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暴風雪山莊

這時候,突然響起異樣的聲音。好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劈啪」折斷的尖銳刺耳聲。

「在那裡。」

槍中指的地方,就在我們頭上——圓桌放置處的正上方,挑高天花板的一部分。

「你們看那塊玻璃。」

鋪在天花板上的一塊玻璃,出現了十字龜裂。一條裂痕長約30釐米,另一條垂直交叉的裂痕,也差不多長度。

「是現在裂開的嗎?"深月訝異地問。

槍中輕輕頷首說:「應該是吧——的場小姐,以前就有那個龜裂痕跡嗎?」

女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左右甩了甩頭。

「難道是因為雪的重量,自然裂開的嗎?可是,那也未免……」

「請不用想太多,」女人對百思不解地看著玻璃龜裂的我們說,「這個家常常發生這種事。」

「常常發生?」槍中不解地問,「因為房子太舊了嗎?」

「不是的,這個房子本來就有點怪異,尤其是有客人來訪時,這個家就會自己動起來。」

我對這句話充滿了疑問,卻沒有人詢問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即使問了,一定也無法從她那裡得到任何答案的。

當我們被趕出溫室時,槍中又回過頭,問那個女人,可不可以把收音機借給我們。她聽我們說明理由後,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會請示主人」。

6

傍晚時,槍中跟我窩在二樓的圖書室裡。忍冬醫生跟名望奈志、彩夏三個人在隔壁沙龍閒聊;其他人好像都各自躲在房間裡。

圖書室的結構,跟餐廳差不多。通往沙龍那扇門的對面牆上,有混色大理石做成的厚重壁爐。正好隔著沙龍,跟餐廳形成相對稱的位置關係。

今天,每個房間的壁爐都沒有點燃。因為開著中央暖氣裝置,所以沒有那個必要。昨天,只是為了來自暴風雪中的我們,特地點燃了柴火。

設有珍藏書籍區的大裝飾櫥櫃,在冷卻的壁爐右邊。其他牆壁,除了日光室那一面之外,都是高達天花板的書櫥。各種領域的書籍,分門別類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書櫥裡。有幾個地方是前後並排,所以,數量說不定有高中圖書館那麼多。

數量最多的是日本文學,其中又以詩歌集最為齊全。外國文學也絕不在少數;美術全集及其研究書籍的數量也相當可觀。其他還有醫學相關專業書籍及現代物理學、東西哲學及其評論;小說方面甚至有最近的娛樂作品,真的是收集了多種領域的書籍。

「鈴藤,我有點不想回東京了。」槍中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撫摸著尖細的下巴說,「不知道可不可以讓這場雪永遠這樣下著。」

我回給他一個曖昧的笑容,站在暖爐旁的大裝飾櫥櫃前。

裝有玻璃門的櫥櫃中,除了書之外,還收藏著漆器信匣、筆墨盒等物品。日式線裝書也不少,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擺在中間那一格、翻開著的某卷《源氏物語》。從和紙上的透花圖案,以及抄寫的筆墨色度來看,應該是頗有歷史的古董收藏品。

《源氏物語》是我最喜歡的日本古典文學作品。對我而言,這是一部諷刺小說,而不是戀愛小說;是描寫平安貴族們的晦暗幻想故事,而不是他們的生活紀錄。

我不禁伸出手來,想去拿那本書,可是玻璃門上了鎖。

「這裡太棒了,」槍中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顧自地說著,「這個房子真的太棒了。」

槍中茫然地眺望著遠方某處,那種眼神,我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經看過。

「我在追尋‘風景’。」

昔日,他對我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跟現在的他重疊浮現。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我邊在記憶中搜尋著,邊從裝飾櫥櫃前離去。

那是——對了,是四年半前的春天,「暗色天幕」首演的那天晚上。演完戲後,我們兩個人在吉祥寺的某家酒店喝酒敘舊;就是在那個時候。

應該是我先問了他劇團名字的由來;還問他取名為「天幕」,是不是打算哪天舉辦帳篷公演。

「我在追尋‘風景’,」在嘈雜的酒店吧檯中,他眯著雙眼,眺望著遠方,喝了一口兌水酒後,說:「一個我可以置身的風景,在那裡感受我的存在……」

就這樣,他自顧自地說了好一陣子,說完那一長串跟我提出的問題沒有直接關係的話後,才言歸正傳說:

「‘天幕’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我也無意仿效什麼‘紅色帳篷’、‘黑色帳篷’,所以,並不想舉辦那種帳篷公演。不過,說真的,以前我在新宿中央公園所目擊的那個事件,可能對我產生了一些影響。」

他說的是發生在1969年的「紅帳篷暴動」,連我這種對戲劇沒什麼興趣的人,都知道那個著名事件的概略經過。

這個事件發生在那一年的1月3日晚上,由唐十郎帶領的「狀況劇團」,預定在新宿西口的中央公園,演出「腰卷仙——振袖火事之卷(明歷火災事件)」。可是,當時的美濃部都政府,依「都市公園法」禁止他們演出。劇團當天就在未獲許可的狀態下,強行演出。結果機動隊包圍了帳篷,並用擴音器喊話,讓這一晚演出的戲劇,成為現在的傳說。

