想即使就這樣回到房間,鑽進被窩裡,恐怕也很難睡得安穩。

「對不起,忍冬醫生,」我面向正喝著咖啡的忍冬醫生,「今晚可不可以也給我安眠藥?我睡眠不足。」

「哎呀,」忍冬醫生看著坐在隔壁的我,說,「你好像真的很疲倦呢,睡眠不足卻睡不著嗎?」

「嗯。」

「也難怪啦,好,你會不會過敏?」

我回答說「不會」。

「還有沒有其他人需要?」醫生看看全桌的人。

「我也要。」彩夏舉起手。

醫生點點頭說:「沒有其他人要了嗎?那麼,我回房間去拿皮包。」

過了一會,忍冬醫生抱著黑色皮包回到餐廳。甲斐跟名望剛好跟他擦身而過,去上廁所。醫生把皮包放在餐桌上,開啟青蛙嘴般的皮包口,開始在裡面摸索。我從旁偷窺了一下醫生摸索的皮包,各種排裝藥雜放在聽診器、血壓計等器具之間,凌亂不堪,簡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箱。看來,這個醫生也不是個很嚴謹的人。瞬間,我感到不安,實在很難相信他可以搞得清楚哪個是什麼藥。

摸索了一陣子,忍冬醫生好不容易才取出一排藥說「就是這個」,淡紫色的小橢圓形藥錠並排著。

「這是新藥,一錠就很有效。請回到房間再服用,在這裡服用的話,恐怕回房間途中就在走廊上睡著了。」

醫生又對我們叮嚀一次注意事項,然後才從一排藥中撕開兩錠,分別遞給我跟彩夏。

17

井關悅子把餐桌收拾乾淨後,我們就趁的場小姐離開時,把陣地轉移到隔壁沙龍。

「收音機不是還沒拿去還嗎?你今天不用聽新聞了啊?」名望奈志隔著桌子對彩夏說。

「不用了,」彩夏靠在沙發椅椅背上,像拼命跑過百米賽跑般虛弱地說,「現在再擔心火山爆發的事,我的頭腦就要爆炸啦。」

「沒想到你的神經這麼細呢,彩夏,我還以為你不會有什麼感覺呢。」

「白痴才會沒有感覺吧?!」

「你還是會想榊,對不對?」

「討厭啦,不要連名望都這麼說嘛。」

「的場小姐說傍晚的新聞報導了三原山的訊息。」忍冬醫生安慰緊繃著臉的彩夏說,「好像會成為長期噴火,但是沒什麼重大傷亡。總之,近期內不必太擔心。」

我坐在壁爐前的矮板凳上,聽他們在沙發上的對話。槍中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瘦弱北極熊,兩手交叉在胸前,不停地在沙龍里走來走去,過了好一陣子才走到我附近來,說:

「你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只睡三小時果然不行。」

「槍中,你的臉色也很差呢。」

我這麼回答他。槍中原本就瘦削的臉頰,看起來更瘦了,眼睛四周也出現了黑眼圈。

「看來我們兩個都不會長壽。」槍中聳聳肩說,然後走到壁爐旁,「等一下可不可以到我房裡來?我想在睡前再跟你討論一件事。」

「你知道什麼了嗎?」

「沒有,」槍中撅起乾燥的嘴唇,「雖然我做過很多不負責任的推測,還是沒有結果,看來我是不太有做偵探的才能。」

接著,他突然想到似的,把手伸向放在裝飾架上的音樂盒——這個螺鈿小箱子上的波斯風味圖案,是用各種貝殼、玳瑁、瑪瑙裝飾而成的,槍中用雙手輕輕開啟了蓋子。

從音樂盒裡流瀉出來的音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露出複雜的表情,傾聽音樂盒所演奏的悲慼旋律。

下雨了,下雨了,我想去外面玩,沒有雨傘,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我下意識地配合著音樂,哼起這首歌的歌詞。每一字每一句,都跟今天早上看到的殺人現場的影像重疊著。

