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諾車關掉了所有的燈,在距蒙古喬說的富人住宅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地方荒蕪空曠。月亮從光禿禿的樹後面升了起來,隱隱約約地照著房子的正面,房子有一個小鐘樓,但並非一點都不像居萊斯城堡。蒙古喬劃了一根火柴,看了一下時問。
「他遲到了。」他低聲說道,「都快七點了。在這兒會凍死人的。」
裹在有皮毛領的寬大大衣裡的瑟尼納始終保持著沉默。他在想著塞西爾。一個非同凡響的姐姐!到處都是敵人!生活中沒有任何可期待的樂趣。她多麼需要被人們去追求,和要人們保護呀!讓她過上安寧的日子那該多好呀!
「來啦!」蒙古喬低聲說道。
一輛敞篷的老式小汽車在柵欄門前停了下來。一個男人走下車,他穿著長毛的毛皮大衣,顯得塊頭很大。幾乎是同時,一陣鈴聲響了起來,瑟尼納哆嗦了一下。這悲哀、淒涼的鈴聲……他曾在某個地方聽到過……在居萊斯城堡……他真為自己的神經質惱火。所有的鈴兒都是這麼響的,就如同這些小貴族地主的房子都涵有一種親切的家庭氣氛一樣。
一個黑影在柵欄門後動作著,把門開啟,汽車便開上了院內的小路。瑟尼納雙眼緊盯著它。它在臺階前停了下來,斯傑克利的身影上了臺階。
「要知道里面有多少人。」瑟尼納低聲抱怨著,「你早就應該瞭解清楚。如果這裡是強盜窩的話,那我們就會有苦頭吃了。」
「你完全有理由對一切都懷疑。」蒙古喬強調說。
「這是真的。好啦,行動吧。」
「我發現一個地方,那裡的牆比較好爬。來吧,過了拐角就是的。」
「你帶了氯仿吧,用來對付狗的?」
「所有該有的東西我都備齊了。」
他們溜進了牆的黑影之中,沿著環這座住宅的狹窄小道走著。靠村子那邊的牆已經塌落。牆面上的灰漿也脫落了,在脫落灰片的地方,可以看出砌牆的塊石,它那粗糙不平的表面正可以用來做階梯。他們互相幫著,輕易地翻到了另一邊,然後用心聽著。
「這條狗很壯嗎?」瑟尼納問。
「一般。這是一條雜種獵犬,隨處可以找到。它亂吠亂叫,但不會很兇。」
他們一個跟著一個,慢慢地朝正面走去。那裡正好有一扇窗戶有亮光。
「在這兒等我。」瑟尼納小聲說,「如果有危險,你再介入,然後我們直接從通門的那條小路跑走。」
他們走近臺階,彎著腰走到窗戶前,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他還以為在做夢。因為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居萊斯城堡客廳的樣子。熊熊的火在寬敞的壁爐裡燒得正旺。一個木架就擺放在火爐旁。皮手套就放在火鉤和火夾鉗上面。兩張扶手椅被推到了壁爐前面。瑟尼納也認出了農村用的桌子、高背靠椅……當然啦!這都是佈景。再仔細一看,就發現這裡的壁爐比居萊斯的要小得多,房間也窄小一些。至於傢俱,也只有這張長桌像那張農村用的桌子。但是裝潢卻是細心地模仿過的。他們想讓西蒙娜相信,她又回到了城堡。花園環繞著房子的選擇使人想起另一處……鈴聲也同樣令人想起另外一個……過道……自然還有那條狗……這說明了什麼呢?首先是斯傑克利太厲害了,下這麼大的本錢是值得的。其次是可憐的西蒙娜並不一定像穆蒂埃醫生所說的那樣康復了。
但是狗吠聲在房子裡響了起來。客廳的門推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體結實、蓄著短髮、生著一張大嘴巴、鋼框眼鏡後面的雙眼炯炯有神,他走進了客廳。他閃到一邊,為了讓笑著的西蒙娜過去,同時推開狗,它正蹦來跳去地撒著歡,差點把她的灰色女式西服弄髒。
「行啦,波呂克斯,」她說,「行啦!走吧!」
她笑著。她以為是在跟波呂克斯玩,其實她已經落入了陷阱。
「無恥的長毛小獵犬。」瑟尼納在想,「我真想跟它算帳!」
斯傑克利扶著西蒙娜的手臂,讓她坐到火前。趁他們轉身的一剎那,瑟尼納輕輕地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它並沒有關緊,自然是為了排放壁爐的廢氣了。斯傑克利搖了搖鈴,過了一會兒,一個陌生人出現了,手裡託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一個瓶子和兩個杯子:栗發女郎。她在女男爵家裡把他耍了一個夠。
