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哪裡——剛醒來時,腦海中首先浮出這樣的疑問。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醒來時,難免會陷入這種輕微的「無法辨識現況」的狀態中。
我的身體以胎兒浮在羊水中的姿勢,側躺在稍窄的雙人床上;床上有觸感良好的毛毯,以及柔軟的大枕頭。室內溫度暖和而舒適。
微微張開的眼睛,捕捉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指標指著中午12點半,因為還沒有清楚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所以,當時的反應是「還這麼早啊」。平常,我都是下午很晚才起床,開始一天的生活。
我坐起來,上半身靠在大枕頭上,伸手拿跟手錶放在一起的香菸、打火機。點上火,我的視線尾隨著吐出來的煙霧,陶醉在尼古丁造成的輕微暈眩中。狂亂飛舞的白雪,與捲起旋渦般的煙霧重疊浮現,那時候——在暴風雪中發現這棟房子的燈光時,那種彷彿被拋入浩瀚夢境中的感覺,又在心中甦醒過來。
霧越邸——我終於想起了這個名字,順手把菸灰撇落在菸灰缸裡。
橢圓形的厚玻璃菸灰缸,從其黯淡獨特的色調來看,應該是「帕特·多·韋爾」的作品。所謂帕特·多·韋爾,是在19世紀末的新藝術中,被重新發掘、重新評價的古美索不達米亞的玻璃製法。據說是用糨糊搓揉玻璃,再燒製而成的手法,做出柔和的不透明感,以及陶器般圓滑的觸感。擺在菸灰缸旁的別緻檯燈,雕刻著纏繞攀爬的花草,一樣是新藝術風的設計。
書桌前有細細長長的垂直拉窗,透過純白的蕾絲窗簾,可以看到透明玻璃外厚厚的百葉窗簾正緊閉著。並列在旁的大落地窗,同樣安裝著百葉窗簾,白色光芒從窗板的間隙輕柔地照射進來。
我下床穿上鞋子,走向位於房屋一角的洗臉檯。水龍頭有兩個,轉開紅色的就流出了熱水。我想這個熱水供應裝置,應該是現在的屋主白鬚賀秀一郎,在三年前整建時安裝的。
光這層樓,跟這個一樣的房間,起碼就有八間。忍冬醫生說,住在這裡的人「完全不與外界往來」,可是,從這個洗臉檯,以及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寢具來看,這些房間明明就是為外來客人準備的。
梳洗完畢後,為了更換室內的空氣,我開啟垂直拉窗。稍稍拉開外面的百葉窗簾,立刻灌入簡直可以說是淒厲的寒氣,我趕緊拉攏對襟毛衣的領口,全身發抖。
不過,雪好像小了一些。我想到陽臺看看,開啟了落地窗。
外面的空氣僵硬緊繃,像切出尖銳角度的水晶玻璃。遠處傳來風咆哮的聲音;放眼遠望,一片白雪。
因為有屋簷的關係,陽臺上並沒有堆積太多的雪,我向外跨出一步。
這個房間位於「匸」字形建築物突出部位的前端內側,陽臺下方是中庭式廣場。兩個突出部位,隔著廣場面面相對。並列在象牙色牆上的窗戶,已經有幾個百葉窗簾是開著的。
被建築物三面包圍的廣場,右手邊——亦即面對湖的開口側,一直延伸到湖面上;廣場中央有一座被雪覆蓋的雕像,好像是用來噴水的。離廣場幾公尺遠的湖面,漂浮著一個小島般的圓形平臺,上面也有雕像,裡面應該也有噴水裝置吧。
這個被稱為霧越湖的湖水,清澈的水面帶點淡淡的綠,像鏡子般映出了四周的景色。湖面出奇的平靜,給人一種靜謐的感覺,跟昨天在暴風雪中看到的淡灰色表面完全不同。伸出湖面的稀疏枯木,在湖面上投下漆黑的陰影。聳立在後的重重山脈,像銼刀銼過般鋒銳。
面對眼前令人歎為觀止的雪景,我發覺我的直覺反應是「好美」。想起昨天迷失在大雪中的情景,我又沉浸在安心的深深嘆息聲中。
2
出了房間,我先往沙龍方向走去。這時候,我敲敲隔壁房間——槍中房間的門,但是沒有迴音,大概已經起床離開房間了。
沙龍里只有忍冬醫生一個人,他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中,看著類似雜誌的書籍。看到我走進來,他整張圓臉都笑展開來,用高亢的聲音對我說:
「疲勞都消除了吧,鈴藤先生?」
「嗯,睡得很好。」我笑著回答他,「你在看什麼呢?」
「這個啊?」老醫生把攤開在兩手之間的書直立起來,讓我看書的封面。b5大小的書籍上方,大大地寫著「第一線」的標題。
「這是什麼雜誌嗎?」
「呃,怎麼說呢,這是警視廳內部發行的刊物,刊登最近的犯罪情勢,以及實際案件的調查報告書。」
在這裡聽到「警視廳」這三個字,感覺上非常突兀。看到我一臉詫異的樣子,醫生眯起了圓圓眼鏡下的眼睛。
「別看我這副德行,以前也幫警察做過事呢,所以,現在還會收到這樣的刊物。」
「您是說幫警察驗屍或解剖嗎?」
