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張仁德全力出手

自從進入東城分局,海洋內心有著深深的焦慮。不管在哪一個社會,冤假錯案並不罕見,他若真是說不清楚,這一頂殺人大帽子扣下來,肯定吃槍子。這個殘酷無情的事實是他能頂住刑訊逼供最主要的精神動力,也是壓在胸口上的巨大石塊。

進入看守所,接踵而來的壓迫讓他暫時忘記自己的冤屈,激發出強烈鬥志。

侯海洋咬著牙齒站了起來。刀條臉道:「做啥?睡覺!」侯海洋不屌他,艱難地挪到小便池,嘩嘩地尿了出來。

「我操,還真他媽屌,打他。」娃娃臉平常是老大身邊的小跟班,為了表現自己,跟著起鬨,他仰著脖子道:「蹲下撒尿,你個新賊還想站著撒尿。」

鐘有才反手給了娃娃臉一耳光,道:「睡覺。」他在號裡向來說不二,說了兩個字以後,號裡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到侯海洋小便時發的嘩嘩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瞧著侯海洋。

侯海洋肆無忌憚地解完小便,見活動無大礙,立即開始報復。雖然捱打時被蒙了眼,並沒有看清楚是哪幾個人動手,但是他認準一條,若是沒有白臉漢子授意,肯定沒有人敢動手。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他假意行動困難,半彎著腰,一步一頓艱難地挪動著腳步,走到自己睡覺的位置,猛地直起身體,朝白臉漢子撲了過去。

「他媽的,炸倉。」鐘有才最先發現不對,喊了一聲,正要撐起來,眼睛上就被狠狠打了一拳,這一拳極重,他眼冒金星,頭腦裡嗡嗡直響。

侯海洋用膝蓋頂著白臉漢子的胸口,左右開弓,發狂猛揍。白臉漢子失去還手之力,雙手抱頭,雙腳亂蹬。鐘有才的手下一擁而上,對著侯海洋拳打腳踢。侯海洋打野架的經驗豐富,不管不顧橫飛的拳腳,把鐘有才按在身下,一拳一拳狠揍。

如此激鬥,很有可能要出事,號裡沒有參加打架的人都驚住了,隨即興奮地觀戰。

「住手。」頭頂上傳來李澄所長的聲音,這個聲音就如強大的電流,打架的人全部如觸電般跳回各自鋪位,不再理睬侯海洋。侯海洋狠狠地又打了鐘有才一拳,大搖大擺地回到床板上。

「鐘有才,鬧啥?」李澄正在二樓走道上巡視監舍,聽到這邊有異聲,又見監控室的值班警察也跑了過來,趕緊來到發出異常響聲的101號窗前,隔著鐵柵攔向下觀察號裡的情況。

鐘有才用手臂抹著鼻血和嘴裡的血,道:「報告李所長,沒啥。」人人懼怕的李澄所長已值了一個白班和夜班,料來今天晚上不會當班,所以他才對侯海洋大打出手,沒有料到,李澄居然還在值班。

「是不是你們在欺負新來的人,我今天把話扔在這裡,誰敢打人,後果自負。」李澄又問:「侯海洋,有沒有人欺負你?」

侯海洋素來不喜歡告狀,道:「報告管教,沒有人欺負我。」他不知道來人是所長,仍然稱呼管教。

李澄目光轉向白臉漢子,問道:「鐘有才,你們還鬧不鬧?」

「我們不鬧了。」

「誰鬧收拾誰!」李澄警告一句話,離開了窗戶。夜晚值班,警力不夠,他巡視這一圈以後還要外出喝茶,就將101的事暫時擱下,準備明天再來追究。

鐘有才三十幾歲的人,從二十歲起,有一半時間在外面醉生夢死,有一半時間在監管場所,體力不如侯海洋,被這一頓重拳暴揍,抱著肚子喘氣。等到氣喘勻,他說了句找場子的話:「新賊,你死定了。」

