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平平的,帶點粉紅色的疙瘩,」傑克說,「手腕下倒還有一些。」
傑克抬起拉根索佩的右臂。
「不好意思,」文尼說,「我看不出來。」
「沒關係,」傑克說著,拍了幾張照片,儘管他也有點懷疑那種疙瘩能否沖洗出來。閃光燈常常會把這些細微的發現都給沖掉了。
傑克繼續進行體表檢查,他越檢查就越感到迷惑不解。正像文尼指出的那樣,患者入院的初步診斷是肺炎,外表上看卻很像鼠疫。還有一些前後矛盾的地方。病歷上說他的鼠疫檢測呈陰性,這一點使傑克懷疑是免熱病。
然而,兔熱病也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患者的唾液檢查顯示沒有發現細菌。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患者有過嚴重的腹部症狀,說明可能有闌尾炎,檢查又證明沒有闌尾。除此以外,他的掌心和腳底都有一種疙瘩。
傑克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他看來,這個病例不是鼠疫也不是兔熱病!
開始進行體內檢查,傑克立即遇到了有力的推定證據,證實了他的猜測。淋巴腺有輕度感染。
傑克切開患者的肺部,又發現即便是在整體上也不同於他預測在鼠疫或者兔熱病方面可能看到的情況。在傑克眼裡,拉根索佩的肺部症狀比沒有受感染時更像心力衰竭。裡邊有很多液體,卻幾乎沒有一點實變。
傑克轉向其他幾個內臟器官。發現差不多全都出現了病變。心臟看上去腫大得很厲害,肝、脾和腎臟也一樣。就連腸也出現充血,就好像它們已經失去作用了。
「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傑克一直全神貫注,沒有注意卡爾文出現在文尼身旁。
「我想是吧。」傑克說。
「又是一例傳染病?」另一個生硬的聲音問道。
傑克把頭轉向左邊。他一下就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但他必須證實自己的猜測。他沒有聽錯。果然是處長!
「原來推測是鼠疫,」傑克說道。看見是賓漢來了,他感到很吃驚;頭兒很少到解剖室來,除非案子極不尋常,或者是會直接導致政治上的後果。
「聽聲音你並不這樣認為。」賓漢朝開啟的屍體彎下腰來,看了看那些浮腫而又閃著亮光的器官。
「您真是料事如神,處長,」傑克格外留心,避免話音當中流露出潛在的譏諷。這一回他真的是在恭維頭兒。
「你估計是查到什麼了?」賓漢一邊問,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地戳了戳浮腫的脾臟。「這個腎看上去挺大。」
「還沒想出來。」傑克說。
「華盛頓大夫今天早晨通知我,說你昨天就一例兔熱病作了一個大診斷。」賓漢說。
「瞎猜的。」傑克說。
「照華盛頓大夫的說法可不是這樣,」賓漢說道,「我真的想誇你幾句。我印象很深,你那麼敏捷快速就診斷出是鼠疫,要跟上你的思路都不容易。你要我報告有關當局。這一點我印象也很深。好好幹。幸好我昨天沒有開除你。」
「這不是在誇我啊。」傑克說著笑出聲來,賓漢也笑了。
「馬丁在哪兒?」賓漢問卡爾文。
卡爾文指了指。「在三號臺,處長,」他說,「麥高文大夫正在做。我馬上就過去。」
傑克久久地注視著賓漢,只見切特先是一怔。接著才認出了這位處長。傑克轉向卡爾文,笑呵呵地說:「我的感情受到了傷害。我一時還以為處長大老遠跑到這兒來,就為的是送我一句恭維話呢。」
「做夢去吧,」卡爾文說,「你真是聰明一時。他來這兒的真正意圖是要看看麥高文大夫正在做的那個槍擊案。」
「案子有問題?」傑克問。
「可能吧,」卡爾文說,「警方指控那個倒霉蛋拒捕。」
「這不算稀罕。」傑克說。
「問題在於,子彈打進去是從前邊還是從後邊,」卡爾文說,「他們一夥有五個人。那就有點過分了。」
傑克點了點頭。他什麼都明白,不禁慶幸自己沒攤上那個案子。
「處長下來不是要誇獎你,可他照樣誇了你,」卡爾文說道。「他很關心兔熱病的事。我得承認我也很關心。那個診斷很及時,也很高明,值得上十塊錢。不過,我要跟你說件事:我不欣賞你昨天在處長辦公室玩的那套把戲,就是我們打賭的事。你可能一時把處長弄糊塗了,可你糊弄不了我。」
「我想也是,」傑克說道,「所以我那麼快就換了個話題。」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卡爾文說道。他照著賓漢剛才的動作,朝拉根索佩開了膛的屍體彎下身來,撥弄了一下脾臟。「頭兒沒說錯,」他說,「這東西腫了。」
