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1日,星期四,早晨8:30
在89街和88街之間的二馬路上,離埃奈英餐館只有幾個門面的地方,特瑞西和科林下了計程車,朝那家餐館走去。她們沒法直接讓車開過來,因為有幾輛豪華轎車很彆扭地並排停在那裡。
「我看上去怎麼樣?」她倆在帆布涼篷下邊停住腳步,科林問道。她已經脫掉了外衣,好讓特瑞西鑑定鑑定。
「太棒了,」特瑞西說道,她的確是這個意思。科林沒有穿已經成為她的標誌的短袖衫和工裝褲,現在是一身全黑的衣服,將她那豐滿的胸部展示得恰到好處。特瑞西一比較就感覺自己太邋蹋。她依舊穿著每天上班穿的那件樸素的套服,沒抽出時間回家換。
「不知道我幹嘛那麼發怵。」科林承認了。
「要鬆弛,」特瑞西說道,「就憑這身衣服,麥高文先生也是頂不住的。」
科林向領班報了她倆的姓名,對方立刻表示知道。他示意兩位女士跟著他走。他朝餐館裡邊走去。
在稠密的餐桌和川流不息的招待員之間彎來拐去,真可以說是某種障礙比賽。特瑞西有那種置身於金魚缸裡的感覺。她倆走過去的時候,每一個人,無論男女,都要向她們瞥一眼。
那兩位男士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這張桌子擠在最靠裡邊的那個角落裡。兩個女的走過來的時候,他倆站了起來。切特為科林拉開椅子。傑克也學著為特瑞西拉椅子。兩位女士將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你們肯定認識老闆才會安排了這樣一張大桌子。」特瑞西說。
切特錯把特瑞西的話當成了恭維,便吹牛說一年以前別人就把他介紹給了埃奈英。他解釋說,坐在櫃檯那頭收銀機旁邊的那個女人就是埃奈英。
「他們本來想安排我們坐前面,」傑克說,「但我們拒絕了。我們認為你們女士可能不喜歡門口刮來的穿堂風。」
「真是周到,」特瑞西說,「再說了,這地方親密得多。」
「你這樣認為?」切特問。可想而知,他此時容光煥發。可是,實際上,他們擠得就像俗話說的罐頭裡的沙丁魚似的。
「你怎麼能問她?」傑克問切特,「她這麼真心誠意。」
「好嘞,行了!」切特息事寧人地說,「我可能笨了點,不過話我終究還能聽懂。」
女士們一到,侍者就來了,他們問他要了酒和幾樣開胃的東西。科林和切特有說有笑地談了起來。特瑞西和傑克繼續拿對方開涮,但漸漸地,美酒磨去了他倆話裡的鋒芒。到上主菜的時候,他倆已經談得很投機了。
「鼠疫的事有什麼內幕新聞?」特瑞西問。
「曼哈頓總院又死了兩個,」傑克說,「另外,還有幾個護士正在接受治療。」
「這是早晨的新聞了,」特瑞西說,「有沒有什麼新的?」
「死者當中只有一個真的死於鼠疫,」傑克說,「其餘的幾個從臨床上看很像鼠疫,但我個人不相信是。」
特瑞西的一叉子義大利麵條沒到嘴邊便停住了。「不是?」她問道,「如果不是鼠疫,那是什麼?」
傑克聳了聳肩。「我知道就好了,」他說,「就指望化驗室告訴我了。」
「曼哈頓總院肯定亂了套了,」特瑞西說,「幸好我不是那兒的患者。就算條件好得不能再好了,去醫院也夠嚇人的。加上擔心周圍有鼠疫之類的病,準會嚇死人的。」
「院方搞得焦頭爛額,」傑克說,「原因很清楚。如果證明鼠疫的原發地就是那裡,這將是當代首例醫療型鼠疫。對於醫院來說,這事可不能算是榮譽。」
「醫療感染這個概念對我來說挺新鮮,」特瑞西說,「你和切特昨天晚上談到最近的這個鼠疫問題,以前我根本就沒想那麼多。是不是所有的醫院都有這類問題?」
「那還用說,」傑克說道,「一般人都不知道,但通常有百分之五到十的住院病人成了他們自己住院時感染上的疾病的受害者。」
「我的天啦!」特瑞西說,「我還不知道呢,這是一種如此普遍的現象。」
「到處都有,」切特表示同意,「每個醫院都有,從象牙塔般的醫學院到最小的社群醫院。事情壞就壞在,醫院是最糟糕的傳染源,因為許多聚集在那裡的蚊蟲都有抗藥性。」
「噢,了不得了!」特瑞西激憤地說。她想了一會兒,又問:「各個醫院的傳染率之間是不是出入很大?」
「那當然。」切特說。
「這些比例是不是都知道?」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切特說道,「聯合鑑定委員會要求各個醫院保留傳染率的記錄,但這些比例是不對外發表的。」
「真是豈有此理!」特瑞西說著,偷偷地朝科林眨了眨眼睛。
「如果這些傳染率超過一定比例,該醫院便失去了鑑定資格,」切特說,「所以沒有什麼損失。」
