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暗色天幕

1

「喲,是一個團體的同伴呢。」

才走進那個房間,就聽到如馬嘶叫般高亢的聲音。我們一群人,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聲音的主人,在進門左手邊牆上的壁爐前,是個個子矮小,戴著圓圓銀框眼鏡,剛邁入老年期的男人。壁爐中燃燒著貨真價實的紅紅火焰,男人坐在壁爐前面的矮板凳上,兩手烤著火取暖,只扭過粗短的脖子,對我們露出滿臉的笑容。

他身上穿著看似編織的白色厚毛衣,年紀大約50出頭,不,應該將近60了吧。從鼻子延展到嘴巴四周及下巴的白鬍子,長得非常濃密,正好跟禿了一大半的頭髮成對比。

這個男人就是這個屋子的主人嗎?瞬間,我這麼以為,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吧。

「請問……」第一個踏入房間的槍中秋清,開口想問這件事,可是,才開口,男人便笑得更誇張了。

「不是的、不是的,」男人舉起一隻手,用力揮動著,「剛才我不是說你們是同伴嗎?我也是因為這場暴風雪,借住在這裡的人。」

聽到他這麼說,大家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我也不例外。緊張紓解了,凍僵的身體才開始感應到房裡的暖氣,頓時暖和起來。

「打攪了……哎呀!」

最後進來的是蘆野深月,在我正後方說。我回過頭看,她的手還放在敞開的門把上,詫異地望著走廊。

「怎麼了?」我問她。

她輕輕撫梳著淋溼的烏黑長髮,疑惑地說:「帶路的人不見了。」

原來是帶我們來二樓這個房間的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沒說什麼,只對她聳了聳冷得僵硬的肩膀。

「那個人陰陽怪氣的。」深月說。

「他的確是個蠻冷淡的人。」

「不只是這樣,我總覺得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我很想說——那是因為你很漂亮啊。可是,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不希望,這句話成為沒意義的笑話。當時,我的表情一定顯得很不自然。

這之間,其他人已經爭先擠到壁爐前,伸出雙手來烤火取暖。我邊在嘴邊摩擦著失去感覺的雙手,邊催促深月,跟著擠到壁爐前。

淡綠色大理石壁爐的上方,釘著一排厚厚的櫸木裝飾架,兩端擺著高高的銀燭臺,中間排列著顏色鮮豔的彩繪壺,以及裝飾有精緻螺絲的小箱子。我不是很瞭解這些東西,但是,看得出來這些東西頗有歷史,價值不菲。

這些東西后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個橢圓形大鏡子,照著我們在壁爐前擠來擠去的模樣。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放了大半個心,在火前默默待了好一陣子。

等身體稍微暖和了,我便開始打量這個房間。這是一間十分寬敞的西式房間,換算成榻榻米的話,應該有二三十個榻榻米。光這一個房間,就比我在東京——當然不是在二十三區內——所租的二居室大多了。天花板也很高,大概足足有兩層樓高吧。

一套鋪著豪華織品的沙發,從中央排到壁爐對面那一片牆前,看起來非常舒服。牆壁上交叉釘著好幾個白色的裝飾架。地上鋪著非常豪華的波斯地毯,以鮮紅底、暗綠色的配色為主,上面織著藤蔓圖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對壁爐的左手邊——進門時,門的正前方的那一面牆壁,幾乎是一整面的玻璃,除了從地面延伸約一米高的茶色圍板之外,從圍板上方到天花板,全都是玻璃。黑色細木格子,把圖案玻璃隔成邊長約30釐米的正方形。外面的燈光,把帶點藍色色調的玻璃,照得像深海一般。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大吊燈清楚地浮現在玻璃上。

「真是嚇死人了,」比我們早到一步的男人挪動矮板凳,空出位置來給我們,他溫和地眯起圓圓眼鏡下的眼睛,開始跟我們說話。「突然下起這麼大的雪,誰受得了啊。對了,你們是出來旅行嗎?」

「嗯,算是吧,」槍中摘下被蒸汽薰得霧茫茫的細邊金框眼鏡說,「您呢?是本地人嗎?」

「是啊,勉強可以說是個醫生吧,我姓忍冬。」

「nindou?」

「是的,忍耐的冬天——忍冬。」

很罕見的姓。金銀花是在梅雨季節綻放出淡紅色清純花朵的一種草類,其學名就是「忍冬」。

「我懂了,」槍中點點頭表示瞭解,隨即把視線轉下腳下,不一會兒,又展露愉快的笑容,看著對方,說:「唷,這種巧合還真有趣呢。」

「什麼巧合?」

「就是這片地毯啊。」

「啊?」老醫生一臉茫然,視線跟著槍中再度俯視腳下,「這地毯怎麼了嗎?」

「您看不出來嗎?」槍中望著站在一旁聽他們對話的我,「你看出來了吧,鈴藤。」

我默默搖了搖頭,於是,槍中又接著說:

