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汽車開進醫院停車場,但在後門附近的保留地段沒有找到停車位置。她只好將車停在較遠的上層停車場內。因為沒有帶傘,跑進大樓時她已淋得渾身是雨水。
安吉拉直接回到辦公室。她剛把外衣掛好,連通沃德利辦公室的門便砰的一聲被開啟了。安吉拉驚得一跳。沃德利出現在門口。他的方下巴顯得十分嚴厲,眼睛眯成一條線,通常梳得整齊的銀髮散亂著。那樣子很可怕。安吉拉本能地退回一步,用眼睛看了一下通往大廳的房門,想著要逃走。
沃德利衝進屋內,直奔安吉拉而來,把她逼在辦公桌旁邊。
「我要你說清楚,」他咆哮著,「你為什麼要跑到坎特這些人面前去編出這種荒唐的故事,提出這種無禮的、可笑的和毫無根據的指責?性騷擾!啊我的天!簡直是荒謬!」
沃德利停止了咆哮,兩眼怒視著安吉拉。她退縮著,不知說什麼為好。她原沒想招惹他;她擔心他會打她。
「你為什麼事先不對我說?」沃德利尖聲叫喊著。
沃德利突然停了下來,他忽然發現安吉拉辦公室通向大廳的門半開著。外面,秘書們打字的聲音突然中斷了。沃德利跳到門邊,用力將門關上。
「我為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卻得到這樣的回報,」他叫喊著,「我想我用不著提醒你,你在這兒還是試用期,最好夾著尾巴走路,否則,你的工作休想得到我的推薦。」
安吉拉點點頭,她不知道還應有什麼其他表示。
「喂,你為什麼不說話?」沃德利逼近安吉拉,兩臉相隔只有幾英寸。「難道你只會站在這兒點腦袋嗎?」
「我很抱歉事情鬧到這一步田地。」她說。
「是嗎?」沃德利仍在咆哮,「你用毫無根據的指責玷汙了我的名聲,難道一聲抱歉就完了嗎?這是誣衊中傷,女人,我要讓你知道:我可以送你上法庭。」
說完之後,沃德利一跺腳,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用力將門關上。
安吉拉大口喘著氣,強忍著自己的淚水。她跌坐在椅子上,搖著頭。這太不公平了。
蘇珊將頭伸進一間診斷室,告訴戴維說,特護部來電話找他。戴維懷著擔憂的心情拿起了話筒。特護部的護士說塔洛先生剛才心臟病發作,急救隊正在搶救。
戴維猛地放下電話,感到心臟砰砰直跳,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他丟下愁眉苦臉的護士和接待員,一口氣跑到特護部,但為時已經過晚。他到達時一切都已結束,負責搶救隊的急診室醫生已經宣佈約翰-塔洛死亡。
「唉,真是有些莫名其妙。」那醫生說,「這病人的肺部充滿了氣體,腎臟損壞,而且沒有血壓。」
戴維茫然地點著頭,兩眼凝視著病人;特護部護士拆掉所有裝置和靜脈注射管線。在她們繼續打掃清理病房的當兒,戴維走到辦公桌旁坐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做醫生。這部分工作使他感到棘手,一再出現的死亡事件使他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至少不會更容易。
塔洛的親屬來了。他們像克萊伯的家人一樣,對事情很理解,也表示了感謝。戴維接受了他們的感謝之詞,但自己卻覺得像個騙子一樣。他沒有幫上約翰任何忙,甚至不知道他的死因。他的白血病病史並不能成為真正的解釋。
儘管他已知道醫院的解剖政策,但他仍問約翰的家人是否同意進行解剖檢查。就戴維而言,試一下並沒有害處,約翰的家人也說他們將考慮這一提議。
離開了特護部,戴維有時間去考慮瑪麗-安-希勒和喬納森-埃金斯的病情了。他想弄清楚他們是否已經安置停當,各自的治療是否已開始進行。他特別想知道佛綜站的心臟專家是否已經看過埃金斯的病情。
不幸的是,戴維發現有些情況令他犯疑。瑪麗-安被安排在206室,就是約翰-塔洛剛剛騰空的病房。戴維很想讓瑪麗-安換一間病房,但又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是否有些過於迷信。這使他感到很煩躁。他怎麼能夠承認說自己不願意再讓任何病人去住206號病房呢?那顯然十分可笑。
