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九○年六月·東京~橫濱

殺人黑貓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好的。」

「這是我孫女,叫浩世。蠻漂亮的吧,而且和我很像,很聰明。她還沒有男朋友,你的那位朋友還有機會。但是想和她交往,必須得到我的同意。」神代拉開嗓門說著,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不好意思。」少女小聲說道,「爺爺的耳朵有點背。請你們和他說話的時候,嗓門高一點。」

「啊,明白。」鹿谷顯得有點擔心。

「不用擔心。爺爺的神志還是很清楚的。」

女孩頑皮地笑笑,又說了一句,然後就急匆匆地跑到走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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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青司……我當然記得。在我的朋友中,他是屈指可數的怪人。」神代舜之介大聲地說著,眯縫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之中,「當我是副教授的時候,曾經教過中村君。是個優秀的學生。專業教授極力推薦他上研究生,他本人也有這樣的願望——但是在四年級的時候,他父親突然死了,無奈之下,他回故鄉去了。」

江南放心了,看來這個老人的記憶力的確超群。鹿谷坐在他旁邊,繼續發問:「當時,您教什麼課呀?」

「近代建築史。這不是他的專業,但是我們性情相投,他經常跑到我的研究室來玩。他還來過我家幾次。」

「青司——中村君還到過這裡?原來如此。」鹿谷感慨萬千地環視著房間。

「你知道一個叫朱利安·尼克羅地的建築家嗎?」神代老人將菸草塞進白色海泡石的菸斗裡,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鹿谷歪著頭:「這個……」

「他是本世紀前半葉的義大利建築家,在日本,沒有多少人知道,但我以前就對他感興趣,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寫了一些論文。不知道是不是受我的影響,中村君對他也相當感興趣。」

「那尼克羅地是一個什麼樣的建築家?」

「要是說起來,話可就長了……簡單地說,他是一個非常憤世嫉俗的人。」

「憤世嫉俗?」

「我說得可能誇張了點。」神代教授頓了一下,慢慢地,給菸斗點上火,「至少他非常討厭當時正在興起的近代主義建築,這是沒錯的。近代主義建築是以所謂的合理主義為基礎的,是當時建築界的主流。尼克羅地就非常討厭這個主流。不光是建築,他還討厭不斷現代化的社會——進而,他還厭惡起自己,覺得自己也捲入到那樣的社會里。」

「是這麼個人。」

「這些只不過是像我這樣的研究者主觀解釋出來的,說不定他本人並沒有那樣想過。在我看來,他的工作也許就是孩童年代的搭積木遊戲的延長。」說完,老人獨自竊笑。而鹿谷卻滿臉嚴肅地探出身。

「他建造了什麼樣的建築呢?」

「全都是些沒有實用價值的建築。」神代老人冷淡地說著,「沒有入口的房間,上不去的樓梯,毫無意義、七繞八拐的走廊等等。正因為如此,沒有幾個建築能保留到現在。」

「原來如此。」

鹿谷獨自一個勁地點頭。江南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禁想起有名的「二笑亭」【注】。

【注】據傳60多年前的昭和年間,一個叫赤木成吉的人在東京的深川門前仲町修建了一棟房屋。那棟房屋和普通的住家完全不同——樓梯是個擺設,無法上人;房間無法使用;廁所離房間很遠;房間裡有鑲嵌著玻璃的窺視孔——棒槌學堂

那個叫浩世的女孩端著咖啡,進來了。她把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正準備出去,被神代老人叫住了:「你就呆在這裡。」女孩一點也沒生氣(看起來倒很開心),笑笑,拉出牆邊鋼琴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聽說中村大學畢業後,還和您有來往。」鹿谷繼續問著。

「是的。偶爾通通訊……也就是這個程度。」

「您去過他在九州的家嗎?」

「只去過一次。那是個小島,叫角島。他在那裡建了一個怪異的房子,自己住。」神代美滋滋地喝著孫女為他沏好的咖啡,突然很敏銳地看看鹿谷和江南,「你是叫鹿谷吧?你說自己是個作家。那你為什麼特地跑到我這裡來,打聽他的事情呢?」

「是作家的興趣。這樣回答行嗎?」

「可以。這樣回答可夠方便的。」老人大聲笑起來,滿臉都是褶子。他看看坐在鋼琴椅上的孫女,「浩世早就盼著今天了。連高中俱樂部的活動也不參加了,急急忙忙地趕回來。」

「爺爺!」女孩難為情地將手放在臉頰上。

老人又大笑起來:「她就喜歡看偵探小說。你的書,她好像都看過了。昨天接到你的電話後,她開心死了。過一會兒,請你給她籤個字留念。」

「那……那,我可深感榮幸。」

鹿谷也像女孩一樣,不好意思起來,撓著頭。看他那副模樣,江南差點要笑出來。

「昨天晚上,我也看了你寫的小說,叫什麼《迷宮館的誘惑》的。那裡面一個叫島田潔的人恐怕就是你自己吧?」

鹿谷連忙點頭稱是。神代從菸斗架上拿起菸斗,抽了一口,乳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

「打那以後,你就一直尋找中村設計的房子?」

「是的,是這樣。」鹿谷坐正了,從自己的煙盒裡,拿出一根菸,叼在嘴上,「那麼,教授,現在我們就進入正題。」

「我儘量回答你的問題,儘量滿足你的要求。」

「20年前,也就是1970年左右,您還和中村青司保持著聯絡吧?」

「是的。」

「您知道他當時正在設計的建築嗎?一個叫黑貓館的房子。」

「這個……」老人第一次無話可說。

鹿谷繼續問下去:「那好像是當時h大學的副教授,一個叫天羽辰也的人委託中村設計的,您知道這些情況嗎?」

「哈哈。」老人放下菸斗,正準備拿咖啡杯,聽到鹿谷的問題後,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太讓人高興了。今天不僅有年輕人來,老相識的名字也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