「你仔細看這張波斯地毯的圖案,跟一般的‘唐草文樣(藤蔓圖案)’不太一樣吧?整整大了一號,草也是一根一根獨立著。而且強調莖部,把莖部畫得特別長,葉子卻沒幾片。」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跟阿拉伯風味的「唐草文樣」大異其趣,不但沒什麼異國風情,還帶點日本獨特的逸趣。

「這是描繪金銀花的圖案,被稱為‘忍冬唐草文’。」

「啊,你是說這個啊。」

「也簡稱為‘忍冬文樣’,若要追溯起源,應該是源自古希臘的棕櫚圖案吧。這個圖案經由印度傳到中國、日本,就被冠上了這個名稱。」

聽到老醫生冒出一句「哦」,槍中又轉向老醫生,說:

「這不是有趣的巧合嗎?圖案名稱跟初次見面的人的姓一樣的地毯,就鋪在初次見面的地方。忍冬這個姓非常罕見,可是,在我們跨進這房間的瞬間,這屋子就已經給了我們這樣的提示。」

「原來如此。」忍冬醫生把臉皺成一團,笑著說:「您知道得真多呢,哪像我,除了自己的飯碗之外,什麼也不知道,連‘忍冬文樣’這種東西都沒聽過。」

「對了,忍冬先生,您是來出診的嗎?」

「不,我是去其他地方出診,看到雲的變化不太對勁,就趕緊躲到這裡來了。」

「真是明智之舉,不像我們,差點就昏倒在路邊了。」槍中瘦削的臉龐浮現出笑容,手在上衣口袋內摸索著,「抱歉,我姓槍中。」槍中從名片夾中拿出又溼又皺的名片,遞給對方。這個動作將凍結在袖口的雪花啪啦啪啦抖落一地。

「槍中……名字是‘akikiyo’嗎?」

「‘清’的讀音是‘saya’,所以應該讀成‘akisaya’。」

「原來如此,唷,是個導演呢,拍電視劇的嗎?」

「不是的,是帶領一個小劇團。」

「劇團?太棒了!」老醫生的眼睛閃閃發光,像小孩子發現了什麼稀奇的玩具似的「劇團名字叫‘暗色天幕’,是個在東京表演的小劇團。」

「像是實驗劇團之類的吧?其他人都是同一劇團的成員嗎?」

「是的,」槍中點點頭,指著我說:「這位是鈴藤,我的大學學弟,剛出道的作家。他雖然不是劇團的成員,但是,我經常請他幫我寫劇本。其他六個人,都是劇團的演員。

「一群東京劇團的人來到這裡,應該有什麼目的吧?是來這裡舉辦地方公演吧?」

「很慚愧,我們還不夠資格舉辦地方公演。」

「那麼,是集訓之類的囉?」

「這不是什麼集訓,只是個小小的慰勞旅行。」

「可是,怎麼會在這種深山裡迷路呢?」

忍冬醫生保持一臉福相的笑容,毫不客氣地東問西問,槍中就在這樣的引導下,開始敘述我們到達這個屋子的經過。

2

信州自古以來即以恬靜聞名的溫泉地,相野是其中一個城鎮。從相野出發,沿著山坡路,大約開一小時車,就可以到達一個叫御馬原的小村莊。自從信州以「90年代新綜合休閒地」大肆宣傳後,這裡已經是開發中的土地。

我們一行人到達御馬原,是在前天——11月13日星期四。

話從頭說;上個月「暗色天幕」所舉辦的秋季公演,勉強算是成功落幕,我們便決定找個地方旅行,稍微慶祝一下。特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公演租用的小劇場負責人恰巧是從御馬原來的,而且,又正好跟那個「開發計劃」有關係。這個負責人跟劇團負責人槍中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說如果我們去御馬原,他一定會替我們爭取最好的福利。總之,我們是被他這句話煽動了。

結果,御馬原這個地方,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開發中」地方,幾乎沒有接受過任何文明的洗禮,還是個充滿鄉村風味的山中村落。不過,所謂「開發計劃」應該是真有其事,處處可見進行中的工程工地。老實說,我唯一的感想是:怎麼會選擇這麼偏僻的地方開發呢。後來才聽說,與其他案例一樣,是在這個村莊長大的某個議員大力推薦的。

