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初入看守所

1994年,5月31日。

嶺西省,省級模範看守所——第一看守所。

第一看守所有四面青磚圍牆構成,從南牆走到北牆是154米,從東牆到西牆是162米;南北牆皆有紅色大標語,南牆上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北牆上則是「嚴格管理,悔罪認罪」。

圍牆頂端有一圈鐵絲網,帶電。

崗樓位於圍牆上方,執勤的年輕武警戰士用老鷹般銳利的眼光俯視著沉默的四方牆。一輛警車從遠方開來,警燈閃爍,如泥鰍一般在車流中穿梭,超車無數。東城分局警察塗勇坐在副駕駛位置,右手放在車窗邊,不時向外抖菸灰。

「你這人脾氣臭,到了看守所別當刺頭。看守所裡面的人手黑得很,不管多狂的人,到裡面都得老實。」在東城分局,胖漢子塗勇為了早日破案,對眼前這位叫侯海洋的年輕人上了不少手段,在他的記憶中,從警二十來年,沒有幾個犯罪嫌疑人能頂得住從肉體直達靈魂的「手段」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扛了過來,這讓骨子裡頗有幾分俠氣的他暗感佩服。

侯海洋戴著手銬,表情麻木,沒有理睬胖漢子。

胖漢子知道侯海洋記恨自己,他是老警察,見過太多事,心理素質好,並不以為意,深吸了一口煙,語氣平靜地道:「我這是為你好,話糙理端,年輕人要聽人勸,聽人勸得一半!」

開車的警察插了一句話:「胖塗,你別嚇小夥子,‘一看’是模範看守所,管理規範,沒有傳說中那麼黑暗。在外面是牛人,到裡面仍然是牛人;在外面是慫蛋,在裡面仍然是慫蛋。小夥子敢殺光頭老三,在裡面哪裡會被欺負。」

侯海洋雙手向上抬,用手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我沒有殺光頭老三,只是想打他一頓。」開車警察笑道:「敢打光頭老三,肯定是牛人。」

侯海洋性格倔強,兼之又受到冤屈,因此不願搭理這兩位曾經刑訊逼供的警察,低頭沉默著。

東城分局兩位警察素來都處於強勢地位。很少遇到如此倔強的犯罪嫌疑人,聊了幾句,感覺無趣,於是車上諸人皆沉默,唯有舊警車發出咣咣的響聲,讓人心煩意亂。

開車警察抱怨了一句:「早就應該換新車了,跑了三十萬公里的老車,賣廢鐵都不值幾個錢。」車上人沒有回應他的抱怨,他也就沒有再說。

咣咣的聲音停止以後,警車停在嶺西第一看守所大門前。

侯海洋抬頭看著「嶺西第一看守所」幾個大字,他感到這七個字如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似乎要從牆上撲過來將自己吞噬。

他仰頭朝天,默唸道:「我沒有殺死光頭老三,案情終究會大白於天下。」

雖然不斷給自己打氣,可是他仍然有一種墜入深淵的無力感。他陰差陽錯地出現在光頭老三被殺現場,手上還沾了血,如果法院真的判了自己死刑,一顆子彈就將輕易地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所有抱負和理想都將灰飛煙滅。如今人口爆炸,全世界已有數十億人,恐怕只有寥寥數位親屬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年輕生命被無情剝奪,而這個年輕人根本沒有殺人,冤屈直追六月飛雪的竇娥。胖漢子塗勇推了推侯海洋的後背,道:「走,進去。」

嶺西第一看守所去年進行過一次改造,在幹警休息區裡修了籃球場、乒乓球室,統一購置了床上用品,聘請了管理員為幹警管理宿舍。辦公室和監區重新進行了裝修,大範圍安裝了監控攝像頭,坐在監控室裡,每個監舍的情況就瞭如指掌。

目前,嶺西全省只有嶺西第一看守所做到了監舍和辦公區監控全覆蓋。

新裝修的辦公區看上去寬敞明亮,整潔乾淨,不像看守所,更像星級賓館接待大廳。

角落裡站著一名筆直的值勤武警,給人一種威懾,讓來人記起這是看守所,不由得放低聲音,收斂笑容。

侯海洋不再是學生也不再是老師,而是犯罪嫌疑人。值勤武警眼光緊緊跟著他,給他帶來極大威壓。前些日子,他還在廣州城裡雄心勃勃地想著開拓偉大事業,如今姐夫跳樓自殺,自己成為階下囚,夢想破裂得如此徹底,讓他感到猶如身處夢中。唯有堅硬冰冷的手銬提醒一切皆為現實,他已經身陷囹圄,即將進入黑暗陰冷的看守所。