「嗯,差不多就是那一類的事吧。」
「您擔任過法醫嗎?」
「沒有啦,這麼小的鄉下地方,怎麼會有那種職務!在日本,只有東京、大阪等大都市才有這種法醫制度。」
「那麼……」
「相野警察署署長跟我是老朋友,所以緊急的時候會找我去幫忙而已。不過,這種地方也不太可能發生什麼大事,頂多就是在旅館發生竊案,或流氓打架鬧事;兇殺這種案件,這30年來只發生過兩三件。治安真的非常良好,只是平靜得有些無聊。
「喂,你可不要誤會喔,說歸說,我也不希望殘酷的兇殺案頻頻發生啊。只是,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一種刺激吧,人難免都會期待刺激的事嘛。」
「哦……」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老醫生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所以呢,為了消遣,我就請他們寄這本刊物給我。裡面真實的內容,比那些沒水準的電視連續劇或偵探小說好看多了呢,還有屍體的照片。不過,一般人很難看得到。」
光聽到「屍體的照片」,我就有點不舒服了。我不反對小說或電影中,出現殘酷的殺人情節,也可以瞭解樂在其中的人的心理;可是,對於那些刊登在報紙或週刊雜誌上聳人聽聞的現實兇殺案,我實在無法以享受刺激的心情去閱讀。
「那邊有豐盛的早餐呢,我已經先吃過了。」
他這麼說,我才發現通往餐廳的門敞開著;槍中、深月、甲斐三個人就坐在裡面的餐桌前。
「嗨,」槍中舉起手,用快活的聲音招呼我,「早——這個時間,好像不早了。」
「還早得很呢,這個時間。」我微微一笑,邊回給他早晨的問候語,邊走向餐廳,「雪好像小了一點,說不定可以回家了。」
「好像會再下大呢。」槍中輕聳著肩膀,「而且,雪積得太深,也不可能下得了山。」
「不能叫車子來接嗎?」
「聽說電話不通了。」坐在槍中旁邊的深月說。
「什麼!」我驚訝地停住了正要拉開椅子的手。
「好像是昨天很晚的時候發生的,」槍中接著說,「我們暫時要被困在這裡了,對於蘭的事,我也覺得很遺憾。」
擺著九張椅子的十人餐桌上,放置了九人份的乳酪鍋,裡面盛著燉煮食物;盤子裡有面包、法式派、生火腿片、煙燻鮭魚等沙拉。連我那一份在內,還有五份沒有人動過。
大約過了十分鐘,彩夏才遮住打著大呵欠的嘴巴,走進餐廳。昨晚逃難似的從一樓衝回來時的驚恐表情,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睡得好嗎?」槍中問。
彩夏又打了一個呵欠,點點頭,「嗯」了一聲。乳酪鍋的燈芯一點上火,她立刻開始吃起沙拉來。
「我得去借電話呢。」
她好像還是擔心三原山爆發的事,槍中聽到她這麼說,只好把電話不通的事告訴她。
「真的嗎?」彩夏瞪大眼睛看著槍中,「怎麼辦,傷腦筋呢。」
她鼓起雙頰,低下頭來沉思了片刻,立即把視線轉向坐在對面的甲斐:「甲斐,等一下把隨身聽借我吧?我想聽新聞。」
「恐怕不行呢,」昨晚大概沒睡好吧,甲斐眨著充血紅腫的眼睛,很抱歉地說,「電池沒電了,我也沒帶充電器來。」
「咦——怎麼會這樣。」
「放心吧,彩夏,」槍中用溫柔的語氣安慰她說,「第一次爆發是在昨天下午,不論情形有多嚴重,岩漿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淹沒全島的。」
「可是……」
「如果你還是很擔心的話——啊,對了,忍冬醫生,」槍中往沙龍方向望去,對著敞開的門說。
「啊?什麼事?」醫生坐在沙發中,扭過臃腫的身體來看著槍中。
「呃……您的車不是停在這棟房子旁嗎?」
「是啊。」
「如果方便的話,等一下可以讓我們聽一下您車上的收音機嗎?我們想知道三原山爆發的情形。」
「哎呀,恐怕不行呢,」忍冬醫生不好意思地拍拍額頭,「真抱歉,我車上的收音機已經壞了。我想也差不多該換新車了,就索性不管它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槍中把視線拉回到彩夏臉上,說:「看來,只能向這家人借電視或收音機啦。」
「向這家人借?」彩夏的表情雖然不是懼怕,卻很明顯地陰沉了下來。
「我幫你借就是啦,你不要露出這麼可憐的表情嘛。」槍中邊說,還邊點了兩三次頭,就只差沒摸著她的頭說「乖乖」。
又過了一會兒,榊跟蘭才雙雙走進餐廳。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們當時的腳步有點蹣跚,好像喝醉了酒。
在空位上坐下來後,蘭還是鬱鬱寡歡的樣子,動也不動一下眼前的早餐。可能是昨天走路時感冒了,她不斷抽吸著鼻子。榊看到她那個樣子,並沒有特別擔心;他自己好像也沒什麼食慾,沒有動那個乳酪鍋。只吃了一點沙拉。