「謝謝,索尼啞。」斯傑克利說道,「可惜沒有波爾多酒了,明天你去佩魯熱買一些來。」
這真變成了幻覺。而西蒙娜始終在微笑著。她一隻手接過斯傑克利遞給她的杯子,另一隻手伸向爐火,十分自得,十分開心。索尼婭把一塊劈柴放到壁爐的柴架上,然後退了出去。場面是令人愉悅的,是十分親切的。斯傑克利應該在向西蒙娜說他已經買下了居萊斯城堡,而她是他的客人,法戎一家已經離開了此地,塞西爾就要來了……西蒙娜很可能在巴黎時被麻醉了,然後用車帶到這裡來的。她是在她的房間裡醒過來的。瑟尼納斷定,首先有一間房子跟西蒙娜在城堡的那間一樣。這就是為什麼老用人稱之為「普魯士人」的外國人拍攝了照片。斯傑克利一切都預料到了,他顯然試著用將其放在一個熟悉的環境裡這一辦法使病人恢復記憶。還有些事情他還不清楚。西蒙娜也只是給過他部分的、不連貫的透露,他現在要孤注一擲了。
「我看準了。」瑟尼納在想,「正因為他還要尋找,我也就還有希望。我會第一個到手的。因為我就是我,他只不過是他!旗鼓相當吧。」
他盡力捕捉斯傑克利在他獵物耳邊咕噥的東西。匈牙利人朝西蒙娜俯下身去,距她那麼近,氣得瑟尼納攥緊了拳頭。「他敢抱她,我就把他殺了!」斯傑克利想要西蒙娜愛他的想法並沒有損害到他。可是這卻使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煩惱之中。可是為什麼不呢?難道這不是擊潰她的最後防線的最行之有效的辦法嗎?就在此刻,瑟尼納不再思索了,他決定馬上救出姑娘。怎麼救法?他還不知道。不過他知道要趕快行動,因為他不能長時間地忍受斯傑克利的這種下流無恥的獻媚。跳進屋子,舉起拳頭,根本無需多想。整個團伙都會跑出來的。一陣車輪聲向他敲了警鐘。他彎下身子匆匆跑進了灌木叢。蒙古喬正在那裡等他。
「您看到什麼啦?」蒙古喬輕輕問道。
「噓……我等一會兒告訴你……等會兒。」
可是他們看到的情景令他們呆住了。一個男人牽著馬籠頭,駕著一匹馬拉的點著馬燈的敞篷四輪車。
「噫!帕比戎。」他喊道,「慢一點,我的好朋友。」
最好笑、最滑稽、最荒唐的是臨時僱來的馬車伕的口音。
「您笑了,老闆,現在可還不是時候。」
「確實,你說得對。可是這群野獸是多麼無恥呀。」
男人在房子裡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在索尼婭和斯傑克利的陪伴下,西蒙娜走下了臺階。
「別走得太遠。」索尼婭建議道。
「就是兜一圈。為的是呼吸點新鮮空氣。」斯傑克利說,「您認出您的老帕比戎了嗎,西蒙娜?……它,它可認出您來了。您看它是怎麼搖晃耳朵的!」
「快!」瑟尼納說,「趕緊到車上去,把汽車發動起來。現在正是行動的最佳時機。」
斯傑克利抓住馬籠頭。索尼婭也把圍在西蒙娜脖子上的毛圍巾紮好了。
「這個時候坐車散心太怪了。」瑟尼納想,「也許西蒙娜有晚上外出的習慣。斯傑克利有的是時間瞭解情況。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和‘偶然’。但是他完全錯了,因為我就是一個‘偶然’。我們倆人,看誰表演得更好啦?」
一等到敞篷馬車上了路,瑟尼納就在責任感的驅使下,跑到了住宅的大門口,躲在了一棵栗樹樹幹的後面。他聽到敞篷馬車的車輪聲越來越近,便鼓足了全身的力量。斯傑克利讓馬停下來,下車去開柵欄門。隨後發生的事情如此迅捷,以致西蒙娜都沒能來得及喊一聲。斯傑克利的太陽穴狠狠地捱了一下子,他像塊大石頭一樣地倒了下去。而瑟尼納已經架起了西蒙娜的胳膊,把她舉了起來。天呀,她真輕!……他緊緊地摟著她,邁過已經昏過去了的匈牙利人的身子,朝開車過來接他的埃米爾走去。年輕姑娘也不抗爭。她已經被嚇壞了。」
「不用害怕。」瑟尼納說,「我把您送到塞西爾那裡去……是她派我來的……我是朋友。」
蒙古喬開啟車門,瑟尼納把她放到座位上面,然後挨著她坐進了車。警探開始加速了。突然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西蒙娜出於她受過傷害的動物本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安全了。她的信任感增加了,在認真地傾聽著王子的具有說服力的話。