「當時我16歲,高中一年級,是個十足的不良少年。不好好去學校上課,壓根兒瞧不起學校的老師,同年齡的朋友也沒有幾個。不過,我不會在外面四處遊蕩,多半躲在房間裡看書,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1969年正是大學紛爭最劇烈的時候,東大安田講堂攻防戰,也是在那一年吧?我就讀的高中也受到了波及,但是,對我絲毫沒有影響。我多少也讀過一些馬克思著作,但是,大腦完全不接受。並不是能不能理解的問題,而是產生了排斥反應。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保安、革命之類的事,只想冷眼旁觀。我想,那時候我一定是個很討人厭的少年吧。

「除了政治之外。對該年代的戲劇,我也毫無興趣。當然,也從來沒有注意過當時盛行的小劇團活動。這樣的我,會目擊到那一晚發生的事件,當然是有理由的。—個高中生,會在那麼晚的時候經過那裡,也蠻奇怪的吧?我有一個15年沒見的表哥,他很喜歡戲劇,那一天,我跟他去某個地方,回家時,他說要帶我去看好玩的東西,就把我帶去那裡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個喜歡戲劇的表哥,就是蘆野深月已經過世的父親。

「他事先什麼也沒告訴我,我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晚上的公園裡,有一堆人。有拿著硬鋁合金盾牌的機動隊,有探照燈的燈光攻擊,還有聽不清楚在說什麼的互吼聲。就在這樣的混亂中,鮮紅的帳篷突然從黑暗中躥升上來。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光景,對一個向來只注意內在世界的16歲少年來說,是非常震撼的場面;還有些許的感動。但是,這個感動絕非來自於這個事件的具體意義,而是內在風景跟這個外在風景徹底產生了共鳴。怎麼看都像幻覺,卻真的存在;感覺上就像在噩夢般的恐懼中發抖,卻也感受到悽切的美。

「那一晚,遠遠看到紅帳篷終於在公園裡開演,我們就回家去了。帶我去看的表哥,只對我說‘很精彩吧’,沒有對我做任何解說。第二天,我看到報紙,才瞭解整個事件的社會意義,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頓時湧出莫名的興奮感。

「沒錯,我會喜歡上現代戲劇,是因為這個緣故,但是,我並不贊成後來附和地下劇場形態的戲劇運動。因為,我本來就很討厭所謂戲劇是時代函式的傳統觀念;對於‘集體創造’這種思想,也不抱持任何同感。所以,這些就不要談了……

「對我而言,最有價值的,應該就是那一晚的光景本身——淌著鮮血的帳篷,像生物般漸漸撐起身軀的一幅畫。若去除被賦予的意義,這幅畫既具有社會性,也具有藝術性。雖然只是單純的形象問題,沒有任何理論做支撐,但是,引導我走向了我所尋找的‘風景’——不過,別聽我說得這麼偉大,追根究底來看,說不定跟小時候在夜市看到的雜技團帳篷是一樣的。」

7

「你在發什麼呆啊?」

槍中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來。圖書室中央,有一張黑色大理石桌子,周圍擺著有扶手的椅子。我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手指還夾著已經燒到根部的香菸。

「我在想以前的事。」

我邊拉過桌上的菸灰缸,邊據實以告。槍中搖晃著搖椅,滿臉疑問地「哦」了一聲。

「我在想你的事;想你說你在尋找的‘風景’。」

「怎麼,」槍中自嘲似的撇著嘴角,「我也有曾經說過那種話的時候嗎?」

「說得好像你已經有醒悟了。」

「也不是啦,該怎麼說呢,只是,最近感性處於低潮,不管看到什麼、做什麼,都不會跟內心產生共鳴。」槍中站起身來,移到桌子對面的一張椅子上,「不過,跟這棟房子邂逅後,好像又鑽出了那個死角。嗯,撇開住在這裡的人不談,我真的喜歡上這棟霧越邸了。」

「你還真執著呢。」

「該怎麼說呢,這個房子真的太完美了。」

「完美?」

「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都讓我有這種感覺。」槍中獨自點著頭說,「例如,在洋館建築的傳統室內裝潢中隱約可見的新藝術風設計,與隨處可見的日本情趣,真的是相互融合。不過,新藝術運動確實受到日本浮世繪的影響,所以能互相搭配得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問題是,這裡聚集了這麼多會因觀點不同而變得龐雜的物品,只要有那麼一點點誤差,就會毀掉一切,必須擁有走鋼絲般的平衡感。」

「真是這樣嗎?」

「這是個頗為主觀的問題。我不知道白鬚賀先生是怎麼樣一個人,不過,我真的很想見見他。」

我也很想見見這個家的主人。我點點頭,正要點燃另一根菸時,槍中又開口說:

