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6日,星期二,午後:1:30
羅-索爾達諾探長將他的那輛沒掛牌照的切維-卡普萊斯開進醫學檢查官辦公處裝卸場停車處,停了下來。他把車停在哈羅德-賓漢的公車後邊,拔下車鑰匙,交給安全人員,以免別人把車開走。探長是太平間的常客,雖說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來過這裡了。
他走進電梯,來到五樓,準備去勞瑞的辦公室。他早些時候收到勞瑞的口信。但一直到幾分鐘之前他路過昆斯波洛大橋的時候,他都沒有時間打電話。探長到昆斯區是調查一個大銀行家遭到謀殺的案子。
勞瑞剛才在電話上談起有個醫學檢查官的事,羅插了一句,說他就在附近,不妨順便過來一下。勞瑞一口答應,並告訴他說,自己在辦公室等他。
探長走下電梯,穿過走廊。此時許多往事湧上心頭。有段時間他考慮過和勞瑞一起共創未來,但事情沒個結果。兩人的出身、經歷有太多的不同之處,羅思忖著。
「嗨,勞麗,」羅看見她正伏案工作便叫了一聲。他每次見到勞瑞,都覺得她更漂亮了。她那紅褐色的頭髮披在肩上,每每使他想起香波廣告。「勞麗」是他兒子第一次見面送給她的綽號。這名字從此就改不掉了。
勞瑞站起來,大大方方擁抱了一下探長。
「你看上去真精神。」她說。
羅感覺良好地位了聳肩。「我感覺還好。」他說。
「孩子們呢?」勞瑞問道。
「孩子們?」羅說,「我女兒十六歲了,現在正往三十上躥。她忒像男孩,氣得我沒辦法。」
勞瑞將一些雜誌從與辦公室同僚共用的那張椅子上挪開,要羅坐下來談。
「很高興見到你,勞瑞。」探長說。
「我也很高興,」勞瑞也有同感,「我們應該多一些時間在一起。」
「你想和我談的那個大問題是什麼?」羅問。他有意將談話從可能帶來痛苦的話題轉移開。
「我不知道這事有多大,」勞瑞說著,站起來.關上辦公室的門。「有個新來的大夫想和你私下談談。我提到過我跟你是朋友。真不巧,他現在沒在。你說你馬上過來,我就去查過。說真的,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知不知道是什麼事?」羅問道。
「不太清楚。」勞瑞說,「但我替他擔心。」
「呃?」羅往椅子上一靠。
「今天早上他要求我做兩個解剖。一個是29歲的白種女人,生前是曼哈頓總院的微生物化驗師。她昨晚在公寓裡被槍殺。第二個是一個25歲的小夥子,非洲裔,在中央公園被槍殺。在我解剖前,他建議我查一下二者之間有沒有聯絡:通過頭髮、碎布、血跡……」
「還有呢?」探長問道。
「我在男的夾克上發現了一些血跡。初步確認與那個女的相符,」勞瑞說,「現在正在做血清檢查。dna還沒確定。但血型很少見,是b。」
探長揚起眉毛。「你們這位醫學檢查官有沒有時他的猜測進行解釋?」他問。
「他說是憑直覺,」勞瑞說,「不過還有一些事。我知道,他最近給紐約的某個團伙揍了一頓——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兩次。他今天早晨來上班的時候,我看他那個樣子就是又捱了一頓,雖說他自己不承認。」
「他為什麼捱打?」羅問。
「據說是警告他不要到曼哈頓總院去。」勞瑞說。
「哇!」羅說,「你在說什麼?」
「我不清楚細節,」勞瑞說道,「但我的確知道他得罪了不少那邊的人,因為同一件事又得罪了我們這兒的人。賓漢博士幾次差一點就把他開除了。」
「他怎麼會人人都得罪呢?」羅問道。
「他認為最近出現在總醫院的一連串傳染病是蓄意散佈的。」
「你是說.像是恐怖分子乾的?」
「我想是的。」
「你知道這聽起來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勞瑞點了點頭。「我還記得,五年前那次一連串的用藥過量給我留下的感覺.當時誰也不相信我。」
「你認為你朋友的說法如何啊?」探長說,「對了,他叫什麼名字?」
「傑克-斯特普爾頓,」勞瑞說。「至於他的說法嘛,我確實拿不出任何事實。」
