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調號進了206

侯海洋抱著頭走到前面,停在黃色警戒線上,大聲報告,獲得武警允許後才走出第二道鐵門。在值班室裡,那位敬業的老警察戴了一副老花眼鏡,一本正經地坐在辦公桌前。

趙管教與老警察打了個招呼,然後將侯海洋帶到教育談心室。看到教育談心室的門牌。侯海洋愣了愣,他原本以為是到提訊室,誰知來到教育談心室。

坐下以後,趙管教沒有說話,點燃一支菸,慢慢吸著。將手裡的煙徹底抽完,他拿出紙筆,道:「我姓趙,負責206監室。現在我問你答。你叫什麼名字?」

經歷了東城分局的刑訊逼供以後,侯海洋下意識地對警察有著抗拒,經過101室的教調,他放棄與警察對抗的想法,老老實實地道:「我叫侯海洋,巴山柳河鎮人。」

「多大年齡?」

「20。」

這些情況登記表上都有,趙管教採取如此方法,是要形成一種氣氛,將談話方向掌握在自己手裡。

「家庭情況,父母、姐妹,妻子,都淡一談。」

「我父條叫侯厚德,是……」

「案子的基本情況?」

「我沒有殺光頭老三……」

詢間了基本情況,趙管教將筆丟在本子上,道:「你進看守所第一天,就打了兩次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看守所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嗎?管教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號裡,如果不調號,在那麼小的地方,你一個人能和十來個人打架?就算你是老虎,一人可以打得贏十個人,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最終還是你吃虧。我在看守所工作十年,還從來沒有見過從頭打到尾的狂人。」

「我是新來的人,肯定不會主動挑釁,是他們欺人太甚。」

趙管教原本臉上還帶著笑容,此時他將笑容斂去了,嚴肅地道:「你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你為什麼進看守所,主要原因就是衝動。衝動是魔鬼,這句話用得俗,可是很管用,我看你到現在還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侯海洋低頭不語。

趙管教繼續批評道:「到了哪個山就得唱哪個歌,你到了看守所,就必須適應這裡的規則,否則要吃大虧。提前把你調出過渡室是對你的保護,這一點你承不承認?」

「我承認,謝謝趙警官。」侯海洋回想起號中情況,再想著趙管教的警告,暗自後怕,單打獨鬥他不怕號中任何人,可是天天關在狹窄的號裡,以一打多根本就是個幻想。

「按照規定,24小時內要提訊你。提訊時,你要老老實實交代問題,相信政府,依靠政府是你唯一的出路。明白嗎?」

「明白。」

趙管教道:「真的明白嗎?明白就好。我知道外面的人對看守所都有各種說法,其實裡面並不是洪水猛獸,進來久了就知道。特別是‘一看’,完全是依法辦事,你有什麼事情就依靠看守所,不要採取暴力手段獨自解決。」

侯海洋還不能斷定趙管教所言是真是假,至少這種心平氣和的談話打消了他不少顧忌和擔心。

「今天就到這裡,回號裡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謝謝趙警官。」

走出教育談心室時,趙管教眼光從侯海洋頭上越過,道:「你在看守所要好好反思,多學法律知識,不要太操心家裡人。你姐住在張家,正在配合警方破案。你要相信警方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兇器,絕不會冤任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這幾句話資訊量極大,侯海洋蒙了幾秒,腳步慢了下來。趙管教推了他的後背,道:「別停下,繼續走,多想想我說的話。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我們的政策,你要把知道的事情向警方作徹底交代,相信警方,配合警方,對你最為有利。」

一路上,趙管教不再說話。

走過警戒線,回到內院,天空遠處飄過一塊大面積的烏雲,快速地朝著看守所方向撲來。剛剛走到鐵門處,只聽得遠處天空傳來一串驚雷聲,徑直劈向看守所。侯海洋幾乎沒有聽到雷聲,腦子如高速運轉的計算機不停地解析著突如而來的幾條重要資訊,他明白家裡人已經知道自己的處境,從此不再孤立無援,心中的焦慮明顯舒緩。

在趙管教開門時,他已經回過神來,道:「趙管教,感謝你的教育,我一定悔過自新,不辜負趙管教的關心。」

趙管教原本以為侯海洋要花些時間才能把事情想清楚,沒有想到侯海洋年齡不大,卻極為聰明,聽懂了隱晦的提醒,三言兩語的交流極其到位,一句廢話都沒有說。他板著臉點了點頭,道:「我們不能當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以後看你的實際表現。」

