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8月3日的早晨,我醒過來,覺得頭腦暈乎乎的。
我覺得自己整個晚上都在做夢。但是什麼夢,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平素也經常是這樣)。做夢的時候,自己下意識也知道那是在做夢;當自己睜開眼睛,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也能依稀記得夢中的場景和講話。但是一旦完全清醒過來,那些夢中的情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點都想不起來。這彷彿在暗示我:黑夜與白晝,黑暗與光明的世界是無法融合的。
因此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噩夢。我好像天生就記不住夢裡的內容,不管是好夢,還是噩夢。正因為如此,過去,我對夢中的世界抱有極大的憧憬。現在已經好多了,但在從前,我是非常渴望成為那個夢中世界的一員的。
那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從未有過的不舒服,那和做夢沒有什麼關聯。但是昨晚在閣樓上看見的場景,的確對我的睡眠質量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上午10點多,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間。聽不到一個人的聲音,也沒有任何響動。或許是心理作用,就連森林裡小鳥的鳴叫聲也比往日小多了,整個宅子裡一片寂靜,寂靜地讓人害怕,昨晚的喧鬧彷彿就像是一場噩夢。
和昨天早晨一樣,我先在廚房裡喝了一杯咖啡,然後將凌亂的沙龍室收拾乾淨。桌子上的酒杯和行動式冰箱都不見了,估計是被那幫年輕人拿到大房間去了。今天,與沙龍室相比,大房間的清掃工作量肯定更大,想到這裡,我再度深深地嘆了口氣。
上午11點多,我打掃完沙龍室。還沒有一個年輕人起床。
抽完一根菸,我走到大房間看看。從玄關大廳通向那個房間的大門緊閉著。猶豫片刻,我用兩手抓住門把手。這個大門是朝裡面,也就是大房間裡面開的。由於沒有上鎖,所以把手可以轉動,可試著推推,那大門卻紋絲不動。
我想起來昨天晚上的情景了。冰川走進這個房間後,在雷納的授意下,風間和木之內晉便用裝飾架堵住了這扇門。我想起來了。因此現在,這個門推不開。也就是說他們那幫人還在裡頭。那場淫蕩的酒會結束後,他們就睡在這個房間了?
我沒敢喊他們。當時我的判斷是反正他們遲早都要出來的,沒有必要喊。我的手從門把手上挪開了。
過了晌午,年輕人還沒有起床。
我隱約有點不安,再次來到大房間門口。和剛才一樣,不論我怎麼使勁,那扇大門依然紋絲不動。我決定到二樓房間去看看。我想可能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睡在大房間裡,說不定有人回到自己房間睡覺了。
二樓走廊的兩側有四扇門,當時我也不知道誰住哪個房間。
我先敲敲左手方向,靠樓梯最近的房門,沒有人應答。我又敲了幾下,確信無人應答後,狠狠心,擰開把手。裡面沒有上鎖,門輕易地就被開啟了。
床上沒有一個人。這裡好像是冰川的房間。放在床前地上的旅行包的顏色和形狀,我依稀有點印象。
這是可以鋪十張榻榻米的房間。正面內裡有一扇窗戶,構造和樓下沙龍室一模一樣,鑲嵌著藍色和黃色圖案的玻璃。上方有個拉窗,緊閉著。窗簾沒有拉起來,光線透過玻璃射進來,將沒有開燈的房間截然分成明暗兩部分。
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書,靠近一看書名,原來是p.d.james的「theskullbeneaththeskin」。他也有這樣的興趣嗎?
右手的牆壁上,有一扇門,是通向衛生間的。兩個房間是共用一套衛生間的。我敲敲門,進去一看,裡面還是一個人也沒有。我沒有折回到走廊上,而是直接穿過衛生間,走進隔壁的房間,那裡也是空無一人。
我又檢視了南邊的兩個房間,那裡也是空無一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站在走廊中間,考慮了一會。
就這樣什麼也不做,等著他們開啟大房間的門呢?還是像昨天晚上那樣,爬到閣樓上偷看一下那裡的情形?
