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鯰田冬馬的手記·其三

殺人黑貓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而且如果我們不當心的話,屍體的焦臭味還會散發出去。雖說周圍沒有人家,但是萬一有人經過,又產生懷疑,事情就不妙了。」

「那麼……」

「該怎麼辦?」

如果沒有其他的好辦法,也只能從剛才的方案中選擇了。還有其他辦法嗎……我在腦中考慮著,這時冰川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埋到地下室裡,怎麼樣?」

「把她的屍體埋到地下室的牆壁中,這個想法行嗎?」

他的這個提議也許是受到昨天木之內向雷納胡編的故事的啟發——過去,天羽博士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將屍體埋在地下室中。正因為這個宅子叫「黑貓館」,木之內才會仿照艾倫·坡的小說《黑貓》,胡扯亂編,而那個故事又對「黑貓館」現在的狀況產生了影響。……事情的發展真是說奇妙也奇妙,說可笑也可笑。

冰川的提議讓我很為難。這個提議也太自私了。如果把她的屍體埋在地下室的話,就意味著我這個別墅管理員今後一輩子就要呆在這裡,做守墓人了。

本來想立即反駁一下,但考慮片刻,還是作罷了。畢竟與其他方案相比,這麼處理——把屍體埋藏在地下室中——有著難得的好處。

「我也是這麼考慮的。」我儘量保持著平靜的語調,「如果那樣做的話,就不用擔心屍體會被發現。當然,如果這個宅子被拆毀了,就另當別論。」我直直地看著風間,「少爺,你看呢?」

他語無倫次地說起來:「哎?什麼呀?你到底想說什麼?」

「今後就請你要特別留心,不能讓老爺把這個宅子賣掉或是拆掉。怎麼樣?」

「是這碼子事呀。放心!老爺子對我的話是言聽計從的。我就說非常喜歡這個宅子……」

「好的。現在看來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我獨自點點頭,看看其他三個人的表情。

「鯰田大叔,你覺得這樣行嗎?」冰川歪著脖子,似乎有點納悶,「雖然這個提議是我說的,但還是想問問,如果把屍體真的埋在宅子的地下室裡,你不覺得彆扭嗎?」

「當然不會舒服。」我淡淡地說道,「但是,怎麼說呢?到了我這把年紀,在許多方面已經沒什麼講究和拘束了。對於生和死這一類的問題,我已經很麻木了。當然,有許多人正好相反——那樣的人應該更多一點。」

「但是……」

「怎麼?你不相信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已經做了許多,現在應該是個徹頭徹尾的同謀犯了。」我正視著冰川的眼睛,「不用擔心。我不會背叛你們的。因為我本來就想把老骨頭埋在這裡。為了你們這幫年輕人,我願意做守墓人。」

18

於是,我們這五個「同謀犯」開始把雷納的屍體從大房間移到地下室。

在玄關大廳的正面內裡——與廚房相鄰,有個儲藏室,在儲藏室的內裡,有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在我的帶領下,幾個年輕人扛著屍體,走下了樓梯。

這個地下室相當大,呈l形,從儲藏室的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玄關大廳以及大房間東側三分之一處。這麼大的房間的照明只能依靠幾個天花板上垂下的裸露的燈泡,即便把燈全部開啟,還有許多地方照不到,黑黢黢的。

在我的指揮下,這幫年輕人把屍體放在l形拐角前,然後戰戰兢兢地環視著昏暗的房間。

地面是混凝土毛坯,牆面上塗著灰色的沙漿。天花板很低,身材最高的木之內的頭都快要碰到頂了。樓梯旁邊擺放著洗衣機、乾燥機以及放置物品用的大架子,除此之外就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了。但幸運的是,為了修補前院的紅磚小道,那裡存放著大量的紅磚和水泥等。數量很多,足夠我們拆毀一堵牆,再把屍體埋進去了。

我默默地在房間裡走了一會,考慮著該拆毀哪堵牆。那些年輕人屏住呼吸看著我,過了片刻,冰川喊了一聲,「鯰田大叔!」當時,我正朝地下室內裡走去。聽見聲音,回過頭,冰川用手指著這邊。

「那是扇門嗎?」

他指的那扇門在這個l形地下室的最裡面的頂頭處。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門,只能讓一人通過。被他這麼一問,一瞬間,我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很快就輕輕地搖搖頭。

