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星期四
第二天上午,天氣仍未見好轉。雖然雨停了,但霧氣很濃,仍有下雨的可能。厚密的雲層沒有一點縫隙,氣候比頭一天更加寒冷。
尼琪正在做呼吸系統疏導練習,電話鈴響了,戴維迅速拿起話筒。時間尚早,他擔心電話有關約翰-塔洛的病情,但並不是醫院的電話,而是州檢察官辦事處的電話,要求允許派人來檢視犯罪現場。
「你們想什麼時候過來?」戴維問道。
「現在有什麼不方便嗎?」打電話的人問,「我們有人距你家很近。」
「半小時之內我們會在家中。」戴維說。
「沒有問題。」對方回答道。
他們的話不錯。不到15分鐘,州檢察官辦事處的一名助手便到達了。來人是位討人喜歡的婦女,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她穿著很保守,一身深藍色的制服。
「對不起這樣早打擾你們。」那女人說。她介紹自己說她叫伊萊恩-沙利文。
「沒有關係。」戴維說,為對方開啟門。
戴維領她走下地窖的臺階,開啟地燈,照亮現在已空無一物的墳墓。她拿出相機,照了幾張相,接著彎下身子,用手指插進地面的泥土之中。安吉拉走下樓梯,站在後面越過戴維的肩頭往下看著。
「我知道鎮警方昨夜來過這裡。」伊萊恩說道。
「鎮警方和一名區驗屍官。」戴維說。
「我想建議打電話請州警察局的犯罪現場調查員來一趟,」她說道,「你們不嫌麻煩吧?」
「這主意很好,」安吉拉說,「我想鎮警方不一定十分熟悉謀殺案的調查。」
伊萊恩點點頭,巧妙地避免了做任何評價。
「犯罪現場調查人員到達後,我們一定得在場嗎?」戴維問道。
「隨你們的便,」伊萊恩說,「調查員可能有時要問你們一些問題。但就現場調查人員來說,他們可以進來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他們今天來嗎?」安吉拉問。
「他們會盡快趕到,」伊萊恩說,「可能今天上午就到。」
「我去叫艾麗斯來這裡。」安吉拉說。戴維點點頭。
州檢察官助手離開不久,威爾遜夫婦也離開了家。這是尼琪出院後第一天上學。她很激動,換了兩次衣服。
他們帶她上學的路上,尼琪什麼別的也沒說,只談到死屍的事情。他們讓她下車後,安吉拉提醒她不要向同學講這件事情,但安吉拉知道自己的要求是無用的。尼琪已經告訴了卡羅琳和阿尼,他們肯定已把訊息傳了出去。
戴維又將汽車開動,朝醫院駛去。
「我擔心我的病人今天上午情況怎樣了,」他說,「儘管我沒有接到任何電話,但心裡一直放心不下。」
「我也擔心又會碰見沃德利,」安吉拉說,「不知道坎特是否同他談過,但不管怎樣,都是令人不愉快的。」
戴維和安吉拉互相親吻了一下,祝對方好運,然後便各自去辦公室上班了。
戴維直接去檢視約翰-塔洛的病情。他一走進病房就注意到塔洛的呼吸很吃力。那不是個好徵兆。戴維抽出聽診器,推了一下塔洛的肩膀。戴維想要他坐起來,但約翰沒有什麼反應。
恐懼抓住了戴維,彷彿他最擔心的事就要發生。戴維迅速為病人進行了檢查,立即發現約翰正在發展為大面積肺炎。
戴維離開病房,朝樓下的護理站跑去,大聲命令立即將約翰轉入特別護理部。護士們正在忙於她們的報告:白班和夜班正在交接之中。
「能等到我們報告做完嗎?」珍妮特-科爾伯恩問道。
「不行!」戴維發怒道,「我要他馬上轉房,而且我想知道為什麼沒有給我打電話。塔洛先生兩側肺葉都染上了肺炎。」