我左右為難,決定還是先到樓下喝一杯咖啡再說。就在那個時候,傳來淒厲的尖叫聲,我只在電影或電視劇中,才聽到過那個聲音。
14
叫聲是從樓下傳來的。
我沒有聽出是誰的聲音,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女人的尖叫聲。
我跑下樓梯,衝到大房間門口。我想進去,但房門依然被堵著,紋絲不動。
「發生什麼事了?」我敲著門,朝裡面大聲喊叫著。
「剛才那個叫聲,是怎麼回事……」
「喂,喂,裕己,聽到沒有?」
裡面傳出聲音。那好像是木之內晉的聲音,微微顫抖,好像都快要哭出來了。他拼命地喊著他的朋友們。
「裕己、謙二郎……你們快起來,快起來呀!」
隨後,傳來風間的聲音。我不再敲門,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哎,怎麼了?」
「出大事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看,看那邊!」
「哪邊?」
「那邊——是那邊呀……」
「哎?——啊!這……那是怎麼回事?她,她怎麼會死了?」
「死了?到底是誰死了?」
「把門開啟!」我大喊起來,再一次用兩隻手敲著門,「把門開啟!」
「是管理員,你聽。」傳來木之內怯怯的聲音,他們總算聽到我的喊叫了。
「怎麼辦?裕己!」
「怎麼辦呀?」
「快把門開啟!」我又叫了一聲,「快點!」
過了一會,裡面的兩個人把堵在門口的裝飾架挪開了。我總算衝進去了。
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風間裕己和木之內晉的蒼白如紙的臉。兩人都只穿著一條小內褲。他們清一色留著女人一樣的長髮,抱著胸,渾身顫抖,這副樣子讓人看了,只會覺得滑稽。
「發生什麼事了?」我逼問著他們,「剛才我聽見你們在裡面喊,有人死了……」
「她,她……」
「啊,在那,那邊……」
兩人上氣不接下氣,臉部肌肉不停抽搐著,那樣子就像是受到父母訓斥的孩子一般。一直到昨晚,他們還不可一世,現在那種刁蠻的態度早就不見蹤影了。看著我,透著求助的眼神,他們嚇得直搖頭。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我也是。」
「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讓我進去。」
我推開二人,朝房間裡走去。這個房間很寬敞,即便如此,還是充滿了菸酒的臭味,空氣顯得很渾濁,我不禁皺皺眉頭。他們肯定一晚上,將空調開到最大,而換氣扇卻一次都沒有開過。
鋪著紅白地磚的地上,到處散落著年輕人們的衣服,還有酒瓶、行動式冰箱、滿是菸頭的菸灰缸……
「在那邊。」
風間指著房中央,手直抖。和我昨天在閣樓上看見的一樣,那裡放著張躺椅。椿本雷納就躺在那上面,但已經物是人非了。
我拋開膽戰心驚的二人,徑自走了過去。
她渾身赤裸,仰面躺著。兩條腿醜陋地張開著,左手放在胸前,右手無力地垂到椅子下。她那誘人的白皙皮膚早就變成了難看的土灰色,纖細的脖頸上纏繞著一個鮮紅的圍巾,那圍巾是那麼紅,彷彿將她周身的血液統統吸進去了。
我又往前走了幾步,站住了。我環視一下房間,看看剩下的兩個人在哪裡。麻生在右手內裡的牆邊上,他什麼都沒穿,赤條條地躺在那裡的沙發上。冰川在迴廊一端。坐在書桌前,趴在上面,呼呼大睡著。
「把他們兩個人叫起來。」我扭過身,衝著風間和木之內晉,語氣嚴厲地命令著。
兩個人慌不迭地揀起扔在地上的衣服,而我則背過身,走到躺椅旁邊,連我本人都覺得自己也太鎮靜了。其實,當時我內心也不是一點都不害怕和動搖的。但是周圍都是比我小得多的年輕人,而且他們都已經失了方寸,我自然(相對的)就冷靜下來了。
她的確已經死了,無可置疑的。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口紅剝落的嘴唇半開著,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一動不動。我跪在躺椅邊,抬起她垂下的右手,試著把把脈。她果然死了。憑觸覺都能感覺出來,她的手腕僵直冰冷。
我又觀察了一下她的屍體。沒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跡。脖頸上的圍巾深深地勒到肉裡。我再次抬起她的右手,摸摸手指關節。那裡也開始一點點僵硬起來。這樣看來,她死了已經有七八個小時了。
我記得自己是凌晨1點多,從閣樓上偷看這裡的。如果死了七八個小時的話,倒推一下,她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凌晨五六點。我是凌晨2點半左右回到房間的,這麼說來,她是在這之後死亡的,這一點暫且可以肯定。
當我忙碌著的時候,冰川已經被風間叫了起來,穿著一件t恤,從迴廊上下來。他叫了我一聲,在樓梯半截站住了。
「怎麼會這樣?」他緊緊地盯著躺椅上的屍體,「她怎麼會……」