第一段結束後,曲子又回到最初。就這樣重複了三次,在第三次時拍子越來越慢,不久就沒有聲音了。

「發條轉到底了嗎?」槍中關上箱子,微微嘆口氣,從壁爐前走開了。

「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是白秋吧?」我說。

槍中輕輕「嗯」了一聲,把靠牆的矮椅子搬到我旁邊坐下來,說:

「前天晚上我們也在這裡聽到音樂盒的音樂,那時候是忍冬醫生開啟的吧?所以,並不是沒頭沒腦地就冒出了這首歌,而且這個家裡的人應該也知道這個音樂盒裡有白秋的《雨》。」

「兇手是因為白秋,還是因為《雨》這首歌呢?」

「不知道。」

「剛來的那天晚上。我們討論過白秋的事吧?」

「沒錯,因為那邊的櫃子裡有那本書。」槍中看著斜背後牆上的裝飾櫃,「我們跟彩夏談起了很多白秋所寫的詩,那時候,大家都在這裡,忍冬醫生開啟音樂盒時,大家也都在。正好在那個時候,管家進來了。」

「沒錯,就是那樣。」

「你比我瞭解詩人北原白秋,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白秋嗎?」我摸索著胸前口袋裡的香菸。這趟旅行我帶了幾包來,現在幾乎快抽光了。「說到白秋,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柳川。因為他的故鄉在現在的福岡柳川市,老家是歷史悠久的造酒廠。白秋是家裡的長男,本名應該是石井隆吉。」

「柳川、石井隆吉啊……」槍中嘟嘟嚷嚷地重複著,好像還是對名字特別敏感。

「20歲前中學中輟,上京後進入早稻田英文科先修班,但是不久後也中輟,進入‘新詩社’,開始在《明星》上發表作品。」

「早稻田、《明星》…一嗯,那個‘pan會’也跟白秋有關吧?」

「嗯,退出‘新詩社’後,跟木下奎太郎一起發起了‘pan會’,應該是1908年吧。」這個冠上希臘神話牧羊神名字的「pan會」,是活躍於「方寸」、「suruba」、「三田文學」、「新思潮」的年輕美術家與文學家交流的場所;除了白秋與木下奎太郎之外,還有吉井勇、高村光太郎、谷崎潤一郎等傑出成員,成為興起文壇所謂耽美派的原動力。

「1909年24歲的時候,他自費出版了處女詩集《邪宗門》;‘pan會’的機關雜誌《屋上樂園》也是在那時候創刊的吧。」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過,我不太認同這些文學史上的事實,會成為解開「《雨》模仿殺人」之謎的關鍵。

「如果你要知道得更詳細,最好去圖書室查吧?」

聽到我這麼說,槍中苦惱地聳聳肩說:「說得也是,不過,我還是想先聽聽你的白秋觀。」

「哪談得上是什麼白秋觀,我又不是研究白秋的專家。」

「可是,他是你喜歡的詩人吧?」

「算是啦。」我在手指之間玩弄著沒有點燃的香菸,「關於他的說法很多,不過,可以肯定他是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總合詩人。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在近代詩、創作童謠、創作民謠、短歌等各個領域中,都留下了劃時代的功績。就這一點來看,我覺得他真的很優秀。」

「一般人聽到白秋,一定會先想到童謠吧,‘mothergoods’這首翻譯歌也很有名。」

「應該是吧,即使是對詩或文學毫無興趣的人,也一定知道幾首他寫的童謠,我可不是在說彩夏喔。甚至有些評論家認為,白秋最優秀的資質與才能,都充分發揮在童謠中。」

「哦,那你怎麼想呢?」

「我喜歡初期的白秋,也就是他20來歲——開創‘pan會’時候的作品。」

「像《邪宗門》或《回憶》嗎?」

「其他像《東京景物詩集及其他》,還有歌集《桐之花》,都非常鮮明強烈。現在再看,不但不覺得陳舊,而且鮮明強烈得令人驚悚,不由得屏氣凝神。說不定在現今時代來看,才更有那樣的感覺。非常豔麗,有著惡魔般的——甚至可以說是獵奇之美,但也帶著幾許悲慼和滑稽。」