戴維檢查了她的靜脈注射。她已經注射了抗菌素。他說等一會兒再過來看她,然後便去了喬納森的病房。他很舒服,很平靜。一臺心臟監測機正在那兒工作。喬納森說心臟專家馬上就到。
戴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蘇珊告訴他說查爾斯-凱利打過電話來。「他要馬上見你,」她說道,「他強調了馬上。」
「我們耽誤了多少預約病人?」戴維問道。
「很多,」蘇珊說,「所以你儘量不要耽擱太久了。」
戴維覺得整個世界都壓在自己的肩上,搖搖晃晃地來到了佛綜站辦事處。他不太肯定查爾斯-凱利要見他會有什麼事情,但他可以猜出十之八九。
「戴維,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戴維坐下之後,查爾斯-凱利對他說道。凱利搖著頭;戴維很欽佩他的表演才能,好像他現在成了受害者一樣。
「我儘量同你講道理,但你不是固執己見,就是根本不顧佛綜站的利益。就在那天我同你談過要避免使用佛綜站以外的不必要的會診醫生之後,你又對一個臨死的病人進行了會診。你叫我怎麼對待你?難道你不明白必須考慮醫療費用嗎?你知道這個國家正面臨著危機嗎?」
戴維點點頭。這情況是真的。
「那麼,這對你為什麼就那麼難呢?」凱利問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生氣了。「這一次不僅是佛綜站感到不安,醫院也感到不安了。海倫-比頓剛才給我打過電話,抱怨說你為這個可憐的垂死病人開了大量昂貴的生物技術藥品。至於說到英雄主義,那是個垂死的人,甚至會診的醫生也這樣認為。他患有多年的白血病,你知道嗎?這是對人力財力的浪費。」
凱利越說聲音越高,臉孔漲得通紅。但接著他又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再次搖起頭來,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海倫-比頓還抱怨你不該要求進行屍體解剖,」他用疲憊的口吻說,「屍體解剖不屬於同佛綜站合同的範圍,不久前已經告訴了你這一點。戴維,你應該理智一點,你得幫幫我,否則……」凱利停住了口,讓未說完的話懸在空中。
「否則怎麼樣?」戴維問道。他知道凱利的意思,但他想讓他說出來。
「我喜歡你,戴維,」凱利說,「但我需要你幫我。我必須對我上面的人做出交代,我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戴維跌跌撞撞走回辦公室時,感到空前的鬱悶。凱利的無理激怒了他,但凱利的話也不無道理。當錢財和人力可以更好地用於其他方面時是不應該浪費在垂死無望的病人身上。可是這難道真是問題癥結所在嗎?
戴維開啟辦公室的門,感到從未有過的迷惑和沮喪。他現在又要面臨著滿屋的病人,他們正惱怒地看著手錶,劈劈啪啪地胡亂翻閱著各種雜誌,不耐煩地等待著為他們看病。
威爾遜一家人的晚飯吃得十分緊張、沉悶。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每個人心情都不安定,彷彿他們的安樂窩一下子也變得像這天氣一樣令人厭煩起來。
尼琪這一天也過得不好。她的新老師使她感到不自在。孩子們把他的名字哈特也改了一個綽號,叫做「仇恨」先生。那天晚上戴維和安吉拉回到家後,尼琪把她的老師描繪成一個嚴厲的老怪物。安吉拉要她注意自己的語言,尼琪說,那話是阿尼說的。
新教師最主要的問題是他不讓尼琪判斷自己體育課上的活動量,並且不準尼琪進行呼吸系統疏導練習。這種缺乏交流的情況導致了師生之間的對立,使尼琪感到很難堪。