「上次我為他量體溫時他睡得很好,」夜班的護士說,「原來說他的溫度升高或腸胃病情惡化時才打電話通知你的。這兩種情況都沒有出現。」
戴維抓起病歷,翻到體溫一欄。體溫只升高了一點,並不像戴維在為他聽過胸部之後所估計的那樣。
「我們還是把他轉到特護部去,」戴維說,「另外,我還想對他進行一次驗血檢查,並照一張胸片。」
很快,約翰-塔洛被轉入了特護部,那效率是值得嘉獎的。在轉房的過程中,戴維給腫瘤專家克拉克-米斯里奇醫生和傳染病專家馬丁-哈斯爾鮑姆打了電話,請他們馬上過來會診。
實驗室對特護部的化驗要求迅速做出了反應。很快戴維便看到了約翰的檢查結果。他那已經很低的白血球又降低了,說明約翰的身體系統已經受到迅速發展的肺炎的威脅,出現了一個經過化療的病人可能出現的反應遲鈍現象。但戴維知道約翰已有數月沒有進行化療了。最可怕的還是x光胸部透視結果:證實肺炎已發展到兩側肺葉。
會診醫生很快到達,對病人進行了檢查並仔細檢視了病歷。一切完畢之後,他們離開了病床。米斯里奇醫生證實說約翰未曾進行過任何化療,而且有很長時間沒進行過化療了。
「你怎麼看待白血球下降這一情況?」戴維問道。
「我說不準,」米斯里奇醫生承認說,「我想這同他的白血病有關。我們必須做一次骨髓抽樣檢查才能確定,但我建議現在不要這樣做,因為他的肺炎正在發展;另外,這也沒有多少實際意義。我擔心他快死了。」
這是戴維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儘管他自己也已開始這樣認為。他不能相信,在自己短短的巴特萊特生涯中,他就要失去第二個病人了。
戴維轉向哈斯爾鮑姆醫生。
哈斯爾鮑姆醫生也同樣地直言不諱和悲觀。他認為約翰肺炎的大面積發展是因為一種特別緻命的細菌所致,其次是因為他正在休克。他指出,約翰的血壓很低,腎功能在減退。「情況看上去不妙,塔洛先生似乎生理抵抗力很差,這當然是由他的白血病所致。我們如果對他進行治療,必須全面治療。我曾接觸過一種試驗藥劑,是用來醫治這種體內中毒造成的休克的。你認為如何?」
「讓我們試試看。」戴維說。
「這種藥很貴。」哈斯爾鮑姆說。
「一個人的生命更重要,」戴維說。
1小時15分鐘之後,對約翰的治療已經進行完畢。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戴維急忙趕回自己的辦公室。候診室中再次坐滿了人,有的病人甚至站在了廳內。每個人,包括接待員在內,都感到焦急不安。
戴維深深吸了口氣,立即投入診病工作。在看病的間隙中,他不斷打電話到特護部瞭解塔洛的病情,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變化。
除了正規的預約病人,還有一些半急診病人插了進來,使戴維十分忙亂。如果不是凱利的責難,他會將這些病人送往急診室的。有兩個病人似乎是老相識:瑪麗-安-希勒和喬納森-埃金斯。
雖然瑪喬裡和約翰-塔洛的情況使戴維有所顧忌,但他仍然覺得要讓瑪麗-安和喬納森住院治療為好。把他們當作院外病人治療使他感到於心不安。瑪麗-安患有特別嚴重的竇炎,喬納森患有惱人的心律不齊。戴維為他們開了住院證明,並送他們住進了醫院。
另外兩個半急診病人是二層樓的夜班護士;戴維在被通知來醫院處理急診時曾見過她們幾次。兩個人的病情是一樣的:類似流感的小毛病,低燒、白血球降低和包括痙攣性疼痛、噁心、嘔吐及腹瀉在內的腸胃疾病。為她們檢查之後,戴維讓她們回家臥床休息,觀察症狀後再進行治療。
