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戎一家帶著深厚的感情迎接了西蒙娜。波呂克斯也像過節一樣地蹦來跳去。重逢的場面是激動人心的。大家一下子就看出來,很明顯,小姑娘毫不費力地認出了花園、城堡和所有過去曾經給過她歡樂和幸福的地方。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有一點恐懼。塞西爾和瑟尼納陪著她到處走,隨時準備伸出手去幫助她。就好像父母親對待初學走路的寶寶那樣細心。他們儘量不介入,讓她從這間屋跑到那間屋,但是卻在細心地注視著她的每一個舉動。現在她就帶他們去寄藏處是否太快了一點兒?可是她不說一句話,她不做任何讓他們抱有希望、覺得她已經開始找什麼東西的事情。
「為時尚早。"瑟尼納說,「現在,她恢復了青春活力。不過要等到最近的記憶表現出來的時候。繼續監視她。我呢,我去負責這個地方的防衛。」
他跟蒙古喬一道視察了花園。圍牆已經破爛不堪,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毫不費力地翻過來。
「夜裡,」瑟尼納提醒道,「他們會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地到這裡來閒逛的,這絕不是老波呂克斯能夠阻止得了的。我們必須把自己關在城堡裡,巡邏。好在所有的插栓都很結實。」
「他們肯定會想到小姑娘在這裡。」蒙古喬說,「您不認為他們正在想方設法把她劫走嗎?」
「我認為他們會做出某些失望的嘗試的,但不知道是哪一種……處在他們的位置上,我會強行衝進房子,抓走一個人質……或者乾脆對塞西爾用刑,讓她開口說話,因為他們確信她知道放信件的地方……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因為這是一些盲目的狂熱信徒。」
他們還給法戎上了課,指示他認真地打聽一些情況,當他去佩魯熱或者附近村鎮去時。如果他發現有外國人出現,或者住旅館的旅遊者,他必須馬上發出訊號。他們向他解釋西蒙娜需要絕對的休息,不允許任何來訪,住宅需要全天候的守護,因為病人已經神遊過,所以有可能還想跑掉。瑟尼納知道老人至多隻相信他們一半的話,但是他覺察出德-馬雷絲小姐已經受到了威脅。不過法戎老爹是絕對的忠誠,不會提任何問題。他會服從,而又不想了解很多情況。然後,瑟尼納和蒙古喬又逐個房間看了一遍。百葉窗都很堅固,內門的鎖足夠結實。
「我們要值班,」瑟尼納決定道,「就像在一條船上似的。你帶了武器嗎?」
「我有一支手槍和一盒子彈。」
「很好。我也一樣,我有一切必需的東西。你睡走廊盡頭的那個房問。我就呆在這個小房間裡,便於控制樓梯……當然啦,發生危險的時候,看準了就要開槍。這可是打仗,我的老夥計!」
「所有這些真不公平。」蒙古喬嘆息著說,「我在想我們是否應該叫人呢……」
「叫誰?不要忘記我們保衛的可是國家秘密。我們只有靠自己……啊!開飯啦。你在我們吃飯時擔任警戒。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全體聚集到一起。危險隨時隨地都存在。他們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進攻……另外:設法保證燈裡總有油並準備好備用的蠟燭。」
他們又做了一些其他的戰鬥部署,於是等待就開始了。
過後,亞森-羅平不得不承認,他在居萊斯城堡中,體驗了他一生中最離奇的某幾個小時。表面看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瑟尼納、塞西爾和西蒙娜在大廳裡,在火爐旁消磨他們的絕大部分時問。西蒙娜是自始至終地熱心參加談話的。她隨心所欲地說著,告訴她姐姐曾經使她們倆人開心的一些事情……是佩魯熱的正直的鄉村神甫在他佈道時經常打噴嚏,或者是老公證員在星期天來跟伯爵玩撲克牌遊戲,他那麼會弄虛作假……她笑著……她找回了自己往昔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這個呈墾狀的小小疤痕卻永遠地留在了她的太陽穴處。瑟尼納抑制不住自己,不停地瞅著她看。正是由於這一點,遺忘才開啟了一條路。可是現在怎麼才能逐走它呢?西蒙娜不時地撥弄火。她很喜歡翻動木柴,撥弄燃燒著的木炭。或者,她乾脆站起來,拉開一個櫥櫃的抽屜。
「你拿剪刀幹什麼?」
塞西爾跟瑟尼納交換了一下眼神。
「真的。」她輕輕地說,「這個抽屜裡原來有一把剪刀的。」
有時他們又沉湎於一些嘗試之中。
「西蒙娜,請你把相簿給我拿過來好嗎?我想給我們的朋友看一些照片。」
