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尖頭魚就是搖錢樹

「蔣剛和杜主任對我還是不薄,等會兒找個落腳點,再給蔣剛打個傳呼,讓他給杜主任解釋今天的事。」他只有蔣剛的傳呼號,卻沒石杜主任的傳呼號。想到櫃檯上女人的惡劣語言,侯海洋既氣憤又氣餒,他盯著桶,暗道:「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明天我到茂東,價錢還要高得多。」

抽了兩支菸,正準備找旅館時,侯海洋腰間的傳呼發出了"#bb"的聲音,他拖著木桶,找了一個公用電話。

「小侯,既然送來了,怎麼又章走,你脾氣還不小嘛.我在餐館裡,送過來。」電話裡傳來老杜樂呵呵的聲音。

「櫃檯上的那個女的喊我爬開。」

「好男不跟女鬥,男人家的心胸要寬點,我跟他們說了,結現錢。」如此一說,侯海洋反而覺得自己的心胸小了,他提著桶又氣喘吁吁地返回貓道魚莊。老杜站在櫃檯外面,正在和櫃檯裡的女子說話.見侯海洋上樓,道:「小侯,今天的事是老哥不對,我忘記給櫃檯上說這事了。以後你收魚過來,直接找李姐拿錢.」

櫃檯上的女子臉倒是轉得快,道:「小侯老師,你這人也是,說清楚是姐夫介紹的,不就結了。這是378元。」

侯海洋道:「沒有這麼多,那兩條魚我是送的。」

杜主任道:「別送,我們做生意就講生意的規矩,你也是花錢收來的魚,而且還有車費,還得添置工具,這些都是成本。」

侯海洋默默地將錢收起。他一個月的工資未突破一百元,如今賣一次魚就有近四百元,他表面平靜,內心已經被這些錢燒得燙了起來。

幾位穿西服的客人從包間裡出來,李姐迅速走出櫃檯,招呼道:「趙局,我們今天收到一批質量好的尖頭魚,明天過來嚐嚐。」高個子趙局停下腳步,與老杜打了招呼,故意調侃李姐:「你這麼說,今天晚上的尖頭魚是孬的?」

杜主任把話圓了過來:「霸道魚莊沒有弄的尖頭魚,只有頂尖和一般的尖頭魚,給你們上菜以後,才收到從新鄉送過來的尖頭魚,我給你留兩條,明天過來嚐鮮。」趙局臉微紅,帶著三分酒意,嘴裡噴著酒氣道:「新鄉沒有什麼汙染,尖頭魚想必不錯,明天給我多留幾條,我有客人。」

「要得,明天我給趙局把包間和魚都留起。」李姐嫵媚地笑著,站在門口向著客人揮手。

侯海洋這才明白,李姐長著兩副面孔,對待上帝自然是春天般溫暖,對待送貨的這類有求於酒店的人則很挑剔。此時,他對自己的魚有了信心,暗道:「杜主任態度這樣好,看來還是因為我的魚質量好,交情倒是其次。要強得自己強,沒有實力始終不會受人尊敬。」

「沒有想到新鄉的尖頭魚質量不錯,以前新鄉那邊怎麼沒有人送過?」杜強比在公安局辦公室更加和藹,在公安局他是辦公室主任,在這裡他是和氣生財的生意人。

侯海洋明白保守機密的重要性,含糊地道:「尖頭魚產量少,收購的人自然也少。」

杜強仗義地道:「你有多少尖頭魚,我這邊就收多少,見貨付錢,一分不少。」

經杜強這麼一說,侯海洋的怨氣也就消了。

看著侯海洋離開的背影,李姐撇了撇嘴巴,道:「姐夫,你的心太慈了,對這個青屁股娃兒太客氣了。」「你這人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剛才差點把一個財神趕走了。我問過老博,侯海洋送來的尖頭魚質量好得很,價錢也合適,只要他能夠按時送貨,你自己算一算,能給我們賺多少錢。」

霸道魚莊外裝並不是太好,內裝也不豪華,以野生尖頭魚為主要特色,每斤尖頭魚價錢在六十塊錢一斤,加上耍點秤,每斤尖頭魚至少能賺四十塊錢左右。能進霸道魚莊的人非富即貴,富者有一部分是衝著公安局辦公室主任而來,貴者則全靠魚正宗且味道好。老杜賺錢賺得歡,深悟其中三昧,很看重侯海洋送來的魚。