他抽空間了一下他的護士蘇珊,醫院周圍是否有流感在流行。
「我沒有聽說。」蘇珊回答說。
安吉拉這一天過得比預計的好些。她沒有碰上沃德利的騷擾,事實上她並沒有看見他。
10點左右,她打電話給主任驗屍官沃爾特-鄧斯穆爾醫生。她是從伯林頓電話簿中查到他的電話號碼的。安吉拉解釋說她是巴特萊特社群醫院的病理學醫生,對霍奇斯案件很感興趣。她還補充說,她曾經考慮過從事法醫病理學工作。
鄧斯穆爾醫生立即邀請她哪一天到伯林頓去參觀他們的設施。「實際上,你為什麼不過來幫助進行霍奇斯的屍體解剖工作呢?」他說,「你能來我會很高興,但我必須提醒你,像大多數法醫病理學家一樣,我是一個失敗的教師。」
「你們計劃什麼時候開始?」安吉拉問道,心裡在想,如果解剖驗屍工作可以推遲到星期六再開始,她也許能夠前往。
「定於今天上午晚些時候開始,」鄧斯穆爾醫生說,「但有一定的靈活性,我很想今天下午再開始。」
「那很好,」安吉拉說,「但可惜我不能肯定我的上司是否會同意我去。」
「我和本-沃德利是多年的老相識了,」鄧斯穆爾醫生說,「我會給他打電話,向他講清楚。」
「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合適。」安吉拉說。
「有什麼不合適,」鄧斯穆爾說,「這事交給我辦好了,我期待著你的到來。」
安吉拉正準備再提出反對理由,但她突然意識到鄧斯穆爾醫生已經把電話掛了。她只好放下電話。她不知道沃德利對鄧斯穆爾醫生的電話會有什麼反應,但她知道她馬上就會知道結果的。
訊息來得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她剛放下電話不久,電話鈴就又響了起來。
「我被堵在手術室了,」沃德利和氣地說,「主任驗屍官剛給我來過電話,對我說他想要你過去幫助進行驗屍解剖。」
「我剛同他談過,我不知你有什麼看法。」從沃德利高興的口氣中,安吉拉清楚地聽出坎特還沒有找他談過話。
「我認為這想法很好,」沃德利說,「我覺得不論什麼時候驗屍官請求幫助,我們都應該答應,支援他永遠不會有壞處的。說不定哪一天我也需要他們支援哩,我支援你去。」
「謝謝你,」安吉拉說,「我會去。」她掛上電話後,接著便給戴維打電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電話接通後,她發現戴維的聲音很緊張,很疲倦。
「聽起來你聲音不對勁,」安吉拉說,「出了什麼事?」
「別問了,」戴維說,「我以後會告訴你的。我現在又落後了,這兒的病人很不安靜。」
安吉拉迅速把驗屍官的邀請告訴了他,她已決定前往。戴維告訴她儘管去,然後便掛了電話。
安吉拉抓起外衣,離開了醫院。在出發去伯林頓之前,她先回家去換了衣服。在接近住地的時候,她吃驚地發現一輛州警察局的麵包車停在她家房前。很顯然,犯罪現場調查員仍然還在她家沒有離去。
艾麗斯-多爾蒂在門口迎住她,擔心出了什麼事。安吉拉立即請她放心,接著她詢問了州警察局來人的情況。
「他們還在樓下,」艾麗斯說,「在那兒搞了幾個小時了。」
安吉拉下到地下室去見那些技術人員。他們一共三個人。他們已將犯罪現場周圍用繩子攔了起來,並用聚光燈照得通明。一個人正在使用先進技術取下石頭上的指紋;另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檢視現場地下的泥土;第三個人在用一種被稱為魯瑪燈的手提工具尋找著纖維物和肉眼看不見的痕跡。
