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尖頭魚就是搖錢樹

侯海洋走出校門,臉色陰沉了下來,走在路上,他進行了自我剖析,今天除了討厭官員不跟任課老師打招呼就直闖教室以外,他還在暗自嫉妒劉友樹。當初他和劉友樹同時跑借調之事,結果劉友樹底了,如令他被貶到牛背花村小任教,劉友樹成為新鄉政府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次看似普通的競爭,實則造就了兩個不同的人生。

「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憑什麼我就不能飛黃騰達?」侯海洋走到路上.咬著牙,胸中憋著一股氣。

由於不是趕場天,場鎮顯得很冷清,侯海洋走到經常打電話的那家商店。還未開口,店家滿臉笑容,道:「侯老師,要買點什麼?」侯海洋道:「我打個電話。」店家見左右無人,湊在侯海洋身邊,道:「侯老師,你得注意點,劉老七最近一直在放話,說是要收拾你,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得小心點。」

侯海洋撥著電話號碼,隨口道:「有種就來試一試,我正愁找不到擦癢的地方。」聽筒裡傳來「嘟、嘟,的長撥號聲,店主還想湊過來說話,侯海洋將話筒放在耳朵旁,臉扭到一邊。店主明白侯海洋的意思,汕汕地走開。

「杜主任,我是小侯,侯海洋。」

杜主任在電話裡嘆息一聲,道:「我說小侯,遇到這些事怎麼不說一聲。屁眼大的事情,我給老朱打個電話就擱平撿順,居然還捅到黨委會上去,煮熟的鴨子都飛尿了,我還沒有辦過這樣窩囊的事。」

一通抱怨,將侯海洋數落得無地自容。趁著杜主任稍歇,他道:「杜主任,今天我打電話是為了另一件事。」

杜主任口氣比以前冷淡,道:「啥子事嘛?最近借調人員都已到崗,借調的事得等上一段時間。」

「不是談借調的事,我現在被踢到牛背陀小學了,不過壞事變成好事。牛背陀小學旁邊有一條小河,裡面也產尖頭魚,數量還不少,我想幫杜主任收魚。」

杜主任開的魚館以尖頭魚為特色,生意火爆得很,最麻煩的事情是尖頭魚比較稀少,人工還不能飼養,貨源因此供不應求。有一次高智勇局長想吃尖頭魚,特意帶著局班子成員來到館子,恰好那天餐館尖頭魚斷貨,搞得杜主任很是尷尬。

「你一個星期能收幾斤?我這邊是有多少收多少。」

侯海洋道:「牛背花小學就在河邊,我平時也能釣到幾條,還可以沿河收一些,每個星期估計能收到十多條。」

最佳的尖頭魚在兩三斤左右,十條魚應該有二三十斤。杜主任頓時心動,道:「小侯不錯,我還是剛才那一句話,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侯海洋委婉地道:「餐館標的價是十塊一斤,我到河邊去收魚,也得十塊錢給別人。」

杜主任明白其意思,道:「新鄉這一片你幫我收魚,每斤魚我給你三塊錢提成。」

「杜主任,我們教師工資低得很,長期發不了工資,我要運魚過來,算上運費,還得添置些密閉桶,三塊錢提成低了些。」

「好嘛,每斤魚就漲一塊錢,再多我也就沒有利潤了。」

侯海洋沉默了一會兒,道:「好吧,四塊就四塊。」

杜主任在電話裡呵呵笑道:。明年,等看黃色錄影的風頭過去,我再向局長提借調的事情。身邊缺寫手啊,遇上寫大文章,還得由我來提筆,真希望小侯能趕緊過來給我撐起。」

交完電話費,侯海洋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袋裡的錢.雖然現在還沒有錢,可是有錢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來了。他先去雜貨店買了一個有蓋子的大桶,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到豆花館子,大大方方地要了一份豆花、一碗紅燒肥腸,再要了一份燒白,風捲殘雲般將幾碗美食吞進肚子。

離開場鎮時,新鄉學校的下課鈴聲傳了過來。侯海洋不願意與新鄉學校的人遇到,他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將新鄉學校拋在了腦後。走遠以後,回頭遠眺,新鄉學校已經被愈來愈多的雜草樹林所遮擋。