李姐也明白這個道理,略紅了臉,道:「我看他秀秀氣氣,不像是做生意的料,說話也就不太注意。」

杜強斷言道:「侯海洋幫著收魚,他肯定不會是十塊錢一斤,我們就算他是五六塊錢一斤從農村手裡收來,除掉收魚的成本,十條魚他有幾十塊錢賺頭,我們是幾百塊錢的賺頭。要想賺錢,就得對這些下力人好一些。而且,侯海洋是正兒八經的中師生,寫一手好字,籃球也打得好。十八歲就下海,絕對不要小瞧。」

侯海洋把桶暫存在霸道魚莊,步行一段,來到城關鎮派出所。城關冷冷清清的,一位穿著黃色警服但是警服沒有肩章的人坐在斑駁的桌子後面出神。

「同志,請問付紅兵在不在?我是他的同學。」

中年人朝裡面努了努嘴,道:「最裡面的那一間。」

走到門口,屋裡傳來了一陣罵聲:「你做的啥子事情,老子早就曉得,你給老子裝傻。」

侯海洋太熟悉付紅兵的聲音,他這樣罵法,說明已經是氣急敗壞。推門進去,見身穿便衣的付紅兵叉著腰站在屋中央,窗臺邊上手銬銬著一位穿平底布鞋、吊檔褲的長髮男子。

在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吊檔褲風行一時。所謂的吊檔褲實質是軍褲和警褲,年輕人普遍比老一代瘦高,他們穿上老一代的軍警褲,屁股顯得空蕩蕩的,俗稱為吊檔褲。最初是部隊和公安子弟們常穿吊檔褲,後來社會青年紛紛穿上吊檔褲,成了街道上一景。

平底布鞋、吊檔褲和長髮就是當年社會青年的三大標誌。

侯海洋是第一次以如此方式來到派出所力、公室,他和付紅兵打了個招呼,好奇地站在一旁。

付紅兵是第一次獨立辦事,面前這個小偷油鹽不進,讓他大失面子。侯海洋進門以後,他耐著性子又問了幾句,長髮男子仍然斜著眼睛不肯老實交代。

「你還不老實,是不是要受點苦頭?」付紅兵抬手嚼啪扇了七八個耳光,再將手銬升高,這實質上是用手銬將長髮男子半吊了起來。長髮男子必須努力墊腳才能減輕身體重量對手臂的壓力。

付紅兵擺了擺頭道:「讓他一個人爽一會兒,我們出去。」兩人出了門,站在門口聊天。

幾個耳光並沒有讓長髮男人服軟,可是吊在窗臺上沒過多久,屋裡傳來哭聲。侯海洋跟著付紅兵進屋,長髮男子已經鼻涕縱橫,哭著道「放我下來,我全部都說。」

付紅兵上前又是兩個耳光,道:「你這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長髮男子鼻涕吊在空中,晃來晃去,糊在臉上,他哀求道:「我錯了,我不懂事,放我下來,我交代。」

辦公室走進一位穿警服的中年人,他看了長髮男子的手腕,道:「放下來錄口供。」說完轉身就走。

付紅兵這才罵罵咧咧地將長髮男子放了下來,開始錄口供,這一次,長髮男子是碗豆滾竹筒,將所犯之事全部講了出來.付紅乒作完筆錄,將長髮男子提到黑間,再拿著筆錄去找所長。

所長就是那位穿替服的中年人,他看完筆錄,道:「你今天下手重了,再吊一會兒.手就要廢掉。」付紅兵沒有意識到情況會有這麼嚴重,道:「我還以為這人是個軟蛋,吊一會兒就哭,沒有在意。」

「特殊材料做成的人畢竟是少數.下回做事不要莽撞,要懂得保護自己,為了案子把自己搭進去實在划不來。」所長瞟了一眼付紅兵。又道,「案子辦得不錯,回家休息吧。」得到了領導表揚,付紅兵這才鬆了一口氣.到r樓下.高興地道:「怎麼現在才來,走,想吃點啥?」

侯海洋從新鄉一路過來,還沒有吃飯,肚子該得咕咕叫.道:「肥腸火鍋魚,想起就流口水。」

付紅兵道:「別吃肥腸火鍋魚,現在流行吃大排檔.我們到那裡去.」侯海洋第一次到派出所就見到付紅兵打人,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斧頭,你們都是這樣辦案?這就是刑訊遇供,違法行為。」付紅兵道:「剛才那個人是個慣偷,可惡的很,反偵察能力強.這叫做不用霹靂手段,不顯菩薩心腸。」他又用興奮的語調道:「我的警服馬上就要發下來,在今年七月,茂東實行警銜制,到時我們就和國際接軌。」侯海洋從付紅兵的話中聽出了深深的職業自豪感,他內心更是失落。