「你有沒有想過,在一樓那間大廳堂,演出上次那出戲?把黑花崗岩地板佈置成一個棋盤,觀眾從上面的迴廊往下看……」

「暗色天幕」上個月演出的「黃昏先攻法」,是我跟槍中的精心傑作。這部戲把舞臺佈置成棋盤;把出場人物裝扮成棋子;把縱橫交錯的謀略與戀愛故事,比擬成一局棋賽。對槍中而言,這是難得一次加入實驗性嘗試的演出。所幸,公演博得了相當多的喝彩。如果可以在這個房子的大廳堂演出那出戲,一定非常精彩「對了,」我轉變話題,「那個叫的場的人,在溫室說的話,真是令人費解。」

「你是說跟深月長得很像的白鬚賀夫人的事嗎?居然連名字都一樣呢。」

「那件事也是,不過,」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說,「我現在指的是她最後說的那件事;當她看到屋頂玻璃裂開來時,說這個房子有點怪異。」

「哦,那件事啊。」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你不覺得這個房子怪事太多了嗎?例如名字的不謀而合,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彩夏所說的人影、怪聲。」

「的確是,」槍中微閉了一下眼睛,「不過,你不覺得不管任何事物,帶點神秘色彩會比較好嗎?」

「帶點神秘色彩會比較好?」

「再有魅力的東西,等你整個看清楚後,就不覺得怎麼樣了。人也是一樣,譬如說,鈴藤,你對深月知道多少?」

「咦?」冷不防的一句話,讓我方寸大亂。槍中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我,說:

「你在想什麼,我太清楚了。原本對戲劇沒什麼興趣的你,會答應我的邀約,常常來劇團,根本就是因為在排練場見到了她。」

「那是……」

「不要生氣,我不是在調侃你。深月是個很出色的女孩,不只是你,任何人都會迷戀上她。」

「槍中……」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當下又能夠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通往沙龍的門開了。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解脫。

「喲,名望,」槍中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看著走進來的名望,「怎麼,無聊嗎?」

「嗯,有一點。」名望攤開長長的雙手。

「彩夏呢?」

「在那邊請忍冬醫生用名字幫她算命。」

「那個醫生也會算命啊?」

「我對算命實在沒什麼興趣。」

「你一點都不相信嗎?」

「正好相反,我這個人一抽到兇籤,心情就會跌到谷底,所以很怕算命的時候聽到不好的結果。」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槍中笑了起來,名望把嘴一撇,誇張地聳了聳肩。

「喲,好多書呢。」名望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前口袋,橫越圖書室,走到壁爐左邊牆上的書櫃前,彎下腰來,看著一整排書的書脊。過了一會,突然用嚇人的語氣說:

「天哪,怎麼會這樣!」

「怎麼了?」

「槍中,你快來看,這裡有我的名字!」

「名字?」

槍中跟我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名望那裡走去。

「這裡、這裡。」名望動動尖尖的下顎,隔著書櫃玻璃,指著中間那一格,「你們看,中間那四本。」

名望所指的地方,有幾本同樣體裁的書,裝在枯葉色的箱子裡。每本書的書名都不一樣,但是作者都是白鬚賀秀一郎;也就是這個家的主人。書上沒有出版社的名稱,可見是他自費出版的書。

他只說「中間那四本」,我根本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四本,於是困惑地順著書名一一看下去——《瞬間》、《時之迴廊》、《名喚之時》、《望鄉星座》、《奈落湧泉》、《志操之色》、《夢之逆流》……

「看不出來嗎?」看到我的反應,名望露出前齒,得意地笑了起來。

「就是這四本啊,《名喚之時》、《望鄉星座》、《奈落湧泉》、《志操之色》,你把這些書名的第一個字橫著念念看。」

「啊!」

「原來如此。」

印在書脊上的書名,都是從同樣高度的位置印起;每一個書名的第一個字,橫向整齊排列著。如名望所說,各取其第一個字來看,就是「名」「望」「奈」「志」——的確是他的名字。看到這個再度出現的巧合,我跟槍中面面相覷……

我開啟書櫃的玻璃門,拿出其中一本——《望鄉星座》。我猜得沒錯,果然是自費出版的書,裡面收錄了幾十篇散文。

「槍中,我聽彩夏說了,」名望對站在我身旁看著我翻開的那本書的槍中說,「她說,這個家到處都有我們的名字,可是,我卻聽得毛骨悚然。」

「沒錯,不管把它想成某種暗示或是歸於單純的偶然,都令人害怕。」

「只剩下槍中、甲斐跟榊三個人的名字還沒出現。」

聽到我這麼說,名望露出了鬼黠的笑容。

「不,我發現了另一個。」

「真的嗎?」

「在哪裡?」

我的聲音跟槍中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名望舉起他猩猩般的長臂,指著沙龍的方向。

「那張桌子上,有顯示出‘榊’這個姓的東西。」

「什麼東西?」槍中催促他說下去。

「就是那個四角形的盒子啊,裡面裝著菸灰缸那個。」

那套沙發的茶几上,放著一個收納菸灰缸、煙架子的木製煙具盒。名望所說的,好像就是那個東西。

「那個煙具盒嗎?」槍中擦擦鼻子,「哪裡有榊(sakaki)這個姓?」

「你沒看到盒子旁邊有透雕圖案嗎?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那個圖案是‘源氏香之圖’中的‘賢木(sakaki)’圖案。」