晚飯後,戴維對大家說,現在應該高興一下。為了改變家庭的氣氛,他建議把火爐生起,給屋內帶來一些舒適和溫暖。但下到地下室時,他看到自己地下室樓梯附近已變成了用黃色帶子圈定的犯罪現場,心裡感到一陣驚恐,不由得又想起了霍奇斯那倒霉的屍體。
戴維很快揀好木柴.跑回到樓上。在通常情況下他並不迷信,也不會輕易受到影響。可是由於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已變得既迷信又膽小了。
生著火後,戴維開始熱情地談起冬天即將來臨,他們很快就會享受到滑冰、滑雪和雪橇等冬季運動。安吉拉和尼琪的興致剛被喚起,汽車的燈光掃過了他們家中的牆壁。戴維走到窗前觀看。
「是州警察局的警車,」他說,「他們到底來幹什麼?」
「我完全給忘了,」安吉拉說著,也跟著站起身來,「今天現場勘察人員來這兒時,曾經說過他們晚上還要來這裡檢視血跡。」
「血跡?霍奇斯是8個月前被殺的。」
「他們說值得試一下。」安吉拉解釋說。
來人仍然是上午來過的那三個技術人員。安吉拉對他們長時間的工作留有很深的印象。
「我們跑遍了整個州的大部分地區。」奎倫說道。
安吉拉向戴維介紹了奎倫。奎倫好像是負責的一個。
「這種測試怎麼進行?」戴維問道。
「這種魯米那藥劑可以同血液中的存留鐵質發生作用,」奎倫說,「這時它就會發亮。」
「很有意思。」戴維說,但他仍持懷疑態度。
技術人員很想盡快做完檢測工作,然後就可以離開。戴維和安吉拉給他們讓開地方。他們首先檢查了沾泥物品存放間的牆壁,並在屋中用三角架架起一部照相機。然後,他們將其他的燈全部關掉。
他們用一種類似清潔窗戶時用的噴瓶將魯米那藥水噴在牆上。每噴一下,噴瓶就發出噝噝的聲響。
「這兒有一點。」奎倫在黑暗中說道。戴維和安吉拉探身進屋內,牆壁上出現了一些微弱的斑斑點點光亮。
「光亮不夠,無法照相。」一位技術員說。
他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但沒有發現更明顯的痕跡。接著他們把照相機移進了廚房。奎倫問道是否可以關掉餐廳和過道的電燈。威爾遜夫婦積極照辦了。
技術員們繼續著自己的探測工作。戴維、安吉拉和尼琪在門口觀看。
突然間,靠近沾泥物品存放間的一部分牆開始閃亮起來。
「光亮很弱,但這兒數量很大,」奎倫說道,「我繼續噴藥,你把相機的快門開啟。」
「天哪!」安吉拉低聲叫道,「他們發現我廚房裡到處都有血跡。」
威爾遜一家人可以看到他們工作的身影,聽到移動的聲音。他們靠近了克拉拉-霍奇斯留下的那張餐桌。威爾遜一家人在廚房吃飯時就使用這張餐桌。突然間,桌子腿開始發出鬼火一般的光亮。
「我猜想這兒是殺人的現場,」其中一位技術員說道,「就在這餐桌旁邊。」
威爾遜一家聽到移動照相機的聲音,接著相機的快門響了,接著又是持續的噴藥聲。奎倫解釋說,血跡不明顯,所以要連續不斷地噴灑魯米那藥劑。
犯罪現場調查員離去之後,威爾遜一家人又回到大客廳,心情比原先更加憂鬱。再沒有人談起在穀倉後面的小山上滑雪或坐雪橇的事。
安吉拉坐在壁爐前,背朝著火焰,兩眼望著戴維和尼琪。父女二人都癱臥在沙發上。面對著自己的親人,一種強大的保護衝動掠過安吉拉的全身。她不喜歡剛才得知的訊息:她的廚房裡濺滿了一場野蠻謀殺的血跡。從很多意義上講,她把這間屋子看成是他們家的中心,她認為自己已經清掃得十分乾淨。現在她知道它曾經受到過暴力的玷汙。安吉拉心裡認為這是對她家庭的一個直接威脅。
突然間,安吉拉打破了鬱悶的沉寂。「我們也許應該搬家。」她說。
「等一等,」戴維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安,我們都很不安,但我們不能讓自己變得歇斯底里。」
「我絕不是歇斯底里。」安吉拉反駁說。
「因為一件與我們無關的幾乎一年以前發生的不幸事件就提出搬家,這很難說是理智的舉動。」戴維說。
「可這事件發生在這座房子裡。」安吉拉說。
「這座房子已經完全抵押了,我們已經抵押了兩次了。我們不能因為感情上的不安就一走了之。」
「那我要把鎖換了,」安吉拉說,「殺人兇手進過這幢房子。」
