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特瑞西把手放在那一堆情節串連板的上邊,說道。「撇開斯特普爾頓大夫不贊成醫藥廣告不談,你們男人認為這些草圖到底好不好?」
「我跟你說過了,我認為很棒。」切特說。
「我想它們會有一些效果。」傑克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表示同意。
「在防止醫院感染方面,你們倆有沒有什麼建議?」特瑞西問。
「你們不妨在器械的蒸汽消毒方面作作文章,」傑克說道,「各個醫院的章程都不一樣。羅伯特-科赫早就談到過這一點,他是一個色彩豐富的人物。」
特瑞西將這一提議寫了下來。「還有什麼?」她問。
「這事我恐怕不在行,」切特說道,「可我們幹嘛不一起到標邁屋去喝幾杯呢?加一點適當的潤滑劑,誰知道我會想出什麼來?」
兩位女士不同意。特瑞西解釋說她們必須繼續搞那些草圖,說星期一她們非得拿出點不同凡響的東西給經理和總裁看看。
「明天晚上怎樣?」切特提出。
「再說吧。」特瑞西說。
五分鐘後,傑克和切特已經乘電梯下樓了。
「真是玩命。」切特抱怨說。
「她倆都身不由己。」傑克說。
「你怎麼樣?」切特問,「想不想休息一下,喝杯啤酒?」
「我大概得直接回去了,看那些傢伙是不是還在打籃球?」傑克說道,「我可以練一會兒。我有點累了。」
「打籃球,這個時候?」切特說。
「星期五晚上是街坊鄰居的一個狂歡之夜。」傑克說。
兩個男人在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大樓前邊分手了。切特鈷進一輛出租汽車,傑克開啟他那幾把車鎖,跨上腳踏車,順著曼哈頓大道向北駛去,他在59街拐進五馬路,進入中央公園。
傑克平時的風格是騎快車,但此時的速度卻很慢。他正在細細琢磨剛才的談話。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他感到有些焦慮。
切特已經暗示他有妄想的傾向,傑克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幾分道理。自從美利堅保健一口吞併了他的醫療業務以來,傑克便感到死亡一直在悄悄地逼近自己。它首先奪走了他的家庭,接著又用消沉來威脅他自己的生命,甚至用他所選擇的第二次就業將他的日常生活塞得滿滿的。而現在,死亡似乎正拿發生的那些疾病來取笑他,甚至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節來挖苦他。
傑克騎車進入公園的深處。荒涼的公園,昏暗淒涼的景象增添了他的煩躁不安。他在早晨上班路上看到有些地方風光無限,然而此時,眼前卻是禿樹枯枝的鬼影映襯著慘白得令人恐懼的夜空。連遠處鋸齒形的城市剪影也似乎變得模糊不清。
傑克一踩踏板,腳踏車加快了速度。這是一個沒有理智的時刻,傑克不敢回頭張望,他感到有個什麼東西在向他壓過來,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傑克騎車來到一盞孤零零的街燈下,這裡有一片亮處。他一捏閘,車猛然停住了。他勉強回過頭去,面對尾隨其後的那個東西。然而,什麼也沒有。傑克睜大眼睛,朝遠處的陰影看去,他這才意識到,威脅他的東西來自他自己的腦子裡邊。家庭悲劇發生之後,正是這種消沉使他變得麻木了。
傑克很生自己的氣。又開始騎車趕路。他對自己那種稚氣的膽怯感到惶惑。他覺得自己已經多了一分把握。很清楚,他過分聽任近來發生的事來影響自己。勞瑞說對了:他感情上太過投入了。
一旦面對自己的恐懼,傑克覺得好受些了,但還是發現公園看上去窮兇極惡。大家警告過他,晚上不要騎腳踏車進入中央公園,但傑克一直沒有理會他們的勸告。此時,他破天荒地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傻氣。