「源氏香之圖?」槍中蹙起了眉頭,看來,也有他不知道的東西。

「俗稱‘源氏圖案’,經常被使用在和式裝飾枋樑上。」我充當解說人員,「就是把聞出來的源氏香,用圖表現出來。」

「哦,猜味道嗎?」

「嗯。把五個種類的薰香,各包成五包,一共25包。由香會主辦人從中任意挑出五包來燒,以五條線來表現所聞出來的味道差異。把這五條線的組合,以光源氏跟女性們之間的戀愛關係為基準,沿用在源氏物語的54帖各帖中,就稱為源氏香之圖。」

嚴格來說,54帖中的「桐壺」與「賢木」、「明石」與「夢浮橋」,用的是同一個圖案。據說,也有加上「柳」跟「若葉」的特殊案例。

「沒錯,好像聽過這東西。你是說那個煙具盒使用了其中的‘賢木’圖案?」槍中把雙手緊緊抱在胸前,「不過,如果是鈴藤也就罷了,名望,你怎麼會知道源氏香之圖這麼風雅的東西呢?」

「哼,你不要太瞧不起人,我跟鈴藤大作家一樣,在大學讀的是國文系,而且還算是很優秀的學生呢。」

「不過,我還是很佩服你可以分辨出那麼細的圖案。」

「因為寫論文的關係,我跟那個圖案互瞪了很久。那段時間吃了不少苦頭,所以現在還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名望說著,挺起了單薄的胸膛。我苦笑著,把手中的白鬚賀秀一郎著作放回書櫃裡;「名」「望」「奈」「志」這一行字,又恢復了原狀。

8

暴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甚至,日落之後還越下越大;連站在走廊上或日光室中,都聽得到尖銳高亢的颼颼風聲,簡直可以用「兇暴」兩個字來形容。在開著中央暖氣的屋內,也可以感覺到,空氣比昨天冷多了。

晚餐還是那麼豐盛,用來招待不速之客,實在有點奢侈。送菜進來的,是昨天我們剛到時,從廚房門縫探出頭來的矮小中年女人。聽說名望有刀刃恐懼症,她特地拿了一雙筷子來,可是,她也跟這屋子的其他人一樣,顯得很冷漠,不多說一句話。

晚餐結束時,大約是下午7點多鐘。深月跟彩夏拿起餐車上準備好的咖啡壺,為大家倒咖啡。

「現在這樣子,越來越有‘暴風雪山莊’的味道了。」忍冬醫生在咖啡里加了三湯匙的糖,說,「以前的偵探小說常常有這種情節:在一棟與外界完全隔離的屋子裡,發生了恐怖的連續兇殺案,裡面的人既不能報警,也逃不出去。」

「拜託您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反應說,「這棟屋子已經夠恐怖啦。」

「哈哈哈!」老醫生擦拭著被咖啡蒸汽燻得霧濛濛的圓形眼鏡,說,「沒想到鈴藤先生這麼膽小,小說家不是都有種種古怪的想像力嗎?」

「因人而異吧,至少我的想像力不會往那麼血腥的方向賓士。」

「你不寫偵探小說嗎?」

「嗯,我會看偵探小說來打發時間,不過,沒想過要寫那種東西。」

「您喜歡看偵探小說嗎?忍冬醫生。」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吧,甲斐那雙眼睛還是佈滿了血絲,臉色也很差,「您以前幫警察做過事,不會覺得那些故事太不真實,看不下去嗎?」

「不會啦,沒那回事,現實跟小說本來就不一樣啊。」忍冬醫生在喝過的咖啡裡,又加了一湯匙的糖,「小說有小說的樂趣,活生生的真實案件當然有其趣味性,但是,跟偵探小說的趣味又不一樣。」

「喲,」我說,「今天早上——不對,那時候已經過中午了,當時,你不是說警視廳寄來的雜誌,比偵探小說好看多了嗎?」

「我是說,以刺激度來看,也有那一面。」

「刺激度?」

「對,某種偵探小說所帶給頭腦的刺激,其強烈程度完全不同於警視廳的雜誌。可以在完全脫離現實的環境中,盡情享受恐怖殘虐的樂趣。」

「說得也是。」

「所以,在偵探小說中發生的案件,越離譜越好,如果淨寫一些現實中很可能發生的事,還不如看警察的搜查記錄;就逼真度來看,刺激多了。」

「真沒想到!」槍中用輕快的語氣說,「忍冬醫生,您這代的人,在推理小說方面,應該最喜歡松本清張的作品吧?」

「清張嗎?嗯,我以前看過很多,因為那時候正流行那一類書籍。可是,人的頭腦好像越老就越回到孩童時期;我不是學變得痴呆了喔。現在,我幾乎不再碰那—類書了,反而非常懷念亂步的作品。」