我們住在村莊郊外最早落成的旅館,這間旅館的建築,非常華麗也非常現代化,但是,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的客人。劇場負責人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了很大的功效,我們受到了物超所值的特別招待。

高爾夫球場與滑雪場的裝置即將整建完畢;從相野通往這裡的輔助道路也在興建當中,完工後,那裡應該會成為全縣,哦,不,應該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熱鬧休閒地吧。我不禁想起,體格魁梧的中年旅館經理,站在全新旅館冷冷清清的大廳中,得意洋洋地述說著將來展望的模樣。

我無法斷定他所說的展望能否實現,不過,這次的確是在這個御馬原旅館,度過了非常舒適的假期。這裡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但是,空氣清新、環境安寧,讓我從中瞭解到,我們平常生活的巨大都市,簡直畸形到了極點。我相信應該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

今天——11月15日星期六,三天量夜的行程結束了。下午,我們離開了御馬原。

旅館的接送廂形巴士,沿著蜿蜒扭曲的未鋪修道路,搖搖晃晃地開往相野。大約開了三四十分鐘左右,越過隔開相野與御馬原的山坡坡頂時,巴士突然停下來了。不等我們提出疑問,司機就一臉歉意地告訴我們,車子不動了。只見他走出車外,東摸摸西摸摸,搞引擎搞了大半天,還是沒有一點修復的跡象。好像是個頗棘手的問題,司機不得不向我們宣告,最好走回御馬原的旅館,從那裡叫計程車,那個表情活像個外科醫生,正因困難手術失敗而沮喪。

真是糟糕透了,司機說,一定要請修理廠的人來,才能修好出故障的地方。可是,照司機的建議走回旅館,需要很多時間,絕對搭不上預定中的火車,搞不好,連今天晚上都趕不回東京。

於是,我們想,既然車子差不多已經開到中途了,還不如繼續往相野方向走。據司機告訴我們,大約再走一個小時,就可以到達某個有民居的城鎮。從那裡打電話叫計程車,應該可以避免最糟的情形發生。

經過討論,我們決定這麼做。接下來應該都是下坡,天氣也不錯,所以大家一致贊成往前走,順便享受健行的樂趣。女性當中,有人穿著高跟鞋,不方便走這麼遠又這麼難走的路,所以抱怨連連,但是,也只能請她們忍耐了。

告別連連點頭致歉的司機後,我們一行人踏上了蜿蜒曲折的山坡下坡道。

結果……

3

「不過,大家平安無事就該慶幸了。」忍冬醫生把手伸進圓領毛衣的衣領中,在襯衫口袋裡鑽動了一會,抽出一個扁平的盒子。那不是香菸盒,而是糖果之類的盒子。他從中拿出一顆銀紙包裝的東西,剝開包裝紙,丟入口中。「這種地方,經常會下今天這樣的大雪,只是今年提早了一些。每次一開始下,就會像這樣傾瀉下來。」

「真傷腦筋,」槍中望著面對戶外的玻璃牆,「本來天氣還好好的,突然就颳起了這場暴風雪。」

「沒錯,今天是有點太突然了,市內現在一定是一片慌亂。」醫生搖著頭說,「不過,那個司機也太不負責任了,他應該知道,這種季節很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啊。」

「他說話有關西腔,好像不是本地人。」

「可是你們走了很長一段路呢,從那個山坡走到這裡非常遠,大概有十公里吧。」

「有這麼遠?」槍中滿臉詫異,「這裡大概在哪個位置?」

「從相野的中心部來看,這裡是在西北部的深山裡吧。而山坡在相野的東北部,所以,你們等於是在山中繞了一大圈,才繞到這裡來的。」

「原來如此。」

「你們大概是在哪裡走錯路了吧,啊,對了,那條山坡路的途中,的確有一條岔路通往這裡。」

「一定是走到那條路去了,因為雪是從正面吹過來,完全看不清楚前面的路。而且,我們一直以為只有一條路。」

「那麼那個司機的責任就更大了。如果他提醒你們說有條岔路,說不定你們就不會迷路了。」

「說的也是,可是,現在怪他也無濟於事。」槍中攏起垂落在額頭上的頭髮,感觸良多地說,「現在可以待在這樣溫暖的屋子裡,就該謝天謝地了。老實說,在發現這棟房子之前,我還以為死定了呢。」

「今天晚上就住在這裡吧,現在計程車也不可能冒著大雪開到這裡來。」

「嗯,這也沒辦法啦。」槍中說完,微微嘆了口氣。

「別開玩笑了,」一個焦躁不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就說不要走到相野嘛,如果折回旅館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希美崎蘭今年24歲,是「暗色天幕」的女演員之一,擁有豐腴的均等身材,還有一張站在舞臺上十分醒目的豔麗臉龐。她的穿著打扮十分時髦,今天穿的是一件有鮮豔紅色領子的黃色洋裝。論容貌,的確是個大美人,不過,不是我會想接近的那種女性。