「哎?這麼說……」

「天羽辰也是我的朋友。」神代舜之介說道,「他比我小九歲——戰後,大學採用了新學制,他是第一批入校的學生。當時,我還是旁聽生,在完成學業的同時,還參加同人雜誌社的活動。」

「同人雜誌社?」

「在你這個作家面前說,有點不好意思。我對文學蠻有興趣的。」

「爺爺好像只寫那種非常羅曼蒂克的愛情小說。」浩世在一旁插嘴。

「哎呀,哎呀。」這回輪到神代老人難為情地笑笑了,「我和天羽辰也就是在那個同人雜誌社中認識的。」

「天羽辰也也寫小說嗎?」

「他呀,怎麼說呢?喜歡寫童話之類的東西。和我寫的小說之間,完全沒有共鳴,我們常常發生爭吵。」

「哦,是童話嗎?」

「而且,他還非常喜歡看偵探小說,就像你寫的那些作品。喜歡看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等的作品。不知道他自己寫不寫。」

「原來如此——聽說他是一個優秀的學者。」

「他經常會談到進化論。我們也幫著敲邊鼓,說那是天羽進化論。最後,學術界都沒有人搭理他。即便這樣,留學兩年後,他就被h大學聘為副教授,很了不起。」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他可是儀表堂堂呀。個頭比我稍矮一點,但給人感覺是個細高個。留學回來的時候,鼻子下面和下顎蓄著鬍鬚。」

「結婚了嗎?」

「就我所知,雖然迷戀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好像一直獨身。」

「原來是這樣。」鹿谷給煙點上火,「這麼說,您知道是天羽辰也委託中村青司設計那個別墅的嘍。」

「是的。天羽辰也是我介紹給中村青司的。」

「是您?這……」

「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好。」老人閉上眼睛,呼口氣,一下子壓低嗓音,說了起來。

「他被聘為h大學的副教授後,同在札幌的妹妹也懷孕了。不幸的是,她生完孩子就死了,天羽辰也便將那個孩子收為養女。當時,我在東京,他在札幌,兩地分隔,交往自然少多了,很少見面。過了一段時間,天羽正好來東京開學術會,便和我聯絡上了,說他想蓋個別墅,問我認不認識好的建築家。」

「於是,您就介紹了中村青司?」

「是的。當時我半開玩笑地說有這麼一個怪人,便談到了中村青司。沒想到,天羽那傢伙似乎很中意,特地跑到九州去找中村。」

「是這樣。」

「那個別墅完成的時候,大約是20年前——是那個時候,來了一封邀請我去參觀的明信片。」

「什麼地方?」鹿谷敏銳地提出問題,「那個別墅建在什麼地方?」

「在阿寒。」神代回答道。

頓時鹿谷眼睛一亮:「阿寒?是阿寒湖的阿寒嗎?」

「聽說天羽本來就出生在釧路一帶。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如此迷戀那塊土地。」

上大學的時候,江南曾去過阿寒和釧路。釧路是個港口城市。從那裡坐兩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就可以到達阿寒湖。那附近到處都是沒有人煙的森林。

「是阿寒嗎?原來是那兒。」鹿谷摸著尖下巴,嘴巴里反覆唸叨著那個地名,「您去過那個別墅嗎?」

「別墅建成的那一年或者是再後一年,我受到邀請,去過一次。那個別墅位於釧路和阿寒湖之間的一個深山老林裡。」

「你知道準確的位置嗎?」

「那我可想不起來了。」

「您還記得那是個什麼樣的房子嗎?」

「相當漂亮、雅緻。」

「當時那個別墅還不叫黑貓館吧?」

「這個館名,我沒有聽說過。」

「屋頂上是不是有一個貓形的風標雞呀?」

「貓形?那就不能說是風標雞。」

「對,對,應該說是風標貓。」

聽著鹿谷一本正經地說話,浩世咯咯地笑起來。神代瞥孫女一眼,眯起眼睛。

「你一提醒,我也覺得好像有那麼個玩意……」

「您看了地下室嗎?」

「沒有,我沒看。」

「是嗎?——當時您碰見天羽辰也的養女了嗎?」

「那時,她還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叫理沙子,對,就叫理沙子。」

鹿谷將菸屁股扔到菸灰缸裡,半天沒有說話。老人正在塞菸葉,越過他的肩頭,鹿谷看著日光浴室的大窗戶。外面好像是後花園,盛開著的淡紫色紫陽花在雨中搖擺著。

「您最後見到天羽辰也,是什麼時候?」

過了一會,鹿谷又輕聲問起來。聲音太小了,神代老人叼著菸斗,大聲地嚷著:「你說什麼?」

鹿谷又問了一遍,老人點點頭,回答道:「去過那個別墅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您知道天羽辰也和他的養女後來怎麼樣了嗎?」

「不是很清楚。有時過好幾年,我們才偶爾聯絡一下。聽說他出了些問題,從大學辭職了,後來他做什麼……聽說破產了,音訊全無。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破產?」鹿谷嘟囔著,看看坐在旁邊的江南孝明,「江南君,你沒有想問的事

「這個,哎……」江南有點緊張,有意識地提高嗓門,「關於天羽辰也委託設計的那個別墅,中村青司有沒有和您聊起過什麼?」

「我不記得了。」神代搖了搖頭,「對於自己接手的工作,中村君是相當保密的。而且平時,我們也不是經常聯絡。但是他倒和我說過一句話,不是關於房子的,而是關於天羽辰也本人的。」

「關於天羽辰也本人的?」

「是的。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用嘲弄的口吻,說這句話的。‘你的朋友天羽博士——他有特殊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