離開公園,騎上中央公園西路,真像是噩夢初醒。傑克脫離公園深處那種幽暗恐怖的孤獨狀態,立刻置身於賽車一般向北疾駛的黃色計程車的車流裡。城市復活了。兩側人行道甚至有人正在悠閒地散步。
傑克越是向北騎行,環境越惡劣。一齣第100街,建築物明顯變得破敗不堪。有的房子甚至釘上了木板,看上去無人居住。街上的垃圾更多了。幾隻野狗在翻倒的垃圾筒旁你爭我奪。
傑克向左轉彎,進入第106街。順著自己住的這條街一路馳過,他覺得街坊鄰居似乎比平時還要消沉。公園裡出現的小小頓悟開啟了傑克的眼界,他看到這一地區是多麼的破敗。
傑克在體育場停下來。他往常就是翻過用鐵連結起來的柵欄,上裡邊打球的。他雙腳仍插在腳蹬裡,朝球場上看去。
不出傑克所料,球場上正在打比賽。傑克出錢安裝的汞氣燈一片雪亮。傑克認出了許多在場上龍騰虎躍的選手。最佳球員華倫也在,傑克聽得見他在哈喝隊友們更賣力一點。輸了的球隊得下去坐冷板凳,因為另一支球隊正在場外焦急地等著呢。競賽永遠是殘酷的。
傑克在一旁欣賞,只見華倫投進了全場最後一球,失利的球隊垂頭喪氣地退出場外。新一輪比賽開始組織,這時華倫一眼看見了傑克。他揮了揮手,大步跑了過來。這是勝隊的步態。
「嗨,大夫,你好嗎?」華倫問道,「你是上場比賽還是什麼?」
華倫是個英俊的非洲裔美國人,頭剃得光光的,整潔的小鬍子,體魄很像大都會博物館裡的一尊希臘雕像。傑克用了幾個月時間才和華倫混熟了。他們形成了某種友誼。不過這種友誼的基礎倒不是別的是什麼,而是他倆對打街頭籃球的共同愛好。傑克對華倫瞭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最優秀的籃球運動員,也是當地團伙的一個小頭頭。傑克弄不清這兩個極端是怎麼並行不悖的。
上場比賽可是件需要技巧的事。剛搬到這一帶來的時候,傑克光是進場,耐心等候別人邀請他上場,就用了一個月時問。接下來,他還必須證明自己的級別。他向大家展示出他的投籃技術相當好,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被接納了。
後來傑克掏錢安裝了燈光,整修了籃板,情況好了點,但也好不到那兒去。除了傑克,還有兩個白人獲准參加比賽。身為白人在街頭籃球場上絕對是一種劣勢:你必須懂得規則。
「羅恩挑了幾個高手,接著又是賈克,」華倫說,「不過可以讓你加入我們隊。‘閃電’的那位老大姐要他回去。」
「我馬上就回來,」傑克說著,翻過柵欄,繼續騎車往自己住的那幢樓房馳去。
傑克跳下腳踏車,將車扛上肩。進門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大樓的輪廓。在眼下這種對什麼都要挑剔一番的心態下,他只得承認大樓一點也不漂亮。事實上,這是一幢每況愈下的建築物,雖說它肯定也風光過一時,因為有一小段極富裝飾性的上簷依舊顫顫巍巍地掛在屋脊上。三樓的兩扇窗戶已經釘上了木板。
這幢大樓有六層,每層兩套公寓。傑克住四樓,同一層樓住的是丹尼絲,一個不到20歲的未婚媽媽,有兩個孩子。
傑克用腳推開前門。門沒有鎖。他小心翼翼地開始上樓,以免碰壞什麼東西。經過二樓的時候,他聽見一陣激烈的爭吵,接著是砸碎玻璃的噪音,聽著讓人難過。真是不幸,這是晚上常有的事。
傑克肩扛腳踏車,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住的公寓門口。他在口袋裡摸了一陣鑰匙,卻發現用不著了。門鎖對面的把手裂開了。
傑克推開房門。裡邊一片漆黑。他聽了聽,但只聽見二樓a座住戶重新爆發的爭吵和街上的汽車聲。公寓裡靜得出奇。他放下車子,伸出手,開啟了壁燈。