下午2點過後,最後一個人才姍姍來遲,那就是名望奈志。
他在蘭旁邊的空位坐下來,看到放在盤子旁邊的刀子,就驚叫了一聲「哎呀」。他戰戰兢兢地用食指推動刀柄,把刀子推到餐墊外。
「你還是這樣子,」槍中苦笑著說,「要不要請他們替你準備筷子?」
「不要笑我嘛。」名望把嘴巴嘟得像章魚一樣尖,「每個人都會有忌諱的東西啊。」
他有可以稱之為「刀刃恐懼症」的毛病(也許應該說是一種疾病吧)。不知道是不是某種幼時體驗的影響,從菜刀到小刀、剃刀、拆信刀,任何稱為刀的東西,他都會怕,甚至連摸都不敢摸:進餐用的刀子也不例外。他本人曾經說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還敢使用剪刀。
「在這裡的人,雖然都是‘那副德行’,不過,飯菜還做得真好吃呢。」真不知道他那瘦骨嶙峋的身體,哪來這麼旺盛的食慾,右手一拿起叉子,就把所有食物都收進了胃裡。「咦,蘭,你不餓嗎?你不吃的話,我要吃了喔。」
槍中找到一個適當的時機,把電話不通的事告訴了他們三個人。預定今天在東京進行「特別」試鏡的蘭,上妝不佳的臉頰猛然變得僵硬。不過,可能是看到外面積雪高深,就死了一半的心吧,反應已經不像昨晚那麼歇斯底里,只是默默垂下頭來。
「電話也不行了啊,」名望停下撕扯麵包的手,露出沉重的表情,「那就沒辦法,無計可施啦。」
「對了,昨天你說有什麼事要回東京,到底是什麼事啊?」槍中問。
名望聳聳肩膀,說:「哎呀,不要問我這件事。」
「不是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吧?」
「不是啦,不過,也不是很想讓人家知道的事。」
「那麼一開始就別說嘛。」
「喂,槍中,你這麼說太冷漠了吧。」名望咋舌說,「你可以回我‘你這麼說,我就更想知道了’之類的話啊。」
「我知道了,」槍中覺得好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其實你是很想說出來吧?」
「嘿嘿,我就是那種藏不住心事的人啊。」名望用手撫摸著淡色鬈髮,「老實說,我又要回到單身生活了。」
「啊?」
「也就是說,我正在考慮離婚。」
「哦?」槍中強忍住笑,「是不是被老婆甩了?」
「不要說得這麼直白嘛,別看我這樣,我也受了很大的傷害呢。」
「這件事跟你非趕回東京不可,有什麼關係呢?」
「17日——星期一,我老婆要把離婚協議書拿去區公所。怎麼說呢,我對她還是有些眷戀,所以旅行期間,我一直想:要不要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垂死掙扎?」
「就是回去後,再跟她好好談一次看看啊。」
「原來如此,的確是蠻無聊的事。」
「好過分,說這種風涼話。」
「對了,名望,你不是入贅的嗎?」
「沒錯,因為她跟你一樣是有錢人啊,也擁有很多土地。老實告訴你們,與其說我眷戀她,還不如說我捨不得放棄那些財富。」
「哦——原來名望奈志是入贅的啊,真是想不到呢。」彩夏插嘴說,「那麼,松尾是你太太的姓囉?」
「當然是啊。」
「那麼,離婚後就要恢復本姓囉,你的本姓是什麼?」彩夏毫不客氣地問。
名望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回答她說:「鬼怒川。」
「鬼怒川?」
「沒錯,就是鬼怒川溫泉的鬼怒川,鬼發怒的河川。」
「好奇怪,跟你一點都搭配不起來。」彩夏撲哧笑了起來。
「果然有這種感覺嗎?」
「因為名望奈志就是‘沒名沒姓’(日文發音相似),怎麼看都不像鬼在生氣啊。」
「謝啦謝啦。」
「不過,老婆沒了也很慘呢。」
「你同情我嗎?」
「有一點吧。」
「誰介紹個朋友給我吧,只要長得漂亮、有錢,什麼人都可以。拜託你啦,彩夏。」
名望奈志說起話來,還是一副不正經的口吻,可是,從他的言辭、表情中,可以隱約看到另一個完全不同於平常的他。我覺得他說他在乎的是妻子的財富,應該只是逞強的言辭吧。
3
上完廁所回來後,我看到槍中一個人站在走廊上,雙手插在灰色法蘭絨長褲的褲袋中,凝視著與中庭為鄰的那面牆上的大幅日本畫。
「你看,鈴藤,」我一靠近,槍中就指著他凝視中的畫對我說。
「是春天的風景吧。」畫中群山朦朧,透著稚嫩的鮮綠色。山櫻佔據了整片近景森林中的一角,我眯起眼睛,端詳著狂亂綻放的那叢白色花朵。
「不是啦,我不是說這個,你看這裡。」槍中再度伸出食指,清清楚楚地指著圖畫的右下角,「我是說這個落款。」
