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救命!

虎牙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那麼,韋貝,」德斯馬利翁先生低聲道,「這裡標出的是從小屋到主樓的一條通道;對吧?瞧,那一頭也用紅鉛筆畫了一把小叉。」

「對呀,總監先生,是有一把小叉。標出的是什麼地方呢?我們等會就可以弄清了。不過這會兒,我根據一個假設,已經派了幾個部下去守在三樓一間小房子裡。昨天堂路易就是在那兒與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見面並勾結起來的。現在,不管怎麼說,我們知道堂路易-佩雷納藏在什麼地方了。」

出現一陣沉默。接著,韋貝越來越鄭重地說道:

「總監先生,昨天,我受了那傢伙極其無禮的冒犯。我的部下部是見證人。公館裡的僕人也都知道。再過一會兒,公眾也會知道。那傢伙放弗洛朗斯-勒瓦瑟逃走了。他本來也要放走加斯通-索弗朗的。那是個最危險的匪徒。總監先生,我相信,您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准許我直搗他的窠穴,把他抓起來……不然,總監先生,我就不得不提出辭呈。」

「你有充分理由得到支援。」總監笑著說,「總之,你昨天被關在鐵幕裡面,咽不下這口氣。你去吧!這樣,也只好叫那堂路易倒楣了。他本來……馬澤魯,電話接通以後,給我往署裡打電話,報告有什麼新情況。今晚,你要去絮謝大道的弗維爾公館。別忘了第四封信要來。」

「總監先生,第四封信不會來了。」韋貝說。

「為什麼?」

「因為到那時,堂路易肯定關在班房裡了。」

「哦!你認為信是堂路易送的……」

堂路易沒有再聽下去。他輕輕地退回去,把壁櫃門關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現在,他的藏身之處已經被人知道了!

「媽的!」他罵道,「這事辦得真糟!我這下成了甕中之鱉。」

他從暗道往上走,想到另一個出口,走到半路,停住了。

「何必呢?既然這個出口也被人看守著……那麼,我就束手待擒?想想看……想想看……」

從下面,凹室的出口,傳來了敲壁板的聲音。那空洞的聲音大概引起了韋貝的注意。韋貝不必像堂路易那樣顧忌,似乎在撬壁板,而懶得費時間去尋找機關,危險就更加迫在眉睫。

「媽的!」堂路易又罵一句,「太蠢了!怎麼辦呢?朝他們衝過去?……唉!可惜我今天力氣不支!……」

因為沒吃東西,他沒有一絲力氣。他兩腿發抖,頭腦也開始變得糊糊塗塗。

凹室裡猛的一撞,逼迫他往樓上的出口跑。他一邊爬梯子,一邊拿電筒照著牆石和出口處的擋板。他甚至企圖一肩膀頂開翻板活門,衝出去。可是上面也傳來一些聲響。那些人仍然守在那兒。

於是,他怒不可遏,但又軟弱無力,只好等副局長前來抓他。

下面嘩啦一響,聲音順通道一直傳過來,跟著是一片喧嚷。

「完了,」他想,「這下等著我的,是手銬。拘留所、牢房……真是好福氣,幹了這麼件傻事!而瑪麗-安娜-弗維爾還要自殺……弗洛朗斯……弗洛朗斯她……」

在關上電筒之前,他最後一次照了照四周。

高梯子兩米遠有四分之三高的地方,稍稍偏後一點,有一塊大石頭縮排內牆,留下一個相當大的凹洞,可以藏身。

儘管這凹洞並不見得多麼隱蔽,可是也有可能被人忽略。再說,堂路易也是無可選擇。他熄了電筒,彎身朝那個凹洞摸過去,摸到了洞邊的石沿。爬上去,縮在裡面。

韋貝、馬澤魯帶著警察爬上來了。已經看見了電筒的光柱。堂路易儘可能貼緊內壁,免得被電光照著。突然,發生了一件叫人吃驚的事情,他緊貼的石頭忽然緩緩地動起來,好像是在一根立軸上轉動似的。他仰面朝天倒在身後一個洞裡。他立即收進兩條腿。石頭又緩緩地合上了。不過牆上還是坍落一些碎石子,蓋住了他的小腿。