「又來了,勞瑞,」探長說道,「我可是瞭解你的。把你的看法告訴我。」
「找認為他調查陰謀是因為他巴不得查出陰謀來,」勞瑞說道。「他辦公室的同事告訴我,說他長期以來恨死了保健業巨頭美利堅保健,總醫院就是屬於這家公司的。」
「就算是這樣,那也無法解釋和那個團伙有什麼聯絡,同時也無法解釋這樣一個事實,他對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有所瞭解。兩次槍殺的死者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伊麗莎白-霍爾德尼斯,一個叫裡傑納德-溫特羅佩。」勞瑞說。
羅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筆記本,記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兩個案子的現場都沒有查到什麼。」勞瑞說。
「大家都知道我們的人手也很有限,」羅說道,「他們對那個女的有沒有預謀?」
「搶劫。」
「強xx?」
「不像。」
「那個男的怎麼樣?」羅問道。
「他是一個幫派成員,」勞瑞說,「是在相當近的距離頭部中彈。」
「很不幸,這樣的事太多了,」羅說,「我們不會花很多時間查這些案子。解剖有什麼發現?」
「沒發現特殊情況。」勞瑞說。
「在你看來,你那位朋友斯特普爾頓大夫知不知道這些團伙有多麼危險?」探長問道,「我有一種感覺,他是踩著刀尖走路。」
「我對他了解不太多。」勞瑞說道,「他不是紐約人,是從中西部來的。」
「呃,呃,我想我最好和他談談都市生活的種種現實,而且早談比晚談好。他沒準混不長的。」
「別那麼說。」勞瑞說。
「你對他的興趣不光是專業上的?」探長問。
「我們現在不談這類的事,」勞瑞說道,「不過答案是否定的。」
「別生氣,」羅說道,「我只是想摸清情況。」他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吧,我得幫幫那傢伙,聽上去他似乎需要幫忙了。」
「多謝了,羅,」勞瑞說著,也站了起來,再一次擁抱探長。「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行。」探長說。
探長離開勞瑞的辦公室,乘電梯來到一樓。走過通訊區的時候,他停下來,去看望長期派駐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默菲警官。兩人聊了一陣揚基隊和梅茨隊在即將來臨的棒球賽季中的前景,羅索性坐了下來,雙腳搭在警官辦公桌的角上。
「你說說,默菲,」羅說道。「你對那個新來的傑克-斯特普爾頓人夫印象如何?」
傑克逃離藥房之後,順著小巷跑過去,又跑了四條街,才停下來。這時,他累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就在他呼呼呼哧喘氣的當兒,他聽到警笛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他估計警察正在趕往那家藥房。他盼望著斯拉姆也和自己一樣逃出來了。
傑克朝前走去,呼吸和脈搏漸漸恢復到正常狀態。他依舊在發抖。藥店裡的經歷和公園裡的險情一樣弄得他身心交瘁,儘管藥店的一幕只有幾秒鐘。明白自己又一次險些遭到暗算,他不禁感到心都涼了。
又一陣警笛聲這時也加入了正常的都市的喧鬧,傑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應該返回出事地點,和警察談談,也許還可以幫上忙,要是有人中彈的話。但他又想起了華倫的警告:不要和警方談論幫派內部的事。說到底,華倫沒說錯,傑克需要他的保護。傑克感到,要不是斯拉姆在場,他肯定已經送命了。