「那扇門沒有任何意義。」

「要不要開啟看看?」冰川依然滿臉困惑。

於是,我走到門跟前,抓住門把手。

「你看。」

開啟一看,門的對面就是一堵暗灰色的牆壁。冰川直勾勾地看著,其他三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我向他們解釋起來。

「六年前,當我被僱為管理員的時候,就是這樣。我也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堵牆。」

我離開門前,走到左側的牆壁前,指了指。

「就埋在這裡吧。」我看看他們,「那裡有鐵鎬,你們誰先把這面牆給扒開。」

四個人一聲不響地相互看看,很快,風間就跳了出來,「我來,我來幹!」他把鐵鎬拿過來,腳步顯得很沉重,看得出他平時不怎麼幹重活。

「這一塊!」

我再次指指牆面,然後從他身邊離開。「好嘞!」他低聲嘟噥一下,掄起那沒有用慣的工具。可是——

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風間掄起鐵鎬後,失去平衡,腳下打滑,猛地撞在裡面牆壁上。肩膀撞得不輕,他扔開鐵鎬,沒出息地跪在地上。

「不要緊吧?」

我趕忙跑過去。風間揉著肩膀,輕輕地點點頭。

「腿腳不聽使喚……」說著,他扶著牆壁(剛才那扇門對面的牆壁),準備站起來。就在那時,潮乎乎的地下室中傳來「啊」的一聲尖叫。

「怎麼了?隼人!」

「出什麼事了?」

原來是冰川叫的,他直盯著我和風間這邊。

「那是什麼?」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著正準備站起來的風間的肩膀一帶。我終於注意到了,在那面牆上,出現了一塊紅磚大小的窟窿。

「裕己,退開!」冰川走到牆壁邊。我也靠過來。

「是剛才撞出來的。」我說了自己的看法,但冰川還是很納悶,歪著脖子。

「但是,這個……」他貓著身子,窺視著窟窿裡面的情形,「這裡好像是砌上紅磚後,再塗上砂漿的。剛才,掉了一塊磚頭下來……哎?鯰田大叔,你看!」

「怎麼了?」

「裡面好像有個房間。」

「真的嗎?」

冰川沒有說話,把右胳膊伸進小窟窿裡。一直伸到肩部附近。說明這堵牆裡面有很大的空間。

「難道這堵牆是後來砌起來的?」

冰川將胳膊抽了出來:「好像是這樣。既然在你來之前就有了,弄不好是天羽博士本人……有電筒嗎?」

「喂,喂,隼人!」風間在一旁插嘴,「不要管那麼多了,先把屍體處理掉吧。」

「所以,要先檢視裡面的情況嘛。」冰川不客氣地頂了表弟一句,「如果裡面真的是個房間,那我們就不必重新挖牆了,只要把屍體放到裡面就可以了,那效率不是高得多。」

風間無話可講,只能閉上嘴巴。木之內和麻生站在遠處,看著這邊,我回頭衝他們說道:「洗衣機上有電筒,你們把它拿過來。」

「好,好的。」

麻生結結巴巴地答應著,急急忙忙地跑了過去。一會兒,就拿著電筒,小跑回來。冰川拿過電筒,朝小窟窿裡面,照起來。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不是房間,而是個走廊——把這堵牆砸開吧。」說完,冰川將風間扔在地上的鐵鎬揀起來。他站穩腳跟,拿好鐵鎬,以免再像風間那樣,白白吃苦。

用砂漿塗抹住的紅磚並不很結實,冰川沒費什麼氣力,就把那個小窟窿砸大了。又花了15分鐘,打出了可供一個人通過的小洞。冰川放下鐵鎬,再次掏出電筒,調整了一下呼吸,回頭看看其他人。

「進去吧!」說完,率先走了進去。我也下定決心,跟了進去。餘下的三人也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

冰川推測的沒錯,裡面不是「房間」,而是「走廊」。不足一米寬的狹窄甬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裡面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惡臭,不知是發黴的味道,還是餿掉的味道。腳下有點溼,可能是地下水滲出來了。靠著冰川手上的電筒的微弱燈光,我們慢慢地往前走。

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走廊朝右邊拐了個大彎。冰川正準備拐過去時,突然驚叫起來,「我的媽呀!」那聲音迴盪在猶如山洞的漆黑空間裡。

「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後面的人喊了起來。我們圍成一團,慢慢地靠近冰川的身後。他呆呆地站在拐角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在電筒昏黃光線的照射下,看到那裡有個東西……