「落款?」我稍微彎下身子,仔細看他所指的地方。原來,那個地方有作者的署名與印章。「這……」看懂那個草體字後,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因為我所看到的是「彩夏」這個名字。「這是……」
「這個‘彩夏’念做‘saika’,而不是‘ayaka’。或許不太有人知道,在昭和初期,有個十分活躍的風景畫家,名叫‘藤沼彩夏’,這幅畫大概就是她的作品。」
我一時語塞,先是「忍冬文樣」的絨毯、「三葉龍膽」(音同鈴藤)圖案的玻璃,現在又出現了「彩夏」這個畫家的署名。
這些好像都是巧合,但是,這樣的巧合一再出現,就有點恐怖了——給人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已經不再是一句「巧合」可以解釋得過去了。
「那一幅呢?」鄰接中庭的牆面上,有四個落地窗,窗與窗之間,還有另一幅差不多大小的日本畫,畫著燃燒般的紅葉群山。
我看著那幅匾,問:「那幅也是同一個人的作品嗎?」
「不是,」槍中搖搖頭說,「那是其他畫家的作品,也有署名,只是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這時候,彩夏從沙龍走來,看到我們,就咚咚咚地踩著暗紅色絨毯朝我們跑來。
「看,有你的名字呢。」
聽到槍中這麼說,彩夏一頭霧水,向槍中所指的落款處望去。
「啊,真的呢。」彩夏大叫一聲,立刻轉過身去,召喚緊接著走到走廊的深月,「深月,你看、你看!」
槍中開始對她們兩個人解說,關於昨天以來在這個屋子裡發現的「名字」的事。
「喂,我們大家去探險吧。」彩夏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探險?」我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在這棟房子裡探險嘛。」彩夏放鬆肥厚的嘴角,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昨天才被嚇得一臉蒼白呢。」
聽到槍中這麼說,彩夏搔搔頭,嘿嘿笑著說:「我唯一的長處,就是恢復得快。而且,我也想讓你們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哎呀,我昨天不是說過嗎?有一幅很像深月的畫。」
「啊……」
沒錯,的確有這麼回事。
昨晚,彩夏去借電話,回來時說,在樓下看到了跟深月長得一模一樣的肖像油畫。如果真有其事,就是這個房子又呈現出了一個奇妙的「巧合」。
「可是,人家不是警告過我們,不要在屋子隨便走動嗎?」深月顯然不是很贊成。
「只是看一下,有什麼關係呢。」彩夏真的是恢復得相當快,一臉調皮的模樣。
「我贊成,一下就好。」槍中推推金邊眼鏡,一本正經地說。
他臉上清楚地寫著「這有什麼不可以呢」。因為這棟建築物裡,光是沙龍跟餐廳就有那麼多收藏品,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迫切想看到其他地方的收藏品。
我與無言苦笑的深月相對而望,不禁也露出了苦笑。
「這邊!」彩夏所指的,是面對中庭右手邊的方向——往我跟槍中所住的房間方向;也就是昨天我們被帶上二樓時的相反方向。我們像參觀美術館的客人,緊跟在身穿牛仔褲、粉紅色毛衣的彩夏後面,開始了我們的「探險」。
餐廳、沙龍、圖書館三個門並列的牆面上,門與門之間掛著兩張大壁毯。在我們正前方的圖案是:金黃色的太陽以及與陽光相輝映的海洋;另一張是白銀般的雪景。用大量金線、銀線織出來的華麗「夏」、「冬」,配上對面牆上的「春」、「秋」,剛好是完整的四季。
走廊盡頭有一扇很大的雙開門,門上的裝飾相當精緻,充滿了新藝術風味——鑲毛玻璃的藍色鏡面板上,攀爬著黃銅製藤蔓。走到門前,彩夏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確定我們都跟來了,才用雙手握住門把,把門往前推開來。
門後有一片頗寬敞的樓梯平臺,正好突出於挑高大廳的半空中,銜接通往一樓跟三樓的樓梯。黃銅欄柱支撐著環繞樓梯的咖啡色扶手,欄柱上雕刻著複雜纏繞的草木;這也是非常典型的新藝術設計。
「喲!」深月看到樓梯平臺向右延伸的空間裡,有一個玻璃箱子,發出了驚歎聲。
「哇,好可愛!」彩夏歡呼一聲,衝到箱子前面,「好小的雛娃娃!」
放在黑色木製臺上的玻璃箱子,高度、寬度都是六七十釐米左右,裡面放著小小的雛壇(放置娃娃的臺階架)。雛壇小歸小,還是有五段臺階,最上階擺著「男雛」、「女雛」,接下來是「三人官女」、「五人囃子」,還有其他雛娃娃道具一應俱全。最大的娃娃,也還不到十釐米高。
「這是‘芥子雛’吧?」深月眯起細長的眼睛,看著槍中。