這時,李澄又轉了回來,出現在視窗,再次告誡道:「你們老老實實睡覺,再聽到動靜,別怪我不客氣。」

李澄親自值班,兩次打招呼,鐘有才打消了在晚上報復侯海洋的念頭。侯海洋就算再能打,在號裡畢竟勢單力孤,他就是砧板上的一塊待宰的肉,早點宰和晚點沒有什麼區別。聽到李澄腳步聲遠去,鐘有才道:「今天給李所長一個面子,就不弄新賊。新賊,你娃死定了。」

號中人發現,鐘有才兩眼被打成了熊貓,嘴角腫得老高,紅的、青的、黑的諸種顏色都一起放到了慘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色彩十分豐富。

侯海洋臉上也有好幾處淤青。

但是這兩種淤青的概念不一樣,侯海洋是舊秩序的破壞者,他臉上的淤青代表著反抗力量,鐘有才是舊秩序的守護者,他臉上的傷痕則意味著舊秩序正在被破壞。

號裡,昏暗燈光下,五六個光頭惡狠狠地盯著侯海洋,更多的人則沉默無語,用同情和憐憫的目光打量著侯海洋。號里人都知道鐘有才手段兇殘。在倉裡稱王稱霸,今天居然被新賊打了,這個面子無論如何得找回來。侯海洋打架厲害,可是倉裡只有屁股大的地方,好漢難敵眾拳,以後的日子絕對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侯海洋對號中事情並不明白,他只認為白臉漢子那一句「給李所長一個面子」是煙霧彈,全心提防著白臉漢子,暗自下定決心:「只要對方再敢動手,我就擒賊先擒王,死磕白臉漢子。」

這一夜,侯海洋始終睜著眼,高度警惕。夜深時,他疲倦之極,無數次低頭打盹,隨即又清醒過來。

在看守所裡,侯海洋隨時準備拼命,在看守所外,侯正麗心急如焚,嘴角急起了大泡。

由於身懷遺腹子,此時她成為張家的重點照顧物件。住進張家以後,張仁德和朱學蓮特意將他們的臥室讓了出來,這個房間帶著大陽臺,通風良好,早晨能曬到初起的太陽。

朱學蓮還親自到嶺西鄉下買回來竹編雞籠和幾隻土雞,餵養在另一個小陽臺上,雞屎味滿屋亂竄,弄得張家人怨聲載道。朱學蓮理由挺直:「吃新鮮的土雞才有營養,凍到冰箱裡有什麼意思,現殺現吃,滬嶺的兒子才能得到營養。」滬嶺是張家人心裡的痛,提起滬嶺大家都不再抱怨。

侯正麗對此事唯有苦笑,她在張家人的眼裡似乎就是一個生育機器,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張滬嶺的母親。

從下午起,她就在焦急地等待張仁德。在《新聞聯播》剛剛開始之時,響起了鑰匙開鎖聲,張仁德終於回家了。侯正麗趕緊迎了上去。她沒有急忙開口詢問,而是首先接過張仁德的手提包。

張仁德接過茶水,喝了一口,主動道:「我去找了滬嶺姑父,他託了公安局的朋友,小麗,你別急,警方沒有找到兇器,證據鏈不完整,事情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我弟弟肯定沒有行兇,他和光頭老三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人?而且他去找光頭老三是臨時起意,絕對不會行兇!」

張仁德對侯正麗的說法半信半疑,畢竟侯海洋找光頭老三的目的就是為姐姐出氣,一時失手也是可能的,道:「我和你相信沒有用,得讓檢察官和法官相信,現在的難處在於光頭老三雖然是流氓,但他父親退休前在嶺西還算有身份的領導。」

侯正麗心緒不寧,臉色很差,呈現出一種暗淡灰白色,憂心忡忡地道:「聽說看守所裡面亂得很,我弟弟是個火暴脾氣,肯定要在裡面吃苦頭。其實吃點苦頭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看守所經常傳出打死人的訊息,若是弟弟在裡面出事,我,我……」