「哦,亂步嗎?我也很喜歡亂步,像《孤島之鬼》、《帕諾扯馬島奇談》等等,都非常好看。至於經常在兩小時劇場中播放的‘明智小五郎’,最好是不要再播了。」槍中的心情顯得出奇的好,滿臉笑容地看著大家,「沒想到會在這裡跟您談論推理小說,我們劇團的人,幾乎都很喜歡看推理小說呢。」

「哦,你們嗎?真難得呢。」

「難得嗎?」

「在這種鄉下地方,一大把年紀還看偵探小說,會被當成怪人。」

「真的嗎?」

「說當成怪人,好像誇張一點,不過,像我去世的老婆,就很不喜歡我看那種書,她常說,那種殺人的故事有什麼好看的。」

「嗯,說不定有很多這種人呢。我們劇團的人都喜歡看,也是有原因的。您知道神谷光俊這個作家嗎?」

「好像聽過。」

「不是有本叫《奇想》的雜誌嗎?專門刊登偵探小說的雜誌。他是三年前拿到這家雜誌的新人獎,因此邁入了寫作生涯的作家。」

「啊,我知道了,」忍冬醫生撫摸著白色的鬍鬚,「他那本書很轟動呢,就是寫吸血鬼的那一本。」

「那是《吸血森林》,他的處女作,也是第一本作品集的書名。」

「對、對,我看過了,這個神谷光俊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他本名叫清村,兩年前還是我們的人。」

「你們的人?你們劇團的人嗎?」

「是的,所以大家都認識他。」

「哦,所以呢?」

「人都是這樣,自己人成了推理小說家,就會想去看他的書。於是,一時之間,推理小說就在‘暗色天幕’流行起來了。不過,我跟甲斐不一樣,我們本來就喜歡看。」

「原來如此。」

「這之中,最不喜歡看推理小說的是彩夏,不過,說她不喜歡看推理小說,還不如說她根本就討厭鉛字。」槍中調侃道。

彩夏不服地鼓起了臉頰,說:「我很喜歡赤川次郎啊。」

「跟我女兒一樣,不過,我也看赤川次郎呢,因為他跟其他量產作家不太一樣。」把眼睛眯得像米粒般大小微笑著的忍冬醫生,突然轉向我說:「鈴藤先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你自己不會想寫偵探小說嗎?」

「不會啊,我……」

我還沒說完,槍中就搶著說:「我向他建議過,可他就是不寫,大概是很難捨棄年輕時候的‘文學’志願吧。」

「也不是啦,我早就放棄純文學了。」我提出了小小的反駁,「寫推理小說需要特殊才能,我根本寫不出來。每次看推理小說,我都會有很深的挫折感。」

「是這樣嗎?」忍冬醫生撅起厚厚的下唇,說,「那種讓我覺得誰都寫得出來的書,也不少呢。」

「那麼,醫生您自己寫吧。」

「我怎麼可能寫呢。」

「對了,」槍中轉向彩夏說,「你請醫生幫你算姓名字劃,結果怎麼樣?」

「那個啊,」彩夏又鼓起臉頰,沉默了片刻,「結果不太好,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呢。」

「醫生,是這樣嗎?」

「我手邊沒有詳細資料,只是概略算一下而己。不過,她的筆畫也不是那麼差,因為主格16是最吉利的數字,只是外格不太好。」

「什麼是外格?」

「姓名學有五種重要的筆畫組合,稱為五格,就是姓格、主格、名格、外格、總格,各有各的意義。」

最好笑的是,禿頭的老醫生一開始認真解說,那張圓圓的臉就像極了街頭的卜卦鐵嘴。

「五格當中,對運勢影響最大的是主格,乃本小姐的主格非常好。外格是代表一個人的人際關係、戀愛、結婚等等,跟自己四周人、事、物所產生的關係。她的外格是12畫,這個數字非常不好,表示她的家庭運薄弱、體弱多病、短命、會遇難等等。」

「姓名學應該是用平常的稱呼,而不是本名吧?」

「沒錯。」

「所以,我想請醫生幫我改運。」彩夏說。

「改名字嗎?」

「嗯。總覺得心裡毛毛的,既然要取藝名,當然是越吉利越好啊。」

「說得也是。」

「其實也不必做太大的變動,只要保持原來的主格,更改外格就行了。」忍冬醫生說,「我還順便算了其他兩三人的筆畫。」

「哦,結果怎麼樣?」

「蘆野小姐的名字非常強勢,雖然不是完全沒有瑕疵,不過,今後繼續朝演藝路線走的話,絕對不會有問題。幫你取這個名字的人,對這方面有研究嗎?」

「沒有,不過,我有個懂姓名學的朋友,也這麼說過。」

我永遠忘不了,深月回答這個問題時的微笑。因為那個微笑跟平常一樣嫻靜美麗,卻同時顯露出無法形容的寂寞與哀愁。

「不過,名字的好壞根本不能信。」

難得聽到她這麼不以為然的說話方式,老醫生好像被潑了一頭冷水似的,直眨著眼鏡後面的眼睛,說:「當然,信不信是你們的自由。身為醫生的我,說這種話也許有點奇怪,不過,姓名學真的很準呢。」