「正如你看到的,她死了。」我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著,冰川那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反覆嘟噥著「怎麼會這樣」,像是在講胡話。
「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這是真的,不信,你自己來看看。」
他走下樓梯,朝這邊走了幾步,突然,搖搖頭,朝後退去。他兩手放在臉頰上,繼續搖著頭。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樣狼狽。
「怎麼回事?」看到纏繞在死者脖頸上的紅圍巾,冰川問道,聲音發顫。
「有人把她勒死了?」我什麼也沒說,揀起躺椅下的衣服,蓋在她的臉上。就在那時,麻生尖叫起來。他總算醒過來了,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停盤算著,該如何處理這種事情。隨後,我衝著呆若木雞地站在房間各個角落的年輕人們說道:「我來的時候,這個房間的門從裡面堵上了。也就是說,在剛才風間少爺和木之內晉移開裝飾架之前,這個房間處在封閉狀態的。外人是進不來的,這裡只有你們四個人。」
「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冰川嚷了起來,聽上去悲痛欲絕的。
「你不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因為極度的恐懼,他那端正的長臉都扭曲了,「昨天我來這個房間取書,硬是被她灌食了毒品。然後……」
「然後就失去知覺,什麼也記不得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冰川無聲地點點頭。我看看其他三個人,問道:「你們呢?你們都記不得了?」
沒有一個人回答。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垂著眼睛,露出無比恐懼的表情。
「好了,我們先出去吧。」我衝他們說道,「把衣服穿好,到沙龍室來,把事情經過給我好好說一說。」
15
我和那些穿好衣服的年輕人一起,走出了大房間,雷納的屍體則放在那裡。從玄關大廳朝沙龍室走的時候,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木之內晉晃晃悠悠(大概是藥物作用)地跑到大廳一角的電話機旁,順手拿起電話。
「你往哪打?」我大吃一驚,「給誰打電話?!」
木之內晉眨巴一下三角吊梢眼,伸手就要撥電話號碼:「給,給警察。」
「什麼?!給警察?」
冰川大叫一聲,急忙跑過去。木之內晉正要摁「0」鍵時,冰川一把摁住他的手。
「你幹什麼?」
「不能打!」冰川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劈頭蓋臉地教訓起來,「現在把警察叫來,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怎麼了?」
「她是被勒死的。警察肯定要進行嚴密的搜查的。如果那樣,你們吸毒的事情就會被發現。即便你們想隱瞞,警察只要對屍體進行詳細的檢查,就會發現她死前曾經吸過毒。」
「……」
「而且,剛才鯰田老人的話,你也聽到了吧?昨天晚上,那個房間是密封的,除了雷納之外,就只有我們四個人。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明白吧?」
「那……」
「所以不要幹蠢事。」
「那到底該怎麼辦?」
「這個……」冰川想說,又沒有說出來,回頭看著我,臉抽搐了一下,「鯰田先生,我這樣說可能比較卑劣,但我還是要說。如果警察介入這個案子的話,你的處境也不妙……」
「我知道。」我儘量用平穩的語調回答著,「昨天,我就知道你們吸食lsd和大麻,但是預設了,所以當然要被問罪的。」
的確是這樣。即便冰川不講,我心裡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現在就來調查這起案件,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因此我一直在考慮,該如何處理這個事情。
「即便喊警察來,也要等到我們大致商量完,再喊比較好。」
我的大腦中不時閃動著警燈那藍、紅之光。我拼命地不去想,而是催促他們去走廊上。
在沙龍室的沙發上坐好後,我便向四人問起昨晚的情況。當時,我沒有把自己躲在閣樓裡偷看的事情,告訴他們。因為我想驗證一下他們的交代是否和自己親眼目睹的情景一致。