「我很熟悉斯傑克利醫生。」瑟尼納說,「這是個壞傢伙。他藉口您只能呆在他身邊才能完全康復。可是他在說謊。事實證明:您並不是在佩魯熱。您看一看……您看到那邊巴黎的燈火了吧。現在我要帶您回佩魯熱去。我們要在城堡裡安頓下來,塞西爾,您、這位開車的先生,還有我……到那兒,您會重新成為過去的小西蒙娜的……您的老花匠,您還記得嗎?法戎老爹,他在等著您……波呂克斯也是的。是真正的波呂克斯。還有真正的帕比戎……是的,您靠到我的肩上吧……您自由啦,現在……您再也不會回那您接受治療的令人恐懼的房子啦。我要給您治療……您將看到我是多麼好地照顧您。我知道您沒有病。您只是疲倦,太疲倦了……因為人們問您太多的問題,而您則總是頭痛……您可憐的腦袋……輕一點,埃米爾……她睡著了。」
蒙古喬放慢速度。他調轉身子對瑟尼納說道:
「您真是一個老手,老闆。我原以為她會抓傷您的。」
「不會的!」瑟尼納說,「姑娘就像是一隻小貓,你知道,我跟貓相處得不錯的。」
蒙古喬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了。
「談到貓,」瑟尼納繼續說,「最好你把你的那隻託付給某個人,因為我們都要到居萊斯城堡去。」
「我在想,」蒙古喬說,「他們為什麼不買下它來呢?」
「出於謹慎!你看到他們了,在佩魯熱的商店裡,用斯哥特人的語調在替別人辦事,偏遠地方的人是多疑的。我們,我們躲在幕後。我們時刻警惕著。這一次,我跟你打賭,他們會讓這個小姑娘安靜了。」
一小時後,西蒙娜在訥伊別墅的一間屋裡休息了。瑟尼納在敘述他的佩魯熱之行和隨後的對默東那幢房子的征討。
「您救了我們二人。」塞西爾說,「怎樣才能向您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呢?」
「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了,我親愛的朋友……埃米爾,你的菸頭太難聞了。你應該抽雪茄。」
他們聚集在曾使瑟尼納驚訝的、蒙古喬拿刀對著塞西爾的那間客廳。從他已經忘記的這一幕之後,又接連發生了許多讓人難以忘懷的事情。他們現在聯合起來了。他們三個人都知道,真正的戰鬥還沒有打響。
「沒有再容易的了。」瑟尼納繼續著話題,「我獲得了權利,我想,知道您妹妹的秘密的權利。直到現在,我都在盲目作戰,我是按既定的方案乾的。可是這種情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人們為什麼要追蹤您?您家族中有匈牙利人嗎?」
「沒有。」塞西爾說,「但是有一個塞爾維亞人。」
「啊!譬如吧。」
「有一個……米歇爾大公。」
「什麼?年輕的大公?……就是我在夏特萊劇院看到的那位?」
「是的。」
蒙古喬不敢再磕他的菸斗,瑟尼納也想不起喝他的咖啡了。
「好呀,」他說,「您總是不想告訴我大公……」
「我也知道得不太清楚……請您原諒……大公對我們無足輕重,當然啦……這是一個故事……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請等一等!」瑟尼納喊道,「我想我明白了……大公和您的妹妹?……」
塞西爾神情憂鬱地微笑了一下。
「您猜對了。」
瑟尼納坐進扶手椅,把頭靠在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請讓我適應一下。」他說,「這麼古怪……我好像發現了真實情況……然後,一切又都是這麼模糊不清……這些匈牙利人,他們摻和進來幹什麼呢?……他們跟塞爾維亞並不是很融洽的呀。」
「就是啦。」
「好。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聽您說……不過蒙古喬已經知道了,肯定的。」
「不。不完全知道……有些東西我不敢把它公開。但是我應該向你們二位說出實情……那麼,一切都發生在三年前。大公當時還是聖希爾的學生,我們是在愛麗榭舞會上認識的。不過,我應該先跟你們談談米歇爾是個怎樣的人……他是一個容易衝動的人,甚至還很粗暴,他對別人談論他的任性無法承受……他也很英俊……又是那麼地迷人!……」
她在幻想著,但是很快好像就清醒過來了。
「您能幫我一下嗎?」她低聲問道。
「他對您的妹妹產生了愛情?」瑟尼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