張仁德又喝了一口茶,安慰道:「我通過比較可靠的關係,找到了看守所的頭,爭取近期見一面。」侯正麗焦急地道:「海洋脾氣硬,最受不得氣,能不能在今天晚上就與看守所領導見個面?」

「你放心,我們會盡力幫助侯海洋,他是我孫子的親舅舅。據公安方面的朋友說,像這種情況,他在裡面住的時間或許還不短,得有思想準備。」張仁德見到侯正麗的神情和祈求的目光,打了一通電話。然後坐在電話機旁邊等電話。

很快,對方回了電話。張仁德接完電話,道:「約到了看守所李澄所長,他大約九點多鐘才離開看守所,回城時,順便到金星大酒店坐一坐。」

侯正麗急忙站起來,道:「多虧了張叔,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張仁德聽著「張叔」的稱呼格外刺耳,道:「你和滬嶺有結婚證,又懷著孩子,別叫叔,叫爸,我們是一家人。」自從張滬嶺出事以後,侯正麗見慣了冷漠和勢利,這是最暖心窩子的一句話,只是「爸爸」兩個字分量挺重,她費了挺大勁,才低聲叫了一聲:「爸爸。」

張仁德努力忍住眼角的淚水,他不想繼續刺激侯正麗,換了一個話題:「你在廣東的裝修公司怎麼辦?」

「廣東那邊討債的人很多,公司肯定開不下去了,我讓一個叫段燕的老鄉去辦後續的事。準備把裝修公司轉到嶺西。」在張滬嶺死後,侯正麗在幾天裡是萬念俱灰,多次想跟著愛人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後來有了身孕,弟弟又惹上殺人案,諸多壓力反而讓她從絕望中走了出來。來到張家以後,她意識到以後肯定還要用錢,便讓段燕去廣東收拾殘局,轉到嶺西繼續從事老本行。

朱學蓮聽到最後幾句,走過來道:「你開啥裝修公司,安安心心在家裡養胎,裝修公司裡有香蕉水和各種有毒有害物品,對胎兒不好。」

張仁德道:「小麗不親自管,她有個老鄉在具體管事。」

朱學蓮道:「又不是什麼大公司,不親自管,公司哪裡搞得好。我覺得別去做什麼公司,專心生娃兒。」

夫妻倆鬥嘴,張仁德十有八九不是妻子的對手,他此時更不願意在候正麗面前爭論,便不再爭論裝修公司之事。道:「老太婆,等會兒我和小麗要出去,見看守所的頭。」朱學蓮看了一眼掛鐘,道:「都什麼時間了,小麗得早點休息,休息不好,娃兒就長不好。」張仁德朝朱學蓮遞了好幾個眼色,才阻止朱學蓮繼續往下說。

侯正麗回到房間,快速地化了淡妝,以便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遮掩多日以來堆積的憔悴和內心的不安。

到了約定時間,張仁德、侯正麗來到金星大酒店十一樓茶室。金星大酒店是新近建成的星級酒店,據說還是五星級。大酒店金碧輝煌,地板、前臺、燈光以及侍應無一不透露著五星級酒店的奢華,張仁德肺部一直髮炎,痰多,進入了五星級酒店,看著衣冠楚楚的侍者和光潔如玉的地板,只得忍著吐痰的衝動,平時吐得自在,此時忍得辛苦。

張滬嶺的姑爺趙永剛在省政府辦公室王作,雖然只是個處長,可是長袖善舞,頗有一些橫七豎八的關係網,他最先到茶樓,等到張、侯兩人進屋,道:「李所長還在看守所,我們還得等他一會兒,市局陶主任也要過來。」

張仁德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道:「這麼晚打擾你,還要麻煩陶主任出面,實在不太好意思。」

