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學園為期三天的短假期到來了。
按照規定,除非遇到極其特殊的情況,否則,所有學生必須離校回家。
傍晚的夕陽映紅了天空。
片片流霞如同燃燒的火焰,絢亮而燦爛。
園長辦公室裡,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不時抬頭凝望站在辦公桌前的兩個美少年,一會兒為難地搖頭,一會兒無奈地嘆氣。
銀髮少年眉宇緊蹙,面色冷漠而疏離,冰紫色的眼眸凌厲地盯視著身旁的黑髮少年。相反,黑髮少年卻是一副閒適輕鬆的姿態,他的薄唇優雅地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醉人弧線,棕紅色的眼眸波光流轉,帶著幾分淡定。
「洸!」中年男子勸慰地說道,「祀夜只是想對身邊的同學多瞭解一些,你們兩人又何必為了一份學生名單鬧別捏呢?」
「是啊!」祀夜抬頭扶上額頭,摸了摸自己的黑髮,視線筆直地落在信洸身上,「怎麼說呢?畢竟幻海學園的學生都不是普通人,如果記下每位同學擅長的技能,萬一發生什麼衝突,不是可以用最快最好的方法解決問題嗎?」
信洸不動聲色,絕美的面孔依然凝結著厚厚的冰霜。
「洸,你看呢?」
園長笑了笑,目光和藹地望了望信洸,又對祀夜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信洸應了一聲,如雪般的髮絲飄過他的眉眼,燦若星辰的紫眸中掠過一抹銳利的光芒,「但是,夜,學校放短假這三天,你禁止離校!而且,三天後,請將學生名單送回來。」
祀夜微怔,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ok!」他雙臂交叉,優雅而紳士地向園長行禮,「那麼,我先回宿舍了,明早我會派辰影過來拿名單,不打擾了。」
轉過身,他慢慢向門口走去。
拉開門的瞬間。
忽地
祀夜的紅眸微縮,停下了腳步。
很明顯,站在他對面的長髮女孩,完全沒有料到有人突然走出來。在望見他的紅眸時,女孩本能地,更準確地說,是膽怯地向後退了退。
「你,你」
「你還!」祀夜很客氣地向女孩打招呼,淡淡一笑,「哦,偷聽可不是什麼好習慣,也許會惹禍上身的。」
「你」美紗憤憤地看著他,啞口無言,又不甘心認輸,「誰,誰說我偷聽啦?我來看爸爸和洸的,難道還需要你批准嗎?」
儘管祀夜看起來總是溫和親切的樣子,可自從被他傷到手腕,美紗的心裡對祀夜以或多或少存有了幾分懼怕。
「原來如此。」祀夜輕笑,「那麼,美紗小姐在隨意傷害同學的時候,有沒有得到園長或者洸的批准呢?」
「你」
「我?」祀夜故意眨了眨眼睛,眸色稍稍加深,「我啊,很不喜歡恃強凌弱的人類呢,真不巧,美紗小姐偏偏是屬於其中的一個。」
他的聲音溫柔平和,彷彿潺潺流動的清澈泉水,可在美紗聽來,那簡直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魔的威脅。
「夜,你該回去了。」
身後傳來信洸帶有警示性的話語。
祀夜的眸光突然黯淡,俊美無暇的面孔襲上幾分涼意。沉默片刻後,他還是恢復了慣有的溫潤,背對著信洸聳了聳肩,與美紗擦身而過。
算了,他不想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只要拿到學生名單,他今天來園長辦公室的目的就暫時達成了。
祀夜還沒有走出多遠,辦公室便響起了美紗尖利的控訴聲。
他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權當自己的耳膜被什麼不明物汙染了。
然而
「假期三天,琉璃想去千葉家,我同意了。」
琉璃?