星期六下午,村小早早放了學。

侯海洋到山洞裡捕撈了近十五條尖頭魚,十二條魚放進水桶,扔了三條在水缸。尖頭魚生長在暗河,暗河水冷,尖頭魚皆瘦長,野性十足,在桶裡和水缸中快速地遊動著,發出嘩嘩的水聲。

正準備出發,馬光頭找了過來,他神情有些靦腆,摸著光禿禿的腦袋,道:「侯老師,有件事我不好意思出口。」

侯海洋道:「馬老師,有事請說。」「你知道的,我還是民辦教師,一直沒有轉正,今年又有轉正的指標。」馬光頭長長嘆息一聲

「我們站了這麼多年的講臺,工資少得可憐,全靠老婆種點小菜賣,否則娃兒的學費都湊不齊。我想去找一找代校長,又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你能不能借兩條尖頭魚給我。等哪天我釣到尖頭魚,再還給你。」

侯海洋的父親就是民辦教師,他深切體會到民辦教師的酸甜苦辣,痛快地道:「馬老師,你自己去拿就行了,何必跟我客氣。」前幾天釣到的尖頭魚已經進了肚子,幸好他剛剛從山洞裡捕了魚,才不至於尷尬。

他瞧見馬光頭手裡還有幾張紙,借過來一看,居然是一份手抄的《國家教委、國家計委、人事部、財政部關於進一步改善和加強民辦教師工作若干問題的意見》。他趕緊拿起紙筆,為父親也抄了一份。

加蓋且有透氣孔的木桶足有五十來斤,侯海洋將木桶提到車站,累得氣喘吁吁。

趙良勇等老師也在坐車,他驚奇地問道:「你提個木桶幹什麼?」侯海洋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秘密,道:「在河裡弄點魚,給朋友送過去。」

兩人在車上坐在一起,趙良勇的話題總是圍繞著新鄉學校。侯海洋被逐出新鄉學校以後,最不願意聽的就是有關新鄉學校的事,他敷衍著應答,眼光瞧著窗外的冬水田以及在冬水田裡出沒的白鷺。

白服從北方飛來過冬的候鳥,有著長長的秀腿,它們在水田裡享受著南國的溫暖。侯海洋不是候鳥,沒有感受到北國的真正寒風,自然體會不到南國的那一絲暖意。

到了縣城車站,天已黑,車站裡充滿著回家或是得離家的旅人,他們匆匆忙忙散人四方,空氣中帶著特殊的離愁別緒。

侯海洋與趙良勇分手後,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

「吃尖頭魚的霸道魚莊,幾塊錢?」

「五塊。」

「三塊。」

「你帶著桶,重得很,四塊。」

講好價錢,三輪車師傅賣力地蹬車。上坡時,他完全站在踏板上才能騎上坡,儘管是冬天,汗水透過數重衣衫,打溼了外衣。侯海洋暗道:「三輪車倒是能找錢,就是太累,不能吃苦的人做不了三輪師傅。」