「心臟和其他樣樣東西都是這樣。」傑克說。
「你有什麼猜測?」卡爾文問道。
「這一次我什麼猜測都沒有,」傑克承認,「這是另外一種傳染病,我只想打賭,它不是鼠疫或者兔熱病。我真想馬上去問問,他們曼哈頓總院都在幹什麼。」
「別扯遠了,」卡爾文說道,「紐約是個大城市,總醫院又是一家大醫院。人們來來去去,天天又有那麼多航班出入肯尼迪機場,一年中無論什麼時候,任何一種病我們都能看見。」
「你說到點子上了。」傑克的話很勉強。
「好了,你對這事一旦有了主意,告訴我一聲,」卡爾文說道。「我想把那20塊錢贏回來。」
卡爾文走後,文尼回到原位。傑克為各種器官作了取樣,文尼細心地將樣本一一放好、貼上標籤。所有的取樣都做好了,他們倆又將拉根索佩的剖口縫上。
傑克丟下文尼照看屍體,自己走到勞瑞的工作臺旁邊。他要勞瑞讓他看看肺部、脾臟和肝部切口。病變情況與羅佩茲和哈德一模一樣,體內有數百個初期的膿腫正在形成肉芽瘤。
「看上去像是又一例兔熱病。」勞瑞說。
「我沒辦法跟你爭,」傑克說,「可人際傳播是極為少見的,這一問題一直使我感到不安。我無法解釋這一點。」
「除非他們都接觸過同一個傳染源。」勞瑞說。
「呃肯定!」傑克嘲笑地高聲說道,「他們全都碰巧去了康涅狄格州的同一個地方,餵過同一批生病的兔子。」
「我只是提出這種可能性而已。」勞瑞不高興了。
「對不起,」傑克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衝你發火。這些個傳染病都快把我逼瘋了。我感到自己漏掉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又一點也想不出是什麼東西。」
「拉根索佩怎麼樣?」勞瑞問道,「你認為他也得了兔熱病?」
「不,」傑克說,「他似乎有些地方完全不一樣,我想不出來。」
「也許是你感情上太投入了。」勞瑞說了她的看法。
「可能是吧。」
他感到有點內疚,居然因為第一個病例將美利堅保健看得一錢不值。「我儘量冷靜下來,興許我應該再看一些有關傳染病的資料。」
「就是嘛,」勞瑞說道,「你不要給自己加壓力,應該把這些病例當成是學習的機會。說到底。那也是這份工作的一部分樂趣。」
隔著勞瑞的塑膠面罩,傑克怎麼也看不出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拿他逗著玩。真是不幸,在頂燈的反光下,他說不上來。
傑克離開勞瑞,順便在切特的工作臺旁停了一下。切特此時心裡正窩火呢。
「見鬼了,」他說,「照賓漢說的那樣,追查這些彈道得花找整整一天。他要是想搞得像那麼回事,真搞不懂他幹嘛不自己做。」
「需要幫忙就叫一聲,」傑克說,「我很樂意下來搭把手。」
「我會的。」切特說。
傑克脫下身上的防護服,換上便服,插上通風器的充電插頭。隨後他取出羅佩茲和拉根索佩的解剖案卷。他在赫斯特的案卷裡查到了她的親屬情況。表上有一個姐姐,地址和患者的一樣。傑克推測她們姐倆住在一起。便記下了電話號碼。
接下來,傑克去找文尼,看見他正從冷藏間出來,他剛把拉根索佩的遺體安頓好。
「我們那兩個病例的取樣在哪兒?」傑克問。
「我全都放好了。」文尼說。
「我想親自拿上樓去。」傑克說。
「真的?」文尼問。給樣本飛快地貼上不同的標籤歷來就是去喝咖啡休息的一個藉口。
「我不是說著玩的。」傑克說。
傑克捧著全套的取樣外加解剖案卷,直奔他自己的辦公室。路上他又繞了兩個彎。第一個是去微生物化驗室,他在那兒找到了阿格尼絲-費恩。
「我看到你做的那個兔熱病診斷了。」阿格尼絲說。
「憑那個診斷我可撈到不少的吹捧。」傑克說。
「今天又有我的活兒?」阿格尼絲看了一眼傑克一手裡捧著的一大堆取樣,問道。
「是的,的確如此。」傑克找出從羅佩茲身上採取的樣本,放在阿格尼絲的寫字檯角上。「這又是一個,可能是兔熱病。」
「綜合實驗室非常需要接著哈德的病例查下去。那樣容易一些。我今天就可以拿出結果來。其他還有什麼事?」
「是啊,這裡有個謎。」傑克說著,將拉根蒙佩的幾個器官取樣放在阿格尼絲桌上。「我一點也想不出這個患者得的是什麼病。我只知道不是鼠疫,也不是兔熱病。」
傑克描述了拉根索佩的病情,將所有明確無誤的發現一股腦告訴了阿格尼絲。她對唾液革蘭氏染色液檢測沒有發現細菌這一點特別感興趣。
「你考慮過病毒嗎?」阿格尼絲問。
「以我有限的傳染病知識來說,」傑克承認,「我想到過翰塔病毒,但患者出血不多。」
「我就從組織培養著手,先查一查病毒。」阿格尼絲說。
「我打算查一下資料,沒準會有另外的主意。」傑克說。
「我哪兒也不去。」阿格尼絲要他放心。