大排檔在縣天然氣公司前面的三角地帶,侯海洋參加縣籃球隊時,在這裡吃過幾次,感覺還不錯。兩人沒有坐三輪車或者坐計程車,步行十來分鐘,來到了大排檔。

付紅兵聽了最近發生的事,吃驚得嘴都合不攏,道:「老大,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啥子倒霉事都讓你遇上了。下一步咋辦?」

「暫時沒有辦法,我有兩個考慮,一是考大學,我正在跟著學校一位英語老師學英語,加上我語文、政治、歷史、地理都不錯,只有數學要差一些,考大學還是有希望。二是學著做生意,條條大道通羅馬,我要從收購尖頭魚開始,挖自己的第一桶金。」

付紅兵覺得這兩條道路都匪夷所思,道:「老大,這兩條路都不太現實,還是得想想別的招。公安局的人手一直緊張,你這次沒有借調成劉清德的哥哥是黨委副書記,他們一家人都是實權派,你跟他鬥是最雞蛋碰石頭。」

「現在雞蛋和石頭已經撞上了,遲早要打上一架。大不了辭職,沒有什麼了不起,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兩人聊著天,到了天然氣公司前面的大排檔。

巴山大排檔很奇怪,在寒風和酷暑這兩種極端天氣時,大排檔反而更熱鬧。付紅兵雙手抄在褲子口袋上,背微駝,帶著侯海洋來到「鍾家絕味大排檔」。鍾家妹子迎上來,道:「付公安,進來,我這邊還有位置。」鍾家小妹是巴山少有的高妹,足有一米七,腰身細,對著付紅兵甜甜地笑。

付紅兵遲疑一下,跟著鍾家小妹走進了用屏風圍起的簡易大排檔:他剛走到門口,又突然停了下來。

侯海洋跟在付紅兵身後,輕輕推了一下,道:‘別像個門神擋在這裡,進去啊。」

付紅兵轉過身,道:「我們換一家。」小鐘美女站在身旁,扯著付紅兵的胳膊,道:「付公安,請了你幾次,都不來。來了就不準走,是不是瞧不起我們的小門小店?」

侯海洋的目光越過付紅兵,與裡面的一個女人對視。

呂明一直不願意直面侯海洋,她希望面對面的那一天永遠不會來。可是,縣城只是屁股大的地方,要想永不見面太難,這一點她很清楚。不過以這種方式見面,還是讓她心如刀絞。

她的眼光與侯海洋眼光接觸以後,匆忙躲開,低下頭。

侯海洋的目光從呂明身上移向其身邊人。呂明這一桌有六個人,三男三女,從氣質、相貌、穿著來看,這些人應該是縣城裡的機關幹部。

機關幹部與學校老師從理論上沒有區別,實際上這兩類人還是很容易區別出來。呂明身邊坐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兩人並排而坐,凳子之間相互接觸,男子一隻手放在呂明凳子的扶手上。

初到新鄉的日子裡,思念呂明是侯海洋日常重要的感情生活,也是他度過單調生活的重要法寶。此時,這個法寶變成了蝴蝶,翩翩然飛到另外的山頭。

侯海洋身體僵硬了片刻,對付紅兵道:「斧頭,走吧,換個地方。」

兩人離開了小鐘美女,走了十來米,付紅兵又轉了過去,招手將小鐘韓國來,問:「正對著門那一桌,對,就是六個人的那一桌,你認識嗎?」小鐘笑道:「怎麼,遇到了老情人?」

付紅兵道:「別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那個女的是不是經常和旁邊男的一起?」小鐘嫣然笑道:「那一桌是財政局的,經常在這裡吃飯。女的好像姓呂,與朱科長在耍朋友。」

付紅兵又問了些細節,這才返回。

「我問清楚了,呂明是和財政局一位姓朱的科長在談戀愛。」付紅兵拍了拍侯海洋的肩膀,道,「兄弟,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

侯海洋滿嘴苦澀,滿臉苦痛,他佯裝灑脫,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不怪呂明,只怪自己沒有本事。我不相信憑著我們的智商,當真就比不過那些沒有什麼文化的招聘幹部。」

付紅兵道:「蠻子,我最信任你,是金子總要閃光。咱們和那個財政局姓朱的幹部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呂明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想著呂明和姓朱的坐在一起的畫面,侯海洋黯然神傷。他既擔心呂明上當受騙,又傷心她的斷然絕情。

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

當夜,呂明找到了縣城裡的陸紅,她抱著陸紅痛哭一場。