聽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既模糊又清晰的名字時,祀夜悄然握緊了雙手,紅眸中閃過淡淡的異樣的光彩,美得驚心動魄,又如深潭般不可捉摸。
放假第二天。
涼風習習,清涼舒爽。
陽光溫而不灼,暖而不炫。
純淨如藍絲綢一般的天空中,浮動著一朵朵形態各異的白雲。
琉璃靜靜地坐在門口,雙手托腮,凝眸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的藍髮被風吹起,向海面上樂器的浪花一樣美麗,水晶般的臉頰白淨細膩,棕紅色的眼眸如同澄澈晶瑩的紅寶石。
這兩天,琉璃在千葉家過的很開心也很幸福。
偶爾,琉璃還是會想起美紗小姐原諒她勉為其難的眼神。不過,既然美紗小姐答應她陪千葉一起回家,那就代表風波已經平息了。
「琉璃?琉璃!琉璃······」
「什麼事?」
琉璃轉過頭,剛好對上千葉那雙困惑的眼睛。
「琉璃。你怎麼啦?我喊了你好多聲,你才答應我,是不是不舒服?」千葉擔心的望著她,抬手摸了摸琉璃的額頭,自言自語的低喃道,「好像,好像沒什麼異常,可你····」
琉璃拉下千葉的手,微笑這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千葉,我很好,謝謝你!」仰頭,琉璃的紅眸中滿是柔和的光芒,「千葉,我們約定做永遠的朋友,好不好?」
「當然啦!」千葉有些滇怪地盯著她,信誓旦旦的說道,「告訴你,不用約定,我也要和你做一輩子好朋友!」稍微頓了頓,千葉的眼睛突然一亮,調皮的忽閃著,「琉璃,我們出去逛街吧,這麼難得的假期,絕對不能悶在家裡度過。」
「恩,贊成。」琉璃站起身,輕輕擁住千葉,幸福的笑道,「千葉,認識你真好!」
街上的不多。
兩側的樹陰簌簌地晃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明明是清爽宜人的天氣,可總會隱隱的感到幾分徹骨的寒意。
琉璃和千葉並肩而行,左看右看,邊走邊說,一會兒對漂亮的髮卡愛不釋手,一會兒又想買下小巧別緻的胸花,總覺的哪一個都喜歡,哪一個都捨不得放下。
「琉璃,你看這···」
千葉興致勃勃的拿起兩條手鍊,想讓琉璃幫忙選選。誰知她剛回過頭,竟發現琉璃旁邊多了一個陌生的小男孩。
「琉璃,他是誰?」
「我也不知道。」琉璃眯起眼睛,面露難色的笑了笑,「但她說肚子很餓,求我幫他買點兒吃的東西。他這麼小就出來乞討,真是可憐呢。」
望著小男孩純淨的雙眼,琉璃的心口一陣揪痛。
三歲那年,如果不是園長好心收留了她,她也可能會像這個小男孩一樣,過著乞討的生活吧!
「琉璃,小心不要被騙了!」千葉突然抓住琉璃的手,將她拉到身後,上下打量這小男孩,「喂,是不是你的爸爸、媽媽故意讓你來騙錢的?別以為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們就會上當!」
小男孩拼命搖頭,眼眶漸漸變得通紅,萬般委屈的抽著鼻子。
「不,不是的!大姐姐,我不要你們的錢。我,我已經餓了兩天了,求求你們,隨便給我點東西吃,好嗎?謝謝,謝謝大姐姐!」
琉璃的身體微微顫抖,心中彷彿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有種窒息辦的疼痛。
「姐姐相信你。」他蹲下身,抬手扶上小男孩的頭髮,「告訴姐姐,你想吃什麼?」
小男孩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琉璃,髒兮兮的臉蛋上湧出了明顯的喜悅。
「姐姐,你說的是真話,啊?恩。恩,謝謝,謝謝姐姐!」
站在一旁的千葉無可奈何的嘆了嘆氣,他就知道,琉璃一定抵不住小男孩眼淚汪汪的「攻擊」。不過看樣子,這個小傢伙應該沒有說假話,那就先幫他填飽肚子吧。
「喂,你````」
千葉剛剛開口,小男孩立刻受到驚嚇似的躲在琉璃身後,膽怯的低下頭。
真要命!
他又不是毒蛇猛獸,只是很正當的懷疑一下,他有必要如此害怕嗎?