《邪宗門》與《回憶》都是這樣,接下來的《東京景物詩集及其他》,應該也同樣是白秋初期詩風到達最高xdx潮的詩集吧。出版是1913年,但是,製作年代要追溯到三年前,正好跟《回憶》重疊,排在《邪宗門》之後。他的初期創作原本就受到德萊爾與魏爾蘭等法國世紀末詩人的影響,難免會有這樣的傾向。但是,這些充滿濃濃異國情緒、神秘與夢幻,甚至頹廢到無可救藥的感覺詩、官能詩,都盈溢著異樣的魄力。

我第一次接觸這些作品,是在中學時代。當時,我也認為「白秋=童謠」,所以印象上的極大落差,讓我錯愕不已。

「原來如此,我也喜歡初期的白秋。」槍中露出滿意的微笑,「《回憶》中不是有一首名為《製作人形》的詩嗎?小學時我不小心看到,因為文字描寫得太強烈,害我那一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得好害怕——不對,跟害怕又不太一樣。」

說完,他眯起眼睛,開始背誦那首詩:

「長崎的、長崎的

人形制作真有趣。

彩色玻璃……藍色光線照射下,

反覆搓揉白色黏土,用糨糊攪拌,

混入拋光粉,黏糊糊的迅速放在木工旋盤上,蓋上再掀起,頭就成形了。」

我接著念:

「那是個空虛的頭顱,

白色的頭轉呀轉……」

槍中露出一絲笑容,看著我說:「怎麼樣,比《雨》更適合用來當模仿殺人的題材吧?」

「的確是。」我點點頭,又把手指之間玩弄的香菸收到口袋裡,「後來,這樣的文風因為某個事件而改變了。他隱藏之前頹廢到無可救藥的情趣,轉變成‘歌頌人類’、‘畢恭畢敬的祈禱’等詩風。」

「你是指通姦事件?」

「對。」

這是發生在1911年——大正元年的事。白秋跟他一直很思慕的有夫之婦發生關係,對方丈夫到法院告他,結果他在市谷拘留所被拘禁了兩個月。雖然很快就無罪釋放了,但是,也因為這件事改變了他的詩風。

「那位女性叫什麼名字?」

「俊子——松下俊子。」

「哦,好像沒什麼關係。」槍中一直想在我們的談話中,找到具有某種意義的名字。

「喂,槍中」,我說,「我們最好把焦點放在白秋作品中的童謠類吧?畢竟這次案件所顯示的是《雨》,所以,擴大思考範圍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說得對!」槍中沉重地點點頭,「說到白秋的童謠,最先想到的就是‘赤鳥運動’吧?」鈴木三重吉在1918年7月,創辦了《赤鳥》雜誌。創辦前分發的簡介中說,這是在日本「創作童話、童謠的最初文學運動」,以「創作具有真正藝術價值的童話與童謠」為目的。

「當時,文壇的人全都參加了,例如鷗外、藤村、龍之介、泉鏡花、坪田讓治、高濱虛子、德田秋聲、西條八十、小川末明等等……不勝列舉。」

「童謠又以白秋跟八十為代表。」

「這兩個人經常被拿來比較,有人說白秋的童謠比較田園;八十的童謠比較都市,也有人說兩個人的創作動機不同。」

白秋在1919年的第一本童謠集《蜻蜒的眼睛》的前言中說:

真正的童謠要用易懂的小孩子語言來歌頌小孩的心,同時對大人而言也必須具有很深的意義。但是,如果勉強自己在思想上培養出小孩子的心,反而會導致不好的結果。必須在感覺上讓自己完全變成一個小孩子——也就是,要深知「童謠是童心童語的歌謠」。當時的白秋,將主要物件設定在九歲以下的小孩,立志創作完全以「童謠」為基準的新童謠。而八十的動機,除了想給小孩子們優質的歌之外,也在一開始時就考慮到了成年讀者;因為他希望可以喚醒大人們幼年時期的情緒。