「瞧,瞧,」他冷笑道,「莫非老天這下站在善良正義一邊了?」

他聽見馬澤魯在喊:

「沒有人!走到盡頭了。除非他在我們靠近時逃跑了……瞧,他可能是從梯子上面這道活門溜走的。」

韋貝回答道:

「我們爬了這麼一段坡,照此看來出口一定是在三樓。那圖紙上第二把叉子標出的位置,正是堂路易臥室隔壁的小客廳。這正符合我的假設。所以我派了三個人守在這上面。他如果從這裡逃走,一定會被逮住。」

「我們只用敲門就行,」馬澤魯說,「聽見聲音,那三個人自然會開啟門,放我們進去。不然,就只好破門而入了。」

又響起了撬門的聲音。過了一刻鐘,門被撬破了,上面的人聲與韋貝他們的聲音會合在一起。

這期間,堂路易打量了洞穴,發現它極為狹小,很矮,僅可坐著。只能算作一截過道,確切地說,只能算作一個一米五長的坑道,當頭是一個磚砌的通風孔,更為狹小。內壁也是磚砌的,缺了好些口。砌上覆蓋的是一些碎石,稍有碰撞,就坍落下來,坍得滿地都是。

「見鬼!」亞森-羅平想,「我可不能大動。不然,會被這些小石子活埋的。那可是個好前景。」

再說,他怕弄出聲響,也不敢動。的確,他所處的地方,緊挨著兩間被警察佔據的房問。一間是小客廳,一間是工作室。因為他知道,小客廳下面,正是那個電話問。

於是,這又使他生出一個想法。他經過仔細思考,又想起他曾琢磨過,為什麼瑪洛內斯庫伯爵的祖先能夠在需要躲避的時期,藏在鐵幕後面生活。現在他明白了,從前秘密通道與現在的電話間是連通的。通道狹窄,人無法通過,但可以通風。出於謹慎,這個通道上部的入口用一塊石頭遮住,萬一秘密通道被人發現,這個通風道也不會被人注意。瑪洛內斯庫伯爵在給工作室裝設護壁板時,大概把下方的出口堵住了。

因此,他就躲在厚牆之間,一心只想著逃脫警察的追捕。又過去了幾個鐘頭。

他又飢又渴,漸漸打起瞌睡來,做了好些噩夢,他十分焦慮,無論如何想醒過來,可是他太困了,直到晚上八點才清醒過來。

他覺得十分疲乏,突然可怕而又如此正確地明白形勢不妙,便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打算離開藏身之地,出去自首。無論出去受到什麼對待,都比在這兒受這份折磨,以及漫長地等待危險來臨要強。

可是,他迴轉身來,摸到洞口,伸手一推,那石頭紋絲不動。摸了好幾次,都沒有找到使它轉動的機關。他發起狠來。可他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石頭還是不動。

而且,他每使一下勁,頂上的碎石就紛紛落下,空間就愈益狹小。

他猛一下壓住自己的煩躁,打趣道:

「好傢伙!我亞森-羅平被逼到了這步田地,竟要喊救命了!對啊,向那些警察先生求救吧……不然,我被活埋的可能性每分鐘都在增大。反正是要活埋的人,我不如豁出去……」

他握緊拳頭。

「天打雷劈的!我自己想辦法。求救?哼!不行,一千個不行!」

他使出全部毅力迫使自己思考。可是他的大腦疲乏不堪,想出的也只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念頭,彼此間毫無聯絡。弗洛朗斯的模樣老是在他眼前浮現。瑪麗-安娜的也是如此。