稽核刑拘證,填完入監檔案,胖塗帶著侯海洋進入第一道鐵門。跨入鐵門時,侯海洋腳步特別沉重,他下意識扭轉頭朝著大廳方向看了一眼。胖塗感受到了他的猶豫,在背後又推了一把。跨入鐵門以後,隨著咣的一聲,鐵門被鎖住,一道鐵門封住了通往自由的大門。鐵門後面又是大堂,約有百米,左右兩側各有一排房子,上面掛著提訊室、教育談心室、醫療室等牌子,靠近另一道鐵門處設有一個值班室。值班室裡坐著一個土氣的老警察,戴著一副樣式陳舊的黑框眼鏡,頭髮花白,模樣倒很和氣,看著胖塗進來,他順手拿起散放在桌上的煙,扔了一支給胖塗,道:「老塗,怎麼越長越胖?」

胖塗身體肥壯,皮帶只能系在肚臍以下,肚子前的襯衣總是扎不整齊,他拍了拍肚子,吸了一口煙,很無辜地道:「喝水也要長肉,實在是沒有辦法。」老警察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大眾健康》,道:「這裡面有一篇文章,說的就是肥胖問題,像你這種肥胖多半是由於內分泌失調引起的,光靠節食不起作用。」

老塗看了一眼《大眾健康》,笑了起來,道:「你也看起這種書。」「警察也是人,年紀大了就有病,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得認老。」

兩人聊了一陣,老警察這才開始做正事,他拿了個本子,開始填寫侯海洋的基本情況。問過家庭住址及家屬情況以後,在一份在押人員健康登記表上,老警察寫道:侯海洋,臉型:國字臉;體型:高大勻稱;體表特殊標記:無填完幾樣表格,他拿出一臺相機,將侯海洋帶到屋角,在不同方位給侯海洋照相。

侯海洋接過空白表格,看到上面清晰寫著「犯人」二字時,腦袋嗡地響了一聲,小聲道:「我還沒有被法院判,不是犯人。」老警察與胖塗說話時挺和藹,就如鄰家大叔,面對著侯海洋就馬上翻臉,黑著臉嚴厲地呵斥道:「沒有你說話的份,閉嘴,脫衣服。」侯海洋把外衣脫掉以後,老警察又吩咐:「全部脫掉。」

好說歹說以後,老警察這才點頭同意。人老則膽小,他辦事很細緻,在侯海洋收押單背面特別註明:明天由東城分局塗勇帶侯海洋看病,在沒有健康證明之前,該犯人在看守所因病出事由東城分局負責。

胖塗在上面簽了個字,總算交差。

走出值班室,他才顯出不耐煩,自語道:「老陳當了二十年所長,臨到老變成了鼠膽,一點都不耿直。」

在值班室裡,老警察摘下眼鏡,吩咐道:「你轉幾圈,再做五個下蹲,五個蛙跳。」侯海洋此時光溜溜一絲不掛,他感到一陣羞辱,動作就猶豫。

老警察見怪不怪,道:「都是爺們怕什麼羞,別雞巴磨蹭,這是看守所的要求,誰都要過這一關。」工作三十多年來,他長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犯罪分子就是他的工作物件,談不上鄙視,也不會正視。侯海洋按照老警察的要求,一絲不掛地做起規定動作。五個下蹲,五個蛙跳,這兩個動作很尋常,以前經常做。經過東城分局的苦熬,體力下降得厲害,身體受傷處更是劇烈疼痛,做完十個動作,微微喘氣。

老警家用職業眼光仔細觀察侯海洋的屁股,若是屁眼裡夾帶東西,做這幾個動作肯定就要落下來。一個年輕女警察從窗前走過,瞟了值班室一眼,這裡面經常做裸體運動,第一次見到此情景她還面紅耳赤,如今熟視無睹,就如看到一隻拔毛的雞。

侯海洋蛙跳時,又進來一位拿著鉗子的警察。他三十來歲,身體微微發福,看到侯海洋身體上的傷痕,很是驚訝,過去看了老警察的登記本,道:「東城分局高支隊、胖塗真是心黑手狠,這樣搞下去十有八九要出事。」

老警察深有同感地道:「小趙,我從來不贊成打人,為了公家事情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十分不聰明,完全沒有腦子。」趙警官點了點頭,他提起侯海洋的褲子,先將皮帶抽出來,又用鉗子將釦子、拉鏈抽了出來,確認沒有什麼危險品後,將皺巴巴的外衣和褲子扔到侯海洋腳邊。

老警察開啟值班室的櫃子,拿出一件黃馬褂,背後寫著「嶺西第一看守所」,上面寫著5151的數字。他吩咐道:「這件黃馬褂就跟著你,不能穿錯。」又將櫃子裡的其他東西拿出來,道:「這是飯盒、口杯、牙膏、拖鞋,‘嶺西一看’是文明看守所,講規矩,有什麼事情可以找管教。」