「太可笑了。」一直保持沉默,抽著煙的榊,用嘲笑的語氣說,「我贊成深月所說的,不管是姓名學或占卜,根本都不能信。」

「喲,榊,是這樣嗎?」名望奈志張大凹陷的眼睛說,「占卜不是追女人的必要招數嗎?」

「哼,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徹底的實際派呢。」

「喲,看不出來呢。」

「我曾碰過一件很好笑的事,高中時,有個朋友說奇門遁甲很準,用那個幫我算命;說什麼可以算出死期。」

「死期?算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嗎?」

「對,只用出生年月日跟時辰來算。我算出來的結果是,會在12歲到17歲之間死亡,而且,死因是謀殺。可是,當時,我已經過完18歲的生日了。」

彩夏很單純地哈哈大笑起來,名望則用讓人摸不清究竟有幾分真實的認真口吻說:「不過,榊,你也不要太小看那種東西喔。八年前,我伯父給街頭卜卦者算命,算出凶兆,第二天就突然去世了。」

「別嚇我了,名望,哪有那種事。」榊滿臉不悅地聳聳肩。

「我覺得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啊,對了,」名望轉向坐在身旁的蘭。蘭沒有了平常的霸氣,一直低著頭,偶爾吸吸鼻涕。

「蘭,你也請忍冬醫生幫你改改名字吧?你的名字一定不太好。」

「你是什麼意思!」蘭用有點黑眼圈的眼睛瞪著名望。

「因為你好不容易用身體換來的試鏡機會,就這樣泡湯了啊。」

「名望,」槍中用尖銳的聲音說,「損人也要有個分寸,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是、是。」

「你有資格說人家嗎?會離婚的人,運勢也沒好到哪裡去吧?」

「哎呀,你說到我的痛處了,我好不容易忘了這件事呢。」名望抓著他那頭淡色鬈毛,「啊——回東京後,我得想辦法賺錢,維持我當演員的生活,唉,好悲哀啊。」

「啊,對了,」榊彈一下手指頭,看著甲斐,「說到錢,喂,甲斐,你向我借的錢,可不可以早點還我?」

「咦?」甲斐慌張地瞪大眼睛,隨即低沉地應了一聲「哦」。

「最近我祖父很吝嗇,我已經夠沒錢了,還要應付種種開銷。」

「哦,嗯。」

「你想辦法還我吧。」再強調一次後,榊離開坐位,往沙龍走去。蘭也站起身來,隨後離去,就像昨天晚上的情形。

甲斐目送他們兩人離去,神情凝重地嘆了一口氣。

9

快8點時,剛才那個女人進來收拾餐具。就在她收完時,響起了敲門聲。餐廳裡只剩下槍中、甲斐、忍冬醫生跟我四個人,其他五個人都去沙龍了。

「對不起,這麼晚才拿來。」敲門進來的是那個叫的場的女人,「我找不到比較好的收音機,這臺已經很舊了,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就借給你們。」說完,她伸出了拿著黑色收音機的右手。那臺收音機大約如同一本《廣辭苑》(字典)的大小,的確是非常舊的機種。

「啊,不好意思,」槍中走到門口,接過她手中那臺收音機,「謝謝你,麻煩你了。」

「裡面沒有電池,請用那裡的插座。」女人指著通往沙龍那扇門旁邊的插座。

「謝謝,還有……」槍中想再說什麼,女人卻扶著眼鏡鏡框,點頭致意說:「昨天鳴瀨應該說過吧,晚上最好儘早回房休息,可能的話,請在10點前解散。我先告辭了。」

女人說完就匆匆離去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槍中,把收音機抱在胸前,聳聳肩說:「一點都不可愛。」再轉向彩夏,「喂,彩夏,我借到收音機啦!」

彩夏立刻從沙龍敞開的門衝進來,拿過槍中手裡的收音機,放在矮桌邊,興奮地把插頭插在插座上。接著又忙著找開關、拉天線,手忙腳亂了一陣子,才聽到喇叭中傳出一堆雜音。

「新聞、新聞……」彩夏沒坐下來,迫不及待地轉動著調頻鈕,「啊,都沒播新聞呢。」

「不會有事的,彩夏,」甲斐移到靠近收音機的坐位上,說,「如果是引起大災難的強烈火山爆發,就會有新聞快報,我想一定不是很大的火山爆發。」

「是嗎?」彩夏還是顯得很擔心,繼續轉著她想聽的頻道。

「……繼續播報原山火山爆發訊息,」就在彩夏不停扭轉中,收音機傳出了男性播報員的聲音,夾雜著嘎哩嘎哩的雜音,「12年來一直很平靜的伊豆大島三原山,在15日傍晚發生了火山爆發,現在還持續冒煙、噴火。東大地震研究所表示,熔岩已經開始在火山口底囤積,預計此火山活動將會長期化。16日上午10點多時,還連續發生了數十多次有感地震,所幸,未直接對城鎮與當地居民造成損害。目前,噴火併沒有越來越激烈的傾向,甚至還湧進了一堆觀光客,欣賞把天空點綴得像煙火齊放般的火山噴火……」