不過,白秋的意識後來逐漸產生變化,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所設定的物件年齡也逐漸提高。1929年出版的《月與胡桃》中更提道:「我認為寫童謠時,不必特意回到兒童時候的心。只要用跟作詩、作歌同樣的心與同樣的態度去寫就可以了。」

「《雨》是什麼時候的作品?」槍中問。

我稍微思考一下,說:「應該是他剛開始創作童謠時的最初期吧,大約在《赤鳥》創刊沒多久後。如果我沒記錯,這首《雨》跟八十的《金絲雀》,是《赤鳥》最初的作曲童謠。」

「哦——」

「對了,你知道《雨》的作曲者是誰嗎?」

「我下午查過了。」槍中瞄了一眼通往圖書室的門,「是一個叫弘田龍太郎作曲家,我本來還期待會發現一個比較有意義的名字呢。」

18

「可以插個嘴嗎?」一直沒有說話,垂著頭坐在沙發上的甲斐,突然開口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槍中從椅子上站起來,往沙發那邊走去,「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什麼都行。」

「好。」甲斐的一隻眼睛啪噠抖動似的眨了一下,「我在想,住在這棟屋子裡的,真的只有他們幾個人嗎?」

「哦?」

「白鬚賀、的場、管家鳴瀨、留鬍子的男人末永,還有在廚房工作的那個女人,她姓井關吧?加起來一共是五個人。中午槍中提出這個問題時,的場說就只有這五個人,可是,我總覺得至少還有一個人住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是很有自信,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到他這句話,一定都在那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這麼想?」槍中問。

甲斐不安定地晃動著視線,說:「我沒有很明確的證據,可是,例如——對了,是彩夏吧?昨天在溫室碰到你們之前,她不是看到那邊樓梯有人影嗎?」

「嗯,我跟槍中他們去冒險時看到了,那之前的晚上也聽到了怪聲。」彩夏很嚴肅地回答。

槍中儘管點著頭,還是說:「可是,並沒有清楚看到是什麼人,也有可能是白鬚賀啊。」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才說只是有那種感覺。」甲斐用手按著太陽穴,偏著頭說,「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昨天我們在溫室碰到的場時,她端著的托盤上,有一個茶壺跟兩個杯子。」

「是嗎?可是,這又能看出什麼呢?」

「一般來說,用人不太可能在溫室喝茶,所以,那兩個杯子,其中一個應該是為白鬚賀準備的,那麼,另外一個呢?」

「也可能是的場小姐陪他喝啊,的場小姐感覺上並不是用人,白鬚賀先生也尊稱她為醫生。」

槍中嘴巴這麼說,心中一定也懷疑是不是有「另一個人」存在。因為今天傍晚,他也在溫室看到了某個人影;我也跟他提過我在禮拜堂看到人影的事。

「我也這麼覺得。」輕輕梳攏著長髮的深月,也開口說,「今天早上我聽到了怪聲。」

「第一次聽你說呢。」槍中皺起眉頭看著深月,「什麼時間?在哪裡?」

「是今天早上的場叫醒我,叫我趕快下樓的時候。在那邊——前面走廊往我們房間那個方向的盡頭,不是有扇門嗎?跟通往大廳那扇門的結構一樣,也是毛玻璃的雙開門。」

她說的那扇門,是通往第一天晚上鳴瀨帶我們上來時的樓梯。

「今天早上那扇門是鎖著的,所以我們所有人都是從大廳那個方向下樓的。可是,就在我正好經過那個門的前面時,聽到門的另一邊有聲音。」

「腳步聲嗎?」槍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腳步聲怎麼了?」

「那種腳步聲,很像是腳有問題的人在走路,就是很像柺杖撞擊地面的聲音,叩吱叩吱,很堅硬的聲音。」

彩夏前天晚上說在大廳樓梯平臺聽到的,也是「某種堅硬的物體撞擊地面的聲音」;今天我在禮拜堂聽到的聲響也是。

「我想那個人應該是正在爬樓梯,那邊的樓梯不是沒有鋪絨毯嗎?所以我隱約可以感覺到,那個腳步聲好像是往上——往三樓去了。」深月的臉顯得好蒼白,細長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我們到下面餐廳時,除了井關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不是嗎?那麼,我聽到的應該是井關的腳步聲,可是,那時候她應該正忙著為我們準備三明治,而且,她也沒有用柺杖。」