槍中靠近箱子一步,把手擺在膝蓋上,彎下腰來看。
「這好像是出自於有名的上野池之端的‘七澤屋’,如果是的話,就非常有價值啦。」
「芥子雛?」彩夏顯然不太瞭解。
「又稱為‘牙首雛’,娃娃的頭是用象牙雕刻出來的。」
「哦?」
「現在的雛壇裝飾樣式,是在江戶時代定型的。之後,江戶及大阪的富商,又利用各種技巧,把雛娃娃做得更精緻華麗。可是,幕府藉由某個時機,勸導大家不要太過浪費,並限制了雛娃娃的材料與尺寸。於是,雛娃娃製作者就跟幕府卯上了,在限制範圍內做出了這樣的小型雛娃娃。」
「哦——聽你這麼說,這些東西好像蠻有價值的。」
「你們看裡面的雛娃娃道具,真的做得很精緻呢。」
槍中說得沒錯,那些道具比標準尺寸小了許多,但是,其精巧、細膩程度,都令人目瞪口呆。直徑約五釐米的「貝桶(裝遊戲用貝殼的桶子)」裡,裝滿了大小不到一釐米的配對遊戲用貝殼:約三釐米大的硯臺盒裡,收著硯臺、墨、筆;鳥籠裡面住著小鳥,全長不到五釐米;牽著牛車的牛,身上植著纖細的體毛。
每一個道具都做得非常精細,沒有任何瑕疵。
大家都被這個精緻的迷你世界深深吸引住,目不轉睛地看著箱子裡的東西。
「咦?」彩夏突然驚叫一聲。
「怎麼了?」槍中問。
彩夏猛然轉過頭去,說:「討厭,又來了……」整張臉沉了下來。
「到底怎麼了?」槍中又問了一次。
彩夏皺起八字眉,說:「你們沒看到嗎?」
「看到什麼?」
「有個陌生的臉龐,映在那個箱子的玻璃上啊。」
「什麼?」
「你說什麼啊?」深月問。
彩夏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一張誰的臉,突然浮現在我們背後。」
「怎麼樣的臉?」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不過,」彩夏的右手往前伸,「我想應該是有人站在那個門後面。」
她所指的門,是芥子雛娃娃箱正對面的那一扇門——也就是走出走廊左手邊的那一扇門。這扇單開門,鑲嵌著拱形透明玻璃,把樓梯平臺與通往三樓的樓梯區隔開來。
「那片玻璃後面嗎?」槍中撫摸著下顎,說,「你是說有人躲在那裡,影子映在箱子上?」
「嗯。」彩夏不是很肯定地點點頭,然後小跑步到那扇門前,伸出雙手,握住閃著濁金色光芒的門把,挺直背脊往玻璃後面瞧。「沒有人呢。」
「是你太多疑了吧?」
「才不是呢——啊,這扇門打不開,上鎖了。」
「那個管家說過,絕對不可以上三樓。」
「昨晚也發生了怪事,」彩夏握著門把,回過頭來對我們說,「我正要從這裡下樓時,突然聽到這扇門後面有奇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
「嗯,叩叩叩的硬物聲。」
「是腳步聲吧?」
「聽起來不像。」彩夏拋不開疑惑,還拼命往門內瞧,我們催促她,繼續往樓下走。
通往一樓的樓梯,比走廊窄一點,不過還是有將近兩米寬。
走到約夾層二樓高度時,有一條沿著左手邊牆面,環繞大廳堂一週的迴廊。
「喲,你們看,」迴廊呈l字形,槍中就站在那個轉折處,看著牆壁盡頭上的一幅水彩畫,「是這棟房子的畫。」槍中喃喃說著,語氣中充滿了感嘆。
我也走到他身旁,看著裱在銀框中的畫。畫裡只有昨天傍晚在暴風雪中看到的,彷彿大鳥收起羽翼般的黑色輪廓,以及在黑色輪廓中喘息的燈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可以確定,畫回里的建築就是這棟霧越邸。
這幅畫是從建築物的正面取景,以英國式半露木結構為主,亦即源自於北歐及北美,在明治二十年代到昭和初期之間流行於日本的木材組合式建築。一條條攀爬在象牙色牆壁上的木骨,真的非常漂亮。除了突出牆面,排列在正中央的窗戶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玻璃,而且,玻璃牆面與非玻璃牆面的比例恰到好處。屋頂是所謂的折線式屋頂,上面有纖細的梅檀裝飾、閣樓窗、紅磚瓦煙囪,配上藍綠色的斜坡線。
「是半露木式建築呢。」槍中顯得十分欣賞。
「不過,應該只是外型而已吧。」我說出我的看法。
「為什麼?」
「這棟建築物本身,應該不是木造結構。這裡經常下雪,又用了這麼多玻璃,如果百分之百木造結構的話,根本承不住重量。」
「說得也是,那麼,是鐵骨囉?」
「應該是。」
「大正時代有鐵骨建築嗎?」在我們背後的深月問。
槍中回答說:「應該是從明治末期開始傳入日本的吧,鐵骨幾乎都是直接從國外進口的——啊,有簽名呢。」槍中扶著眼鏡框,向前跨進了一步。
「又是有某種意義的名字嗎?」我問。
「不是,」槍中回過頭來,「總之是跟我們無關的名字,不知道是讀做‘akira’還是‘shou’。」