「千葉,拜託你在這裡等我回來。」琉璃拉起小男孩的手,笑著說道,「我現在」帶他去買吃的東西很快回來。」
千葉挫敗的點了點頭,示意琉璃早去早回。
小男孩始終緊握著琉璃的手,每走一步,他都會仰頭望著琉璃微笑。「姐姐,我不會讓你花很多錢的。」小男孩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巷子,「」那裡有人賣白糖熬,姐姐可以買給我嗎?」
「好啊,你想吃多少,姐姐都會買給你。」
琉璃欣慰的摸著小男孩的額頭,嘴邊盪漾著溫暖的笑容。
果然,這個孩子並不貪心,他沒有獅子大開口的買這買那,竟只是想買幾塊很便宜的白糖糕。想到這裡,琉璃對小男孩的疼惜更加強烈了。
走進巷子,裡面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本以為只是一條狹窄筆直的小巷,哪知越走越深,越走越複雜,左轉右轉,反覆進入了縱橫交錯的迷宮。
「小弟弟,我們是不是····」
四周陰沉暗淡,冷風撲面,無聲無息,空寂得令人瑟縮。
小男孩依舊笑望著琉璃,笑得很美很美。
突然,幾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從天而降,將琉璃包圍起來。
「你,你們····」
琉璃本能的向後退,直到身體靠在冰冷的牆壁。才驀然發現,小男孩的笑容早已扭曲,兩隻眼睛放射出血紅色的貪婪光芒。
心,猛的下沉。
流利的胸口一陣緊窒,她驚恐的咬住了蒼白顫抖的嘴唇。
如果他猜得沒錯,眼前這些人,不,他們已經不能稱為人類了,而是最低等的吸血鬼傀儡。洸學長曾經告訴過他,除了人類,除了精靈族,還有黑暗中的夜之族,也就是吸血鬼的世界。
「哈哈哈````把你的血給我們,把你的血給我們!
「給我們血!給我們血!血````
黑影們像被抽離靈魂的傀儡一般,一步一步,目光呆洩的靠近琉璃。
他們邪魅而放肆的大笑著,扭曲的面孔慘白的嚇人,這樣他們看上去越加醜陋和恐怖。
「你們,你們退後!」
琉璃突然大喝一聲,仰起頭,露出白質的頸脖,躍動的青色血管彷彿散發出香氣一般,吸引著那些渴望鮮血的傀儡們。
血管,「突突突」的跳動。
眼紅的吸血鬼們貪婪的盯著琉璃的血管,全然忘記了挪動腳步,只有嘴邊不斷流淌著的垂涎的口水。
好,就是這個時機!
琉璃緊握雙手,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飛快的閃離牆壁拼命朝巷子的出口跑去。
不過與吸血鬼相比,人類的速度再快也是枉然。
當琉璃氣喘吁吁的繞著小巷奔跑時,那些追來的吸血鬼傀儡,已經趕到了她的身邊。
一隻冷若冰霜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琉璃觸電般的跳開,看到了小男孩血紅的雙眼和泛著清光的雪白獠牙。
「姐姐,我很餓,把你的血給我!給我!」
下一秒,小男孩迅速躍起。雙腳向前,倒掛在牆壁上,露出長長的獠牙,側頭要咬住流利的頸脖。
琉璃本能的閃躲著,在巷子中間奔跑逃避,汗水侵溼了她的藍髮,模糊了她的視線,體力漸漸消耗太盡。
「不,不要,不要碰我````」
琉璃彎著腰,大口大口的喘氣,乾澀的喉嚨發出一個字都顯得異常困難。
小男孩一動不動的盯著琉璃,空洞的雙眼昭示著他早已失去了理智和意識,剩下的,只有對鮮血的慾望。
小男孩的臉越來越近的靠向琉璃,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有種錯覺,自己的脖頸似乎真的碰到了那比冰凌還要冷冽的獠牙。
倏地,身體被用力拉開,琉璃再回頭時,已經跌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洸學長?」
銀髮少年垂下眼瞼,伸手擁住她的肩膀,讓她可以安心地靠在他的胸前。
冰紫色的眼眸筆直的射向那些面露兇光的吸血鬼傀儡。
「馬上消失!」
伴隨著他命令般的話語,紫眸緊緊凝縮,撕心裂肺的號叫聲此起彼伏,一個個吸血鬼面口扭曲,身體或傾斜,或蜷縮,有的緊抓胸口,有的匍匐在地,漸漸變成了閃爍著黑色光澤的氣泡,消散在陰霾的天空中。
「琉璃,你先離開這。」
信洸疼愛的撫摸著她的長髮,溫柔的眼神似乎能夠融化世間一切。
「洸學長,我和千葉都見過他們,他們很可能也會傷害千葉,我……」
「千葉那邊,格羽已經去了。」信洸托起她的下頜,琉璃,回學校吧,我很害怕,害怕你遇微揚嘴角,淡淡的說道,「琉璃,回學校吧,我很害怕,害怕你遇到危險。」
琉璃仰頭注視著他,雙唇微微顫抖,總想說些什麼,卻最終將所有的話都哽咽在喉嚨裡,化成了濃濃的感激。
一陣強烈的冷風吹過,昏暗的小巷又增加了幾分陰森之感。
琉璃的身影剛剛消失,更多的吸血鬼傀儡便落入巷子,紛紛停在信洸周圍。
銀髮少年漠然凝視前方,美若夏花的容顏像綻放的雪蓮般高貴冷傲。
當他慢慢抬起那對冰紫色的眼眸——
啪啪啪!
