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2日,星期五,早晨6:30
儘管傑克一連兩個晚上入睡比平時晚了許多,但他星期五早晨五點半就完全醒了。他開始仔細考慮,這一次發生了鼠疫,當中又冒出一例兔熱病,真是莫大的諷刺。這是一種罕見的巧合,尤其是在他已經作出診斷之後。這事肯定值十塊二毛五分錢,他料定會從卡爾文和勞瑞手中贏到這筆錢。
心裡在翻騰,傑克意識到要想再睡一覺是不可能的了。結果他翻身起床,吃了點東西,不到六點他已經騎車上路了。今天的車流比平時少一些,他必須按時上班。
傑克的第一件事是去鑑定室找勞瑞和文尼。兩人都還沒來。他穿過通訊室又走回去,敲了敲詹尼絲的門。她開啟門,模樣顯得比平常還要惶惑。
「這一夜夠嗆。」她說。
「事多?」傑克問。
「才不止呢,」她說,「特別是傳染病例又增加了。總院那邊究竟出什麼事了?」
「今天有多少個?」傑克問道。
「三個,」詹尼絲說,「而且沒有一個呈鼠疫陽性反應,雖說他們的假設診斷是鼠疫。另外,三個全是爆發型。初期症狀出現後十二個小時左右就全死了。真是可怕。」
「所有這些最近的傳染病例都是爆發型的。」傑克說道。
「你是不是認為這三個新的病例是兔熱病?」詹尼絲問。
「可能性很大,」傑克說,「尤其是,如果他們像你說的那樣,檢測是鼠疫陰性的話。你沒有向任何人提到蘇珊娜-哈德的診斷吧?」
「我必須保持沉默,可又沒做到,」詹尼絲說道,「我以前吃過虧,現在我懂得了,懂得我的職責就是收集資料,不是說出去。」
「我也必須接受這個教訓,」傑克說,「這三個案卷你做完了沒有?」
「三個都是你的了。」詹尼絲說。
傑克拿著案卷回到鑑定室。文尼還沒來,傑克便在公用壺裡煮好了咖啡。他一杯在手,坐卜來,開始看材料。
他幾乎立刻就碰到了奇怪的事。第一個病例是一位名叫馬利婭-羅佩茲的婦女,現年42歲。令人吃驚的是她也在曼哈頓總醫院供給中心工作!不僅如此,她和凱瑟琳-穆勒同時當班!
傑克閉上眼睛,他絞盡腦汁,想弄清供給中心的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染上兩種不同然而足以致命的傳染病。在他看來,這不可能是巧合,他相信她倆的病必定與她們的工作有關。問題是怎麼會呢?
傑克在自己的心目中又一次到供給中心轉了一圈。他能想象出那些隔板和通道的樣子,甚至能想到僱員們穿的工作服。可就是想不出那些僱員接觸傳染性細菌的途徑。供給中心與醫院處理廢品甚或用過的床單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而且那位科長也說了,那兒的職工和患者幾乎毫無接觸。
傑克讀到了詹尼絲的驗屍報告的其餘部分。自從處理諾德爾曼的病例以來,她便加進了有關寵物、旅行和來客等內容。對於馬利婭-羅佩茲來說,這三樣似乎沒有一樣成問題。
傑克翻開第二份案卷。患者名叫喬依-赫斯特。傑克感到,這個病例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她是婦產科的一名護士,在蘇珊娜-哈德的症狀出現之前和之後都與蘇珊娜有過明顯的接觸。使傑克感到不安的只有一件事,他想起以前讀到過,兔熱病很少出現人與人的接觸傳播。
第三個病人叫唐納-拉根索佩,38歲,石油工程師,前一天早上住進醫院。他因爆發性氣喘進入急診室。採取的措施是輸液和支氣管擴張術,以及呼吸有一定溼度的空氣和臥床休息。根據詹尼絲的記錄,他本來已經顯示出明顯好轉,甚至不斷遊說醫生,要求出院,就在這時劇烈的前頭痛突然發作。