傑克打了一個哆嗦。就在不算太久的過去,他還毫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眼下,兩度接近死神,他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他想活下去,這個念頭向他提出了問題,「黑桃王」為什麼想他死。是誰在付錢給他們?難道他們認為傑克知道了一些他不應該知道的事,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對曼哈頓總院連連發生傳染病所產生的懷疑。
傑克沒有這些問題的答案,然而這第二次未遂謀殺使他越發相信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他現在只需要證明它們。
傑克思緒萬千,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又走到一家藥房的門口。和前一家相比,這家藥房很小,屬於只有街坊鄰居才經常光顧的那一類。傑克走了進去,朝那位自己開業的藥劑師走去。那人的名牌上寫得挺簡單,「赫爾曼」。
「你們有沒有金剛乙胺?」傑克問道。
「我上次盤存都還有,」赫爾曼微笑著說,「可那種藥是要處方的。」
「我是醫生,」傑克說,「我需要一劑。」
「能不能讓我看看什麼證明?」赫爾曼問道。
傑克拿出自己的紐約州行醫執照。
「你需要多少?」
「至少夠用幾個星期的,」傑克說道,「你給我五十片好了。我買東西經常算錯帳。」
「行啊,」赫爾曼說著,在櫃檯後邊忙活開了。
「得多少時間?」傑克問道。
「數到五十得多少時間?」赫爾曼反問。
「我去過前邊一家藥店,他們告訴我需要二十分鐘。」傑克說。
「那是一家連鎖店,對不對?」赫爾曼問。
傑克點了點頭。
「那些連鎖店不大在乎小生意,」赫爾曼說,「這是一種犯罪。就憑他們那些個劣質服務,他們還一個勁地搶我們小本經營的生意。真氣死我了。」
傑克點點頭。他很清楚這種滋味。這些日子醫藥行業根本就沒有純潔的聖土了。
赫爾曼拿著一個裝滿桔黃色藥片的小塑膠瓶從櫃檯後邊走出來,砰地一聲將藥瓶扔在收銀機邊。「是你用嗎?」他問。
傑克又點了點頭。
赫爾曼呱啦呱啦地羅列了一連串副作用以及禁忌什麼的。傑克都記住了。傑克付了藥錢,又問赫爾曼要一杯水。赫爾曼用一個小紙杯盛水,遞給傑克。傑克服了一片藥。
「歡迎再次光臨。」傑克離開藥店的時候,赫爾曼說。
有了金剛乙胺抗病毒素在體內起作用,傑克認定現在應該去看望供給中心的格洛瑞亞-赫南德斯了。
傑克走到街上,叫了一輛出租汽車。一開始,司機不願意去哈萊姆區,在傑克提醒他前排座位背後貼著的規則之後,他還是同意了。
傑克靠在座位上,計程車向北駛去,繞過中央公園,經聖尼古拉大道離開市區。他望著窗外,哈萊姆區已經變了,主要居民由非洲裔變成了拉丁美洲人,結果所有的招牌、標誌用的都是西班牙語。
計程車將傑克送到了目的地,他付了車錢,踏上一條人來人往的街道。進門之前,傑克抬頭看了看這幢大樓。以前它還算是單個小家庭引以為榮的安身之所,周圍環境也很不錯。而今這幢樓早已成了明日黃花,和傑克自己住的地方倒是蠻像的。
有幾個人好奇地看著傑克登上棕色的石階,走進門廳。黑白馬賽克地面少了好些瓷磚。
一排歪歪斜斜的信箱上的名字表明赫南德斯一家住在三樓。傑克摁了摁公寓的門鈴,雖說他感覺門鈴已經不起作用了。接著,他推了一下內門。果然和他住的那幢樓房一樣,門上的鎖早就裂開了,而且從來沒有修理過。
傑克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敲了敲赫南德斯的房門。沒有人應聲,他又敲了一下,只是敲得更重了。他終於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問、誰在敲門。傑克大聲說,他是一位醫生,想和格洛瑞亞-赫南德斯談談。
傑克聽到門裡邊有一番簡短的低聲商量,接著門開啟了一條鏈鎖的縫隙。傑克看到了兩張面孔。上邊一張是個中年婦女,一頭染過的金髮亂蓬蓬的,深陷的眼睛發紅,周圍有一道道的黑影。她穿著一件絎過的浴衣,不時咳嗽兩聲。嘴唇上還有一點淡淡的紫色痕跡。