和冰川一樣,風間、木之內以及麻生也驚叫起來。

「這,這……」

風間拔腿就想跑,麻生則用兩隻手捂住了嘴巴。

「那是什麼東西呀?」因為恐怖,木之內連聲音都變了調,反覆嘮叨著一句話。

「太可怕了,這,太可怕了……」

當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白骨,身上穿著藍色罩衫,頭上戴著紅色貝雷帽。白骨保持著坐姿,身體靠在牆壁上,穿著藍色牛仔褲的兩條腿則垂在地上。腳下,還有一個小型四腳動物的白骨。

19

沒想到在這裡會看見白骨,大家頓時一片混亂。我用左手緊緊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靜下來,同時還設法安慰那幫陷入恐慌的年輕人,而從最初的慌張中擺脫出來的冰川反倒顯得比我更為沉著。

「到甬道外面等著!」他衝著三人喊道,「我們還是應該檢視一下這前面的情況。」他對我說著,「能和我一起去嗎?」

我無言地點點頭,跟在他後面。

我們越過白骨,朝甬道的深處走去。走了一會,前面出現一堵和周圍完全一樣的灰色牆壁。看來是走到頭了。

「這上面,大概是宅子的什麼地方?」冰川走到牆壁邊,回頭問道。

我看看低矮的天花板:「我們大概已經走到前院下面了。」

「前院的下面?」嘟噥一下,冰川用電筒照照堵在面前的牆壁,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狀,輕輕地敲擊一下牆體。

「這恐怕也和剛才那堵牆一樣,是後來砌上去的。」他自言自語,這次連冰川也沒有說把牆砸開,「鯰田大叔,我們回去吧。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們按原路返回。再次走到白骨處,冰川停住腳,衝我問了起來。

「看起來,這白骨的年代挺遠了。你怎麼看?」

「你說的沒錯,年代的確蠻遙遠的。但我一點也不知道在這裡還隱藏著這些白骨……」

「你對那白骨身上的衣服,還有印象嗎?」

「哎?」

「想想那幅畫。」冰川平靜地說著,「就是那幅掛在大房間裡的油畫。畫中的少女不就是穿著藍色的罩衫,戴著紅色的貝雷帽嗎?」

「對!你一提醒,我就想起來了。」

「從白骨的大小來看,應該是個孩子。那個腳底下的動物白骨,恐怕就是那個畫裡趴在少女膝蓋上的小貓。」

「原來如此。這麼說……」

「如果是病死或者是事故死亡,是沒有必要將屍體藏在這裡的。一定是有人殺死了她,然後為了掩人耳目,才將屍體藏在這裡,最後把入口用牆壁堵起來。」

「殺死?難道是天羽博士……」

「有這種可能。我覺得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幅畫中的女孩可能就是博士的女兒。我也弄不明白博士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冰川背對著白骨,輕嘆一聲。

「昨天晚上,木之內講了一個故事給那個死去的雷納聽。說以前,在這個宅子裡發生過可怕的事件。說發瘋的天羽博士殺死了妻子以及她寵愛的黑貓,並將她們埋藏在地下室的牆壁裡,因此這個宅子才被叫做‘黑貓館’。當然,這是那小子胡編,開玩笑的。大概他小的時候,看多了艾倫·坡寫的小說——《黑貓》。因此,剛才我們看見白骨的時候,屬他最緊張。我想這條甬道也許就是中村青司按照自己的愛好設計出來的。這是一條秘密的逃生之路。剛才我們走到盡頭的那個牆壁的對面,一定有通到前院的出口。那個出口處,肯定也有什麼東西堵著。」

我的心情難以言表,緊盯著倚靠在牆壁上的少女的白骨。那黑洞洞的眼窩衝著我,彷彿在訴說這麼多年來,一直被拋棄在黑暗中的寂寞和憤懣。我不禁閉上眼睛,將左手放在胸前。

「太可憐了,但只能把她們放在這裡。」冰川避開白骨,朝外走去,嘴巴里自言自語,「過去發生什麼事情,和我們無關。那種事情……」

最後,我們就把椿本雷納和那少女的白骨一起封在了「秘密甬道」中。正如冰川所說的,我們只能那樣做,別無他法。

把屍體放進去以後,我們五個人合力,把牆體又砌回原樣。也就是扔掉破碎的紅磚,重新砌上新磚頭,上面再塗上砂漿。那些年輕人從來沒有幹過泥瓦匠活,所以事無鉅細,我都要親自指導。