「但這樣做對公眾不太公平,」特瑞西說,「得不到這些資料的人無法決定去哪家醫院求醫問藥。」
切特張開雙手,掌心朝上,像一個祈求的神父。「那是政治上的事。」他說。
「我認為這太可怕了。」特瑞西說。
「生活就是不公平的。」傑克說。
用過點心和咖啡,切特和科林開始鼓動去找一個可以跳舞的地方,像中國俱樂部什麼的。特瑞西和傑克都不想去。切特和科林鉚足了勁,想讓他倆改變主意,但很快就放棄了。
「你們去吧。」特瑞西說。
「真的不去?」科林問。
「我們可不想拖你們後腿。」傑克說。
科林看了看切特。
「我們去。」切特說。
切特和科林走出餐館,高高興興地擠進一輛計程車。傑克和特瑞西衝他倆揮了揮手,計程車開走了。
「希望他們玩得開心,」特瑞西說道,「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糟糕的事了。坐在一家煙霧騰騰的夜總會里,音樂的音響大得足以震聾我的耳朵,這可不是我想象的快樂。」
「最低限度,我們終於找到你我看法一致的東西了。」傑克說道。
特瑞西大笑。她開始理解傑克的幽默感,與她自己的相比頗有一點異曲同工的味道。
站在路邊,兩人一時間望著不同的方向,各自都感覺到有點猶豫不決。二馬路上熱熱鬧鬧.到處都是縱酒狂歡的人,儘管30多度的氣溫也真夠受的。空氣清朗,萬里無雲。
「天氣預報員大概忘了,這還只是春天的第一天。」特瑞西說著,把手插進上衣口袋,聳起了肩膀。
「我們不妨轉過那個街角,到我們昨天那個酒吧去。」傑克提議。
「可以啊,」特瑞西說,「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我們廣告公司就在麥迪遜大街上。離這兒不遠。去看看如何?」
「你明明知道我對廣告的印象,還邀請我去你的辦公室?」傑克問。
「我還以為你只反對醫藥廣告呢。」特瑞西說。
「說真的,我一般並不特別鍾愛廣告,」傑克說,「昨晚我還沒機會說,切特就插進來了。」
「但你本質上並不反對它?」特瑞西問道。
「醫藥類除外,」傑克說,「理由我說過了。」
「那過去看看怎麼樣?除了醫藥類的,我們也做了很多其他類的廣告。你沒準會覺得很有意思。」
傑克盡力解讀這個隱藏在溫柔的淺藍色眼睛和性感的嘴唇後邊的女人。他感到有些迷惑,因為那雙眼睛和嘴唇流露出的是脆弱,這與他所推測的並不相符,他本來猜想特瑞西是屬於那種不苟言笑、目標明確、勇往直前的女人。
特瑞西直端端地迎來他的凝視,嫵媚地朝他微微一笑。「要有點冒險精神嘛!」她提出了挑戰。
「我怎麼覺得你另有所圖呢?」傑克問道。
「也許是因為我的確另有所圖吧,」特瑞西坦率地承認,「我希望徵求你對一次廣告新行動的意見。我以前沒想到你有觸發新點子的能量,但今天晚飯的時候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和你談談。」
「我不知道是應該感到慚愧還是應該感到得意。」傑克說道,「我是怎麼碰巧為你出了一個廣告點子的?」
「你有關曼哈頓總院發生鼠疫的整個談話,」特瑞西說,「我因此深入思考了醫療感染的問題。」
傑克對這一番剖白考慮了一會,隨後問道:「你為什麼要改變主意,徵求我的意見?」
「因為我眼前豁然開朗,你實際上可能會贊成這次的廣告行動,」特瑞西說,「你把你反對醫藥廣告的理由告訴了我,是因為它避而不談涉及質量的種種問題。好啊,廣告肯定會談到醫療感染的事。」
「我想也是。」傑克說。
「哦,得了吧,」特瑞西說道,「它當然是要談的。如果一家醫院為它自己的記錄感到驕傲,為什麼不可以讓公眾知道呢?」
「好了,」傑克說道,「我投降。還是去看看你們的辦公室吧。」
既然決定走,傑克的腳踏車就成問題了。此時車還鎖在附近一塊「不得停車」的標誌牌上。他倆商量了幾句,決定丟下腳踏車,乘一輛計程車去。傑克稍後回家的路上再來解救這輛腳踏車。
一路上車輛稀少,俄羅斯裔的計程車司機膽子挺大,把車開得飛快,幾分鐘後他們就來到威洛與希斯大樓。傑克從計程車後門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
「天啦!」他說,「人家還說我不該騎著我的腳踏車在城裡到處跑,可跟這個瘋子開車就沒法比。」
彷彿是要證明傑克的話似的,計程車箭一般地駛離路旁,隨著車輪沙沙的響聲,消失在麥迪遜大街上。
十點半,辦公大樓已經門窗緊閉。特瑞西拿出夜班鑰匙,他倆走進大樓。兩人的鞋跟踩下去,空蕩蕩的大理石走廊發出刺耳的迴音。在這一片寂靜中,連電梯的嗡嗡聲也似乎變得很響亮。