「akira……」我看了一眼槍中所指的簽名,只用漢字寫了「彰」這麼一個字。「是某個知名畫家嗎?」
「至少不是我知道的畫家。」槍中攤開手說,「也可能是一般人畫的,因為繪畫技巧雖好,卻缺乏畫家自我表現的特色。」
挑剔歸挑剔,槍中還是看得如痴如醉。畫中的季節應該是春天吧。淡綠色的背景襯托著華麗的洋館。我們就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幅畫。
4
走到一樓,剛才的樓梯平臺,就在正面右上方。從二樓下來這裡,幾乎繞了這個大廳堂周邊半圈。左後方有一扇很大的黑色雙開門,應該是通往建築物正門玄關的門。
微暗的大廳堂,飄蕩著冰冷的空氣。面積只比二樓的沙龍、餐廳大了一些,可是,因為挑高三層樓的關係,感覺上空間大了好幾倍。
三面牆壁上,連一個窗戶都沒有。只有我們左手邊——湖的另一邊——那一面牆,並排著高至二樓的瘦長圓拱形窗。處處鑲嵌著有色玻璃的窗戶的上方,是彩色玻璃組合而成的裝飾畫,畫中被告知懷胎的聖母馬利亞,從高處俯視著我們。
黑色花崗岩地板,用白色大理石鑲嵌出某種圖案;牆壁也是厚重的灰色石頭砌起來的。紅、藍、黃的微弱光線,穿過彩色玻璃灑落下來,劃開了微弱的黑暗,醞釀出古教堂般靜謐莊嚴的氣氛。正面牆上掛著兩張巨大的哥白林雙面壁毯,分別織著基督誕生圖和復活圖,彷彿雕刻在灰色牆壁上的壁畫。
「就是那幅畫,」彩夏說著,直直走過廳堂。兩張巨大壁毯中間,有一個大理石壁爐,懸掛在壁爐上方的裱金框畫,就是彩夏說的那幅畫。
「你們看,」彩夏站在壁爐前,回過頭來對著我們說,「真的很像吧,深月?」
「真的呢。」槍中發出驚歎聲,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這究竟是……」
五十號大畫布上的女性,身體十分纖細,穿著全黑的禮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直盯著我們看。烏黑的頭髮垂在胸前,微眯著細長的眼睛,微笑中帶著幾許哀愁。那沉靜的氣質,彷彿看透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如彩夏所說,這個美麗的女性,的確是跟蘆野深月長得一模一樣。
「到底是誰呢?」槍中抬頭看著肖像畫,喃喃說著,「深月,昨天我也問過你,你真的想不出來她可能是誰嗎?」
深月站在樓梯口,猛搖著頭說:「我真的不知道。」徹底否定了槍中的質詢。
最巧的是,她也穿著跟畫中女性同樣顏色的衣服——黑色毛衣、黑色長裙。
「不過,真的很像呢!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吧?」
「嗯。」
「有一部恐怖電影叫《傳家之寶》,」槍中自言自語似的說著,「由凱利桑·洛斯飾演主角。故事是說:有人偶然來到山中一座大宅第,結果,在裡面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肖像畫。」
「不要說了!」深月低聲喝止他,「好恐怖。」
「喂喂,往這邊走吧。」彩夏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畫像前,站在右手邊的藍色雙開門旁邊,招呼著他們。
深月立刻撇下肖像畫,向彩夏跑去。槍中還是抬頭看著那幅畫,不肯馬上離去。稍過片刻,才大嘆一口氣,離開那裡。
彩夏握著門把,等著槍中過來。緩緩推開門的手,伴隨著短短一聲「哇」,突然停了下來。「是那個人,」彩夏輕聲說著,「就是那個男人,昨天在這裡訓了我一頓。」
從微微張開的門縫,可以看到長長的走廊,跟二樓一樣鋪著暗紅色的絨毯。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高大男人,走在暗紅色的絨毯上。因為背對著我們,所以,無法確認他的長相,不過,好像比那個叫鳴瀨的管家年輕多了。
他走到直直延伸的走廊盡頭,開啟同樣是藍色的雙開門,消失在門後面。我們就那樣呆立了幾十秒鐘,動也不敢動一下;其實是身體根本就不聽使喚了。
「走吧。」首先開口的是槍中。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好。」深月面帶難色。
「被發現再說嘛,總不會立刻把我們轟出去吧。」槍中用似是而非的道理來搪塞她,隨即推開身體寬度的縫隙,溜進走廊。
正前方右手邊,有一條右轉往湖方向的側廊,我們不約而同地往那個方向前進。畢竟,在屋內閒逛是犯了人家的禁忌,所以,罪惡感讓我們無法往建築物中心走;連前進的腳步,都在無意識中變得鬼鬼祟祟。