下邊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十歲左右,傑克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孩子的頭髮烏黑,從前額筆直地梳到後邊直到肩頭。
「您是赫南德斯太太?」傑克問金髮女人。
直到傑克亮出他的醫學檢查官徽章,並且說明自己剛從曼哈頓總院凱西-邁克拜恩辦公室來,赫南德斯太太才開啟房門,請他進去。
這套公寓很狹小,堆滿了東西.儘管主人用了一些鮮豔的顏色和西班牙語的電影海報來裝飾屋子。格洛瑞亞隨即坐回到長椅上,傑克剛才敲門的時候,她顯然正在長椅上休息。她拉過一張毯子,圍在脖子上,還是不住地發抖。
「太不幸了,您病得這麼厲害。」傑克說。
「真是可怕,」格洛瑞亞說道。她講英語,傑克鬆了一口氣。他的西班牙語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是存心打攪您,」傑克悅道,「可您知道,你們科裡的人最近接二連三地染上了重病。」
格洛瑞亞睜大了眼睛。「我得的是流感,不是嗎?」她驚恐地問。
「這是確定無疑的,」傑克說道。「凱瑟琳-穆勒、馬利姬-羅佩茲、卡爾門-查維治,還有伊摩根-菲爾伯森,他們的病全都和你不一樣,這是肯定的。」
「感謝上帝,」格洛瑞亞用右手食指劃了一個十字,「願他們的靈魂安息。」
「我擔心的是,」傑克繼續說道,「昨天晚上矯形科有個病人名叫克文-卡彭特,他可能得了一種和你相似的病。這個名字你想得起來嗎?你和他有沒有任何接觸?」
「沒有,」格洛瑞亞說道,「我是在供給中心上班。」
「這我知道。」傑克說,「我剛才提到的幾位不幸的女士也是這樣。可每一次都有一名患者得的病和她們幾位的一樣。這裡邊肯定有聯絡,我希望你能幫我分析一下是怎麼回事。」
格洛瑞亞一臉迷惑的神色。她轉向她的孩子,她管那孩子叫「胡安」。胡安流利地說起了西班牙語。傑克猜到他是在替自己翻譯;格洛瑞亞不大明白他在說什麼。
胡安說話的當兒。格洛瑞亞連連點頭,說了好幾個「是」。可是胡安剛一說完,格洛瑞亞便抬起眼睛看著傑克,搖搖頭,說:「不!」
「不」?傑克一連聽了這麼多個「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乾脆的一個「不」。
「沒有聯絡,」格洛瑞亞說道,「我們看不到病人。」
「你從來沒去過病人住的那幾個樓層?」傑克問道。
「沒去過。」格洛瑞亞說。
傑克的頭腦急速活動起來。他竭力考慮下一步問什麼。末了,他說道:「你昨天晚上有沒有什麼與平常不同的工作?」
格洛瑞亞餓了聳肩,還是說沒有。
「你還記得你幹了些什麼活嗎?」傑克問。「儘量讓我瞭解你上班的情況。」
格洛瑞亞正要開口,可這番努力卻引起一陣猛烈的咳嗽。傑克正打算上前替她捶捶背,但她抬起一隻手,示意她沒事。胡安為她端來一杯水,她幾口就喝乾了。
她又可以說話了,開始盡力回憶昨晚她做過的所有事情。格洛瑞亞描述著自己的工作職責,傑克絞盡腦汁地分析著她的工作是否會與卡彭特的病毒有聯絡。然而,他一無所獲。格洛瑞亞始終說她整個當班期間都沒有離開過供給中心。
傑克再也想不起還有什麼問題了,他問,如果他想起什麼其他的事情,是下是可以給她打電話。她同意了。接著,傑克堅持要她給總醫院的齊默曼大夫打電話,讓她瞭解她病得有多重。
「她有什麼辦法?」格洛瑞亞問。
「她或許可以給您專門開點藥,」傑克說道,「也給您的家人。」他知道金剛乙胺不光可以預防流感,並且,如果一個確診的病例及早服用,還可以縮短病程,而且有可能使症狀的嚴重程度減輕一半的樣子。問題是,那種藥不便宜,傑克知道,美利堅保健最恨的就是在護理上花錢,如果它沒有感覺到非花錢不可的話。
傑克離開赫南德斯的公寓,朝百老匯方向走去,他想在那兒能叫輛出租汽車。此時,除了遭到追殺使他感到不安之外,他也有幾分洩氣。拜訪格洛瑞亞可以說一無所獲,僅僅使他自己暴露給了格洛瑞亞的流感,他擔心那可能是一種輕而易舉奪去克文-卡彭特性命的病毒變形。