「你下班後也經常來這兒?」傑克問。
特瑞西憂傷地笑了笑,說,「哪兒有什麼上下班,我實際上住在這裡了。」
兩人沉默地來到樓上。門開了,傑克大吃一驚,只見這一層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就好像現在是正午時分。數不清的畫板上,許多不辭辛勞的廣告人員正伏案工作。
「你們實行的是,兩班倒?」
特瑞西又笑了,「當然不是,」她說,「這些人一大早就來了。廣告業是一個競爭激烈的領域。你要幹就得把你的時間搭上去。要說的話題可不少。」
特瑞西說了聲對不起,朝旁邊一張工作臺前的女人走去。她倆談話的當兒,傑克的目光在這寬闊的空間裡漫遊開來。他有些意外,這裡很少安裝隔板,只有幾個與電梯間僅一牆之隔的房問。
「愛麗絲去拿些資料,」特瑞西回到傑克身邊,說,「我們幹嘛不到科林的辦公室去呢?」
特瑞西領著他走進一個房間,開啟電燈。與剛才那個渾然一體的巨大空間相比,這個房間很小.沒有窗戶,像是患有幽閉恐怖症似的。室內到處都是檔案、書籍、雜誌和錄影帶。幾個畫架上繃著厚厚的圖畫紙。
「我敢肯定,如果我把科林的辦公桌清理出一小塊,她不會在意的。」特瑞西說著,將桌上一疊桔黃色的透明描圖紙挪到一邊。她收攏一大摞書,放到地板上。特瑞西還沒收拾好,她的另一位同事愛麗絲-戈貝便出現了。
特瑞西作了介紹,隨後要愛麗絲將她們今天趕出來的廣告樣片放一遍。
傑克發覺自己對這種製作過程比對內容還要有興趣。他從來沒有想過電視廣告是怎麼作成的一現在對其中涉及的創造性和工作量有了一點體會。
愛麗絲用了一刻鐘來放映她帶來的樣片。放完之後,她把東西收拾好,眼睛望著特瑞西,等候下一步指示。特瑞西向她表示感謝,打發她回自己的畫板去了。
「你看見了,」特瑞西對傑克說道,「這些就是從醫療感染問題產生出來的一部分構思。」
「我印象很深,你對這種工作可真下了不少功夫。」傑克說。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對內容的反應,」特瑞西說,「希波克拉底來到醫院,授予它‘善待他人’獎章,你認為這個構思怎麼樣?」
傑克聳了聳肩。「我可不敢隨便誇口,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判商業廣告。」
「噢,就算為我破一次例總可以吧。」特瑞西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珠,「我只是想了解你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看法。這不是智力競賽。你想想,假如你在看超級盃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則廣告,感覺會怎麼樣?」
「我看挺不錯。」傑克說。
「它會不會使你覺得全國保健是一個好去處,因為它的醫療感染率很低。」
「我想是的。」傑克說。
「很好,」特瑞西盡力想讓自己保持平靜,「你沒準還有其他的主意。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
傑克考慮了幾分鐘。「你們可以拿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和約瑟夫-李斯特爾做做文章。」
「霍爾姆斯該不會是一位詩人吧?」特瑞西問。
「他也是一位大夫,」傑克說道,「他和李斯特爾要求醫生們在從一位患者走向另一位患者的時候要把手洗乾淨,他倆在這方面做的事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對了,瑟默爾維斯也出了力。不管怎麼說,把手洗乾淨也許是防止醫院傳播疾病需要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
「嗯唔,」特瑞西說,「這聽上去很有趣。個人來說,我喜歡片段。我還是告訴愛麗絲找個人來研究研究。」
傑克跟著特瑞西走出科林的辦公室、特瑞西走過去與愛麗絲談了幾分鐘。
「ok,」特瑞西招呼傑克,「她會幹起來的。我們離開這裡。」
在電梯裡,特瑞西又提出一個建議。「我們幹嘛不到你辦公室去逛一圈呢?」她說,「這不公平,你已經看過我的了。」
「你才不會想看呢,」傑克說,「聽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