頭痛是在靠近傍晚的時候開始的,緊接著是劇烈的發冷和高燒。雖然不斷進行了處置,還是出現了咳嗽和氣喘加劇等症狀。當時診斷為肺炎,x光透視也證實了這一點。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唾液革蘭氏染色液測試卻是陰性的。
肌肉風溼痛也變得很劇烈。突發的腹部和深組織疼痛說明可能有闌尾炎,但闌尾檢查又是正常的。患者手術後病況持續惡化,出現明顯的多系統壞死。血壓下降,對治療無反應。排尿接近於零。
讀到詹尼絲的報告,傑克得知患者上個星期在得克薩斯州分別到過幾個鑽塔,並且確確實實曾在沙漠環境下徒步行走。傑克還了解到,拉根索佩先生的女友最近養了一隻寵物,一隻緬甸貓。但他沒有接觸過任何國外來客。
「哇!來得可真早!」勞瑞-蒙戈馬利高聲叫道。
傑克專心致志的工作頓時中斷了,他看到勞瑞一陣風似地走進鑑定室,將外衣丟在她早晨工作的寫字檯上。今天是她輪值擔任值星官的最後一天,負責確定頭天晚上送來的案子哪一些需要解剖,由準來做。這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持證的法醫沒有一個願意幹。
「我有一些你的壞訊息。」傑克說。
勞瑞正打算去通訊室,卻半路停住了;一道陰影掠過她那通常十分開朗、漂亮的臉上。
傑克笑了。「嗨,別緊張,」傑克說,「沒那麼嚴重。就是你欠了我兩毛五分錢。」
「你沒開玩笑吧?」她問,「哈德的病是兔熱病?」
「化驗室昨天晚上報告有一例熒光抗體檢測呈陽性,」傑克說道。「我想這診斷是肯定的了。」
「幸好我只賭了兩毛五,」勞瑞說,「你在傳染病方面收集了一些相當不錯的資料。有什麼秘訣嗎?」
「初學者的手氣啊,」傑克說道,「對了,我這兒有三個昨晚的案子。都是傳染病,又都是曼哈頓總院的。我想至少做兩個。」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可以,」勞瑞說道,「我去一趟通訊室,把其餘的拿過來。」
勞瑞剛離去,文尼便出現了。他面色蒼白,厚眼泡下的眼睛發紅。從傑克的角度去看,他那副樣子活像是剛從樓下那些冷藏櫃裡出來。
「瞧你那樣,像是剛剛轉世的死人一樣。」傑克說。
「喝多了,」文尼說,「我去了一幫哥們的單身漢聚會。全都給撂倒了。」
文尼把報紙扔在桌上,向存放咖啡的壁櫥走去。
「就怕你想不起來,」傑克說,「咖啡已經煮好了。」
文尼吃力地盯著滿壺的咖啡看了好一會兒,他那顆疲勞的心才明白過來,自己眼下的努力純屬多餘。
「先拿這一個開刀怎麼樣?」傑克說著,將馬利姬-羅佩茲的案卷推到文尼面前。「沒準還能打起精神來。記住,早起的鳥……」
「收起你那套吧,」文尼拿起那份案卷,順手開啟。「坦率地說,我向來就不想聽你那些個愚蠢的警句。真是傷腦筋,大家都沒來,你就來了。」
「勞瑞已經來了。」傑克提醒他說。
「是啊,這星期輪到她安排工作。你就沒有什麼道理了,」他瀏覽了一下案卷的各個部分。「神了!又是一例傳染病!我的天啦!我真不應該起床。」
「我過幾分鐘就下去。」傑克說。
文尼氣沖沖地抓起報紙,朝樓下走去。
勞瑞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大堆案卷,她把這些東西堆在自己的寫字檯上。「乖乖,我們今天要乾的活兒可不少。」她說。
「我已經打發文尼下樓去了,為解剖一個傳染病例做好準備,」傑克說道,「但願我這不是超越職權。我知道你還沒有看過,可他們幾個全都懷疑是鼠疫,而檢測又是陰性。最低限度,我認為我們必須作出診斷。」
「沒問題,」勞瑞說道,「但我還是應該下樓去,做我的外科檢查。走吧,我馬上開始,你也可以幹起來了。」她抓起那張列有昨天晚上所有死者的名單。