傑克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已經用金剛乙胺進行了預防,問題在於,他知道,金剛乙胺用於預防傳染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有效,對一種病毒變形來說尤其是這樣。
傑克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下車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他心灰意懶地走進大門,等著蜂鳴器放行。走過化驗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他看見戴維呆在一間為家屬辨認死者劃出的小房間裡。他不知道戴維姓什麼,但就是這位戴維在公園事件後開車將傑克和「口水」送回家的。
戴維也看見了傑克,從兩人目光相接的一剎那,傑克便感受到了憤怒和輕蔑。
傑克按捺住走上前去的衝動,快步朝太平間走去。他從冷凍間旁邊走過,鞋跟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喀喀」的迴音,他不敢想象自己會看到什麼。過道里停著一輛擔架車,上邊放著一具剛送來的屍體。這具屍體就處在網罩頂燈那刺眼的白光下邊。
屍體上蓋著床單,只看得見臉部。這樣安排是為了拍攝偏振照片。拍攝這種不用閃光燈的照片是便於家屬辨認死者的最新方法,有關方面認為看照片比讓喪家看那些往往已經毀容的遺體要人道一些。
傑克低頭看著斯拉姆那張平靜的臉,喉嚨裡湧起一團東西。斯拉姆緊閉著眼睛,看上去真像是睡著了。他死後顯得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年輕。傑克本來猜想他也就是十四五歲。
傑克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壓抑,乘電梯上樓來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慶幸切特不在。他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在寫字檯前坐下,雙手抱住頭。他想哭,但沒有一滴眼淚。他明白自己對又有一個人喪生負有間接責任。
他還沒來得及沉浸在愧疚感之中,便聽見有人敲門。一開始他沒去理會,以為任誰都會走開。可是,這位志在必得的客人又開始敲門。他終於怒不可遏地叫道,進來吧,管你是誰。
勞瑞遲疑地推開門。「我不是存心添麻煩。」她說。她立刻感覺到了傑克的不安。他眼露兇光,如同標槍的槍尖一樣咄咄逼人。
「你需要什麼?」傑克問。
「只是讓你知道一下,我和羅-索爾達諾探長談過了,」勞瑞說道,「那是你要我做的事。」她上前幾步,將探長的電話號碼放在傑克的寫字檯邊上。「他在等你的電話。」
「謝謝你,勞瑞,」傑克說道,「可眼下我恐怕沒有心情和人談話。」
「我估計他能幫上忙,」勞瑞說,「事實上——」
「勞瑞!」傑克厲聲打斷了她的話。接下來,他聲音溫和了一些,說:「拜託了,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裡。」
「好的,」勞瑞柔順地說。她退出房間,隨手關上房門。她出神地看了看房門,她的擔心迅速增加。她從來沒有看見傑克會這樣。這哪兒是他平時那種自高自大的派頭,那種不顧一切,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勞瑞匆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馬上給羅-索爾達諾打電話。
「斯特普爾頓大夫幾分鐘前回來了。」她說。
「好極了,」羅說道,「叫他給我打電話。我至少還要在這兒呆一個小時。」
「他大概沒法給你打電話,」勞瑞說道,「他的舉止比今天早上還要糟糕。出事了,我敢肯定。」