「不錯,很好的推測。」槍中佩服地眯起了眼睛,「唯一可以反駁的是,說不定她只有在爬樓梯時需要拐杖,那時候她正好有事上三樓去,就被你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可是,她為我們準備用餐時,還有收拾餐桌時,都看不出來她的腳不好啊。」

「嗯,的確看不出來。」

「還有一件事,」深月接著說,「今天早上男士們跟著的場去溫室時,我不是跟彩夏、蘭三個人留在餐廳嗎?那時候,我……」

「又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的,」深月輕搖著頭說,「是鋼琴的聲音,非常小聲,所以,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子。」

「是從哪裡傳來的?」

「我不太能確定,不過,應該是從上面傳來的吧。」

「可能是在放唱片吧?」

「應該不是,中途還停了幾次。如果是放唱片的話,怎麼會中斷那麼多次。所以,應該是有人在某個房間彈鋼琴。」

「有沒有可能聽錯?」槍中非常慎重。

「我也聽到了啊。」坐在深月旁邊的彩夏說,「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子,不過,的確是有人在某處彈著鋼琴。」

「看來真的有那麼一個人喔,」名望用手摩擦著尖尖鼻子的下方,把嘴撅成新月形笑著,「深月的觀察向來很敏銳,你最好留意這件事喲,偵探先生。」

槍中把眼鏡往上推,低低「啊」了一聲。

名望故意嚇人般地說:「不是常有‘禁閉室瘋子’這種事嗎?」他好像不是開玩笑,嘴角雖泛著笑意,眼神卻顯得很認真,「你們想想,會偷偷摸摸住在這種鄉下,一定有什麼原因。山下那些城鎮村莊,對他們的評語不是也很差嗎?」

「你是說這個家裡有一個腳不好的瘋子,為了避開世人的眼光,所以躲在這種地方?」

「沒錯,說不定這個人就是殺死榊的兇手,模仿殺人這種事,也只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做得出來。譬如說,他以前曾經殺過人,那時候正好響起了《雨》這首歌。」

「嗯,就最近流行的異常心理學來看,是很有可能。」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負責任,但是,槍中的表情還是顯得很認真。「看來,只能再去探的場的口風了。」

結果,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我們已經討論過所有「這個霧越邸有第六個人」的可能性,至於這個人是誰,除了名望提出來的意見之外,沒有人有其他意見。「禁閉室瘋子」這一揣測,雖然有點不切實際,但是,在我們目前所處的環境中,還是造成了很大的震撼。我想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樣,眼睛盯著天花板,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跟昨天晚上一樣,大家在9點半左右解散,各自回到房間。

槍中叮嚀大家,睡覺時一定要把房間裡的門閂拉上,大家都用力點了點頭。

19

「我做了這個表。」

晚上10點,我依約來到槍中房間,槍中把他用四張報告紙做成的表拿給我看。他在這個表中,把這個家所有人(已經知道的人)的不在場證明,以及可能殺死榊的動機等,做了一個整理。

「做成表後,不在場證明一目瞭然,可是,動機還是看不出所以然來。我做過各種探討,可是,都不足以構成殺死一個人的動機。」槍中把書桌前的椅子讓給我,自己坐在床邊,低聲說,「我是不是還有什麼疏漏,是不是有什麼隱藏的動機……」

我一邊漠然聽著槍中的話,一邊想著,旁人可能那麼容易瞭解一個人的殺人動機嗎?可以判斷出這個動機夠充足還是不足嗎?我總覺得,動機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可是,畢竟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而是一個人的「心」。這種東西,除了本人之外,沒有人可以看得清楚。