「這頭一個你想做的病例有什麼背景?」兩人走出辦公室,勞瑞問。
傑克三言兩語將自己瞭解到的馬利婭-羅佩茲的情況告訴了勞瑞。他特意說明患者恰恰也是受僱於曼哈頓總院供給中心。他提醒勞瑞,昨天送來的那個鼠疫受害者也在同一個部門工作。他倆登上電梯。
「這有點怪,是嗎?」勞瑞問。
「我也覺得。」傑克有相同的感覺。
「你是不是認為這關係重大?」勞瑞問道。電梯猛地停住了,他們走了出來。
「憑我的直覺,是這樣,」傑克說,「這就是我急於調查現場的原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想不出會有什麼聯絡。」
走過驗屍室的時候,勞瑞向撒爾打了個招呼。撒爾快步走上前來,勞瑞將名單遞給他。「讓我們先瞧瞧羅佩茲的屍體。」她說。
撒爾接過名單,對了一下自己的名單,走到67室旁停下來,開啟門,將存屍箱拉了出來。
馬利婭-羅佩茲,與她的同事凱瑟琳-穆勒一樣,是一個身體超重的女人。她的頭髮染成一種奇怪的桔紅色,頭上束著髮帶。身上還有幾根輸液管,一根綁在脖子右側,另一根在左胳膊上。
「一個還算年輕的女子。」勞瑞有所感觸。
傑克點點頭。「她只有42歲。」
勞瑞拿起馬利娘-羅佩茲的全身x光片,對著頂燈看了看。唯一不正常的是肺部有若干零星的東西滲入。
「開始吧,」勞瑞說道。
傑克轉過身,向正在為他的隔離服通風機充電的那個房間走去。
「摟上你還有兩個病例.你如果只想做一個,你準備做哪一個?」勞瑞在後面叫他。
「拉根索佩。」傑克說。
勞瑞向他豎起大拇指。
在為解剖馬利觀作準備的過程中,文尼儘管餘醉未消,但還是往常那個幹練的文尼。到傑克第二遍讀完馬利哪案卷裡的材料,穿上隔離服的時候,一切都已就緒。
在解剖臺前,身旁除了文尼,沒有其他人的干擾,傑克能夠專心致志地操作。他用了特別多的時間作體表檢查。他打定主意,要找到一處蚊蟲叮咬的痕跡,如果有的話。他沒有辦到。和穆勒的情況一樣。有幾處可疑的斑點,他-一拍了照片,感覺沒有一處是蚊蟲咬的。
無意之間,文尼隔夜的醉意成全了埋頭工作的傑克。文尼盡顧了自己的頭痛,一言不發,這倒省得傑克去聽勝大發乎時那些妙語和滔滔不絕地評論賽場花絮。傑克融入了激發靈感的沉默之中。
傑克用處理前幾例傳染病的方法作了體內檢查。他格外小心,避免不必要地觸動內臟器官,以便將細菌在空氣中的散佈降低到最低限度。
解剖在進行中。傑克的總體印象是,羅佩茲的情況與蘇珊娜-哈德很相似,不像凱瑟琳-穆勒。他由此作出的初步診斷仍然是兔熱病,而不是鼠疫。這一診斷反使他更加迷惑不解,供給中心的這兩個女人怎麼會染上這些病的,而另外幾個更暴露的醫院工作人員卻得以中免。
體內檢查完畢,他取得了需要的樣品,將一個特殊的肺部取樣放到一邊,準備交給阿格尼絲-費思。一旦有了喬依-赫斯特和唐納-拉根索佩的類似取樣,他計劃立刻全部送到綜合化驗室。進行兔熱病測試。
傑克和文尼開始縫合馬利婭-羅佩茲的屍體,這時,他倆聽到盥洗間和門外走廊裡有說話聲。
「正常的文明人來了。」文尼說道。
傑克沒有吭聲。
通往盥洗間的門開了。兩個身穿隔離服的人走進來,擁到傑克的工作臺前。原來是勞瑞和切特。
「你們兩個傢伙做完了沒有?」切特說。
「不是我做,」文尼說道,「這位腳踏車瘋子太陽還沒出來就開始催了。」
「你怎麼看?」勞瑞問,「鼠疫還是兔熱病?」
「我猜是兔熱病。」傑克說。
「如果另外兩個也是兔熱病,那就有四個了。」勞瑞說。
「我知道,」傑克說道,「很奇怪。人對人的傳播按說是很少見的。這說不大通,可看上去又是最近這幾個病例的擴散途徑。」
「兔熱病是怎麼傳播的?」切特問,「我從沒見到過。」
「它是通過扁蝨或者是與受到感染的動物直接接觸傳播的,比方說兔子。」傑克說。