「蘭,」槍中嚴厲地訓誡她,「你這不是放馬後炮嗎?這是大家一致通過的決定啊。」

「我本來就說我不想那麼做啊。」

「我看你不是那個意思吧?」

說話帶刺的名望奈志,是個個子頗高,身材過瘦,瘦得像只剩骨架子的男人,是目前「暗色天幕」的演員中資歷最深的一個。年紀比我小一歲,今年29歲。「名望奈志(音同「沒名沒姓」)」這種稀奇古怪的名字,當然是藝名,他的本名是松尾茂樹。

「蘭,你只是不想用自己的腳走那條山坡路吧?所以,就算我們折回旅館,你還是會埋怨不停的。」

「你太過分了!」蘭怒視名望。

「這是事實啊,有什麼辦法。」

「可是,人家不趕回東京就完蛋了嘛,到底要在這種地方待多久呢。」

「喂,你居然把這麼富麗堂皇的房子說成‘這種地方’,太失禮了吧?」

不然要我怎麼說呢?」蘭攏攏有點亂的鬈髮,微微抽動著妝已經剝落的臉部肌肉,露出怒氣無處可發的表情。

「好了、好了,」忍冬醫生介入調停,「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們年輕人跟我這個老人家不一樣,何必急著去做什麼事呢?這種程度的迷路,也算是一種人生經驗嘛。」

他邊咬著糖果,邊吆喝一聲,從矮板凳上站起來。他的身材跟臉一樣圓圓胖胖,中等高度,比我矮一點點,大概還不到1.6米吧。

「有沒有人身體不舒服?我可以開臨時診所。」醫生看一下身旁的黑皮包說。

聽到醫生這個玩笑,我們已經清醒卻還在壁爐前僵成一團的臉才鬆弛下來。

這個時候,剛才我們進來的雙開門,靜悄悄地開啟了。我的視線正好落在那個位置,所以立刻知道有人進來,可是,其他人是在聽到微微沙啞、又不帶任何抑揚頓挫的聲音時,才猛然回頭,看到剛才帶路的那個男人。

「各位,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男人指著他右手邊——沙發旁邊的茶色單開門,說:「各位,請到餐廳。」我們聚集的壁爐旁邊,也有一個相同的門。連同通往走廊的雙開門在內,這個房間一共有三個出入口。兩側的門,分別通往隔壁房間。男人用監視犯人般的眼神,依序看著包括忍冬醫生在內的我們九個人。此時,我感覺到:當他的視線落在我斜後方的蘆野身上時,瞬間停止了。不過,可能是因為蘆野跟我提過這個男人的事,才讓我產生了這種錯覺吧。

男人微微行個禮,從走廊上消失。我們陸陸續續往他指示的那個門走去。

4

這個房間的結構跟隔壁房間一樣,大小也差不多。

進門左手邊的牆壁,跟隔壁一樣,是帶點藍色的玻璃牆,右手邊有一個通往走廊的門。

壁爐在正前方,也就是跟隔壁房間相反的位置,已經點上了火。刻有精緻浮雕的混色大理石壁爐上,懸掛著一個非常漂亮的時鐘,裝飾著精緻七寶手藝與纖細琺琅畫。時鐘兩側有小船形狀的群青色玻璃杯,以及幾個紫色玻璃配上蒔繪的細頸瓶。這些既鮮豔又充滿思古幽情的色調,讓玻璃不再是玻璃,而是vidr0(葡萄牙語,玻璃藝術)。

黑漆餐桌擺在房間的正中央,細長桌子的左右兩側各擺著四張與五張椅子,鋪在桌上的棗紅色餐墊的張數,剛好跟我們的人數一致,上面排列著盛好食物的全套餐具。

「唷,真豐盛呢。」忍冬醫生用高亢的聲音歡呼著,第一個走向餐桌。我們各自從餐桌旁的手推餐車上拿起一條毛巾,邊擦著未乾的頭髮,邊陸續就位。排放在桌子兩側的椅子非常漂亮,一樣是黑漆邊框,鋪上藍色的緞布。

熱騰騰的大雜燴與蔬菜濃湯,是現在最好的食物。裝飾架上的大時鐘,指著下午6點過後的時刻。太陽已經下山了。因為寒冷和疲憊而遺忘的飢餓感頓時湧上來,我們一句話也不說,像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兩三下就吃光了所有的菜餚。