到了目的地,師傅用毛巾擦著汗水,道:「你這桶裡裝的是魚吧,太重了,能不能加一塊錢?」

按常理,先講好價,就不能加錢,侯海洋看人力車伕確實辛苦,也就沒有計較,大方地給了五塊錢,雙手提著大桶進了餐館。

「你做啥子的?」剛到門口,就被吧檯的一個女人叫住。

大桶分量不輕,侯海洋提著桶走上樓梯,頭上開始冒汗。他用手背擦了汗,道:「我給杜主任聯絡過的,送尖頭魚過來的。」

那女子帶著挑剔的眼光從櫃檯裡伸出頭,看了看桶,扯著嗓子道:「老傅,過來看魚。」

老傅是大圓臉的光頭漢子,他從廚房視窗伸出頭,兇巴巴地道:「把桶帶過來,放在吧檯誰給你過秤。」

廚房溼滑,瀰漫著一股魚腥味。侯海洋將桶蓋子揭開,主動介紹道:「我是從新鄉過來的,收了一個星期,才弄到十來條。」

老傅用血淋淋的大手指了指一個空魚格子,點了一支菸,道:「以前我們還沒有從新鄉收過魚,倒進格子裡,我先看看成色。」

十二條尖頭魚被倒進了魚格子,這些魚被悶在桶裡,早就不耐煩,人了水,立馬竄來奔去,激起不少水花。

老傅當了多年廚師,眼光不俗,盯著尖頭魚不轉眼,讚道:「冬天不好打尖頭魚,你咋就弄得到這麼多?而且個頭是一般整齊,真是神了。」侯海洋微笑著道:「那幫我過一過秤。」老傅安排手下將魚過了秤,叼著煙,寫了一張條子:收到尖頭魚二十七斤,傅。侯海洋接過條子,道:「我到哪裡去拿錢?」老傅道:「第一回來送貨吧,你拿著條子到櫃檯蓋個章,一個月來結一次賬。」

侯海洋是打定主意現錢交易,道:「我沿河收魚,都是給現錢。若是拿不到錢,下個星期就沒法收魚了。」

老傅擺手道:「這個我不管,規矩是老闆定的,我只管收魚開票。」說完,背轉身,與另一位廚師說話,不再理睬侯海洋。

侯海洋只得拿著條子到櫃檯。

老傅等到侯海洋出門,馬上把另外兩個廚師招呼過來,道:「你們快點過來看,這十來條尖頭魚真他媽的霸道,魚背是淺青色,說明河裡的水質好,水質差了就泛黃。」另一個廚師抓起一條魚,觀察一番,道:「魚嘴上沒有傷,看來是用網捕的,這大冬天用網捕,有些邪門。」

侯海洋在吧檯旁與中年女子爭執起來。

「魚的品質絕對好。我是借錢收的魚,能不能付現錢?」

那女子道:「我不管這些,對所有送魚的人都是這些規矩。還有幾天就是月底,你等幾天有啥子。」

侯海洋耐著性子道:「我是從新鄉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長途車過來,不容易。」那女子翻了個白眼,道:「你不容易,我還不容易。給你說得清清楚楚,月底結錢,少不了你一分錢。長了這麼大的個子,咋子這麼小氣?」

「上午,我給杜主任說好了,不信,你給杜主任打個電話。」

那女子無動於衷,道:「這種事打啥子電話。你這人,送貨就送貨,板眼還這麼多,不想送,就爬開。」

侯海洋胸中一直鬱結著一股悶氣,最受不得刺激,聽聞「爬開」兩個字,他生氣地道:「不拿現錢,我就不送。我就不信除了你這一家就沒有其他人要。」他提著桶直奔廚房,將條子還給老傅,道:「我不賣魚了,條子給你。」

老傅越瞧這些魚越是喜歡,勸道:「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你曉得這是哪個開的酒店?」

侯海洋將魚朝水桶裡放,道:「上午我給杜主任打了電話,說好了的,咋子櫃檯上的那個女的這麼不講道理,說話還那麼難聽,好像我是要飯的,還喊我爬開。」櫃檯的女子是杜主任小姨妹,脾氣怪異,餐館裡人人皆知。老傅無奈地搖頭,道:「你別收完了,給我留兩條。」

「不賣,我一條都不賣。」

老傅實在是瞧上了這十來條尖頭魚,勸道:「小兄弟,別這樣衝,我老傅又沒有惹到你,我私人出錢買兩條。」

侯海洋想起杜主任到底是幫過自己,慢慢冷靜了下來,道:「好嘛,師傅是實在人,我給你留兩條,算送給你,不要錢。」

老傅舉了舉大拇指,道:「你這個小夥耿直。」

「這些尖頭魚都沒有受過髒水汙染。」侯海洋緊了緊眉頭,道,「算尿了,不說這事。明天我把魚送到茂東,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老傅找了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道:「山不轉水轉,你這個人耿直,對我的脾氣,我寫個號碼給你,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要打交道。」原本以為能馬上將尖頭魚換成錢,沒有想到遇到了一個不講道理的潑婦,侯海洋極為鬱悶,他提著桶走了幾百米,又餓又累,一屁股坐在街道上,摸了一支菸,慢慢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