起居室裡一片狼藉。傑克本來就沒有多少傢俱,可僅有的幾樣不是掀翻在地,東西給倒了出來,就是給砸碎了。他發現平時放在寫字檯上的一臺小收音機不見了。
傑克把腳踏車推進房間,靠在牆上。他脫下皮夾克,搭在腳踏車上。接著他走到寫字檯前。幾個抽屜被人拉了出來,東西撒了一地。地板上的垃圾當中有一本影集。傑克彎下腰來,把影集拾起來。他開啟封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沒有損壞。這是他看重的唯一財產。
傑克把影集放在窗臺上,走進臥室。他開啟電燈,看見一副同樣的光景。他的大部分衣物都被人從大櫥、壁櫃裡扯出來,扔在地板上。
盥洗間的情況與起居室、臥室一模一樣。藥箱裡的東西全給倒進了浴缸裡。
傑克從臥室走進廚房。他啪地一聲開啟電燈,滿以為會看見同樣的情景。傑克的嘴角輕輕地抽了一口冷氣。
「我們正在琢磨你呢,」一個非洲裔大塊頭說道。他坐在傑克的飯桌上,身穿一水的黑色皮衣,包括手套和無簷帽。「我們喝光了你的啤酒,等得不耐煩了。」
屋裡還有三個人,和頭一個穿著一樣。一個半坐在窗臺上。另外兩個就在右邊,斜靠在廚房壁櫥上。桌子上放著好幾樣精良的武器,包括幾支自動手槍。
這些人傑克一個也不認識。他感到震驚的是他們居然還在這裡。他以前也遇到過打劫,但從來沒有人留下來喝他的啤酒。
「過來坐會兒怎麼樣啊?」大個子黑人說。
傑克猶豫起來。他知道通往走廊的門是開著的。在他們抄起傢伙之前能逃得掉嗎?傑克有些懷疑,他不準備冒險。
「喂,過來啊,」那個黑人說道,「把你的白屁股擱這兒!」
傑克遲疑不決地照吩咐做了。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來,面對這班不速之客。
「我們還是文明一點好,」黑人說,「我叫大雙,這位是裡傑納德。」大雙指了指坐在窗臺上的那個人。
傑克朝裡傑納德的方向看去。他正在用一根牙籤剔牙齒,一邊帶著明顯的惡意望著傑克。儘管他不像華倫那樣有一口漂亮的小鬍子,但還是屬於同一個型別。傑克看得見那人右手前臂上刻有「黑桃王」的字樣。
「而今裡傑納德發火了,」大雙繼續說道,「因為你這個公寓裡沒安裝狗屎,我意思是,連架電視機都沒有。你瞧,這買賣的一部分是咱們得拿點你的東西走。」
「你說的是什麼買賣?」傑克不明白。
「咱這麼說吧,」大雙說,「咱和咱弟兄們收了倆小錢,到他媽的這兒來修理你一下。沒什麼大事,雖然說你看見桌子上放著傢伙。那隻當是某種警告。而今,咱也不知道那些細節,可明擺著你在一個什麼醫院結了仇家,搞得好多人全上火了。我來是給你提個醒,你幹你的活,他們幹他們的活。你比咱們更懂這個意思吧?我說的是,我從來沒作過這樣的事。」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傑克說。
「咱很開心,」大雙說,「要不然咱可得砸斷幾根手指頭什麼的了。咱們不想把你整得忒重,可一旦裡傑納德動起手來,就很難叫他停下,特別是他發火的時候。他需要拿點東西。你肯定沒把電視機什麼的藏起來吧?」
「他剛才進來的工夫扛了架腳踏車。」另一個人說。
「怎麼樣,裡傑納德?」大雙問道,「你需不需要一輛新車?」
裡傑納德探身向前,以便能看見起居室裡邊。他聳了聳肩膀。
「我想你做了一筆買賣。」大雙說著站了起來。
「這事是誰出錢要你們乾的?」傑克問道。
大雙揚起眉毛,大笑著說:「而今,要我告訴你這事不大合適吧,是不是啊?可至少你還有膽量問我。」
傑克正準備提出另一個問題,卻冷不防捱了大雙狠命的一拳,傑克仰面倒在地上。傑克癱倒在地板上。房間在他眼前旋轉起來。在失去知覺的當兒,傑克感到有人從他的褲兜裡掏出了錢包。房間裡響起竊竊的笑聲,緊接著是肚子上痛苦地捱了最後一腳。隨後便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