「今夜我得救出他們。」他尋思,「……我肯定能救出她們,因為她們不是罪犯,而且我找到了罪犯。可是我用什麼辦法去救她們呢?」

他想到警察總監,想到今晚在絮謝大道弗維爾工程師公館的聚會。聚會應該開始了。可是警察把守著公館。這麼一想,他又記起了韋貝在《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中找到的那張紙。警察總監唸了上面的話:

「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將在清晨三點發生。」

「對啊,」堂路易和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想法一致,「對啊,爆炸是十天以後的事,因為才送來三封信。今夜將出現第四封。爆炸應該伴隨第五封信而來,因此,應該在十天以後。」

他反覆唸叨道:

「十天以後……伴隨第五封信……對,十天以後……」

突然,他驚恐得渾身一震,腦子裡倏地閃過一個念頭,一個看來像是真實情況的念頭:爆炸將在今夜發生!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事實,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恢復了平時的洞察力,認為這是確鑿無疑的事。當然,迄今為止,的確只出現了三封信,但本來是應該出現四封信的,有一封因為堂路易所瞭解的原因,推遲了十天出現。再說,問題不在這裡。不能纏在這堆信和日期上,陷在這些雜亂無章、誰也不能斷定確實可信的事情上去尋找案情的真相。不能。惟有一點十分重要,就是那句話:「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既然爆炸的日期已經定在五月二十五日夜,那麼,今天夜裡三點鐘,爆炸就會發生!

「救命啊!救命啊!」他叫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了。直到剛才止,他一直鼓起勇氣,留在囚籠之中,耐心等待著神奇的事件發生,以便趁機脫身;而現在,他寧願自己冒一切危險,受一切懲罰,也要解除威脅著警察總監、韋貝、馬澤魯和他們的同伴的危險。

「救命啊!救命啊!」

再過三四個鐘頭,弗維爾工程師的公館就會被炸掉。他堅信這件事會發生。儘管阻礙重重,那幾封神秘的信還是準時出現,以此看來,爆炸也將在指定的時刻發生。因為這是作案人有意安排的。清晨三點,弗維爾公館將轟隆一聲,蕩然無存。

「救命啊!救命啊!」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絕望地大喊,希望聲音能夠透過石頭和護壁板,傳到外面。

他的呼喊似乎沒有引起回應。他停止叫喊,屏息靜聽。

周圍沒有任何動靜。一片沉寂。

這時,他極為惶恐不安,急出一身大汗。也許警察從樓上撤走,在一樓的房裡過夜去了?

他發狂地摳出一塊磚,使勁敲入處那塊石頭,希望全公館都能聽到聲音。可是,這幾下撞擊,震得碎石紛紛落下,又迫使他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救命啊!救命啊!」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他覺得聲音並沒有傳出去。再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有氣無力,幾乎成了聲嘶力竭的呻吟,還在他窒息的喉嚨裡就消失了。

他不作聲了。仍屏心斂氣,焦急地聽著。周圍一片死寂,像鉛皮一樣包著這具盛著他的石棺。仍然毫無動靜。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人來,也不可能有人來救他。

弗洛朗斯的模樣和名字仍不時地在他腦海裡出現。他也不時地想到瑪麗-安娜。他曾答應救她。可是瑪麗-安娜眼看就要餓死。而且,現在輪到他和她一樣,和加斯通-索弗朗,和好些人一樣,來充當這起極可怕案子的犧牲品了。

有一件事更讓他慌亂。他一直讓電筒亮著,以驅散黑暗的恐怖。這時電筒光倏地熄了。這時是晚上十一點。

他覺得頭暈,呼吸不暢。空氣不足,又已經混濁。他頭痛,身體極不舒服。眼前似乎老是浮現著弗洛朗斯的漂亮面孔或者瑪麗-安娜那張蒼白的臉。他產生了幻覺:瑪麗-安娜奄奄一息,瀕臨死亡,弗維爾公館一聲轟響,化為灰燼,他看到警察總監和馬澤魯被炸得七零八碎,死了。

他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昏昏沉沉地睡去,嘴裡仍喃喃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

「弗洛朗斯……瑪麗-安娜……瑪麗-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