「對了,槍中先生,」大家快吃完時,忍冬醫生對坐在隔壁的槍中說:「難得有緣相識,可不可以把大家介紹給我認識?」

「啊?」槍中好像正在想別的事,一時會意不過來,但是,隨即恢復了正常,回答說:「啊,是啊、是啊。」

「您說得對,真抱歉,我疏忽了。」他拉動椅子,稍微離開桌子,向我們望過來,「從我旁邊開始介紹,這位是剛才介紹過的鈴藤稜一,他的旁邊依次是甲斐幸比古、蘆野深月,對面是榊由高、希美崎蘭、名望奈志、乃本彩夏,他們都是上個月公演的固定演員。對了,你們輪流介紹吧,談談自己的年齡、出身地、興趣、專長……」

「饒了我們吧;槍中,」榊由高誇張地攤開雙手,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們已經很疲憊了,請不要再叫我們做那麼累人的事。」

他用帶點鼻音的嬌嗲聲,吐出這句非常沒有禮貌的臺詞。斜肩的纖細身體套著有點鬆垮的鮮紅色毛衣。蓄著稍長的褐色頭髮,白皙的巴掌臉上,有粗粗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不過,這個毫無疑問可以列入美男子行列的容貌,卻只會讓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偶像明星。

「我先走了,蘭,到那邊去吧。」

說完,立刻離開餐桌,走向隔壁房間。希美崎蘭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瞥過餐桌旁的每一個人,立刻隨後跟上。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不好意思,」槍中很沒面子地對忍冬醫生說,「他就是這麼沒禮貌。」

「那傢伙什麼也不怕。」名望奈志的嘴唇間,露出栗鼠般的牙齒,「他有錢、長得帥,受女人歡迎。所以現在是我們劇團的靈魂人物。最近女觀眾暴增,都要歸功於他那張俊美的臉蛋,而且,他的演技也還不錯。所以,槍中當然不敢對他太兇啦。」

「我並沒有特別縱容他,該說的我還是會說清楚。」

「你自己也許這麼認為,可是,在我看來,你真是太縱容他了。」

「是嗎?」

「不過,也難怪啦,人家是聞名天下的李家產業的公子嘛。」

「唷唷,」忍冬醫生髮出驚訝聲,「原來是這樣啊。」

戰後,李家產業以生產電機產品為主,交出了頗令人矚目的成績單,成為日本數一數二的大企業。難怪忍冬醫生會這麼詫異了。

「他是現任社長的麼子,也是所謂的浪蕩子,是李家家族的異類。」槍中微微皺起眉頭,「今年23歲,大學只讀到二年級就休學了,好像也不打算畢業。因為喜歡演戲,就進了大學戲劇社,可是,一進去就跟人家吵架。正好他姊姊是我大學同學,就問我可不可以讓他參加我的劇團,還拜託我照顧他。」

「原來如此。」

「不過,如果他是那種一無是處的男人,我早就丟下他不管了。如名望所說,他的確還算是個不錯的演員。」

「可是,槍中先生,你剛才說他姓‘榊’……啊,我知道了,那是大家的藝名。」忍冬醫生把短短的脖子探出桌面,看著我,「那麼,鈴藤先生這個名字,就是筆名囉?」看我點了頭,忍冬醫生立刻把視線轉回槍中,「槍中先生也是藝名嗎?」

「不,我是本名。」回答後,槍中摘下眼鏡,在鏡片上哈了一口氣。大概是覺得眼鏡髒了,從口袋中掏出棉紙,仔細地擦著。

槍中跟我是十多年的朋友,他今年33歲,比我整整大三歲,可是,跟我一樣,現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抱歉,讓我複習一遍好麼?我從以前就不太會記人名。」忍冬醫生說,「在那邊的是李家產業的榊先生,嗯,的確長得不錯,應該很受年輕女孩歡迎。那個跟他走的女孩,是蘭吧?」

「她叫希美崎蘭,本名是永納公子。」

「我知道了,希美崎(kimisaki)是取自公子(kimiko)的發音吧?不用告訴我他們的本名,不然我會搞地更亂,不知道怎麼記才好。坐在鈴藤先生的隔壁的是……」

「我姓甲斐,請多多指教。」甲斐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

甲斐幸比古,26歲,本名英田照夫。身材非常魁梧,是我們之中最高大的一個,性格也最保守、最老實。微抿的嘴巴看起來不大,總是微微往下看的眼睛又細又長,總之,整個五官都跟他魁梧的身材成反比,非常纖細。如果再戴上一副深度眼鏡,就像穿著白衣觀察顯微鏡的學者。