到下午6點多,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總算幹完活,離開了地下室。

四個年輕人顯得疲憊不堪。但是還不能休息,還要把現場——那個大房間收拾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

我讓他們四個人把傢俱放回原來的位置,將房間的各個角落打掃乾淨,不能留下頭髮和大麻煙絲。為小心起見,還要把她可能摸過的東西都重新擦拭一下。不光是大房間,但凡是她進過的房間和走廊,都要這樣處理。

沒有一個年輕人跳出來唱反調,都老老實實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則把散落在大房間裡的酒杯、菸灰缸以及行動式冰箱都拿到廚房去清洗。

我決定把雷納的衣物、行李等,都放到焚燒爐裡銷燬。等洗完東西,我把她的那些玩意捆在一起,放進塑膠袋中,獨自走出了宅子。

我一手拿著袋子,一手撐著傘,在漆黑的夜色中,穿過院子,朝焚燒爐走去。天氣變得越來越壞,外面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就像是暴風雨。即便撐著傘,也沒有用,每走一步都很艱難,好不容易才到了焚燒爐邊,我覺得似乎是走了平常兩倍的距離。

我從袋子裡,掏出雷納的東西,扔進了焚燒爐。澆上汽油,點著了火,隨後我就回去了。等明天早晨再來看看,檢查燒得是否徹底。

回去的時候,我聽見森林裡的鳥鳴聲,竟然嚇了一跳。站在那裡,屏息往四周一瞧,無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那個老宅。淡白色的宅子浮現在夜色裡,屋頂上觀測風向的白鐵皮「黑貓」在那裡轉個不停,就像是壞掉的指南針。

20

我回到老宅,一個人正在玄關大廳等著我。是冰川隼人。大房間的清掃已經結束,他們正要到其他房間去擦拭指紋。

「鯰田大叔!」冰川鄭重其事地喊著我,走過來,「我想問您一件事。」

我撣著外套肩部和袖子上的雨滴,看看他:「什麼事?」

「剛才我在地下室,發現一個情況,想問問您。」

「到底是什麼事?」

「在地下室那個房間的天花板一角,有個四方形的小孔。是個正方形,邊長不到一米。」

「啊……你注意到了那個?」

「塗牆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我很清楚他當時在想什麼,要說什麼。他想逃避罪責。

「在那個小孔的下方,沿著牆壁,有個梯子,正好位於大房間的下面。說不定……」

「說不定也是那個建築師設計的?」我搶在他前面,說了出來。

「總之,我在想,那也許就是通到上面大房間的一條秘密甬道。」

「你說的沒錯。」

冰川點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是這樣的話,昨天晚上的罪犯就不一定是你們四個人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冰川的眼神顯得很懇切。

我心裡很同情他,朝著大房間走去:「請跟我來。我讓你看看是什麼機關。」

那裡是大房間入口的左首一角——大概是東南角的位置。

我把冰川帶到這裡,跪在地上,用手指著一塊鋪在地上的陶製瓷磚。那個瓷磚的邊長大約是40釐米左右。這是一塊貼在房屋角落裡的瓷磚。大廳的地上基本上都是紅白相間的瓷磚,而這卻是一塊黑瓷磚,正好起到點綴的作用。