沒有一個人能簡明扼要地講述事情經過。風間的肩膀和嘴唇不停地抖動,彷彿在大冷天被扔到野外一樣。木之內就像是甲狀腺肥大的孩子一樣,傻乎乎地,張著大口。而麻生則不管你問他什麼問題,都是一個勁地搖頭,什麼也不說。冰川則面無表情,無精打采地說著話。各人的表情不一樣,但都因為雷納的死,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冰川君!你說她強迫你吃毒品,那是怎麼回事?」
冰川咬著薄薄的下嘴唇,顯得很委屈:「她突然和我接吻。接吻的時候,口對口地把那玩意塞進我嘴巴里。」
「是lsd嗎?」
「大概是吧。」
「是誰把大門給堵起來的?」
「是裕己和木之內晉。」
「是這樣的嗎?二位!」
並排坐在沙發上的風間和木之內晉相互看看對方慘白的臉。
「是她,雷納讓我們那樣做的。」風間回答道,嘴唇一個勁地顫抖,「她說把隼人也要拖下水。現在想想,那個女人有點不正常。淫蕩的女人,我也見過幾個,像她那樣的,我還……」
「那你們聽從不正常女人的命令,將我關在房間裡,你們又是什麼玩意?」瞪著表弟,冰川大喊起來。風間無言以對,只能耷拉下腦袋。這時,我開口了。
「不管怎樣,昨天,在那個房間裡,你們吸食完毒品後,都和她發生了性關係,是這樣吧?」
——誰都沒有否認。
「冰川君被灌了毒品,大門也給堵起來。後來發生的事情,你們還記得多少?」
「我……」冰川先打破了沉默,他眉頭緊縮,似乎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當我被她灌進毒品後,腦袋一片空白,連站都站不穩了。因此……」
「因此後來的事情就記不得了,包括和她胡來的事情——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覺得一直在做夢。包括和她那樣的時候……但,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趴在書桌上,而你也已經站在那裡了。」
「我可記得。」風間在一旁插嘴,皮笑肉不笑的,「隼人你和雷納玩的時候,可開心了。和我們一樣的。」
「不要胡說八道!」
「我說的是真話。在這裡撒謊,也沒什麼意義。」
「那風間少爺,你呢?」我轉過來問他,「她到底是被誰掐死的?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風間低下臉,像是避開我的視線,輕聲地哼了一句:「我不知道……因為後來,我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木之內晉和麻生呢?」
兩人也是一聲不吭,搖搖頭。木之內晉是輕輕地搖搖頭,而麻生則很誇張地搖搖頭。
「那個紅圍巾是她的嗎?」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我又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表情。
「我來總結一下。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你們四個人在不同時間,吸食了不同程度的lsd,失去了正常的知覺和意識。你們處在幻覺中,無法正確判斷事物。在這期間,雷納死了,是你們四個人當中的某一個人掐死了她。連你們自己也不清楚兇手是誰,恐怕連兇手自己都不知道。在你們都喪失意識的時候,很有這種可能。」
冰川想說什麼,動動嘴唇,但是沒有說出來,無力地垂下腦袋。他昨天還和我說「只有理智才是自己膜拜的神靈」,當時他一臉凜然。我想像著他的心理活動,非常同情。
「再問一遍。你們還記得和她的死亡有關聯的事情嗎?不管是多麼瑣碎的小事,都可以說。不管是幻覺也罷,事實也罷,在這裡說,不要緊。」
四個人顯得手足無措或是猶豫不決。我等了一會,看看沒有人說話,便說道:「看來你們的確想不起來了,或是想起來了,不願意說。好了,我也不再問下去了。」
「請等一下,管理員大叔。」怯怯地開口說話的是木之內晉。
「有什麼事嗎?」
「我——我!」他哭喪著臉說著,聲音很低,好不容易才能聽清楚,「好像是我掐死她的。」
「是嗎?」
「我覺得……當我和她乾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她說了什麼?」
「掐住我的脖子。」
「是她說的?」
「是的。她說了好幾遍,我才用雙手卡住她的脖子。我可沒有使勁掐。她好像挺喜歡這樣,要我再用勁一點……」
「你說的是真的?」
「記得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的是那樣……」
「這麼說,你自己也無法確定。很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你的幻覺?」
木之內晉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看看風間:「你說呢?裕己!我說的沒錯吧?你也應該記得。」
風間垂著眼,一聲不吭。看他這副德行,木之內晉一下子提高了聲調。
「你不是也卡住了她的脖子的嗎?說呀!是不是?」