西蒙娜到圖書室去。他們遠遠地跟著她,看著她毫不遲疑地走向放相簿的櫃子。
「她一切都回憶起來了。」塞西爾低聲說,「一切,除了米歇爾。這太可怕了!」
「您有大公的照片嗎?」
「有。而且有好幾張。」
「去把照片找來,我們假裝是從相簿中發現它們的。」
塞西爾上樓到自己房間去,而西蒙娜則把厚厚的相簿抱來,攤開在桌子上。突然她大聲笑了起來,指著一個倚在靠墊上的光溜溜的嬰兒。
「這是我。」她說,「我那時頭髮鬈得多漂亮……這個賭氣的小姑娘,是我姐姐,她從來就沒有隨和的樣子,在照片上……啊!這是爸爸……穿戴得像個了不起的獵人。請原諒。他經常打獵,可憐的爸爸。」
「他經常帶回獵物嗎?」
「噫!沒有。他確實太不用心了。更何況他又特別喜歡動物……我們這裡有很多的烏,就在附近的林子裡。我想起來了,有一次……」
她停了下來。這句令人心碎的話,滯留在她的口中。
「是的,」瑟尼納輕柔地問道,「您回憶起來啦?……」
「我不記得了……某個人……有一天……他帶來了兩隻野雞……他到底是誰呢?他還給了我一根羽毛……‘放到您的帽子上’,他對我這麼說……我會想起來的。」
塞西爾走了進來,將三張小照片悄悄遞到瑟尼納的手中。對他來說,把它們插到相簿裡而又不讓西蒙娜知道,這只不過是小把戲。
「不用想了。您沒有必要累自己……這位夫人,這是誰呢?」
「是媽媽。但是我沒有見過她……她很美,不是嗎?」
「確實太美了。」
「哈,這張是我第一次領聖體的照片……這是我們的神義,您認識嗎?就是那個不停地打噴嚏的人。」
瑟尼納翻過了一頁,十分自然地把大公的照片顯露出來。
「看,」他說,「這個小夥子呢?他一點也不像你們。這是你們家的什麼人?」
塞西爾的手緊緊抓著瑟尼納的衣袖。
「不是的。」西蒙娜喃喃道,「不,我不相信……可是……塞西爾,你記得這位先生嗎?……你說,我是不是曾經看到過他?」
她把三張小照片並排放在面前,手指一個個地指點過去,就像是一位算命先生似的。大公剛毅的臉孔正對著她。他那暗淡的目光,好像滿含著強烈的痛苦,在盯著她。
「他有時來。」塞西爾哈噥道。
「等一等……他是不是要莫利斯?……不,是馬塞爾吧?」
「我不知道。」塞西爾說。
「那麼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他肯定要買城堡。」瑟尼納插進來說,因為他覺得塞西爾的不安越來越厲害。
「這真奇怪……我可以肯定,我們曾經相遇過……但是在什麼地方呢?」
「在巴黎,也許吧。」瑟尼納啟發道,「您在生病前經常外出。」
「是的……在巴黎,肯定……我能儲存這些照片嗎?……我總覺得,只要我努力,我最終會想起來的……噫!再說,這並不重要……我只是覺得不錯,這個小夥子……可是,柵欄門,那兒,後邊……好像是城堡的柵欄門……是的,是城堡的柵欄門……照片該是在這兒拍的?」
小姑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要讓塞西爾作證。
「您看吧!塞西爾的記憶並不比我的好……活該!只是無法知道這位先生為什麼要到這兒來照相。」
她合上相簿。
「怎麼有那麼多的事,我都從來不知道呢。」她突然十分厭煩地補充道,「你們相信我會痊癒嗎?」
「當然可以啦。」瑟尼納肯定地說,「您已經好了許多啦。」
他出神地凝視著西蒙娜,眼神中既有哀憐又飽含著柔情。他真想把她抱進自己的懷中,搖晃她,安慰她,把嘴唇貼到她那隱藏在美麗的金髮下面的傷疤上。他意識到塞西爾在注視著他。他忽然生出一種犯了錯誤被抓住的感覺。
「去把相簿放回原處吧。」塞西爾說。
當小姑娘走遠後,她問道:
「是否真有必要這麼折磨她呢?假設她最終認出了米歇爾,那她豈不會更難過嗎?她將會再一次地失去他。」
「我知道。」瑟尼納說,「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賭博的利潤是如此豐厚,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因為任何不安和顧慮而撒手。是的,她將恢復記憶,我對此確信不疑。當她難過的時候,我們也會陪她難過的。只能如此!」
「您真狠心!可是我的妹妹並不是對您無足輕重的。您該承認這一點吧。」
他們一下子爭吵起來了。塞西爾的眼裡閃動著淚花。
「塞西爾。」他低聲說,「您多麼不公正呀!我對誰這麼不要報酬地盡過力?……您很清楚我對您……」
「打住!我請求您。」
西蒙娜又回來了。他們三個人在繞圈子玩,就在火邊,一個下午就這麼平和地過去了。在萊奧妮鋪桌布、擺餐具、準備開飯時,瑟尼納跟蒙古喬到花園裡轉了一圈。夜色降臨了。霏霏細雨洇溼了小道。
「沒有什麼情況。」蒙古喬說,「你們有什麼進展嗎?」