側廊的盡頭,有一扇雙開門。藍色鏡面板上鑲嵌著毛玻璃,有藤蔓花樣的黃銅裝飾,跟其他幾扇門完全一樣。
「沒上鎖呢。」彩夏小跑到門前,小聲說,看到槍中點了頭,彩夏才緩緩開啟門。
門後面有一條走道,兩邊都是透明的玻璃牆。走道上白色光芒四射,瞬間,我們還以為走出了戶外。白茫茫的大雪,堆積在玻璃牆外;新雪又隨風起舞,繼續往上堆積,雪勢顯然比剛起床時大多了。
霧越湖就隔著厚厚的玻璃牆,在走道右邊波動著。左邊有幾米寬的細長平臺,沿著湖水伸展開來。稍遠的湖面上,漂浮著那個看似離島的圓形的平臺。
大約七八十米長的走道,盡頭還有一扇跟這邊一樣的單開門,我們緩緩走向了那扇門。途中經過一個玻璃門,開在左邊玻璃牆上,是通往平臺的出入口;經過時,我順手轉了一下門把,發現那扇門並沒有上鎖。
「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呢。」
「會是怎麼樣的房間呢?」
深月跟彩夏同時發出了疑問;現在這樣子,真的是「探險」了。
「我看看,」槍中看著透過玻璃隱約可見的前方建築物。
「那應該是……」槍中還來不及說出他的猜測,彩夏已經開啟了這扇走道盡頭的門。
「哇,好棒!」她像個孩子般,發出了歡呼聲。
比剛才更異樣的光芒,如洪水般直逗我們的眼睛。房間裡綠意盎然,鮮豔的紅色、黃色點綴其中,散發著濃郁的香味,還有熱氣——這裡是溫室。
「太棒了!」彩夏欣喜若狂地衝進去,我們也跟在她後面,踏入了漂浮在白色湖面上的綠色溫室。
「天哪,這戶人家真是……」槍中環視著明亮的室內,茫然說著。一片冬天景色的室外,與充滿生命力的室內——天壤之別的對比,令我感到暈眩。
「外面還下著那麼大的雪呢。」深月走進室內,用後面那隻手關上門後,也掩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說:「太美了,這麼多花……」才說到一半,她突然轉向了槍中,「這些都是蘭花呢。」
「蘭花……」槍中皺起了高挺的鼻樑,「哦,是蘭花啊。」
又發現了一個跟我們相關的名字,蘭——希美崎蘭的「蘭」。
那一叢叢的綠,就是盆栽洋蘭的葉子;嘉德麗蘭、拖鞋蘭、喜姆比蘭、石斛蘭、蝴蝶蘭……各種蘭花五彩繽紛地綻放著。
四周都是玻璃的寬敞溫室,從天花板來看,應該是正八角形建築。有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從入口處延伸到室內中央。中央有一個圓形廣場,擺著一張白木桌跟椅子。
「也就是說,這些花是蘭的分身囉。」槍中指著廣場前爭相綻放的黃色嘉德麗蘭,說,「覺不覺得華麗感跟色調,都很像她?」
「的確。」我點點頭,苦笑了一下。
花徑大約有20釐米的大花朵,有著鮮豔的黃色花瓣以及鮮紅的舌瓣,色彩像極了蘭昨天穿的豔麗洋裝。槍中稱之為「華麗」,可是,對她實在沒什麼好感的我,卻想加上「有毒」之類的形容詞。
這時候,背後傳來了開門聲。
我還以為是這個家的人進來了,趕緊擺出防禦架勢。槍中跟深月他們,也同樣僵立著身軀,回頭看著門。
「哎呀,」看到進來的男人,彩夏叫出聲來,「原來是甲斐啊。」
他大概也是閒著無聊,在屋內「探險」吧。看到我們的當時,他也嚇了一大跳,但是,隨即放鬆了微白的臉頰,舉起一隻手,跟我們「嗨」了一聲。
「你也很詫異吧?」看到甲斐瞪大眼睛四處張望的樣子,彩夏頗得意地說。
「啊,嗯……」甲斐雙手插在茶色皮夾克的口袋裡,低聲回應著,「太驚人了,沒想到是溫室。」
我們往中央廣場走去,站在那裡,再度環視室內。鐵絲編成的臺架上,並排著大大小小的盆栽;還有一些盆栽是用鐵絲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盛開的花朵之間,掛著幾個鳥籠,籠裡的鶯哥、金絲雀,各自輕唱著自己的歌。
「要同時栽培這麼多種蘭花,比想像中困難多了呢,鈴藤。」
槍中把雙手搭在白木圓桌上,看著桌上時鐘形狀的溫度計,「是25度呢。」
「有這麼溫暖嗎?」
難怪進來這房間後,穿著厚重對襟毛衣的身體,不到幾分鐘就冒出汗來了。而玻璃外,恐怕只有零下幾度呢。
「這些花都是熱帶、亞熱帶的品種,而且又敏感,只要溫度、溼度、日光量、通風等等條件一有問題,可能就不會開花,甚至枯萎。」
聽完槍中這番話,彩夏嘟嘟噥噥地說了一句帶刺的話:「雖然跟某人同名,特質卻完全不一樣呢。」
槍中有些詫異地問:「喂,你說得太刻薄了吧。」
「人家就是跟她合不來嘛。」彩夏半帶玩笑的口吻說。當時,我彷彿看到她那微紅的茶色眼睛,瞬間吐出了暗紅的火舌。
5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槍中提議離去時,加上甲斐在內的我們5人「探險隊」,突然遇到了我們一點都不想遇到的人。