「這塊瓷磚就是所謂的‘鑰匙’。能給我一個硬幣嗎?」

冰川從錢包裡,拿出一個硬幣,遞過來。我把硬幣塞到「鑰匙」瓷磚和相鄰的白瓷磚之間的縫隙裡。用力一撬,那個黑瓷磚就鬆動了。

「這塊瓷磚很容易撬開。我是在清掃地面的時候發現的。」說著,我把那塊瓷磚拿出來,「餘下的瓷磚就撬不開了。但是,可以這樣,前後左右地移動。」

我把相鄰的白色瓷磚移動到剛才黑瓷磚所在的位置。再把一塊紅色瓷磚移動到白色瓷磚空出來的位置……

「你知道一個叫‘15子’的拼字遊戲嗎?和那個遊戲一樣,這個區域的16塊瓷磚是可以這樣自由移動的。」

我一個接一個地移動著瓷磚。很快,我把與最初撬起的黑瓷磚成對角的一個黑瓷磚移開後,那下面有塊木板,木板的中央,有個直徑3釐米左右的圓形凹槽。

「這就是開啟‘大門’的開關。」

我把食指伸進凹槽。裡面有個小的金屬突起。一按,咔嚓一聲,開關被開啟,連同剛才那個瓷磚在內的四塊正方形瓷磚,像一扇門一樣,緩緩地朝下開去。

「這就是你在地下室天花板上所看到的那個小孔。」我站起來。

「果然有機關。」冰川嘟噥一聲,貓著身子,看著小孔裡面。

「看來,昨天晚上,這個房間的確不是全密封的。」

「很遺憾,你說的不對。」我同情地看著那個一臉嚴肅的年輕人,搖搖頭,「我早就知道這個小孔的存在,但沒有說。因為我覺得沒有說的必要。」

「為什麼?」冰川不安地問道。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扇‘門’只能從大房間開啟,從底下的地下室是打不開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爬下去檢查一下。」

「怎麼會……」冰川扶扶眼鏡,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助,看著地上開口處的黑洞,「那……」

「什麼都沒有改變。昨天殺死雷納的兇手,就在你們四個人當中。再考慮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們又不可能排查出兇手。你就不要再想了,面對現實吧。」

「哎……」冰川嘆息一聲,像是在呻吟,就那麼跪在地上,無力地垂下頭。

——就在那時。

「喂,等等!」

從玄關大廳,傳來喊叫聲,好像是風間的聲音。

「喂,木之內晉,等等,你準備去哪?」

隨後,便傳來異樣的、語無倫次的大叫。那絕對不是正常人發出的聲音。是木之內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趕忙衝出大房間。

風間從走廊上跑過來,麻生跟在後頭。木之內晉背靠在大上,恐懼地看著我們。

「我討厭!」他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我討厭這個宅子!討厭!討厭!」

「木之內晉!」

「木之內君!」

「怎麼了?木之內!」

「我討厭!討厭!討——厭!」他根本聽不進我們的話。木之內就像是一個控制裝置壞了的機器人一般,拼命地搖著頭,尖聲大叫著,「到處都是鬼怪。剛才我看見了。爛兮兮的,但還活著。那個爛兮兮的傢伙抱著我的肩膀。真臭!幫幫我,真臭!這個臭味,爛兮兮的臭味,爛兮兮,爛兮兮的……」

我覺得他精神失常了。他完全喪失了自我意識,語速很快地吼叫著。緊接著,他又開始拍打起自己的身體,像是要撣去一窩蟲子。

「木之內君!」我正準備靠近,他無神地看看天花板,像野獸般,悲鳴起來。他猛地開啟大門,連滾帶爬地衝到外面。

「等一下!」

「回來!木之內晉!」

木之內拼命地揮動著雙臂,穿過前院。我們也顧不得衣服被雨淋溼,跟在後面追,總算在大門口追上了。當時他匍匐在地上,兩手兩腳不停地揮動著。

「你要挺住。」我把他抱起來,看看他的臉。瞳孔已經放大,虹膜也微微顫動,嘴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

「吃毒品了。」冰川跪在我旁邊,說道,「他什麼時候吃的……裕己!」

冰川回頭看著表弟。風間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們幹活的時候,他消失了一會,後來就像瘋子一樣,跑到沙龍室,說什麼有鬼。是吧?謙二郎!」

麻生什麼也沒說,低頭看著木然而可憐的同伴。

「現在,依賴毒品,可做不了好夢。」冰川隨口甩出一句,抓起木之內的手腕,「先回去——鯰田大叔,能準備毛毯和熱水嗎?他身體冰涼的。」

把幾乎沒有意識的木之內抬進房間,可比把雷納的屍體扛到地下室要費勁得多。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沙龍室,讓他坐下來,冰川先拿毛巾幫他擦拭溼乎乎的身體,再把毛毯蓋在他肩膀上。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現在亂來的話,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泡湯。」冰川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懂嗎?明白嗎?」冰川反覆說了幾遍,木之內才安心下來,輕輕地點點頭。

看來,鬼怪襲來的幻覺消失了。

隨後冰川衝我使個眼色,走到走廊上。他為同伴的醜態道歉後,提出一個建議——把大門鎖起來。

「除了插銷鎖之外,這門的內側還有一個鑰匙孔。一旦上鎖,如果沒有鑰匙,從裡面休想開啟。」

「好的。」

「廚房門呢?」

「也是同樣的構造。」

「那把廚房門也鎖起來……像剛才那樣的事情,很有可能會再發生。今天晚上,最好不要讓那幫小子出門。也許睡一個晚上,他們的情緒會穩定些,在這之前,我們要採取一些措施。」