「看守所的日子不好過,能快點找關係就快點找。」

「多虧了老弟。」

「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趙永剛從茶壺裡倒出一些茶,細細地品了一口,道,「喝茶我還是喝普洱茶,普洱越放越陳,這個茶室的普洱茶至少有二十年。」

侯正麗在廣州時經常喝下午茶,對普洱也不陌生,她沒有與趙永剛聊茶,而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位長輩聊天。

「陶主任和李所長關係不淺啊,這個時候都能夠把人約出來。」

「老陶和李所是同一年的兵,一起提幹,一起轉業,都分在嶺西市刑警支隊裡,關係好得可以穿同一條褲子。老陶這把鑰匙恰好能開李所長的鎖。」

「李所長以前是刑警支隊的支隊長,怎麼就到了看守所?」

「李所長辦案時遇到持刀拒捕,開了一槍,結果運氣不好,一顆子彈從地板磚上彈起來打到一位行人。結果,他被調到了看守所。李所長很有本事,到了‘嶺西一看’以後,大搞基礎建設,現在‘嶺西一看’成了全省看守所的一面旗幟。」

張仁德轉過頭對侯正麗道:「李所長和陶主任關係很鐵,照顧侯海洋應該沒有問題。」

趙永剛補充道:「老陶說,李所已經值了一個夜班和一個白班,這種情況下能出來喝喝茶很不容易,一般人辦不到,也只有老陶才有這個面子。」

侯正麗原本想稱呼「趙主任」,聽到剛才的談話,她覺得趙永剛挺實在,心生好感,稱呼也就變了,道:「姑父,今天與李所長見面,主要目的就是讓弟弟在看守所不受苦不出事。我有位朋友從中政畢業,在嶺西當律師,據他分析,弟弟的案子會拖很久,看守所環節很重要。」

一聲「姑父」的稱呼,拉近了趙永剛與侯正麗的距離,讓趙永剛想起神采飛揚的侄兒張滬嶺。他在心裡長長地嘆息一聲,溫言道:「小侯,你是在北京讀的大學?」

這是第二次與侯正麗見面,第一次見面時,侯正麗披頭散髮,滿臉憔悴,他對其沒有太好的印象。今天見面,見侯正麗氣質沉靜,談吐文雅有條理,與前一次大不一樣,便生出了詢問的興趣。

「我和滬嶺在一個學校。」

「畢業後,沒有要工作嗎?」

「我和滬嶺都在廣州,我打理一家裝修公司。」

侯正麗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加上靚麗的外表,讓趙永剛真正地動了惻隱之心,他安慰道:「我聽業內人士分析,你弟弟之事大有推敲之處。但是公安也有正當理由,畢竟公安進屋時,你弟弟在現場。目前之計就是先讓侯海洋在看守所安穩下來,千萬不要出事,然後一步一步慢慢做工作。」他特別強調:「要解決問題得在案子上有突破,或者說是在庭審階段有突破,這都是下一步的事情。這方面的事就不用麻煩李所長,今天晚上的關鍵是請求李所長關照,這在他職責之內,對他來說就是舉手之勞。」

大家都等得疲憊時,又進來兩位便裝中年男子。兩人一胖一瘦,都剪著短髮,舉手投足頗為幹練。稍胖的一位是政治處陶主任,長期坐辦公室,平時車來車往,缺少鍛鍊,加上進入中年以後新陳代謝減緩,肥肉不可阻擋地從腹部積累起來。

清瘦者是看守所所長李澄,他是民間俗稱的筋骨人,無論如何吃都不會長胖,雖然清瘦,卻讓人感到身體裡蘊含著力量,並不是小風就能吹倒的弱者。在嶺西第一看守所裡,李澄向來一言九鼎,令出禁止,不容反對。有經驗的犯罪嫌疑人特別憷他,只要他當班,都會變得規規矩矩,不敢稍越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