沙沙沙!
嘩嘩譁!
無數黑水晶般的氣泡,再次籠罩了小巷上方的天空。
琉璃獨自走在街邊,憑藉記憶尋找這回千葉家的路。
她相信格羽學長一定能保護好千葉,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想親眼看到千葉平安回來,否則心底總是隱感到一絲說不出的忐忑。
碧藍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青灰色。
和煦的陽光沒入厚厚的雲層,褪去了所有的光亮。
每每向前邁動腳步,琉璃都會想起那個吸血鬼男孩的模樣,和他稚氣未脫的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要將那麼小的孩子變成被吸血鬼操縱的傀儡?
最初,那個孩子一定也是和她一樣的普通人吧。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冷漠殘忍的血族咬了他,卻又不屑於將他徹底的變成其中一員,從而讓那個可憐的孩子墮落為最低等的吸血鬼傀儡。
所謂的夜之族怎麼可以如此隨意的折磨人類、傷害人類!
琉璃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痛恨自己,如果她擁有美紗小姐那樣的力量,哪怕一點點也好,至少,至少能夠盡一份棉弱之力來保護人類,阻止血族的惡意妄為吧。
然而,她卻是一個最沒用的人。
身體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琉璃走起路來覺得腳下輕飄飄的。穿過街口的拐角時,她的視線在不經意間凍結了。
站在那邊的是祀夜學長?
琉璃的眼中閃過一抹驚喜,心也漸漸的安穩起來。
「祀`````」
她正準備問候祀夜,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卻將她的話完全淹沒了。
「祀夜大人!」
女孩單膝跪地,恭敬地向祀夜行禮。
祀夜溫柔的笑了笑,優雅的舉動與17世紀的歐洲貴族如出一轍。
「妃雪,我們之間不必這樣。」
聞言,女孩緩緩起身,有些侷促的退了兩步,然後才抬起頭來。
她的面容帶著幾分疲倦,長長的睫毛略顯不安的眨動著:她的眼睛很大很美,想灰色的琥珀一樣明亮璀璨。
「祀夜大人您還在怪我嗎?」
祀夜微怔,片刻的錯愕過後,她的嘴邊很快飄起了柔柔的笑意。
「怎麼會?」祀夜移開了視線,「也許,到了今天,我還是很難明白你對他的感情。僅僅因為他喜歡短髮女孩,你便毅然剪去了一頭長髮,我真的無法理解。但是,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你和辰影,永遠都是我最在乎的人。」
「祀夜大人```」妃雪激動地望著他,眼底泛出一片淚光,「祀夜大人,謝謝您!我,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但請您萬事小心,也許,也許```」
「妃雪,不要勉強自己。」祀夜輕聲打斷她的話,微微一笑,「我瞭解他,你不必擔心。今天的行動,他是在警告我吧。不過——」祀夜訕訕地搖頭,紅眸裡閃爍著淡淡的無奈,「啊,他還真是不客氣呢,恐怕我這次向洸解釋要花費些力氣了。」
低等吸血鬼隨意襲擊幻海學院的學生?
聽起來有些好笑,可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個難以洗脫的罪名。
沒辦法,誰讓他是夜之族的純血種?誰讓他不久之前突然進入了幻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