「他身邊的小姐是‘蘆野’小姐吧?」

「我是蘆野深月。」她靜靜微笑著。

蘆野深月,25歲,本姓香取,名字一樣是深月。身高跟我差不多,在女性當中算是蠻高的。

我只能說她是非常漂亮的女孩,至少,對我而言,是個美得無懈可擊的女孩。如果要用楚楚可人等其他形容詞來形容她,恐怕會是一堆讚美詞的大串聯。然而,有某種東西,不斷從這些讚美詞縱橫交織而成的網孔中飄落,令我不由得坐立難安。

「好美的女孩。」老醫生看得直眨眼睛。

看到老醫生的模樣,我覺得好得意。只可惜,我根本毫無資格擁有這樣的心情。

「當然,其他兩位也非常漂亮,嗯……接著這位是‘名望奈志’先生吧?然後是……」老醫生看著對面最後一個人。

「我叫乃本彩夏,請多多指教,醫生。「乃本彩夏的語氣親暱,還對醫生眨了一下銀杏般的大眼睛。

乃本彩夏,今年剛滿19歲,本名山根夏美,是劇團中最年輕的一個。去年春天,高中畢業後,立刻離開她生長的伊豆大島,來到東京,四處去劇團應徵。長得嬌小玲瓏又可愛,可是剪了一頭短髮的稚氣臉龐,卻抹上了一層沒有什麼技巧的厚妝,所以顯得很不協調,說得過分一點,甚至給人點滑稽的感覺。

「我叫忍冬準之介,是在相野開業的醫生。」老醫生重新敘述了自己的名字,「不過,我真的很羨慕你們,怎麼說呢,我覺得演戲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醫生也有屬於醫生的浪漫啊。」

聽到槍中這麼說,醫生猛搖頭,晃動著下顎的肥肉說:「怎麼可能,有的只是一般常見的現實而已。」

「您是指處在人的生死邊緣嗎?」甲斐幸比古頗感興趣地推敲起來。

「沒錯,」忍冬醫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來醫院的患者都會仔細盤算,應該來看醫生,還是忍住病痛繼續工作。留住一條命的患者,要擔心醫藥費;病逝著的遺族,為喪葬費、遺產而鬩牆。就是這樣,除了現實之外還是現實。」

「對啦,您說得也沒錯。」

「我小時候很會畫畫,本來想讀美術學校,可是,我是獨子,只能選擇醫學院。所以,我一直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成為藝術家,從小就不斷培養他們。可是,小孩子根本不會照父母的期望成長。長男繼承我的衣缽也就算了,連次男都說要當醫生。這種地方根本不需要兩個醫生,他說要去某個沒有醫生的村莊,現在待在沖繩的某個小島上。本來還期望最小的女兒,結果她今年也考進了醫藥學院。」

「唷,您的孩子都很優秀呢。」甲斐摸摸臉頰,一副很佩服的樣子,「我以前也想考醫學院,可是,成績不好,很早就死心了。」

「沒錯啦,一般父母可能會覺得很驕傲。可是,對我來說,卻只是希望落空,因為我本來希望兩個兒子成為畫家或小說家,女兒成為鋼琴家。」

「那麼,有個演員女兒怎麼樣?」乃本彩夏把上半身探出桌面,故意跟他抬槓,「您收我當養女吧,這樣您就有一個當演員的女兒了。」

忍冬醫生搔著光禿禿的頭,張大嘴「哈哈哈」笑著。

突然,我發現槍中好像在想什麼事,他用指尖摩擦著稍大的鷹鉤鼻鼻端,目光固定在桌面上的某一點。

「怎麼了?」我問他。

他低聲回應道「啊」,稍稍轉過頭來:「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張桌子……」

「桌子怎麼了?」

「你看,這應該是一張十人坐的餐桌。」槍中捲起棗紅色餐墊的一角。「每個坐位前面,都有一個銀箔圍起來的框框,總共有十個,所以,應該是十人坐的桌子。」

「沒錯,那又怎麼樣呢?」

「問題是椅子的數量。」

「椅子?」

「那裡。」槍中指著對面最左邊的坐位,也就是剛才榊所坐的位子隔壁,那裡沒有鋪餐墊。「那個空位沒有椅子,可是,我觀察過整個餐廳,都沒看到本來該放在那裡的那張椅子。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沒錯,圍繞在桌邊的椅子只有九張。我環視室內,果然如槍中所說,到處都看不到那張多餘的椅子。