趙管教在門前叫了一聲「鮑騰」,一個寬鼻大眼的高個子男人出現在眼前,趙管教又吩咐道:「來了兩個新人,你別胡來亂搞。」高個子男人笑道:「趙所放心,206是你管的監舍,絕對文明,不會丟趙所的臉。」趙管教似笑非笑地道:「我會看著你的表現。」

「咣」的一聲響,206號空鐵門關閉,外面的世界和裡面的世界便隔斷了聯絡。侯海洋的眼睛有短暫不適應,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才慢慢適應了號內的環境。號裡所有人都露出高興表情,閃爍著隱隱的興奮之光,將視線集中在侯海洋身上。

「別傻站著,蹲牆角去。」

在101室時,侯海洋在潛意識中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拼著命與白臉漢子等人死磕,今天姐姐將資訊傳進看守所,讓他看到了希望,應對措施便發生變化,由強力反抗變成了有限度合作。他依言走到牆角,和娃娃臉並排蹲在一起。

號里正是放茅時間,大家依次到便池邊小便,頭幾個站著撒尿,其他人都如女人一般蹲著。

鮑騰放完茅,叉著腰在走道上做廣播體操,做了幾段後,道:「天棒、師爺,現在應該做啥子。」師爺朝韓勇努了努嘴巴,綽號天棒的韓勇走到娃娃臉面前,道:「起來,洗澡。」

嶺西第一看守所位於嶺西城郊,修建時還很偏僻,沒有自來水。所裡就打了一口深井,深井水質純淨,一年四季從未乾涸。後來嶺西城市擴建,自來水管網擴充套件到了第一看守所,但是所里人吃慣了沒有異味的井水,安裝好的自來水基本沒有使用,仍然用老井水。

老井水最大的特點是水質好,如礦泉水一般。另一特點是冷,一年四季冰涼刺骨。犯罪嫌疑人們充分發揚了此特點,弄出了「滴水穿石」和「暴風驟雨」兩種洗澡方法,專門迎接新來人員。

娃娃臉脫得光溜溜的,身材瘦弱,看得到一根一根的排骨。他蹲在地上,埋著頭。一個肩膀上刺著一隻青蛙的男子跟了過去,拿了一個大塑膠杯子,慢慢地將杯中水澆到了娃娃臉的脖子上。六月天氣,號裡悶熱難當,冰冷的水最初還讓娃娃臉感到涼快。到了第三杯水時,脖子已經被冰得僵硬了。到了第四杯水時,牙齒打戰,娃娃臉求情道:「各位大哥,饒了我吧。」

話未說完,綽號青蛙的刺身男罵道:「現在是六月,冷個雞巴,冬天進來也得滴水。」

八杯水澆完,娃娃臉鼻涕長流,臉色發青,不停地打噴嚏。青蛙道:「剛才你娃說過,在下面的看守所混過,應該懂得起規矩。」娃娃臉牙齒不停地抖,道:「懂得起。」

青蛙道:「按照號裡規矩,禮炮就免了,五個胃錘不能少。」

娃娃臉先是一陣高興,隨後又變得愁眉苦臉,道:「哥,我身體弱,輕點。」

青蛙順手給了娃娃臉一個蓋頭,道:「他媽的,誰是你哥,準備好。」

娃娃臉貼著牆角,討好地對青蛙道:「哥,輕點。」

青蛙愣著眼道:「輕點,你問大家答不答應。」

號裡所有人都是合格圍觀者,異口同聲地道:「不答應。」他們在「入號手續」中吃過苦頭,自然不會讓新賊輕易過關。

青蛙有意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道:「我想答應,可是他們不答應。」話音未落,閃電般一拳打在了娃娃臉肚子上,

「哇。」娃娃臉蹲在地上,大聲地哭了起來,他的哭聲如幼童一般,聲音洪亮,毫不剋制。

號裡有人哭泣並不是稀罕事情,哭聲多是成熟男人壓抑的抽泣聲,這種哭聲聞所未聞。號里人愣了片刻,笑得稀里嘩啦,連盤在板上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鮑騰拍著略為鼓起的肚皮,指著娃娃臉道:「小雜種哭得亮,肯定聰明,以後過來給我打雜。」