我沒有理由反對。的確,如果再有誰跑出去,惹出新的麻煩,就不好辦了。

另外,幾年前配的鑰匙都丟了,現在手頭上就剩下一套了。我把這些平時不用的鑰匙都找出來,把前後門都鎖上了。那時是晚上8點半左右。

「還是由我來保管這些鑰匙比較好。如果裕己衝你發脾氣,你就回他一句,說是被我拿走了。」冰川從我手中拿走了兩把鑰匙,緊緊地握在掌心裡,「放心吧!鯰田大叔,我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他講得很堅決,「從今往後,一直到死,我都不會喪失理性了。請相信我!」

21

晚上9點半多,我們在飯廳開始吃晚飯。儘管一天沒有吃喝,但幾個年輕人還是沒有什麼食慾,飯菜剩下了一大半(都是些簡單的飯菜)。

餐桌上的氣氛很凝重,讓人透不過氣。幾乎沒有人開口說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嘆息聲。

吃完飯,木之內先站起來。我們警惕地看著他,但木之內只說了一聲「我睡覺去」,便走出去了。他面色蒼白,像個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鬍子長長的,本來就不寬的下巴顯得更加尖了。走起路來直晃悠,像喝醉了酒。冰川立即站起來,跟在他後頭。

過了片刻,冰川回來了:「我把他扶上床了。」他向我彙報著,「我想剛才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森林裡動物們嘈雜的叫聲傳了進來。風間皺起眉頭,憤恨地看著窗外。

「這叫聲真難聽,煩死人了。」

「這也沒辦法。」冰川誇張地聳聳肩,「那幫動物的大腦裡沒有腦梁,不可能體會我們現在的心情。」他本來想講個笑話,調節一下氣氛,但是風間和麻生似乎沒有明白意思,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禁在心裡苦笑起來。

我站起來,說給他們倒杯咖啡,但風間卻說要威士忌。麻生也說喝酒比喝咖啡過癮。雖然我理解他們的心情,但是如果喝多了,像剛才木之內那樣發瘋,可就不好收場了。

「只能喝一點!」我又叮嚀一次,走出房間。

當我來到廚房後,才發現放在與儲藏室相鄰的牆壁邊的大冰箱壞掉了。

也不知道何時、如何壞掉的。至少昨天晚上,我為他們準備喝威士忌要加的冰塊時,那個冰箱還是正常工作的。

開啟一看,昨天晚上冰箱冷凍室上冰霜都融化了,製冰器裡面都是水。沒辦法,我把僅存的冰塊撈出來,放在行動式冰箱中,和酒杯、酒瓶、水罐一起,放進托盤中。

等我回到飯廳,發現他們三個人已經移到沙龍室的沙發上了,正在說著什麼。我把咖啡和酒給他們端過去後,坐到飯廳的桌子前,聽他們講話。

「什麼樣的幻覺?這,我哪能記得住。」風間一邊拿起行動式冰箱,將冰塊直接倒入自己的酒杯裡,一邊嘟噥著。是冰川提出的問題,「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屍體也被處理了。誰幹的,都一樣。」

冰川平靜地搖搖頭:「她是不是很像麗子?」

「麗子?——哎,有點。」

「因此,我在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她當做麗子了?」

「哎?」

「你每次喝醉了,不都會大喊大叫的嗎?說什麼‘麗子,你去死吧’。當你處在幻覺狀態的時候,把想法付之行動了。」

「你,你的意思是說我把雷納殺了?」

「我並沒有下結論,只是在分析各個人的動機而已。」

「當時大家都忙著和她幹,有什麼動機不動機的;而且,也是雷納自己要求我們卡她的脖子的。」風間滿臉漲得通紅,與表哥爭辯著。而冰川的語調始終很冷靜。

「你說的也是事實,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潛在地懷有恨意,也不會下手那麼重,直至把她掐死。」

「如果你這麼說,那恐怕就不止我一個人了。」風間瘦削的臉頰抽搐著,笑起來,「當年,木之內和謙二郎不是也被麗子呼來喚去,隨意擺佈嗎?隼人,就說你吧,不也和她睡過一兩次嗎?」