「對了,」我把表還給槍中,提出散落在腦海中的疑問之一,緩緩問他,「你還是那麼在意名字的事嗎?我們在談論白秋的事時,你讓我有這種感覺。」

「啊,嗯,」他接過一覽表,丟在床上,低聲回答說,「是啊,我確實很在意。」

「因為在這個屋子裡發現了跟我們同名的東西,你認為那些東西的暗示,可能以某種形態跟案件扯上關係嗎?」

「好難回答的問題,我也不太清楚,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很在意。」

「的場說這個家是會映出來訪者未來的鏡子,對這句話你相信多少?」

「這也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大概是累了,槍中用手指按著兩邊眼瞼,「基本上,我認為自己是個很難逃出近代科學精神的奴隸。以我的立場,應該要否定超科學現象或神秘主義思想。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對我的信仰依託十分懷疑。」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你知道paradigm(典型)這個字吧?」

「嗯,大概知道。」

「‘科學家們共同運用的概念圖示,或模式、理論、用具、應用的總體’是科學史家托馬斯·奎恩在《科學革命構造》一書中提倡的概念。不只是自然科學,在社會科學、人文科學上,研究者也都不能脫離當代的代表典範。也有整個框框大轉變的例子,譬如天動說被地動說給取代了,還有從牛頓力學轉為相對性理論,再轉為量子力學:這就稱為paradigmshift(典型轉移)。

「這個詞不只應用在科學領域中,整個架構也沿用到我們的世界觀、意識、日常生活模式中;這種情形就稱為meta-paradigin(轉變典型)。」槍中停頓一下,又把手指按在眼瞼上,「總之,我們常常透過代表這個時代或社會的某種paradigm來看事物或思考一不對,應該說是被養成了這種習慣,不過這也是難免的事。而從近代以後到現在的paradigm,就是所謂的近代科學精神——機械論世界觀、要素還原主義。我們會以所謂‘正確’的價值為前提,依據‘科學性’、‘客觀性’、‘理論性’、‘合理性’……等各種言辭或概念來掌握事物或思考事物。例如歐紀斯特·迪龐、夏洛克·福爾摩斯、厄里拉·古恩等,活躍在古典推理小說中的偵探,都是典型的例子。像‘客觀性’這個東西,早就被理論物理學給否決了,可是,並沒有因此動搖了一般人的世界觀、價值觀。」

「‘客觀性’被否決了嗎?」

「對,因為海森堡德國物理學家所提出的不確定性原理,而召開了有名的索爾維會議……啊,不要講得太深奧了。總之,就是說觀測時,一定要有身為觀測主體的‘我’存在。所以,重要的不是身為客體的存在,而是主體跟客體之間的互動。說得更仔細一點,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根本就是我們自己所體認到的結構。

「這當然關係到粒子這種極小的世界,但是,其他學問領域也都緊跟著這樣的思考方向,驅使paradigm往同樣的方向前進;例如相互作用論、解釋主義等方向。」

我聽得有點不耐煩了,拿出剛才在沙龍沒有吸的香菸,塞進嘴巴里。

「槍中,回到原來的問題,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個嘛,」他欲言又止,前齒輕輕咬著下唇,眉間刻畫出深深的皺紋,「老實說,我也很迷惘。」

片刻,他接著說:「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是真的,畢竟一切都是從這一點開始,也在這一點結束。」

「好曖昧的說法。」

「所以我說我很迷惘啊。」槍中兩手抵著床鋪,轉轉脖子解除痠痛,「不過,也可以有這樣的極端想法——你知道幸島猴子的故事?」

「猴子?」我頓時啞然,「什麼故事?」

「很有名的故事啊。」槍中瘦削的臉頰,突然浮現出自嘲般的笑意。他說明給我聽:「有人給棲息在宮崎縣幸島的日本猿猴一個沾了沙子的髒馬鈴薯,剛開始,猿猴並不想吃那顆馬鈴薯。這時候,有一隻年輕母猴,想到可以用水把馬鈴薯洗乾淨再吃。就這樣,在猿猴的社會里產生了‘洗馬鈴薯’的新文化。不久後,這個文化擴充套件到同一個島上的所有猿猴之間。又過了幾年後,當洗馬鈴薯的猿猴達到某個數量時,就產生了一種異常變化。」