只有那位做指紋工作的先生介紹了自己,他名叫奎倫-賴利。
「對不起我們佔了這麼多時問。」奎倫說道。
「沒關係。」安吉拉回答說。
安吉拉看著他們工作。他們說話不多,每個人工作都很專心。她剛要離去,奎倫問起她在過去8個月內房子的內部是否重新粉刷過。
「我想沒有。」安吉拉說,「我們肯定沒有粉刷過。」
「好,」奎倫說,「你不介意我們今天晚上再來用魯米那檢視一下樓上的牆壁吧。」
「魯米那是什麼?」安吉拉問道。
「是一種用來搜尋血跡的化學藥品。」奎倫解釋說。
「房子已經清掃過。」安吉拉說。她委婉地表示著反對,但他們說,血跡仍然可以探測出來。
「仍然值得一試。」奎倫說道。
「好吧,如果你們認為有幫助,」安吉拉說,「我們願意合作。」
「謝謝你,夫人。」奎倫說。
「驗屍官拿去的證據怎麼樣了?」安吉拉問道,「在本地的警方手裡嗎?」
「不,夫人,」奎倫說,「由我們掌握著。」
「很好。」安吉拉說。
10分鐘以後,安吉拉踏上了去伯林頓的路程。在伯林頓,她很容易地找到了驗屍官的辦公室。
「我們正在等你。」安吉拉被帶進鄧斯穆爾醫生現代化而傢俱不多的辦公室後,鄧斯穆爾對她說。他立即使她感到輕鬆自然了,甚至還請她稱呼他為沃爾。
幾分鐘後,安吉拉就穿上了外科消毒衣,戴上了面具、頭罩和護目鏡。她感到一陣激動,解剖房一直是她從事發現的場所。
「我想你一定會覺得我們這兒十分專業化,」沃爾在解剖房外碰上她說道,「過去,在大城市以外的其他地方談到法醫病理學時總覺得有點像在開玩笑。現在已不是這種情況了。」
丹尼斯-霍奇斯的屍體被平放在解剖臺上。x光片已經拍攝過,顯示在x光螢幕上。沃爾將實驗室助手介紹給安吉拉,解釋說彼得將幫助進行這項工作。
他們首先觀看了x光片。額頭頂端的砸傷顯然是致命的;腦袋後面還有一道線形傷痕。另外,在左鎖骨、左尺骨和左橈骨部位也有傷痕。
「這無疑是謀殺,」沃爾說,「看上去這個老傢伙似乎進行了一番搏鬥。」
「當地警方的頭認為是自殺。」安吉拉說。
「我想他是開玩笑。」沃爾說。
「我真的不清楚,」安吉拉說,「他的調查能力我和我的丈夫實在不敢恭維,可能他從未處理過謀殺案。」
「也許是這樣,」沃爾說,「另一個問題是地方上一些老的執法人員沒有經過多少正規訓練。」
安吉拉講述了在屍體旁發現的那根撬棒的情況。他們用尺子量了一下額頭傷口的大小,又仔細檢視了傷口的形狀,確認那撬棒可能是殺人兇器。
接著,他們開始注意用紙袋包住的雙手。
「當我看到紙袋時,我十分高興,」沃爾說,「我一直要求區驗屍官在這種案情中使用紙袋。」
安吉拉點點頭,心中暗自高興,前天晚上是她建議科尼什醫生這樣做的。
沃爾小心翼翼地把手從紙袋中掏出,用放大鏡檢視指甲下方。
「指甲下有一些異物。」沃爾說。他將身子後仰,以便讓安吉拉觀看。
「可能是什麼呢?」安吉拉問道。
「要等到顯微鏡檢查後才會知道,」沃爾邊說邊小心地將異物取下,放入標本瓶中。每隻瓶子都貼上標籤,標明是從哪根手指上發現的。
解剖工作進行得很快。安吉拉感謝沃爾對她的熱情接待,並希望能及時把情況告訴她。沃爾說她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
在回醫院的路上,安吉拉覺得這是她近來心情最愉快的一天。參加解剖是一種消遣和休息,她很高興沃德利能讓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