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張仁德全力出手

眾人坐定,互相介紹以後,趙永剛直奔主題:「李所,侯正麗有一個弟弟叫侯海洋,剛送到‘一看’,在你的地盤上。」

李澄每天都要記日誌,對所裡情況瞭如指掌,道:「我知道,他是因為光頭老三被殺案進來的。」

趙永剛道:「侯海洋以前在巴山一所學校教書,後來辭職來到廣東,和嶺西的社會人沒有任何接觸。這次回嶺西辦事,莫名其妙陷入殺人案中,真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侯海洋才二十歲,沒有什麼社會經驗,還請李所長多多照顧,免得他被人欺負。」

李澄腦海裡浮現出侯海洋將鐘有才按倒在板上的畫面,道:「侯海洋會被人欺負嗎?他人所不到一天,按照犯罪嫌疑人的稱呼,還是標準的新賊。進所只一天的新賊狂揍老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侯正麗對弟弟打架並不吃驚,她頭腦裡充滿著看守所的陰暗傳聞,道:「我弟弟年輕,做事沒有分寸,還請李所長多教育。」

陶主任對看守所情況極為了解,聞言吃了一驚,道:「剛進去一天就敢打架,不可能吧?」

李澄道:「一般情況不可能,但是總有特殊情況。」

陶主任道:「侯海洋無論如何也不能繼續放在101,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間,好漢難敵雙拳,獨虎難敵群狼。你得趕緊把他們分開,否則侯海洋肯定要吃大虧。」

李澄道:「我準備明天調他到206去,那個號比較文明,沒有什麼嚴重的暴力事件。」

在離開看守所前,李澄特意到監控室裡將10l的錄影調了出來,這才完全瞭解當時發生的事,就算老戰友沒有找來,也準備將侯海洋調出出101號。但是,他原本打算讓侯海洋在101多留一天,吃點苦頭,學點規矩,未必是壞事。既然老戰友找來,他就做一個順水人情,答應明天調號。

李澄爽快地同意調號,讓侯正麗心存感激,她端起精緻的紫砂茶壺,親自給李澄續茶:「李所長,請喝茶。」

侯正麗既滿臉憂愁楚楚可憐,又古典優雅楚楚動人,李澄看慣了監獄粗鄙男子以及粗線條女警,侯正麗如一股清風襲來,讓其耳目一新。他收回目光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茶的醇香留在了口舌之間,漸漸有了味道。

談完正事,大家就隨意聊天。

侯正麗強忍著內心焦慮,假裝輕鬆,多數時間在認真傾聽,偶爾也插兩句話。在李澄眼裡顯得格外淑女。

晚上十二點,張仁德和侯正麗回到家。張仁德先到廁所裡吐了口痰,出來在客廳裡對著電風扇吹一會兒,道:「今天與李所長見面很及時,明天調號以後,侯海洋在看守所的日子應該好過了。」

候正麗臉上仍然佈滿優鬱,道:「案子不破,我的心就懸在半空中,無法落下去。」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步一步地做。今天與李所長見了面,至少能讓你弟弟在看守所裡不受罪。」

「謝謝爸爸。」

張仁德見到兒媳仍然鬱鬱寡歡,又想起自己早逝的兒子,忍不住長嘆一聲,兩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話說。過了半晌,張仁德才道:「海洋的事,無論如何還得給父母講,你一人兜不起,也不應該瞞著父母。」

「我不知道怎樣給父母說。」

「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們——」張仁德原本想說「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話到一邊,又變成,「我們一起想辦法,效果更加好。」

「讓我再想理。」

張仁德知道事情急不得,勸道:「吉人自有天助,海洋一定會沒有事。時間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免得你媽囉唆。」

候正麗道:「爸,你辛苦了,早點休息。」

剛推門進去,朱學蓮便睜開眼睛,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張仁德脫掉衣褲,坐在床沿:「見了看守所的頭,看守所方面沒有什麼大問題,現在問題的核心不在看守所,而是在東城分局,案子不破,此事一時半會不能了結。」

朱學蓮抬起頭,嚴肅地道:「正麗情緒如何?如果情緒長期不好,會影響肚子裡娃兒的健康。」

張仁德拍了拍老婆的肩膀,道:「遇到這種事情,誰的心情能夠好。我想讓正麗通知她的爸媽來,她的爸媽來了以後,作為姐姐的責任就要少些。」

朱學蓮道;「侯正麗有心理障礙,不願意面對現實,說服她有些困難。」說到這裡,她又開始抹眼淚:「老天保佑,一定要給張家留個健康的後代。」

張仁德最怕聽見老婆說這樣的話,就要翻身上床,朱學蓮從床鋪裡伸出腳,阻在床前,道:「洗澡去,別偷懶。」張仁德情緒也不佳,他走出裡屋,聽到衛生間有水響,就走到陽臺上,點燃了一支菸。他戒菸許久,最近一段時間才開戒,開戒以後,煙癮突增,一人獨處時,嘴裡沒有煙就會覺得空蕩蕩的。