「聽到了嗎?」槍中笑著說,「看來,目前狀況並不嚴重,也沒有人受傷。」

彩夏這才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收音機,說:

「可我還是很擔心呢,我六七歲的時候也爆發過一次,好可怕,好像整座島嶼都要沉下去了。」

「不用擔心,還湧進了一堆觀光客呢。」

「可是……」

「有危險的話,政府馬上會發布逃難指示,不會放任不管的。」

「……繼續為各位報導下一則新聞。今年8月在東京都目黑區的李……」

「哎呀!」彩夏突然尖叫一聲,隨之收音機就從桌上滑落下來了;好像是彩夏的腳鉤到了電線。

「你沒事吧?」

槍中從椅子上站起來,奔向彩夏。坐在附近的甲斐也一臉錯愕,半站起身來。彩夏趕緊蹲下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收音機。

「啊,會不會壞掉了?」

新聞播報中斷了,喇叭發出瓦斯外洩般的咻咻雜音。

「我看看,」甲斐從驚慌失措的彩夏手中接過收音機,「不要緊,只是掉落時的震動,讓頻道跑掉了而已。」

「那就好——啊,討厭啦,天線歪了。」

「收進去就看不出來了。」甲斐一轉動調頻鈕,就傳出了另一個頻道的音樂節目。

「啊,等一下,」我想聽清楚剛才那則新聞,所以要求甲斐,「可不可以調回剛才那個新聞報導?」

「怎麼了,鈴藤,」槍中問,「難道你想去看那個火山?」

「不是,我只是想聽清楚後面播報的那則新聞。」

「什麼新聞?」

「你沒聽到嗎?新聞報導說‘今年8月在東京都目黑區的李……’,我只聽到這裡,不過,我想下面應該是目黑區的李家。」

「目黑區的李家?啊,那個案件啊。」

「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新的進展。」

「原來如此。」

「鈴藤,新聞好像已經結束了。」轉動著調頻鈕的甲斐,眼珠朝上望著我,說,「已經進入廣告了。」

「那就算了,也可能是我聽錯了。」當時雜音很大,播報聲不是很清楚,我也沒有自信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那樣的內容。

甲斐收起有點彎曲的天線,關掉開關,拔起插頭,把電線整齊的纏繞在把手上說「再掉落一次就完了」,把收音機靠牆放在插座附近。

沙龍的門一直敞開著,所以,坐在沙龍里的人,應該也都聽到了這邊的對話,可是,沒有人繼續談「那個案件」。甲斐跟彩夏當然知道我想說什麼,只有忍冬醫生一個人,愣愣地看著我們,但是,大家都不想做特別的說明。

稍過片刻,蘭從沙龍走過來。

「忍冬醫生,」她走向臉色沉悶,蹺著短腿,嘴裡咬著糖果的老醫生,「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啊?」醫生遲緩地坐直了身子,「拜託我嗎?真難得……啊,我知道了,你今天一直在吸鼻涕,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有一點。」

「要不要我幫你看看?該帶的藥我都帶來了。」

「不用了,沒那麼嚴重,」蘭虛弱地搖搖頭說,「我只是昨晚沒睡好。」

「我知道了,」醫生點頭說,「你只是想跟我要安眠藥?」

「有嗎?」

「有是有啦,不過,發燒時吃不太好,你發燒嗎?」

「沒有,只是鼻子很癢而已。」

「會過敏嗎?」

「不會。」

「嗯,那就好,我給你一種非常有效的安眠藥。」忍冬醫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看著異常溫馴地向他致謝的蘭說,「你看起來真的很疲憊,今天晚上好好睡吧。」

「謝謝。」

「我的皮包放在房裡,你跟我一起去拿吧?」

「嗯,好的。」

「那種藥的藥效很快,你要回房後再吃,知道嗎?」

醫生帶著蘭走出餐廳時,我們也跟著轉移到沙龍。名望奈志坐在壁爐前的矮板凳上,跟深月閒聊著。榊坐在沙發上,把腳伸得直直的,一副很無聊的樣子,猛抽著煙。

「8月那個案子,」槍中在榊對面坐下來,問他,「犯人抓到了嗎?」

「什麼?」榊挑起粗粗的眉毛說,「什麼案子?」

「就是在你祖父家發生的那起搶劫殺人案啊。」

「啊,那個案子啊,」榊突然撇過臉去,吐了一口煙,「不知道,應該還沒抓到吧。」

他的態度顯得很不友善,好像很不願意再提起那個案子。於是,槍中不再觸及那件事,我也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忍冬醫生從餐廳走進沙龍。蘭沒有跟來,大概是拿了藥就回自己房間了。