這一番話讓侯海洋很意外,傳說中的看守所都是神秘、黑暗、吃人不吐骨頭的場所,沒有料到管教還很文明很認真。

老警察做事慢條斯理,按著程式繼續問:「家裡有沒有人,會不會給你送錢?」侯海洋道:「他們只要知道我進來,肯定要送錢。」

老警察將筆停下,呵斥道:「以後要記住,問什麼答什麼,別自作聰明。」

侯海洋不知道老警察為何突然訓斥,只是點頭。

老警察將老花眼鏡往上推了推,交代道:「錢送到看守所,會給你上到賬上。

被褥以及這些用具都要從你的帳上扣錢,平時買日用品也得花錢,都從賬上扣。」

辦完了手續,侯海洋提著褲子和物品,光著腳,跟隨著姓趙的管教,穿過第二道鐵門,向著另一個世界走去。進入鐵門,門前地面上用黃顏色的油漆畫著一條橫線,寫著「警戒線」三個威嚴的大字。趙管教拉了侯海洋一把,道:「別往前走,你要向上面的武警說,‘報告,犯罪嫌疑人進去一個。’武警同意了,你才能往前走。」

侯海洋站在警戒線邊上,喊道:「報告,犯罪嫌疑人進去一個。」從頭頂傳來一聲喊:「大聲點。」侯海洋抬頭看了一眼,在頭頂上的小崗樓上面站一個武警,還有一隻大型狼狗。他加大嗓門報告了一遍,武警道:「走。」

得到命令後,趙管教就將侯海洋帶進院子。第二道鐵門外是一個「凹」字形院子,種著草皮和月季等矮小花木,在對角線上各有一個武警崗亭,從崗亭往下看,視線通透,一覽無餘。

從左到右依次是一、二、三監區。一監區二監區關押的是未判決人員,三監區關的是勞動犯和大號。一二監區各有9個號房,分別叫1監1,1監2等等。1監1就是101,關押的是第一次進看守所的人,201關的是幾進宮的人。在一二監區各有一個過渡室,過渡室是讓犯人學習看守所裡規矩的監舍,包括作息時間、出操、點名等等。

侯海洋是初犯,被帶到了101號過渡室。號門有前後兩層,一層是密閉鐵門,中間有一個帶蓋的小孔,內層是鐵柵欄門,中間有個不帶蓋的小孔。密閉鐵門剛被趙管教開啟,就有無數目光從鐵柵欄門裡射了出來,陰森森的還帶著些狂熱,就如餓了許久的狼看到新鮮的小羊。趙管教交代道:「等會兒把手從小孔裡伸出來,我給你解手銬。」

進號以後,侯海洋將手從四方小孔伸了出去,老在押人員在旁邊道:「要謝謝趙管教。」侯海洋機械地道:「謝謝趙管教。」

趙管教拿到手銬後,在外面叮囑道:「給他安排個睡覺的地方,不準欺負人。」隨著咣的一聲響,廣闊無垠的世界變成了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狹窄空間。候海洋無措地站在鐵門邊上,看著一屋的光頭,感到很茫然,暫時將憤怒、悲傷、絕望等情緒壓住。一個聲音道:「過來。」

看守所、停屍房等特殊地點長期以來一直是神秘文學和小道訊息的重要來源地,特別是在資訊匱乏的七八十年代,此類故事經常被大人用來嚇唬小孩。

侯海洋想起了傳說中的看守所故事,一顆心頓時繃緊,機械地走到發話人面前。

在床板上盤腿坐著的人都剃著光頭,見到侯海洋站在床前,有六七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吼道:「蹲下!」房間十分狹窄,約二十來平方米,有一個由水泥砌成的通床,頭頂上五六米高的地方有一個透氣窗,牆壁刷了綠色牆裙。從1992年開始,嶺西開始流行家裝,家裝的一大特點就是刷綠牆裙。看守所新裝修時,李澄所長家裡正好刷了綠牆裙,他覺得挺好,也就在所有監舍裡刷了綠牆裙。

「嶺西一看」搞了綠牆裙工程以後,一些地級市的看守所開始跟風,於是,凡是新裝修看守所皆有一片綠牆裙。

在通鋪上盤著十幾個光頭漢子,他們如羅漢金剛一樣虎視眈眈地盯著侯海洋。

狹小的空間,面對一群面相不善的惡人,侯海洋抱著「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的態度,在床板前面蹲了下來。水泥床接近一米高,蹲下以後,他便抬起頭向上張望。

「日你媽,誰叫你抬頭!」頭頂上飄來一個兇狠的聲音。

侯海洋在警察面前忍了又忍,此時被同監舍的人辱罵,他心中火氣上湧,差點沒有忍住,想著十幾個光頭圍著自己,還是忍了下來,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這才低下頭。

一條高壯漢子見新來的傢伙愣頭愣腦,沒有順從地聽指揮,最後還挑釁地抬頭。

他從板上跳下來,道:「龜兒子,腦殼是瓜的。」

他對準侯海洋的腮幫子揮拳打去,這一招叫做「腮梨」,專打腮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