在206室,鮑騰是貨真價實的頭鋪。制定了六人集團的組織構架,在他下面還有三人,青蛙和韓勇是兩位管板的,—般的號裡都只有一個管板的,鮑騰與眾不同,專設兩位管板,實質上這兩人就是他手下一級打手。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是六十年代人耳熟能詳的話語,鮑騰將其奉為語錄,在號裡當頭鋪的一個重要前提是有武力保障。與管板平行的是師爺,專門為鮑騰出謀劃策,屬於搖鵝毛扇的。管板和師爺以下是兩個值夜班的小組長。地位在管板和師爺之下,在普通犯人之上。

管房的、兩個管板的、師爺加上兩個小組長,此六人就是206的上鋪。另外還有官方耳目悶墩、有錢的臭蟲則是上鋪外圍,不捱打也沒有打人的特權。

青蛙用腳踢了踢娃娃臉,道:「哭解決不了問題,誰都得過這一關。」娃娃臉哭哭啼啼地站了起來,在他站立未穩時,青蛙又打了一拳,打這一拳時,他下意識鬆鬆勁。儘管如此,娃娃臉哭聲再起,又脆又亮,眾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

蹲在一邊的侯海洋暗道:「挨兩拳就哭,是個孬種,這種人居然也進‘一看’,不知他犯的是什麼事。」

五拳打完,娃娃臉哭聲戛然而止,哭得痛快,停得也利索,連青蛙都覺得詫異,他揚起手,作勢欲打。娃娃臉嚇了一跳,沒有敢躲開,而是迅速地蹲了下去,雙手抱頭,動作之嫻熟,給人一種行雲流水之感。

一場嚴肅的下馬威被娃娃臉三番五次弄出笑聲,讓青蛙也沒有了殺氣。青蛙將娃娃臉踢到便池旁,道:「你娃還是個青屁股娃兒就二進宮,有點道道,監規和報告詞肯定能記住,下午我要抽問,背錯一個字,挨一板。」

挨板是「嶺西一看」的傳統懲罰手段,用鞋浸水,抽光屁股,每一板下去就會起血絲,疼痛難忍,與胃錘比起來有另一番妙處。娃娃臉剛進101時就被抽過屁股,自然知道其中厲害。他雖然只認得幾個字,好在人年輕,記憶力好,死搬硬套地將報告詞和監規記得一清二楚,聽說要背監規和報告詞,臉上露出笑意,討好地道:「哥,我肯定要背好。」

青蛙道:「別叫哥,肉麻,以後叫青蛙哥。」

娃娃臉忙道:「青蛙哥,多照顧。」

娃娃臉開始洗便池時,缺了半邊門牙的韓勇朝侯海洋走過來,道:「過來,老大問話,別雞巴亂說,在我們這裡可以給管教說假話,但是絕對不能給老大說假話。」

候海洋走到鮑騰坐的板前,蹲下。

鮑騰寬鼻大臉,肚子隆起,一副官相,美中不足是頭頂微禿,他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侯海洋,半天沒有說話。

師爺文質彬彬,眼睛稍小,長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他見鮑騰久不語,便湊到其耳邊,道:「有關係。」

鮑騰豎起大拇指,這指的是看守所李澄所長。師爺輕聲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就算是李澄的關係也得講規矩,否則壓不住人。」

鮑騰道:「他親自打的招呼,來頭不小。」

兩人耳語幾句以後,師爺對韓勇道:「天棒,這個新賊衝兩桶水,打五拳,安排在你的旁邊。」

韓勇沒有多少心機,又急著揍人,沒有意識到師爺話中有話。他走到侯海洋麵前,踢了一腳。道:「跟我過來。」鮑騰和師爺都沒有制止韓勇,面是細緻地觀察新來之人。

侯海洋壓抑著自己的牌氣,沒有反擊,來到便池邊,脫下衣服。看到侯海洋渾身青紫,韓勇吃了一驚,問:「新賊,這傷哪裡弄的?」

侯海洋用冷靜的態度摸了摸依然留著的青紫色,道:「有一部分是東城分局留下來的,還有在101留下的。」

嶺西傳統上一直有袍哥組織,加上九十年代港臺電影的影響,社會人紛紛活躍起來,組成各式各樣的幫派,相互間為了爭地盤爭利益而打鬥不休。韓勇人高馬大,打架敢下狠手,是道上的一條好漢。今年春節,韓勇從舞廳帶了一個女人在外面吃飯。女人穿著暴露,頗為妖嬈風騷,引得另一夥年輕人不停地吹口哨,韓勇提著啤酒瓶子,朝口哨吹得最響的年輕人頭上敲了敲。第二天,公安破門而入,將其逮了起來。後來得知,那個吹口哨的年輕人顱骨骨折,重傷。