「大概是拿出去了吧。」我說。

「特地拿出去?」槍中揚起了眉梢,「因為我們加上忍冬醫生只有九個人,所以,特地把多的一張椅子搬出室外嗎?」

「這……」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槍中仍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但是,不一會兒就喃喃說了一句「哎呀,算了」,毅然把視線轉向老醫生。

「對了,忍冬醫生,我一直想問您,這裡到底是怎麼樣一個家呢?這棟房子真的是非常富麗堂皇呢。」

「這個嘛,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忍冬醫生回答說。

「您是第一次進來這裡嗎?」

「沒錯,我是第一次進來。我告訴你們,不過,這種事不能說得太大聲,」醫生放低聲音說,「住在這裡的,全都是一群怪人,完全不跟村裡的人來往。」

「很早以前就不跟村裡的人來往嗎?」槍中這麼問。

醫生瞥了走廊一眼,說:「你們都知道這棟房子的背面是湖吧?這個湖面積不大,名叫‘霧越湖’,就是超越霧氣的霧越。」

兩個小時前,在暴風雪中看到的淡灰色天鵝絨,清晰浮現在我腦海中。

「所以,大家都稱這棟房子為「霧越屋」或‘霧越邸’。」

「霧越邸……」

「據說,是大正初年某個豪族所蓋的隱居處。可以在這種深山中蓋這麼富麗堂皇的豪宅,一定不是個普通有錢的人吧。我聽說,那個人有點怪異,在這裡隱居了一段時間。他去世後,這裡成了幾十年沒有人居住的空屋。也可能是因為這些過去,所以這裡的人把湖的名稱加上‘邸’字,稱呼這棟房子為‘霧越邸’,而不是以房子主人的名字來命名。

「三年前,這裡突然開始大整頓,已經破舊不堪的地方也全部重新整修過。隔年春天,就恢復了人可以居住的景觀。主人姓白鬚賀——全名應該是白鬚賀秀一郎吧,這個白鬚賀秀一郎,帶著家僕一起搬到這裡來。

「但是最奇怪的是,這群人完全不與外界接觸。家僕當中,有一個是醫生,所以,這附近的醫生也完全無緣接近他們。家僕會到市內去買東西,可是,態度非常冷淡。剛開始,大家甚至傳說,那一群人一定是做了什麼壞事,被警察通緝,才逃到這裡來。」

「這位白鬚賀先生,沒有妻子小孩嗎?」槍中打斷了醫生滔滔不絕的話。

「不知道,我連這棟房子到底住了幾個人都不清楚。」老醫生撫摸著全白的下顎鬍鬚,「我雖然年近60,卻還是有很強烈的好奇心。今天正好去山後某個村莊辦事,回來時遇到大雪,幸運的是,車子正好開往這個家的方向。

「說真的,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勉強將車子開下山去。可是,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參觀一下這棟豪宅的內部,甚至妄想,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跟白鬚賀先生交個朋友。結果,情況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他們竟然要趕我走,我找了很多借口,例如車子沒加防滑鏈啦,在大雪中很難開車等等,他們才勉強答應讓我借住一宿。而且,不但沒見到主人,還是一個表情冷酷的管家把我帶進那個房間的。在你們進來之前,他們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

「那個管家嗎?」槍中放低聲音說,「那個人真的是太冷淡了。」

聽槍中和醫生說起管家,讓我不禁又想起剛進這棟房子的情形……

6

有救啦……

有救啦……

在暴風雪中,這個聲音從幾乎已經半沉默的絕望深淵中湧出來。

腳陷入堆積的白雪中,但是,我們依然連滾帶爬,奔向燈光點點的建築物。穿過白樺樹林,有一條順著湖岸延伸的細長道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我們奮不顧身地在大雪中行走,終於到達建築物其中一邊的平臺。

平臺深處有一扇門,鑲嵌在暗褐色鏡板中的花玻璃裡,有橙色的燈光。槍中大喊一聲「對不起」,拼命敲著門。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花玻璃前。開啟門的是,一個年過40,個子矮小,圍著一件大圍裙的女人。

槍中上氣不接下氣地做了簡短說明。剛開始,女人顯得非常詫異,可是,聽著聽著就越來越沒有表情了。

「我要去問主人。」說完後,那女人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連從內側上鎖的喀噠聲都聽得到。

幾個凍僵的身體擁擠在風雪狂吹的平臺上,已經失去感覺的腳在原地踱步,期待著那扇門再開啟來。

實際上也許只有一兩分鐘,卻讓人覺得好像等了漫長的一輩子。那個女人終於回來了,用平淡的聲音告訴我們:

「主人說可以讓你們進來。」

聽到這句話,我們鬆了一口氣,正要進門時,那個女人往門前一站,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她說平臺左轉的地方,有一個後門,要我們繞到那裡,從那裡進來。