「我已經安排你下一個做拉根索佩,」勞瑞告訴傑克,「我自己做赫斯特。」
「我也很樂意做赫斯特。」傑克說。
「不必了,」勞瑞說道。「今天要解剖的不多。昨晚死的人許多都不需要安排。我不能讓你什麼都不當回事。」
屍體陸續送來了。其他的停屍所工作人員將他們推進解剖室,放到預訂的工作臺上。勞瑞和切特各自幹活去了。
傑克和文尼繼續縫合屍體。做完以後,傑克幫助文尼將屍體搬上擔架車。傑克隨後問文尼,多快才能把拉根索佩準備好。
「好一個奴隸工頭,」文尼抱怨開了,「我們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先喝點咖啡?」
「我倒寧可做了再說,」傑克說道,「到時候你這一天都可以拿來喝咖啡了。」
「吹牛,」文尼說,「到時候又會把我派到這兒來,給別的人幫忙。」
文尼一邊發牢騷,一邊推著馬利婭-羅佩茲走出解剖室。傑克轉悠著來到勞瑞的工作臺。勞瑞正全神貫注地進行體表檢查,但一看見傑克,她便直起身來。
「這位不幸的女士才36歲,」勞瑞通情達理地說,「真是造孽啊。」
「你發現什麼了?蚊子咬的還是貓的抓痕?」
「只在她的小腿上發現一處小的刀痕,」勞瑞說,「但沒有炎症,所以我相信是偶然造成的。有一點很有意思。她肯定有眼部感染。」
勞瑞小心翼翼地撥開死者的眼皮。兩隻眼睛都有深度炎症,但眼角清亮。
「我感覺得到有大量的前耳淋巴結。」勞瑞指了指患者耳朵前部清晰可見的淋巴。
「有意思,」傑克說,「這與兔熱病有關,我在另外幾個病人身上沒有看見。你如果遇到其他異常現象,叫我一聲。」
傑克朝切特的工作臺走去。他興致很高,只顧埋頭處理一個多處槍傷的案例。此時他正忙著給進去出來的彈孔拍照。一看見傑克,切特便把照相機遞給替自己打下手的撒爾,將傑克拉到一邊。
「昨兒晚上過得如何?」切特問。
「現在哪兒是討論這事的時間,」傑克說。穿著隔離服談話真是吃力。
「喔,我說,」切特說,「我跟科林玩得真痛快。去了中國俱樂部以後,我們就回她在東66街的公寓去了。」
「真為你感到高興。」傑克說。
「你們倆後來幹什麼去了?」切特問。
「我就是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傑克說。
「說來聽聽。」切特提出了挑戰。他湊到傑克身邊。
「我們去了她的辦公室,然後又回到我們倆的辦公室。」傑克說。
「你說對了,」切特說,「我不信你的話。」
「事實往往是難以接受的。」傑克說。
傑克藉口文尼已經把拉根索佩的屍體送來,便回自己的工作臺去了。傑克熱情地上前幫忙,因為這樣可以避免切特繼續刨根問底。此外,又可以使這一個的檢查大大提前。
在體表檢查方面,最明顯的異常情況是那一處兩英寸長的新近縫合的闌尾切除犬後傷口。傑克很快就發現了更多的病變。他檢查了屍體的兩隻手,發現指尖上有早期壞疽的輕微症狀。在患者的耳垂上,他也發現了一些更為模糊的壞疽跡象。
「我想起了諾德爾曼,」文尼說道,「只是壞疽要少一些,而鼻子上一點也沒有。你還認為是鼠疫嗎?」
「我不知道,」傑克說,「諾德爾曼沒有做闌尾切除手術。」
傑克足足花了20分鐘,在屍體的其他部位仔細搜尋蚊蟲或動物的叮咬痕跡。拉根索佩是非洲裔美國人,皮膚相當黑,對他的檢查就比檢查皮膚很自的羅佩茲困難一些。
傑克的勤奮辛勞沒有得到報償,他沒發現任何蚊蟲叮咬的痕跡,但的確使他有可能去分析另一個微妙的反常之處。在拉根索佩的掌心和腳底都有一種輕微的皮疹。傑克指給文尼看,可文尼說他看不出來。
「你就說我該找什麼吧。」文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