離開微生物室,傑克來到五樓組織化驗室。
「醒醒吧,姑娘們,我們來客人了。」一名技術員高聲喊道。房間裡響起一片苦聲。
傑克露出了微笑。他一向喜歡進組織化驗室。在這裡工作的全體女士似乎永遠心情愉快。傑克特別中意莫琳-奧康諾,一個胸脯豐滿的紅髮女子,她的眼睛像魔鬼一樣閃閃發亮。傑克很高興,他看見莫琳站在化驗臺邊上,正用一條毛巾擦手。她的工作服前胸濺滿了各種顏色。
「你好啊,斯特普爾頓大大,」她操著悅耳的愛爾蘭口音說道,「我們得做什麼才能贏得你的好感呢?」
「我需要你們幫個忙。」傑克說。
「幫忙,他說。」莫琳重複著傑克的話,「你們聽見了嗎,姑娘們?我們應該要求什麼回報呢?」
更多的笑聲驟然爆發。大家都知道,傑克和切特是僅有的兩位未婚男性大夫,組織化驗室的娘們都喜歡拿他倆開心。
傑克放下手裡的取樣瓶.將拉根索佩的樣本與羅佩茲的分開。
「我需要對拉根索佩做凍結切面檢查,」他說,「每個器官只有幾個切片。當然,我也要一套正規的切片。」
「染色液怎麼辦?」莫琳問。
「和平常一樣。」傑克說。
「你是不是正在查什麼特別的東西?」莫琳又問。
「某種微生物,」傑克說,「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
「我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莫琳說。「我馬上就開始。」
回到辦公室,傑克瀏覽了一下手頭的資料。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他把面前的寫字檯清理了一下。拿出羅佩茲和拉根索佩的案卷,打算記下解剖中發現的問題,然後給家屬打電話。他甚至想給勞瑞正在做的那個病例的親屬打個電話。然而,他的目光卻落到了他的那本哈里森編寫的醫學課本上。
傑克取出那本書,嘩嘩地翻到有關傳染病的那一部分,讀了起來。材料很多:差不多有500頁。但他可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因為大部分內容都是他在職業生涯的某一段時間必須記住的東西。
傑克翻到有關細菌傳染病的幾章、這時莫琳打來了電話,說凍結切面檢查已經做好了。傑克立刻下樓,來到化驗室取切片。他拿著那些切片回到辦公室,將他的那臺顯微鏡移到寫字檯中問。
這些切片是由器官組成的。傑克先看的是肺部切片。他印象最深的是肺組織的腫大程度,以及他的確沒看見細菌這一事實。
一看到心臟切片,傑克立即看出了心臟出現腫大的原因。這裡有大面積炎症,心肌細胞之間充滿了液體。
傑克將顯微鏡調到較高倍數,初期病變立刻變得清晰了。排列在心血管兩側的細胞嚴重受損。結果許多心臟血管由於血凝而堵塞,引起多次輕微的心臟病突發!
突破帶來了興奮感.傑克自身迴圈系統裡的腎上腺素頓時活躍起來,他旋即重新返回肺部。在同樣倍數的顯微鏡下,他看到了毛細血管壁上一模一樣的病變。這是他第一次檢查時沒有注意到的現象。
傑克將肺部切片換成腎切片。他調整了一下焦距,看到了同樣的病變。顯然,這是一個重大發現,一個可以立即作出推定診斷的發現。
傑克推開椅子站起了。快步返回微生物室。找到了正守在試驗室裡一個細菌培養器旁邊的阿格尼絲。
「繼續做拉根索佩的組織培養,」他氣喘吁吁地說,「我找到一些你喜歡的新資料。」
阿格尼絲透過厚厚的眼鏡好奇地望著他。
「這是一種內皮病,」傑克興奮地說,「患者得了一種嚴重的傳染病,可是又沒有發現或培養出細菌。這一點本應該使它現形的。病人身上還有些極細微的皮疹初始症狀.包括掌心和腳底。外加上據猜測他有闌尾炎。猜猜為什麼?」
「肌肉受傷。」阿格尼絲說。
「完全正確,」傑克說道,「這樣一來,你認為是什麼呢?」
「立克次氏體。」阿格尼絲說。
「棒極了,」傑克說著,揮了揮手加以強調。「久違了。落基山斑疹熱。現在你能證實了吧?」
「這種病的證明很難,和兔熱病一樣,」阿格尼絲說道,「我們還是得把東西送出去化驗。本來我們是有熒光免疫檢驗裝置的,但我們沒有介質。不過我知道市綜合試驗室有這種東西,因為87年布朗克斯區發生過一個落基山斑疹熱病例。」
「馬上送過去,」傑克說,「告訴他們,他們一作出來,我們就要看。」
「好的。」阿格尼絲說。
「你真好。」傑克說。
他朝門口走去,還沒走幾步,阿格尼絲叫住了他:「感謝你一發現這種病毒就告訴了我,」她說。「立克次氏體對於我們試驗室的人來說是極其危險的,它在浮質形態下傳染性很強。它可能比兔熱病還要糟糕。」
「這還用說,小心一點。」傑克對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