我們只想早點進入屋子裡,根本不在乎從哪個門進去。正想開口這樣說時,她冷冷撂下一句話:「這裡是廚房。」說完,關上了門。

我們走下平臺,在大風雪中繞到建築物的正面。所幸,很快找到了那個女人所說的「後門」。從半開的門縫中,可以看到一個黑色人影。

好不容易才進入建築物中。一進門,就是一個小小的門廳。在那裡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個子頗高,剛邁入老年的男人。他穿著灰黑色背心,規規矩矩地打著黑色領帶。有著結實魁梧的肩膀、突出的胸肌、厚厚的嘴唇,還有線條粗獷的下顎。深陷的小眼睛,幾乎分不出白的部分與黑眼球,活像某種鳥類的標本。

這個男人與剛才的那個女人一樣,幾乎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

「請把鞋子、大衣跟行李上的雪拍掉,」他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命令我們,「然後,換上那邊的拖鞋跟我走。至於大衣跟行李,就擺在這裡……」

他帶著我們,從左手邊的樓梯爬上而樓。樓梯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繼續往上一層樓延伸,但是,男人沒有再往上爬,而是朝正前方的雙開門走去。穿過這扇門,就是一條寬約兩米的走廊,走廊直直向前延伸著。

就這樣,我們被帶到了剛才那個房間。這之間,除了回答對方的指示之外,幾乎沒有開口說話的機會。就算我們是一群不速之客,這些用人的態度也未免太冷淡了,把我們壓迫得瑟縮成一團。

7

「這房子好漂亮,像城堡一樣!」乃本彩夏邊環視屋內,邊從椅子上站起來。她離開餐桌,像貓一樣踮起腳來,慢慢走到壁爐右手邊的大裝飾櫃前。

我跟槍中也被吸引了似的,離開餐桌,跟在彩夏後面,走到裝飾櫥窗前。

「何止是漂亮,簡直是了不起。」

槍中露出難掩讚歎的表情,盯著鑲有玻璃的裝飾櫥窗。裡面有茶道器具、瓶子、小瓷酒杯等多種物品,像博物館的陳列臺般,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每一個都是有歷史的古董,嗯——那個淡茶色的碗,可能是‘荻’,也可能是‘井戶’;那個黑色的是‘樂’。」

「‘樂’是什麼?」彩夏問得非常認真。

槍中露出詫異的表情說:「就是‘樂燒’啊。」

「陶瓷器的名字嗎?很特別嗎?」

「嗯,算是吧。不靠陶工鏇盤,而靠手捏製,再放入風箱窯中,用低溫的火燒烤,這樣的製造手法,一般稱為‘樂燒’。其實,本來是稱為‘樂窯’,而且是京都樂家一族或其弟子做出來的東西。」

「哦——那麼,‘井戶’又是什麼?」

「是朝鮮李朝時代的瓷器,俗稱‘一井戶二樂三唐津’,從室町時代開始就被奉為碗中之王,備受推崇。稍微大一點,有‘大井戶’、‘名物手’之稱的精緻井戶碗,據說現在僅存30個左右。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除了掌管劇團,致力於演出之外,槍中在都內也擁有幾家古董店,而且,應該說這才是他的正業。雖然他只是繼承了父親所經營的古董店,加以拓展而已,但是,事實上,他所擁有的古美術品、工藝品的相關知識,以及鑑賞眼光,都已經超越了業餘者的領域。

「喂,那個大盒子是什麼?」

彩夏透過玻璃,指著裡面的東西問。看似箱子的盒子上方,釘著鐵的把手,裡面有多層箱子,整齊地收藏著幾個大鼓形狀的酒杯。每一個器具都使用大量的金、銀粉,畫出同樣構圖的「蒔繪」。

「這是‘提重’,堪稱集江戶時代工藝品之大成。嗯,真是了不起的‘蒔繪’。」

「‘蒔繪’是什麼?」

「真受不了你,」槍中無法置信地把手貼在額頭上,「你也不知道本阿彌光悅或尾行光琳嗎?」

「不知道。」

「天啊,彩夏,你高中是怎麼畢業的?」

「人家本來就不喜歡讀書嘛。」

「真是的,」槍中邊搖頭,邊一板一眼地解釋起來,「就是用漆描繪出圖案,在漆未乾之前撒上金、銀、錫等粉末。你看那個大鼓上的鳳凰圖,圖案有一部分凸出,那就叫做‘高蒔繪’。」

「哦——」彩夏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伸了伸舌頭,「槍中,你真了不起,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