「進展不大。今天上午,我又到處搜查了一遍,尤其是她的房問。因為按理說,信是放在那裡的,或者是在離那兒不遠的地方。可是牆都是實心的,地板也不可能有寄藏處。另外,你可以處在小姑娘的位置上想,很顯然她找到了一個簡單的、實際的、進出方便的地方。你想她會拿著-頭,拿著鋼釺滿屋子轉悠,為的是鑿出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嗎?……去吃飯吧。我,我還不餓。我還需要再走一走。」
當他獨自一人時,他豎起大衣領子,消失在林子中了。
「一次對意識的極好測試。」他自言自語道,「這正是你所需要的,傻子!在這兩個矯揉造作的女子面前你樣子很精明!……你讓我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你傾心這一方……你傾心那一方……其實你喜歡她們兩個人,我是這麼認為的。你想讓我告訴你為什麼要裝成浪漫的沒有經驗的毛頭小夥子嗎?……完全是為了純潔的愛情……很好。為了純潔的愛情!大公的這個故事令人坐立不安。羅平!加油!我,羅平,我不允許別人喜歡大公勝過喜歡我。我要這個女孩在不久的將來只把眼睛看著我。與此同時,你要趕在另一位之前做出最大的努力,以取悅於她。老狗!你還沒明白塞西爾在嫉妒嗎。最終,薩普萊洛特,睜開眼睛!這麼一位漂亮姑娘,有一天,會出現在打扮得土裡土氣的年輕傻小子面前。沒有比追她們姐妹的事情更加要緊的啦……而純樸溫柔的愛情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發展著。天呀!設身處地地為她想一想!那她會偷偷地躲起來哭的!這個她帶了一半的小姑娘,塞爾維亞大公夫人……嗯,說實在的,這不是有點失去理智嗎?他想象著,他們在城堡的夜晚……塞西爾對她的虛假的憐憫……‘我可憐的西蒙娜……米歇爾不是簡單地死了……他是無法自由地為自己選擇一位妻子……他以為他會信守諾言,但是他退縮了。理智一些!……’她就是這樣,塞西爾。她充滿激情、目空一切……她剛才看我的那個樣子……什麼!一個男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而且在我們之間,我還是另外的什麼,對於這個粗陋的小保加利亞人來說——這個男人正在開始向她的妹妹頻頻遞媚眼吧!……輕一點兒,羅平!當然啦,她是躁動不安的,這個可憐的西蒙娜,她的眼神散開著,愛情也曾被摧殘過。偉大的唐-吉訶德,你馬上就想來保護她……如果我不管住你的話,你就會給她的米歇爾寫信請他來……不管怎麼說,他回巴黎……只需幾個小時的火車,他就會到的……他把西蒙娜挽在手臂上……她馬上就會恢復記憶……她會到寄藏處去,……她把這些信給你,你把它們燒掉……偉大的羅平:偉大的情感不會讓你變得喪失理智吧!你的心界是無限的,可是還有你的雄心抱負呢。在這個歐洲,國王們腐敗墮落,親王殿下們老態龍鍾,你想只要一個精明、果敢,愛國的人物,就可以制止已經出現在遠方的災難。啊!如果你在西里裡可以隨心所欲的話……那麼,至少你可以駕馭這個米歇爾。他幹了那麼多不合時宜的事情!……」
瑟尼納在思索著,在栗樹叢下踱著步子。他討厭人們逼迫他處於防禦境地。可是怎樣採取行動呢?給報社寫文章?當準備一次進攻時,這是可取的。但他只能利用它。今天,他有著內心的責任。此外還有許多。他還要對人民負責!……啊!這個可詛咒的寄藏點,它會讓他輸得很慘的。因為這個謎的謎底是連孩子們都能懂得的。西蒙娜從來沒有過不坦誠的空想。應該緊緊盯住小姑娘,用純真、無邪、和一種年輕的友善來觀察她的周圍……怎麼呢!傢俱是正正經經的傢俱,沒有任何鬼!瑟尼納甚至想摸一摸波呂克斯那沉重的脖鏈,和帕比戎的全套馬具。他習慣於看出逃過他人眼睛的東西,他也應該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夜裡,當他值班時,他探查大廳的牆壁,拆下加固本架和機械裝置的鐵桿,搬開花盆架子,一塊一塊地敲著地下方磚在聽……他們已經在這城堡裡住了四天了。其他的人,匈牙利人離這裡應該不遠。瑟尼納更希望知道他們在哪裡,在花園周圍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馬上要採取行動的緊迫感使他力量倍增。可是等待卻使他鬆垮下來。
他走進房子。蒙古喬正在安然地抽菸。兩姐妹正在火爐旁做針線活。九點鐘的時候,塞西爾站起身來。
「西蒙娜,去睡覺去。」
每天晚上,同樣的話語,相同的動作。怎麼可能會發瘋呢。塞西爾陪著她妹妹,一同退到她的房間去。瑟尼納希望能夠聽到鑰匙在鎖裡的轉動聲。於是檢查門和窗戶的工作開始了。他用一盞煤油燈給蒙古喬照著亮,警探就著手檢查所有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