「榊,你不用去陪陪蘭嗎?」坐在壁爐前的名望說。

榊輕輕擺動夾著煙的手,微微一笑,說:「我最不會應付心情沮喪的女人。」

「還有沒有其他人身體不舒服?請不要客氣,告訴我。」醫生邊環視大家,邊順手關上了門。

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放在沙發前茶几上的煙具盒,突然發出巨響,摔落在地上。

最吃驚的人是我;當然,其他人也嚇了一大跳。但是,榊可能以為是誰的手碰到才掉下去的;或是誰動到了桌子。可是,其實這些都不是煙具盒掉下去的原因——至少我看到的不是那樣。

沒錯,我都看到了。當時,我看了一下榊回答名望時的表情,聽到醫生的聲音,正要回過頭去時,清清楚楚看到煙具盒從桌上掉下去的瞬間。

就我所看到的,並沒有任何外力施加在煙具盒上。當我聽到醫生跟大家說話的聲音,還有關門聲響起的同時,煙具盒就像在冰上滑動一般,突然滑落地面;根本沒有人碰到煙具盒。

我懷疑過自己的眼睛,也曾想過會不會是震動引起的。沒錯,煙具盒是放在茶几邊緣,可是,剛才關門的力量,並沒有大到足以震落煙具盒。

「剛才有地震嗎?」我沒頭沒腦地問了槍中這麼一句話。

「地震?我沒有感覺啊。」看到菸灰缸中的菸灰撒落一地,槍中慌忙跑過來。

「可是,剛才……」

「不是我弄掉的喔。」榊聳聳肩膀說。他好像沒有看到煙具盒掉落的那一瞬間。

「那怎麼會……」

「大概是某種巧合吧?」

某種巧合——這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用的一句話,曖昧卻具有說服力。我怎麼也想不通,而且越想越覺得恐怖,最後也只好強迫自己接受這樣的說法。

可是,另一方面,的場在溫室裡所說的謎般的臺詞,再度掠過腦海——這個家有點怪異,尤其是有客人來訪時,就會突然動起來。

「糟糕,」正要撿起煙具盒的槍中,憂心忡忡地說,「這下麻煩了,」

槍中握著煙具盒的把手,慢慢拿起煙具盒;另一隻手則把從煙具盒中滾落出來的圓筒形菸灰缸,放在茶几上。那個菸灰缸是鐵製的,看起來很重。

「摔壞了嗎?」從餐廳拿抹布來的深月,在槍中旁邊蹲了下來。

槍中皺起眉頭,給她看盒子的側面,說:「這裡裂開了。」

「真的呢。」

「這東西恐怕不便宜呢。」槍中對著站在一旁看的我說,「你看,剛才說的源式圖案透雕也完蛋了。」

現在想來——破裂的源氏香之圖「賢木(sakaki)」——那的確是一種暗示、一種預言。可是,當時沒有人仔細去思考其中的含意。

10

鐘盤為正十二角形的鐘擺式掛鐘,敲了一聲9點半的鐘響。

不一會兒,隔著玻璃牆的日光室,也傳來了更大、更低沉的鐘聲。那是掛在圖書室最裡面,高約兩米的長箱形鐘的聲音。

經過煙具盒掉落的騷動後,氣氛顯得有些沉重,槍中提議今晚就此解散。

「煙具盒的事,我會去道歉。如果對方要我們賠償,那也沒辦法。總之,今天大家乖乖去睡覺,不要再討罵捱了。」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幾個人互道晚安,大家紛紛各自回房去了。

「鈴藤,」槍中叫住正往門口走去的我,問,「你困了嗎?」

「不困。」我搖搖頭說,「如果睡不著,我會在房裡看書。對了,圖書館的書應該可以借來看吧?」

「我想應該可以吧。」槍中從沙發椅上站起來,一手插在牛仔褲的褲袋裡,「不過,你願不願意陪我一下?」

「陪你?」

「嗯,我好像有點太興奮了,今天晚上大概也不怎麼睡得著。」

「因為這個家太棒了嗎?」

「應該是吧。」槍中攏攏披散在前額的頭髮,企圖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所以,我想構思下一場戲的草案。你可以陪我嗎?」

「嗯,當然可以。」

「好,那麼……啊,晚安!」槍中揮揮手,回應正要走出沙龍的彩夏。

「這樣吧,」他把視線轉向通往圖書室的門,說,「有資料的地方比較好,就在隔壁寫吧。我去拿筆記本,你先去等我。」

「不好吧?被看見了,又會被抱怨的。」

「不要太吵就行了。」槍中撫摸著冒出了一點胡楂的下顎,露出十多歲孩子似的調皮笑容,「他們總不會裝了竊聽器吧?」

(我不知道中文論壇手打小組天涯凝望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