「但我並沒有憎恨她。」

「這誰知道。我覺得像你這樣的知識分子最可疑。平時總是壓抑自己,一旦吸了毒品,就會變得很可怕。」風間尖酸刻薄地講完後,一口氣,將杯子裡的酒喝下肚。然後又衝著始終一聲不吭地聽他們講話的麻生嚷起來,「要說可疑,謙二郎你更可疑。」

「為,為什麼?」麻生嚇得哆嗦一下,不敢正視風間的目光,「我……」

「現在,我幫你說出來,怎麼樣?隼人,你也瞭解他。」風間看看行動式冰箱裡面,咂咂舌頭。冰塊已經沒有了。他把行動式冰箱拿起來,反過來,朝著杯子搖搖,同時,狠狠地瞪著麻生,「你有很強的戀母情結。」

「誰,誰這麼說的……」

「是麗子說的。她說你在床上喊她媽媽,她都笑死了。」

雖然我坐在這裡,看不見,但能想像出麻生肯定是滿臉通紅,咬牙切齒的。

「但是,不久前,你媽媽在醫院病死了。對吧?聽說她神經失常,在精神病醫院呆了很長時間。其實自暴自棄的不是雷納,而是你。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叫喚‘我想死,我想死’嗎?」

麻生垂下腦袋,什麼也沒說。

「原來如此。」我在心裡想著。昨天冰川曾說麻生的家裡出了許多事情。他指的就是這些事情吧?

「是這樣吧?謙二郎!」風間不依不饒地說著,「你是一個精神病媽媽的兒子,所以你也可能精神失常,去殺人的……」

「夠了,裕己!」冰川看不下去了,責備起表弟來,「你不能說得那麼過分。」

「怎麼?現在冒充好人了?這本來就是你挑起來的。哼!」風間大模大樣地嗤笑起來。隨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隼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冰川懷疑地皺皺眉頭,「怎麼回事?」

「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是吧?謙二郎。那東西放哪了?」

「到底是什麼……」

「攝像機,攝像機呀。」

「昨天晚上,當你吃完搖頭丸,雲裡霧中的時候,謙二郎用攝像機把你的光輝形象拍了下來。」

「是真的嗎?」

冰川驚訝地叫起來,看著麻生。麻生默默地點點頭。當時我也非常吃驚。如果真有錄影帶,那可不能留下來,必須馬上銷燬。否則,我們辛苦地在各個房間擦拭指紋的工作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們把我吃完搖頭丸後的場景拍下來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也沒有完全拍攝下來。」麻生低聲嘟噥著,「我們只放進去一個30分鐘的帶子……」

「趕快拿過來。你不是把它放在樓上的房間裡嗎?」

風間大聲命令著,麻生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行動緩慢,重心不穩,就像是一個發條失靈的玩具一樣。

麻生終於把攝像機拿來了,風間一把奪到手中,接到電視機上。我也從飯廳的桌子前站起來,走到兩個房間的交界處,靜悄悄地看著沙龍室的這幫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卡羅鑽到我腳下,蹭著身體,輕輕地「喵」了一聲。風間看見卡羅,嚇得縮成一團,他大概是想到地下室甬道里的那個白骨了。

很快,電視機上就有畫面出現了。

那是昨天晚上大房間裡的場景。房間中央有個躺椅,攝像機從躺椅的側面捕捉鏡頭的。一絲不掛地雷納睡在躺椅上,趴在她身體上面的是一個同樣赤裸裸的男人。那不是別人,正是冰川隼人。淫蕩不堪的喘息聲與瘋狂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突然畫面消失了。冰川從風間的手裡奪過攝像機,拔掉了連線線。

「你幹什麼呀?」

風間瞪大眼睛,冰川根本不理會他,從攝像機中取出錄影帶,然後將膠帶拽出來,拼命的扯斷了。當時在他心中翻滾著的到底是羞愧還是屈辱,抑或是其他感情?我無從知曉。

「鯰田大叔!」

當時我正站在飯廳和沙龍室之間,他表情冷酷而僵硬地走過來。他將那破損的8毫米錄影帶遞給我,用平靜的語調說道:「這個,交給你。這個玩意可不能留下來。請你明天一大早,就把它扔到焚燒爐裡銷燬掉。」

這天晚上,午夜點前,我和卡羅回到了房間。當時那幫年輕人也已散去,各自回到二樓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