抽掉兩支菸後,侯正麗從衛生間走了出來,聽到張仁德的招呼,來到陽臺邊上。

「正麗,不能迴避發生的事,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的父母有權利知道,不應當瞞著他們。」

侯正麗低頭不語,髮絲上有一粒粒水珠向下滑動。張仁德推心置腹地道:「最初聽到噩耗,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挺不過來。現在我們又有了新希望。你不能太悲觀,事情還有很大轉機,關鍵是我們要堅持。」

侯正麗低著頭,不同意,也不否定。張仁德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再勸。侯正麗抬起頭,道:「爸說得對,我爸媽有權利知道。」

張仁德道:「我來打這個電話。」

侯正麗搖頭道:「我自己來打。爸,你別擔心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的生命,我會好好照顧身體,絕對不會放縱和任性。」

張仁德見到侯正麗表情中透出的堅定和執著,感動地道:「正麗,我張仁德在嶺西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是也有幾個爛明友,一定會為侯海洋周旋到底。」

第二天,天邊亮起魚肚白不久,嶺西第一看守所內廣播突然響起,院內一群麻雀霍然飛起,撲撲地扇起翅膀,在空中翻騰挪轉。

侯海洋努力想睜開眼睛,保持警惕狀態。可是,不間斷審訊、捱打、缺乏睡眠、營養不良、高度緊張等幾個因素累積起來,讓其強壯的身體變得虛弱,虛弱得感到眼皮沉重如山,用盡全身力氣也不能阻止眼皮向下耷拉。短暫小睡時,昏沉沉的腦海中蹦出無數凶神惡煞的人,有光頭老三、東城分局警察以及101白臉漢子。他孤身一人不停地與這些人打鬥,拼命揮出重拳將對手打倒,手上軟綿綿沒有半點力量,打出去的拳頭慢如龜速,根本無法傷到對方。

正在著急時,廣播聲如一根針刺入了耳中,眯眼打盹的侯海洋猛然驚醒,睜開眼睛,抬起頭,下意識就去尋找白臉漢子,恰好與白臉漢子陰沉沉的眼神對視。好漢不吃眼前虧,侯海洋不想主動與白臉漢子發生衝突,將眼光移開。

白臉漢子鼻端還殘留著血跡,右眼烏黑,狀如熊貓。在101裡吃了大虧,讓他心裡充滿比大海還要沉厚的怨毒。他至少想出了十種方法來收拾侯海洋,不僅有想法,而且有實施的細節。比如,等到李澄不值班時再用群狼戰術揍他一頓,徹底將他打服;每頓飯剋扣半個饅頭;每天晚上讓他值班……

黑託塔湊在鐘有才面前,道:「老大,新賊要翻天,什麼時候弄他?」

鐘有才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道:「好事不在忙上,內班和外班在八點鐘要換班,等到內班巡過監以後再動手。把新賊弄到便池,用被子矇住,別整出傷痕。然後弄點屎尿來,給他來個屎尿穿腸過。」

想到如此美景,黑託塔兩眼發光。

早飯時,沒有人來搶奪侯海洋的饅頭和稀飯。

侯海洋知道與白臉漢子必然還有一場惡鬥,沒有體力則無能力,他咬著饅頭,暗自盤算:「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今天打不贏,我就要向警察求救。」有了東城分局經歷,他對警察有了看法,一般情況下不會向警察低頭,可是面臨生死關頭,他還是選擇信任警察。

鐘有才冷眼看著大口吃饅頭的侯海洋,想象著把他按在便池裡吃屎喝尿的情景,無限快意。

他的意淫很快就被管教打破。九點,鐵門響起,趙管教站在鐵柵欄門口喊:「調號,侯海洋和李小兵收拾衣物。」

調號來得突然,不合常理,鐘有才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他站到鐵門前,笑嘻嘻地道:「趙警官,侯海洋才來,還沒有訓練,李小兵也才十幾天,剛學了一點點,這麼快就下啊。」

趙管教沒有理他,道:「拿起東西趕緊走,別囉唆。」

李小兵就是娃娃臉的大名,他沒有想到自己會突然調號,好不容易將鐘有才侍候舒服了,在101裡有了一席之地,至少一個月不會再捱打,調號後海得重新走板,讓他好生鬱悶。

侯海洋的神經一直繃得很緊,轉倉後暫時安全,精神鬆弛下來,不禁感到雙腿發軟,背上冒出一股股冷汗,在心中暗叫僥倖。在離開時,心情完全放鬆下來的侯海洋趁著趙管教不注意,挑釁地向著鐘有才豎起中指,以示輕蔑。