「……」
「不要裝作不知道。實話實說!」
不管木之內晉怎樣追問,風間就是一聲不吭,隨後輕聲冒出來一句:「那是你的幻覺。」木之內晉翻翻吊梢眼,一時語塞。這時,一直悶聲不響的麻生開口了。
「我……」他聲音很低,「我也覺得自己是那樣的。」
「怎樣的?」
他眨巴著蜥蜴一樣的眼睛:「就是雷納曾經要我卡住她的脖子……」
「怎麼樣?我沒胡說吧?」木之內似乎鬆了一口氣。
「沒錯,就是那樣。雷納對所有的人都那麼說,結果自己真的被掐死了。裕己和冰川也掐了……」
性交時,要求對方掐住自己的脖子——那個叫雷納的女人竟然有這樣的變態愛好?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不難理解了。
「看來事情是這樣的。」我看著這四個年輕人,「並不是誰故意要殺死她。那一切都是她不斷升級的變態要求所釀成的不幸。剛開始,是用手輕輕地掐,後來是用圍巾繞住脖子勒,越來越過分,最後連小命也斷送了……」
四個「嫌疑犯」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到處亂轉,相互窺視著別人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像個法官。
「但不管怎樣,畢竟還是有人間接地殺死了她,這一點沒有改變。不知道是在座的哪位?你們誰都有可能。可能是木之內晉、風間少爺,可能是麻生君,也可能是被強行拖進去的冰川君。事情就是這樣。」
16
「我想詳細瞭解一下她——雷納的事情。」我衝著一聲不吭的四人說著,「昨天,少爺和木之內君是在什麼地方,怎樣和她認識的?她有什麼來歷呀?比如說家住何方?平素幹什麼?何時,出於什麼目的到這裡來?諸如此類。」
「為什麼要問這些呀?」風間不服氣地瞪著我,反問道,「不管這些事情,不也可以嗎?」
「那可不行。懂嗎?這很重要。」我有點失望,向他解釋起來,「如果我們不把她死亡的事情告訴警察,那就要毀屍滅跡。把她的屍體藏起來,就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但是既然有人失蹤了,警方自然會有所動作。如果他們將她的失蹤和綁架等重大犯罪聯絡在一起的話,肯定會進行大規模搜查的。如果真出現那樣的情況,我們能否應付得過來還是個問題,所以現在要慎重研究一下。明白了沒有?少爺!」
看起來他是懂了,風間溫順地點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們發現自己無法應付那種情況,現在去通知警察也為時不晚。老老實實地交代事情經過,還可以減輕罪責。怎麼樣?」
「不好。我討厭被警察抓住。」
「那你就好好地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我繼續發問,「你和她在什麼地方,怎樣認識的?」
「在我回來的路上碰到的。」風間叼上一根菸。他拿出打火機,準備點菸,但是手在發抖,怎麼也打不開火機的蓋子。
「說得具體點。」
「就是在路上碰到的。當時她揹著雙肩包,在路上胡亂走著,我打了個招呼,她就很高興地搭上我的車了。在路上,我和她聊到這個別墅,她主動提出要到這裡來看看。」
「她沒有準備住酒店嗎?她沒有說要取消預定之類的話嗎?」
「我沒聽到。」
「你在什麼地方讓她上車的?是人多的地方嗎?」
「我想,當時周圍沒有人。」木之內似乎明白我發問的用意,在一旁插話,「當時我們在郊區,天色也暗了。」
「有沒有帶她進過什麼店鋪?」
風間和木之內一起搖搖頭。我還是不放心。
「就直接回來了?」
「是的。」
「直接回來了。」
看來還比較幸運。聽他倆這樣一說,我估計她來這裡的事情也就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
「好,明白了。下一個問題。」我繼續發問,「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呀?能把你們知道的統統說出來嗎?」
「她不怎麼聊自己的事情。」風間總算點著了煙「我們問了許多,但她都笑著岔開了。」
「她是一個人來這裡的嗎?」
「她是這麼說的。她說到處轉轉,等錢用光了,再回去掙旅費。」
「家在什麼地方呀?」
「應該是東京吧。」
「是學生嗎?」
「應該不是。她比我們年紀大,講話的口氣也不像。估計是幹風俗業的。就拿毒品來說吧,當她知道我們手頭上有的時候,非常高興,要我們讓給她一點……」
那個不要臉的女人——風間的講話中明顯帶有這樣的意思。可昨天他還為了討她的歡心而像狗一樣的搖尾乞憐。我在心裡很鄙夷他。
「她沒有聊聊自己的父母、兄弟什麼的?」
「這個……」
風間歪著脖子,坐在旁邊的木之內也是同樣架勢,而麻生卻低著頭開口了:「我聽到過。」
「是嗎?」
「昨天,在這個房間——這個沙發上,她和我說過一些話。當時風間和木之內正好離開了一會。」
「說什麼了?」