「異常變化?」

「嗯,真的是異常變化。為了解說上的方便,把‘某個數量’當成一百隻好了。當第一百隻猿猴學會洗馬鈴薯後,不出幾天,住在島上的所有猿猴都開始洗馬鈴薯了。」

「突然嗎?」

「是啊,簡直就像那第一百隻猿猴的出現,是某種臨界點。以‘職務實習教育法(ro1ep1aying)’來說,就是‘提升了水準’。而且,從那時候起,隔著海的全國其他地區也自然而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真的嗎?」

「這是萊亞爾·瓦特遜在《生命潮流》中介紹的案例,不過,好像有很多人懷疑他的資料有多少可信度。」

即使是科學白痴的我,也聽過這個作者的名字跟他的著作。

這本書最近十分受矚目,成為所謂「新科學」的點火先驅。

「當相信某件事的人數達到某個數量時,就會有上萬人相信是真的。這一點,從思想、流行等社會現象,就可以很明顯看出來,在自然界也廣泛存在著。瓦特遜假設出一個還不為人知體系‘偶發體系’企圖以此現象來做理論性的說明。」

槍中的視線落在我的膝蓋附近,像唸咒語般繼續說著:

「還有一個很類似的‘形態形成場理論’,是魯帕德·歇爾德雷克的學說。他說同品種之間存在著某種超越時空的聯絡,會透過‘形態形成場’產生同品種同伴的共鳴,不斷反覆出現。從某種品種進化而成的新品種,擁有自己的‘形態形成場’。當新品種的數量達到一定數目時,就會促使棲息在遠方的未進化同種,也產生同樣的進化。這樣你懂了嗎?」

「嗯。」

「有趣的是,不只是生物,連物質都會發生這樣的現象。瓦特遜也提到,一個關於甘油結晶化的有名故事。甘油這種物質,在20世紀之前,大家都認為不可能以固體形態存在,沒有一個化學家可以做到結晶化。結果,有一次意外發現在各種條件重疊下自然結晶的甘油,許多化學家就以此為樣本,做到了甘油結晶。就在這期間,發生了異常變化。當某個實驗室的化學家成功將甘油結晶化後,同一個屋子裡的所有甘油就突然都自然結晶了。而且這個現象還在不知不覺中,擴充套件到世界各地。

「歇爾德雷克解釋說:這時候,‘甘油會結晶’的主題,就在甘油這個物質的‘形態形成場’中成立了。」

我絲毫插不上嘴,靜靜聽他講述。他看著我的臉,自己也浮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深深嘆了一口氣。

「所以呢,我想做一個假設,就是‘某種舊房子擁有預言的能力’;或是如的場所說的‘會映出來訪者的心’——這樣的主題,說不定已開始在這個封閉場所之外的世界各地成立。你認為呢,鈴藤?」

20

我點上嘴角的香菸,默默望著窗戶,直到香菸緩緩燒到菸屁股。窗外的百葉窗簾是開著的,在掩蓋玻璃的漆黑中,隱約可以看到斷斷續續飄落的白色物體。看起來很像有人從屋外窺伺著這個房間,讓我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

槍中坐在床沿,拿起剛才的不在場證明及動機一覽表,一手扶著眼鏡鏡框,盯著一覽表看。他時而嘆息,時而低聲唸唸有詞,但是,已經不再對我說什麼了,我也沒有話對他說。

頭像麻痺了般沉重,所以,也不可能再去思考槍中之前說的話。思緒在腦中空轉著,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思考;也搞不清楚槍中剛才說的話到底有什麼含意。