雙方的驚訝都不在話下。
「你們——」從走道進來的人,對我們發出了尖銳的叫聲,「你們在幹什麼?」
是昨晚那個戴著眼鏡的女人,深月說她的名字是「的場」。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重複著這句話的她,手上端著銀色托盤,上面擺著白瓷茶壺和杯子。深度眼鏡的後面,有一雙看起來頗有智慧的眼睛,卻只閃著冷冷的光芒,直瞪著我們。
「啊,沒幹什麼啊,」連槍中都顯得狼狽不堪,「這裡的蘭花真的很漂亮呢。」
「我應該跟你們說過,不可以在這個屋子裡隨便走動吧。」她的聲音比一般女性低,而且沙啞。接著,她用沉著的、絲毫不激動的語氣說:「這裡不是旅館,」她所說的臺詞和昨晚的鳴瀨一樣,「請馬上回到二樓。」
說得我們無言以對,默默垂下了頭。當我跟甲斐正準備離去時,槍中又開口了。
「請等一下。」
「怎麼了?」女人微微皺起眉頭。
「我們隨意走動,真的很對不起,也沒有理由可以辯解,不過,」槍中坦然面對女人的視線,「可不可請你們也體諒一下我們的心情?」
「什麼意思?」女人說著,徑直走到圓桌旁,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我們都很不安,」槍中說,「說得誇張一點,昨天我們幾乎是在生死邊緣掙扎,幸虧有你們救了我們,可是……」
「你們有什麼不滿嗎?」
「當然不是不滿,萍水相逢的人,讓我們住這麼好、吃這麼好,我們真的非常感激,可是……」
看到槍中不太敢說的樣子,女人眯起了嚴謹,說:「你是認為,我們不該限制你們在屋內任意走動嗎?」
「也不是啦,只是想知道,自己借住的地方,是怎麼樣的地方?住了哪些人?我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吧。而且,也想見你們主人一面,跟他說聲謝謝。」
「先生不會見你們的,」女人斬釘截鐵地說,「而且,你們也不必知道這個家是怎麼樣的一個家。」
「可是……」
「的場小姐,」深月插嘴說,「我知道我們的要求很無理,可是,我們真的很不安。大家都想早點回東京去,卻被困在這樣大雪中,甚至連電話都不通了。」
「呃,是。」這個叫的場的女人,顯然有了不同的反應。
深月本身好像也覺得很意外,她不解地看著對方淡妝的臉,說:「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女人冷漠僵硬的表情,驟然抖動了一下。
「什麼問題?」
「剛才我在那邊的大廳堂看到一幅女人的肖像畫,那究竟是誰的畫呢?」女人沒有回答,深月又強調說:「跟我長得很像,真的很像,簡直就像是我本人,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女人沉默了幾秒鐘,毫不客氣地盯著深月的臉,說:
「是夫人。」
「夫人?這個房子主人的夫人嗎?」
「是的,那是夫人年輕時的畫。」
「怎麼會那麼像我呢?」
「不知道,昨天,我跟鳴瀨看到你,也都嚇了一大跳,因為實在太像了。」
原來是因為這樣,他們昨天才一直盯著深月看。
「完全只是偶然?」
「只能這麼想了,因為夫人生前既沒有兄弟也沒有表兄弟,連個親人都沒有。」
她說「生前」,深月好像也察覺到了,皺起細細的眉梢,問:
「夫人已經——」
「過世了。」女人回答的聲音,已經沒有先前的冷淡了。
「在這個家去世的嗎?」深月再問。
女人悲傷地搖搖頭,說:「四年前,橫濱的房子發生火災時……」
「火災?」
「這都該怪那家電視廠商,電視映象管突然在半夜起火……」
說到這裡,的場突然打住了,露出慌亂的神色,好像很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把這種事都說出來了。「我說得太多了,」她自責似的微微擺動頭部,垂下眼瞼,避開了深月的眼神,「請回二樓去。」
「我……」深月還想說什麼,槍中舉起手來,阻止了她,自己問道:「對不起,可以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女人輕咬下唇,抬起了眼瞼;臉上又掛上了冷漠的面具。
「這位過世的夫人,怎麼稱呼?」
「你不必知道。」
「請告訴我,只要名字就行了。」
「沒有這個必要……」
「是不是叫深月?」槍中提高聲調說出來的名字,讓女人瞪大了眼睛。「是叫深月吧——深沉的月,或是讀音一樣,漢字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
「那是我的名字,」深月說,「難道這也是一種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