「他為什麼不能打電話?」探長說。
「不知道,」勞瑞說,「他連我都愛理不理。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太平間裡又來了一個明顯屬於幫派謀殺的案例。槍擊事件發生在曼哈頓總院附近。」
「你估計這事多少和他有點關係,是嗎?」羅問。
「我不知道怎麼去看,」勞瑞承認,「我只是擔心。恐怕很快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好了,冷靜點,」羅建議說,「交給我吧。我來想想辦法。」
「一言為定?」勞瑞問道。
「我什麼時候坑過你啊?」探長問道。
傑克使勁揉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看了看寫字檯上一大堆零亂的有待完成的解剖案卷。他明白自己已經無法集中精力做這些事情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兩個陌生的信封上。一個是馬尼拉紙大信封,另一個和普通的商業信函一樣大小。傑克首先開啟那個馬尼拉紙信封。裡邊裝著一份醫院病歷的影印件,還有巴特-阿諾德的一張條子,說他在傑克所要的案卷之外又影印了一份克文-卡彭特的表格。
傑克又高興又感動。這種主動性應該受到嘉獎,並且向整個對外聯絡部調查隊推薦。傑克展開那份病歷,瀏覽了一下。克文到醫院是去做右腿膝蓋的修復,這事星期一早晨已經順順當當地做過了。
傑克停下來,考慮著。他讀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克文是在手術之後立刻出現症狀的。傑克把克文的病歷放到一邊,拿起蘇珊娜-哈德的病歷,證實她也是做了剖腹產手術後立刻出現症狀。傑克看了看帕奇尼的案卷,情況完全一樣。
傑克感到不解,患者做手術和染上相應的疾病有沒有什麼聯絡?這似乎不大可能,因為不管是諾德爾曼還是拉根索佩都沒有做手術。儘管如此,傑克心想還是應該記住這種手術上的聯絡。
傑克又回到克文的病歷,得知流感症狀是下午六點左右驟然出現的,此後一直在發展,到九點過一點就不行了。在那段時間裡,院方看來也夠擔心的,批准將患者轉移到特別護理部。病人在特護部出現最終導致死亡的呼吸衰竭綜合症。
傑克合上病歷,放到其他案卷的上面。他開啟那個小一點的信封——上邊只寫著「交斯特普爾頓大夫」——裡邊是一套電腦列印件和凱西-邁克拜恩的一張附言條。紙條簡短地對他關心總醫院的事情又一次表示感謝。凱西還附帶說了一句,但願信封裡的列印件能對他有所幫助。
傑克展開列印件。這是供給中心送到一個名叫布洛德里克-漢弗萊的患者房間裡的所有物品的清單。清單上沒有提到病人的診斷。只有他的年齡:48歲。
這份清單和傑克看過的傳染病病例的清單一樣長。與其它清單相似,這一份單子看上去也很零亂,既沒有按字母順序,也沒把相同的物品器材放在一塊兒。傑克猜測這份清單是按要求提供的物品的先後順序編排的。這個想法的依據就是五份清單開頭的部分都是一樣的,估計患者一住進醫院便需要標準的常規器材。
這些單子的隨意性使人很難將它們進行比較。傑克想的是查清這份隨機清單與其它的單子有多大的區別。傑克白白花了一刻鐘將這些清單比來比去,最後決定試試電腦。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替每一個病人建立獨立的檔案,再分別把清單錄入各個檔案。由於他實在算不上世界上頂尖的打字員,這一過程耗費了他大量的時問。
幾個小時過去了。在這一次資料搬家的過程中,勞瑞又一次敲門,向他道了一聲「晚安」,並且問要不要她幫忙。傑克完全顧不過來,但他向勞瑞擔保說,他沒事。
所有的資料都進去了,傑克要求電腦列出傳染病例清單與隨機清單的不同之處。他得到的結果著實令人洩氣:又是一張長長的清單!看著這張單子,他意識到了問題在哪裡。與隨機清單一對比,五個傳染病例全部進過特別護理部。此外,五個傳染病人都死了,而隨機清單上沒有記載。