看著侯海洋向上豎起的中指,鐘有才眼睛猛地睜圓了。侯海洋調號,他的報復計劃全部落空,就如萬分內急時忽然發現肛門被縫上,難受得想發瘋。

眼睜睜看著侯海洋和娃娃臉走出倉門,鐘有才的怨氣和怒氣如長江洪峰一樣不停上湧,不停地衝擊著堤壩,急需找一個發洩口。他幾步跨到便池旁邊,朝著一個矮小中年人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罵道:「狗日的強姦犯,外面小姐這麼多,非得糟蹋良家婦女,你他媽的傻逼!」

中年人以前是一位公司經理,因強姦而進入看守所,讓全號人瞧不起的是他居然強姦了一位孕婦。每當號內人物受氣時,總是把火氣發洩在他身上。鐘有才使勁踩踏中年人腦袋,罵道:「你住媽的還是不是人,孕婦也強姦,沒有人性的東西!」

將中年人暴打一頓,仍然不能發洩心中怒火,他命令道:「打飛機。」跟在後面的黑託塔等人一齊嚷著:「打飛機,大飛機。」

打飛機和扎飛機是兩種動作,前者是男人特有的自慰動作,後者是彎腰低頭,雙手朝後高舉,像飛機一樣飛,是讓做者難受,他人快慰的動作。中年人在外面還算得上人物,進看守所以後,輝煌歸零,所內實行另一套以實際利益為核心的森林法則,他不斷受折磨,近於崩潰。他嘟囔道:「昨天才打了飛機,實在是打不出來。」看著逼過來的黑託塔,他露出恐懼目光,屈服於暴力之下,哭喪著臉,將手伸進褲子裡。

「見光。」黑託塔發出一陣陣淫蕩邪惡的笑聲。

看守所天天盤腿坐板,大家都無聊得緊,弄點惡作劇,日子才好過。儘管讓中年人打飛機是損人不利己的事,大家仍然樂此不疲。

中年人將褲子裡那個東西拉了出來。動物發情分季節有規律,人比動物高階,不分季節就可以發情。但是在看守所骯髒的環境裡,經受了飢餓和恐嚇,中年人早已失去正常情慾。

鐘有才惡狠狠地發了話:「飛機打不好,不準停。」在眾人威逼之下,中年人不停地擼著自己的下身,下身麻木得如塑膠管子,哪裡有一絲快樂的成分。

十來分鐘以後,「管子」被擼得發亮發腫,大家看得亦無趣。鐘有才火氣漸消,眼睛轉了幾圈,又出了主意,指著旁邊另一個粗漢,道:「他硬不起來,一點意思都沒有,你們兩人親嘴。」

在號裡親嘴自然是兩個大男人親嘴,對於多數人來說想起就會起雞皮疙瘩。當遊戲進行時,號內人落感到一陣陣肉麻,鐘有才「嘎嘎」怪笑,把侯海洋帶來的不快丟到一邊。

候海洋同樣也將鐘有才扔在了腦後,走出鐵門時,他如貪婪的孩童,深深地呼吸外面的空氣。李小兵是二進宮,懂得裡面的規矩,出門時就把手抱在頭上。趙管教看了一眼侯海洋,沉聲道:「侯海洋,雙手要放在頭上,沒有報告,不準放下來。」

候海洋進了看守所便沒有看見完整的天空,趁著調號之機,他希望眼睛變成照相機,將外面的景色全那吸進腦子裡。

看守所內院呈凹字形,沿牆是一排排房間,猶如狗舍,間或能聽到嘈雜聲。走到206監舍門前,趙管教停了下來,開啟監舍,透過柵欄朝裡面張望一眼,的:「李小兵先進去,侯海洋把東西放下,跟我走。」每到李小兵進屋,他吩咐道:「鮑騰,新來兩個,不準欺負人。」

裡面傳來中年人的應答聲:「趙管教放心,206是文明號,絕對會按規矩辦。」

趙管教道:「啥子規矩?得是所裡的規矩,不是你鮑騰的規矩。」

侯海洋脫離了101號後心情明顯放鬆,暗自琢磨鮑騰與趙管教的對答:「鮑騰應該比白臉漢子要油滑,只要他不是欺人太甚,我也要學會適應看守所的規矩,否則還真沒有辦法生存。」

被限制了人身自由,雖然只有幾天,仍然讓侯海洋深刻地感受到了自由的無比可貴。他不停地深呼吸,讓新鮮自由的空氣吸進充滿著骯髒空氣的肺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