風突然增強,玻璃窗抖動了好一陣子。微微打盹的我,被這樣的聲響驚醒,又把視線拉回到槍中臉上。

「那件事你問過蘆野了嗎?」我問。

槍中沉重地點點頭,說:「她還是不告訴我她覺得‘另一個人’是誰,不過,聽她的語氣,應該是劇團裡的人,而且那個人也一起來到了這裡。」

「果然是。」

「那麼,除去你和我,這個某人應該是其他三個人中的一個,也就是名望、甲斐或彩夏。」

「槍中,你認為是誰呢?」

「我覺得他們都有可能,也可能不是,例如,」槍中的視線又落在一覽表上,「名望表面上看起來跟榊和蘭都不合,對蘭的態度尤其尖酸刻薄,可是,他這個人說話向來很難確定有多少真實性,也可能全是演出來的。甲斐看起來老實,不像是會嗑藥的人,可是,實際上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他根本無法拒絕榊這麼強勢的人。彩夏也是一樣,她跟蘭的關係不好,可是,有榊居中協調,情況可能又不一樣了,你認為呢?」

「很難說。」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性。」

「什麼?」

「就是深月,她本身其實跟事件有關,故意說出這種好像跟自己毫無關係的謊言。」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可以確定絕對不可能嗎?」

我無言以對,此時,我深刻感覺到,我完全違反了象徵「偵探」這句話的行為。槍中說得沒錯,對我而言,深月是非常特別的一個人,可是,我並不能因此就在這個事件上給予她特別待遇。我不由得大嘆一口氣,偷窺槍中的臉。他把一覽表放在膝蓋上,手抵著下顎,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沉思著。

我又把視線轉向漆黑的窗戶,發呆了好一陣子。

「喂,槍中,」進他房間後,我第三次提出相同的問題,「關於這個房子你剛才說了一堆,可是,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其實,這也是對我自己的一個疑問。槍中沉默不語,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用手抵著下顎,緩緩地搖著頭;好像是在告訴我,他也不知道。

「如果在溫室看到的嘉德麗蘭的樣子,真的是在暗示著某種未來,那麼,不就代表蘭也會跟榊一樣死掉嗎?」

「也許吧。」槍中喃喃回應,從床上站了起來,背向我緩緩走向落地窗,「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只能相信了。」

「你對那個龜裂有什麼看法?」我提出突然浮現腦海的疑問。

槍中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不解地問:

「龜裂?」

「就是溫室的天花板啊,昨天在我們眼前裂開的那個十字型裂痕。」

「啊。」

「如果那個‘龜裂’也是這個房子‘動起來’的結果,那麼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嗯,說得也是,目前就只有那個意義不明。」槍中又轉向落地窗,喃喃說著,「十字型的龜裂,到底代表什麼呢?」

沒多久後,我就回到了自己房間;時間大約是凌晨12點多。

我記得走出槍中房間時,還特地看著自己的手錶確認過。

被不知何時會停——講不定就這樣持續到世界末日——的暴風雪包圍的霧越邸之夜,越來越深了。

(我不知道中文論壇手打小組天涯凝望手打)

中場休息一

遠處傳來風的聲音。

我坐在相野候車室裡的冰冷板凳上,回憶過去。帶來冬天訊息的白雪,在密度越來越高的窗外黑暗中,亮晃晃地飛舞著。那首歌的旋律,繼續在我耳邊繚繞著。

四年前11月17日的那個晚上,在那棟屋子的那個房間裡,我跟槍中秋清兩個人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在我腦海中甦醒過來。於是,我又想起槍中給我看的不在場證明及動機一覽表,不勝唏噓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表中其實隱藏著重大含意;可能是一種巧合或暗號,也可能是一種暗示或預言。可是,當時的我怎麼會看得出來呢。

總之,究竟是誰殺了榊?我們必須知道這個答案,尤其是被賦予偵探任務的槍中,更是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跟我談完後的第三天,他以明快且具理論性的推理,在大那晚我從他房間離不斷理還亂的疑問。回到自己房間後,我馬上服下忍冬醫生給我的安眠藥,上床睡覺了。

醫生說得沒錯,那種藥非常有效,不到十分鐘我就被拖進了迷迷糊糊的深眠沼澤,貪婪地浸淫在不足的睡眠中。

但是,我還記得在我沉睡之前的朦朧意識中,有某種不明形態的不祥預感,瞬間快速膨脹爆炸開來。我全身顫抖,滑落在通往無法回頭的睡眠斜坡,發出像病人般的夢囈,喃喃吟唱著北原白秋那首《雨》的第二段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