韓勇好勇鬥狠,頭腦簡單、最佩服骨頭硬的人,見到侯海洋身上的傷,便問:「啥案?」

「他們說是殺人。」

「殺誰?」

「光頭老三。」

光頭老三在嶺西道上是一個有名人物,韓勇再次吃驚:「光頭老三死了?」

侯海洋見到韓勇身上的文身,暗自擔心韓勇與光頭老三有關係,解釋道:「被割喉,但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為什麼你進來了?」

「我到光頭老三家裡去找他,進門後,發現光頭老三死了,出來就遇到公安。」

韓勇根本不信,不屑地道:「你就吹吧。幹掉光頭老三不掉價,憑著這事,你算是有種,在這裡吃不了苦頭。裡面這麼窄,啥人都有,按照老大的規矩,進了號都得洗澡,免得把病菌帶回來。你自己沖沖吧。」

侯海洋見韓勇說得客氣,沒有說啥,抓起膠桶,將滿滿一桶水從頭頂往下淋,冰冷的水讓他打了幾個寒戰。他抓起捅又澆了一次。

韓勇站在旁邊躲著濺起的水花,道:「這水是他媽的地下水,涼得很,少衝兩桶。」他用很江湖的方式與侯海洋說話,沒有再把侯海洋當成新賊。

侯海洋衝了冷水,打了好幾個噴嚏。韓勇回頭望了鮑騰一眼,鮑騰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韓勇道:「五個胃錘,按照老大的規矩,誰都免不了,新人都要過堂。」

侯海洋只在101住了一天,結果在裡面搞得天翻地覆,與白臉漢子結了死仇。此時他審時度勢,沒有再耍脾氣,道:「既然是規矩,那就過嘛。」

韓勇稍朝後退,再上前一步,對著侯海洋腹部猛擊一拳。

侯海洋從小打架無數,向來很少吃虧,此時毫不反抗吃了一記胃錘,才知道胃錘居然這麼痛,強烈的疼痛讓他猛地彎腰,抱住腹部。他痛得吸了好幾口涼氣,但是忍住沒有呻吟。

長相比韓勇更加兇悍的青蛙從板上下來,對著侯海洋來了一拳。這一拳打得很重,侯海洋背靠著牆壁,差一點就呻吟了出來。

兩人輪流打拳,韓勇打最後一拳時,侯海洋終於還是小聲哼了出來,他背靠著牆壁,慢慢地坐在地上,休息了幾分鐘,才緩過勁。

「等會兒放風時給你找件衣服,衣服都發臭了。」韓勇很耿直,沒有掩飾對侯海洋的好感,抓起侯海洋沾著血汗的衣服,丟給一位中年人,道:「陳財富,你把衣服洗乾淨,洗不乾淨就扎飛機。」

陳財富三十來歲,瘦得沒有人形,默默地接過衣服,沒有作出任何反抗的言行和神情。

侯海洋被韓勇帶到了鋪邊,鮑騰拍了拍床板,道:「你過來,以後睡到韓勇旁邊。」

鮑騰旁邊的那位漢子趕緊朝東挪了一個位置,在一陣騷動中,七八個人都移動了位置。大通鋪原本就擠,鮑騰、韓勇以及侯海洋等人位置相對寬鬆,其他人則如擠在罐頭裡的沙丁魚。

鮑騰旁邊原來睡著一個小組長,小組長位置被擠,臉上現出一陣怨恨,不情不願將被子往旁邊挪動。

鮑騰盤腿坐在鋪上,仔細問了侯海洋的案子詳情。他不停用手梳理著稀稀疏疏的頭髮,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你這個案子很麻煩,搞不好,就真陷進去,死刑緩期是跑不了的。」

韓勇在板上盤了十幾分鍾,坐不住了,來到便池邊,對娃娃臉道:「新賊,洗乾淨沒有,晚上你睡到那個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