足足有幾分鐘,傑克以為自己煞費苦心的努力全內費了,但接著他又有了一個主意。既然已經將這些單子按照原來的順序輸入了電腦,他要求電腦將在特別護理部裡最先使用過的物品作一個比較。
傑克一按下執行鍵,電腦便報出了答案。「增溼器」這個詞出現在螢幕上。傑克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麼說,幾名傳染病人全部使用過供給中心提供的增溼器;隨機清單上又沒何記載。但這又有多大的區別呢?傑克記得,小的時候,他每次得了格魯布喉炎,媽媽都要在房間裡放一個增溼器。他記得,那是一臺小小的煮鍋,卟卟卟地響個沒完,往他的床邊輸送蒸汽。傑克想不出一臺增溼器能和傳播病菌有什麼關係。高溫達到華氏212度,早就把細菌煮開了。
但接卜來傑克想起了那種比較新一些的增溼器:超聲波式的,不發熱的增溼器。他意識到這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個回事了。
傑克抓起電話,要曼哈頓總院。他請求接供給中心。扎瑞利女士不在,他要求與當晚的值班長通話。她名叫達勒尼-斯普林朋。傑克說明了自己是誰,便詢問總醫院的供給中心是否管理增溼器。
「當然管了,」達勒尼說道,「尤其是冬季的幾個月。」
「你們醫院用的是哪一種?」傑克問。「是蒸汽式的還是下發熱的?」
「幾乎是清一色的不發熱的,」達勒已說。
「增溼器從病房中回來以後又怎麼辦呢?」傑克問道。
「我們負責保管。」達勒尼說。
「是不是要清洗?」傑克問。
「當然要清洗,」達勒尼說,「除此以外,我們還要讓機器開一會兒,以便確保運轉正常。接著我們騰空機器,擦洗乾淨。有什麼問題嗎?」
「這些東西都是在同一個地點進行清洗.是嗎?」傑克問。
「是的。」達勒尼說,「我們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個小儲藏室裡,那兒有一個水槽。增溼器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說不準,」傑克說道,「要是有問題,我會讓您或者齊默曼女士知道的。」
「謝謝。」達勒尼說。
傑克結束通話電話,他用胳膊夾住聽筒,找出格洛瑞亞-赫南德斯的電話號碼。他接了按那幾個數字,等對方來接。接電話的男人只會講西班牙語。傑克拼命擠出幾個零碎的短語,那人要傑克等著。
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來接了電話。傑克猜出他就是胡安。他問那孩子,可不可以和他母親通話。
「她病得厲害,」胡安說,「她咳得很兇,呼吸都困難。」
「她有沒有給醫院打電話,就像我勸的那樣?」傑克問。
「沒有。她沒打電話,」胡安說道,「她說不想麻煩任何人。」
「我馬上叫輛救護車來接她,」傑克毫不遲疑地說,「你叫她挺住,ok?」
「ok。」胡安回答。
「對了,你可不可以問她一個問題,」傑克說,「你問問,她昨晚清洗過增溼器沒有?你知道什麼叫增溼器,是嗎?」
「是的,我知道,」胡安說,「等一下。」
傑克焦躁不安地等著,手指在克文-卡彭特的病歷上不住地敲。他又多了一分愧疚感,照道理,他本來可以照自己為格洛瑞亞提出的建議那樣,打電話告訴齊默曼的。
胡安回來了。
「她說謝謝你叫救護車,」胡安說道,「她自己不敢叫車,因為美利堅保健不肯付錢,除非醫生同意。」
「增溼器的事怎麼樣?」傑克問。
「是的,她說她清洗了兩三個。具體數目記不清了。」
傑克結束通話與赫南德斯家的小男孩的電話,撥通911,要他們派一輛救護車到赫南德斯的住處來。他告訴排程員,通知急診室,這是一宗傳染病例.他們最低限度也得戴上面罩。他還告訴她說,病人應當送往曼哈頓總院,不能送錯地方。
傑克越來越興奮,又給凱西-邁克拜恩打電話。這麼晚了,他不敢奢望還能找到她,但他確實又驚又喜,她還在辦公室。傑克一說到她六點多了還在忙公務,凱西便說她大概還得呆一些時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