「她問我為什麼愁眉苦臉的,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情。我說沒有。她就說:‘煩惱是沒有意義的,我一直一個人,但儘量不去煩惱。’」
「一直一個人?這句話可以理解為她沒有親人。」
「而且……」麻生繼續低頭說著,「怎麼說好呢?她好像喜歡胡來。我總覺得與其說她是隨心所欲,倒不如說是自暴自棄。」
「這話怎麼說?」
「怎麼說呢?可以說是遊戲人生吧?」
「她說過這一類的話嗎?」
「是的。她曾經說人遲早都要死的,如果不能及時行樂,是一大損失。她那種說法,很有一種……」
「自暴自棄的態度?」
「是的。」
我點點頭,想到大房間中,那個死去女子的臉,突然對她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憫。因為我想她在20多年的歲月中,也是經歷了苦惱和挫折的。她的個人經歷到底是怎樣的呢?現在,這不是我應該考慮的問題,我也不想去考慮。
總之,現在可以確定兩件事情了。
第一,她是一個人來這裡旅行的;
第二,除了我們之外,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風間和木之內把她帶到這裡。
還可以加上一條,就是她沒有親人(如果樂觀判斷的話)。
隨後,冰川又提議檢查一下她的物品,說或許能知道什麼。她的物品放在二樓,風間的房間裡。我讓風間趕快拿下來。說完,我撇開這幫年輕人,去廚房給他們衝咖啡。
已經是下午3點了。這幫年輕人的胃裡肯定是空空如也,但沒有一個人喊肚子餓。透過廚房的窗戶(和別處的窗戶一樣,都是鑲死的,玻璃是透明的)往外一看,才注意到天氣開始急劇變化了。看樣子昨天天氣預報中提到的低氣壓已經來臨了。
「要下雨了吧?」
我不禁嘟噥起來。整個天空被濃厚的烏雲覆蓋著。森林中的樹木帶著潮氣,在大風中搖曳,大地也早就失色動容了。整個宅子裡充斥著屍體的惡臭,而外面卻是另一般狀況。我凝視良久。
17
我們檢查了一下雷納的背包,明白了兩三件事情。
首先是她的籍貫、出生年月以及身高。她的籍貫是新瀉。至於出生年月,我沒記住,但實足年齡是25歲,這點我還記得。身高是1.56米。而且我們也明白了「椿本雷納」這個名字並非她的真名。她為什麼要用這個假名——我們無從得知,只能想像了。當我們明白她的真名後,就更覺得「椿本雷納」這個名字是胡編出來的(是不是有點像古代源氏家族的名字)。但是,這裡,我就暫時不寫她的真名了。
此後,我就開始幫他們一起隱瞞這個發生在大房間的悲慘事件。我在這裡故意不寫雷納的真名也是以防萬一,怕外人看到這本手記(我想也不會有人看到)。這是一個預防措施。
好了——
當我們對事件本身進行了大致的分析、研究後,我更加堅定了一個想法。即除了我們五個人,永遠不讓外人知道雷納被掐死的事情。接下來我們必須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理雷納的屍體。總不能把她的屍體一直放在大房間裡,必須藏在別人發現不了的地方。
「埋到森林裡。」風間首先發表意見,「我們開車到老林深處,然後大家一起……」
「可以考慮,但這恐怕不是最佳方案。」我提出了異議。
「為什麼?」風間噘起嘴巴。
「我講給你聽。如果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警方,那我們就要永遠地——不,至少在法律時效到達之前——把她的屍體隱藏好,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森林裡有許多動物。它們會嗅到屍體散發出的臭味,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挖出來了。」
「埋得深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那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呀。」
「那你說該怎麼辦?」
「是呀……」我喝了一口咖啡,慎重考慮後,說了起來。
「還有別的辦法,比如扔到大海里,但是也有被人發現的危險。」
「在屍體上捆上重東西,扔到海里,怎麼樣?」
「這個方案比埋在森林裡的想法強,但是外面的天氣可不允許這樣幹呀。」我朝玻璃窗外揚揚下顎,「從這裡看不清,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停的。從這裡到空無一人的海岸,距離可不近。再考慮到路面情況,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了,後院裡不是有個焚燒爐嗎?」麻生悄悄地說了一句。
「把她的屍體燒掉怎麼樣?」
「那個焚燒爐不是很大,不可能把整個屍體都燒掉。除非把屍體肢解開。」
聽到我的話,麻生滿臉恐懼,搖搖頭,縮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