「我們甚至一直連門都沒有鎖過。」戴維說。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鎖門。我要求把鎖換掉。」
「好吧,」戴維說,「我們換鎖。」
特雷納懷著很糟的心情將汽車朝鐵馬酒店駛去。天氣似乎同他的心情一樣,因為雨季的到來,簡直就像熱帶的連陰雨一樣。他的雨傘也採取了不合作態度。他半天沒有開啟,最後罵了兩聲,乾脆把它扔在車後,自己冒雨朝飯店門口跑去。
他到達時,比頓、考德威爾和舍伍德已經坐在了一個隔間之中。在他之後,坎特也來了。兩個人坐下之後,卡爾頓-哈里斯這位酒吧招待走過來請他們點飲料。
「謝謝你們在這樣淒冷的天氣出來,」特雷納說,「我認為最近發生的事情需要開一次緊急會議。」
「這不是正式的執行委員會議,」坎特抱怨說,「我們不要太正規了。」
特雷納皺起了眉頭。即使在緊急時刻,坎特仍然堅持要惹他生氣。
「如果我可以開始的話。」特雷納說道,同時用目光制止了坎特繼續發牢騷。
「看在基督的分上,哈羅德。」坎特說,「請你繼續講吧。」
「現在大家都知道,霍奇斯的屍體在一個很不愉快的情況下出現了。」
「訊息吸引了傳播媒介的注意,」比頓說,「《波士頓環球報》在頭版上登了出來。」
「我很擔心這種宣傳會給我們醫院帶來潛在的不利影響,」特雷納說,「霍奇斯死亡的可怕一面可能會吸引更多的傳播媒體。我們最擔心的是成群的外地記者到處亂竄。主要由於海倫-比頓的努力,我們才得以把有關戴滑雪面具的強xx犯的話排除在報道內容之外。但是大城市的記者如果來到我們鎮內,一定會打聽到這件醜聞的。在這個問題上又加上霍奇斯的慘死,我們就會被報紙說得一塌糊塗。」
「我聽說伯林頓認為,霍奇斯的死亡肯定會被定性為謀殺。」坎特說道。
「當然會被定性為謀殺,」特雷納不高興地說,「不然還會定性為什麼呢?那人的屍體被埋在灰渣塊築成的墳牆裡面。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不是他的死是不是謀殺的問題,而是我們應當如何減輕這件事對我們醫院聲譽的影響。我特別擔心這些事情會影響我們同佛綜站之間的關係。」
「我不懂霍奇斯的死與醫院有什麼關係,」舍伍德說,「又不是我們殺死了他。」
「霍奇斯管理醫院有20多年,」特雷納說,「他的名字同巴特萊特有著密切的聯絡,很多人知道他不同意我們管理醫院的方式。」
「我認為醫院說得越少越好。」舍伍德說。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比頓說,「我認為醫院應發表一項宣告,對死者表示哀悼,著重提出他對醫院的貢獻,還應包括對他的親屬的慰問。」
「我同意,」坎特說,「忽視他的死會顯得不正常。」
「我也同意。」考德威爾也說。
舍伍德聳了聳肩。「如果大家都贊成那樣做,我也沒意見。」
「有人和羅伯遜談過這件事嗎?」特雷納問。
「我談過,」比頓說,「他沒有任何懷疑。儘管他喜歡說大話,但在可能情況下他肯定會不了了之的。」
「去他的,從他對霍奇斯的態度,他自己就可能成為嫌疑犯。」舍伍德說完大笑起來。
「你也可能。」坎特對舍伍德說。
「坎特,你也可能。」舍伍德反唇相譏。
「這不是辯論會。」特雷納說。
「如果是辯論會,你會是主辯人,」坎特對特雷納說,「眾所周知,在你姐姐自殺之後你對霍奇斯的看法很不好。」
「別爭了,」考德威爾說,「問題在於沒有人關心誰是兇手。」
「情況並非完全如此,」特雷納說,「至少佛綜站可能會關心。這件慘事的陰影仍然籠罩著城市和醫院。」
「所以我認為我們應當發表一項宣告。」比頓說。
「有誰願意提出表決的動議嗎?」特雷納問道。
「老天爺,哈羅德,」坎特說,「我們這兒只有五個人,用不著遵循議會式的程式。去他媽的,我們都同意。」
「好吧,」特雷納說,「是否大家都同意按照比頓的提議發表一項正式宣告?」
大家點點頭。
特雷納看了一眼比頓。「我想應該由你的辦公室負責此事。」他說。
「我很樂意承擔。」比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